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精品 > 碧琉璃(FUTA,ABO) > 五十六·回忆
    西域公主此行,不是少女一时兴起,背后代表着常年来与中原僵持的西域抛来的试探。试探中原的态度——当朝帝王,是否愿相和。
    起初靖淮想她不过是一位不自知的质子,连落了水,都没一个会水的随从跟着。不免心生几分同病相怜。
    然而她们第二次见面后,这点怜爱很快烟消云散。一场春蒐,虽未言明,但论骑射,西域人即便到中原,亦可称无往不利。靖淮无兴致参与,她身子本就不怎爽利,春季开花的日子,雪上加霜。再说,靖安也乐得看她这幅恹恹模样,自然便帮忙推了。窗外漫天纷飞,杨柳依依,风中捎来繁密人声,听得人心痒。少女揣着手炉,窝在阁楼里,目光落到屏风上。面对着她的,一只金线小鸟,云雾里展翅,因潮气显得有些发灰发暗。
    却等来一阵迅疾如雨的敲窗声。靖淮心里一颤,荒唐想:莫不是小鸟撞窗子上了?
    她提步走到窗边。春日回暖,窗棂糊一层纸,朦朦胧胧的影,靠得好近。下刻那影子出声了:“阿靖,阿靖?”噗一声,捅破了窗纸,尔后一只兔子似的红眼睛眨巴着从破洞后出现。
    靖淮心怦怦跳着,说不清是吓的还是别的什么,下意识说:“你怎么上来的?”又道:“你快走。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找了你好久。”桑翎没有答她其他问题,靖淮听见她轻轻笑了一声,“如何,我中原话讲得好多了吧?”
    若非今日她主动找来,靖淮都快要忘了那句话。她来了。原不是一句孩子气的承诺,而是真想着要再见。靖淮有些无奈:“是好多了。但你来见我做什么?”
    她听见一种奇异的、轻轻的风声,好像是神话里的青鸟,正在她窗外,扇着翅膀。
    那时靖淮只当这是心跳太快而拔高了她对其他动静的感知,毕竟桑翎被发现了可要出大祸。许多年后,方知真相。
    桑翎说:“晚上来与我见一面,就在那座桥上。”
    靖淮想伸手去戳一戳那只眼睛,忍下了,道:“不知礼数。你可知这是私会?我不见你,你走吧。”
    桑翎软了声音:“阿靖,就一面,好不好?不然,现在也可以。那个什么春蒐,我以为你会来,才要去,结果等到今天也没见你。”
    她叹了口气,又说:“若用太礼貌的方式,只怕见不到你。”靖淮心里一惊,知她是看出了涌动的暗流,想这位西域公主瞧着原也不是如表面一样的蛮女,颇有些眼力。便道:“好,好。就晚上吧。你快些走,别叫谁看到,否则依我姐姐的性子,横竖脱一层皮。”
    那只眼睛弯成一道鲜红明亮的月牙儿:“好。”
    日落月升。
    夜间霜华流淌一地,拨开幽幽的雾气,湖上早早等着一道人影。与头一回狼狈不同,少女换了一身衣装,鹅黄长裙,柔白外袍。耳朵、脖颈、手腕,佩金戴玉,珠翠琳琅。风过时摇曳生姿,足踝上银铃清脆。赤金色的脸颊与手臂,月色一照,碎金活泼闪烁,似一汪滟滟的琥珀酒,又如桂花香片茶汤,晶莹剔透。
    那烈火般的红眸,银辉下,是一种萧萧的肃杀的美。这一切,无不彰显她与此地格格不入的异域人身份。
    这一切在她望过来那刻,却成了蜜糖。甜的、酥的、柔和的,在唇间黏连,侵略所有感官。少女两步并作一步,叮叮当当的银铃声碎了满地。
    “阿靖!”
