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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話,無法放開的手(六)

    六
    手术室门口的灯持续亮着。
    外头的走廊不时有人来回穿梭,冷白的灯光照得周遭一片空茫。
    警方稍早已完成初步问话。现场并无外力介入跡象,大致推测裴又春一时情绪失控,才做出了轻生的极端行为。
    裴千睦失神地坐在的塑胶长椅上,双手交握,低垂着头。旁边的座椅放着染血的西装外套,深色布料被雨水浸得发皱。
    他湿透的额发凌乱垂落,眼神空洞地盯着地面。雨水沿着裤脚缓慢滴落,在脚边积成一小滩深色水痕。
    可他像是毫无所觉。维持着同样的姿势,几乎没有动过。脑海里,反覆回盪的,只有两个多小时前,那声沉闷而骇人的巨响。
    当时他心底骤然有股不祥的预感。在挣脱江寅丞后,便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直奔而去。
    一栋公寓的院门半敞着。
    雨幕之中,一名男子正跪蹲在花圃旁,小心托抱着浑身是血的女孩。
    裴千睦的脚步倏地停住。
    即便相隔一段距离,男子的背影又将其遮去大半,他依旧一眼认出那是裴又春。
    对方似乎在拨打求救电话。虽他冷静地陈述着状况,可显然是强作镇定,拿着手机的右手抖个不停。
    雨水混着鲜血,在地砖的缝隙蜿蜒流淌。
    那短短的几秒里,裴千睦僵站在原地,耳中只剩尖锐的鸣响。他的双腿像被灌了铅,迟迟无法迈步,生怕只要再更靠近,就将目睹无法承受的现实。
    此刻,与他一同待在走廊的,还有江寅丞与江时央。叁人都很沉默。
    江寅丞瘫坐在裴千睦斜对侧的椅子上。仰着头,用手背覆着脸,迟迟未能从先前的混乱中抽离。
    江时央倚着一旁的墙面。眼见另外两人的状态很不好,他站直身子,朝走廊底端的饮料贩卖机走去。
    伴随几声金属碰撞的轻响,叁罐黑咖啡陆续掉入取物口。他弯身拿出,冰冷的铝罐很快沁上一层薄薄水珠。
    走回去后,他先递了一罐给自己的堂弟江寅丞。后者默默接过,低声道了句谢。
    江时央拍拍江寅丞的肩膀,接着走到裴千睦面前。看他木然地愣着,他轻叹一声,把黑咖啡轻轻塞进他手里。
    「喝一点吧。」
    微凉的触感渗入皮肤,裴千睦僵硬的指头这才颤了下。
    其实,江时央认得裴千睦。
    多年前,他曾在T中学担任美术老师,而他的妻子佟雪,当初与裴千睦同班,是他教过的学生之一。
    两人婚后不久的某个週末早晨。窗外阳光正好,空气里瀰漫着淡淡咖啡香。他靠在沙发上,佟雪则窝在他怀里,悠闲地翻阅着财经杂志。忽然,她像发现了什么,笑着将其中一页转向他。
    「你看这篇採访。我高中时和他同班,没想到他成为大人物了。」
    几张专访照片中,裴千睦神情冷峻,身着剪裁合宜的深色西装。面对镜头,他显得冷静而从容,周身透着久经商场的沉着。
    如今物是人非。
    他的妻子无故失踪,生死未明。那在媒体前游刃有馀的青年,正无力地等待重伤的妹妹接受抢救。更出乎他意料的是,堂弟和裴又春竟也相互认识。
    所有因果,迟来地悄然重叠。
    江时央思索了一会,从外套口袋摸出手机。点开相簿,翻到几个月前拍摄的照片后,他将萤幕转向裴千睦。
    画面中,裴又春坐在木地板上,低头抚摸着一隻浅棕色的兔子。午后和煦的阳光落在她侧脸,她眉眼微垂,浅浅微笑着。
    「这半年,她一直住在我管理的公寓。」
    闻言,裴千睦缓缓抬起头。
    照片里的裴又春,头发比离开时长了些。气质上多了几分成熟,还有他错过了一段时光的陌生感。
    「平时,她会到我的工作室帮忙,做事总是非常认真。」
    江时央的拇指往右滑,切出下一张照片。裴又春站在两座置物架中间,踮着脚整理资料档案。
    「她的话很少。其中最常提及的,是你。」
    他又接连翻了几张照片。有她在流理台前系围裙的侧影、握着煎铲掌厨的模样,以及两盘卖相不算完美的蛋包饭。蛋皮边角微微破裂,中央用番茄酱画着歪扭的几朵花。
    「有一次,她做了蛋包饭当我们的晚餐。结果吃到一半,她的眼眶红了,眸中还有泪光。」
    「我本以为,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后来才得知,那是她被你带回家后,你陪她吃的第一份餐点。」
    江时央又翻出另一张照片,是一小片刚翻过土的花圃。
    「大概一个月前,我打算在院子里种点新植物。不过一时间没想法,便问她有没有喜欢的花草?她想了很久,小声问我,能不能种种鬱金香。因为以前家里也有种,她觉得很漂亮。」
    「她日常中,许多不经意的小细节,都与你有关。」他轻咳几声,慢慢收回手机,「我能感受到,她很重视你,也很想念你。只是??她不知道如何重新面对你、回到你身边。」
    裴千睦始终没回话。透过那些照片,他见证了她的成长。而他今天的出现,却摧毁了她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新生活。
    正当江时央想再多说点什么,身后的江寅丞突然从座位站起,几步走到裴千睦前方,一把扯住他的衬衫前襟。想起过去双方剑拔弩张的对峙,他心里仍不是滋味,但看着眼前如此颓丧的男人,那股尚未宣洩鬱气竟更为闷赌。
    「喂,别给我摆出这种表情。」他嗓音紧绷,恶狠狠地瞪着他,「之前算计我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的。」
    「寅丞,你别——」
    江时央才刚出声,便被他硬生生打断。
    「事态会衍变到这个地步,全是你这混帐一手造成的。」他收紧指头,咬牙道:「你最好祈祷她没事。不然,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此话一出,江时央便明白,江寅丞并非在责怪裴千睦,反而是想让他振作起来。
    又过了将近两小时,手术室上方的红灯终于熄灭。
    门扉被推开的瞬间,裴千睦几乎立刻起身。
    一名男医师从里面走出,摘下口罩,眉眼间透着长时间抢救后难掩的疲惫。
    「病患目前已经脱离生命危险。」
    听到这句话时,裴千睦黯淡的眸底,终于有了一丝光彩。
    可医师很快又接着说:「她整体伤势不轻。左侧肋骨有骨裂情况,并伴随肺部挫伤;左小腿骨折,左肩与手臂存在不同程度的撞击伤与撕裂伤。另外,也有轻微脑震盪,和全身多处擦挫伤。」
    他低头瀏览平板上的检查资料。
    「她从高处坠落,但中途似乎有遮蔽物缓衝,加上跌落位置是花圃,而非水泥地,才没造成致命性的头部与脊椎伤害。」
    说到这里,医师将平板萤幕按熄。
    「不过,她仍处于昏迷状态。肺部挫伤与脑震盪容易有恶化风险,接下来几天还需要密切观察。」
    「稍后会先将病患转入加护病房。如果后续生命徵象稳定,意识也顺利恢復,再评估转至一般病房。」
    「请家属理解,病况随时可能有变数,尽量配合院方照护与处置安排。」
    交代完注意事项,医师朝几人轻轻点头,便转身离去。
    裴千睦颤抖着呼出一口长气,抬手抵住紧拧的眉心,嘶哑着嗓音呢喃:「小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