    咦,怪了。她学好了中原话,也该知,要叫她什么了呀。不过,这么喊时,却好像世间能得这一字的,只有她一人似的。靖淮抱着手抄,道:“你叫我出来是有什么事?”
    桑翎道:“可不可以陪我走一走?”
    靖淮后知后觉,失笑道:“我都还不知你叫什么,你便邀我出来逛了。夜深人静,传出去,怕要招好一番说道。”桑翎牵起她的手,将自己名字一笔一划写在手心。
    她指尖每一落,一顿,少女的脸便更红一分。中原人脸皮莫非天生比她要薄?光一照,竟白得半透明了。于是蒙蒙的红,翻涌其上,分外漂亮。桑翎写完,松了她手,笑道:“看来你现在知了。若你怕闲言碎语,我们去买两副面具就是。”
    靖淮怕生。她头一回,遇到这样热情得好不讲道理的人,可拿她竟无什么办法,无可奈何了。西域的少女,火一般,一颗星子,燃了枯叶,烧了屏风,把她这只被关在上面的金线小鸟,呼地送出来。
    桑翎当真牵她去买了两副面具。两人走在夜市间,华服光彩照人,笑语摇荡灯火。
    满载而归。到杳无人声处,树丛沙沙,桑翎摘下脸上的面具。挺翘的鼻尖被水汽打湿一小块,油亮亮的,唇也泛着胭脂的艳色,像那些个小摊上的小铜像。她摇着手里一只拨浪鼓,忽的说:
    “你姐姐真是爱你。”
    靖淮听后沉默下来。夜色寒凉,此刻也该归家,否则姐姐就要发现自己偷偷跑了出去。其实到这个年纪,也不必人操心,但靖安不放心她,仍要她出行前报备何时归家。彻夜不归,更是明令禁止。
    与她在桥上告别时,桑翎最后道:“但你不笨,阿靖。你不该听她的。”
    少年人到底心直口快,不懂看破不说破的道理。那夜靖淮回去抄了小道,见佣人如常服侍自己沐浴,以为瞒天过海,只是院落中一反常态地宁静下去,直至第二天早晨。
    她被叫到靖安那间屋中。大她四岁的姐姐,如今出落得风姿绰约,也有了一瞥便让人胆寒的眼神。
    没有一句多话,佣人退到屏风后去。
    靖安淡淡道:“跪。”
    原她已知了。几下戒尺打在手上,疼痛锥心。塾师都不曾这样打过她。跪了一整天,不被允许吃饭。来往间,抄书的沙沙声,门一开一关的响,都那么漫长。
    最后她是流着泪被靖安抱在怀里,因跪了太久已站不起身。坐到桌前,顾不上烫,大口地吃着素面。靖安在旁边坐着,难得没有叫她保持礼仪。
    只温和地问她,味道还可以吗?又说,这是姐姐亲手为你做的。夜里不宜吃太多,会积食。靖淮静静地淌着泪,靖安坐过来,为少女擦净嘴角油渍,动作温柔得像罚妹妹跪了一整天的人不是她。
    “阿淮,往后不要与她接近,明白了吗?”
    靖淮沉默地听着的样子,总让靖安确认不了她到底有否放心上。而后来发生的事又印证妹妹确实将她的嘱咐视作了耳旁风。
    哪怕,难得一次温柔。
    还是纰漏太多,捅破的窗户纸、爬上楼阁的动静……
    少女在心里想着,为下一次逾矩,做好天衣无缝的规划。
    靖淮仍时常与桑翎见面。
    学聪明了,不再让姐姐抓住蛛丝马迹。竟是比靖安还要更圆滑灵活——桑翎在一次与她交谈时,感叹。
    秋高气爽,枫叶落满,踩上去,脆生生地响。
    靖淮道:“是翎姐姐教得好。”
    桑翎摇了摇头:“阿靖自己聪明。”随心意而短住永安,半年过去,已熟悉各处街巷,而每一处的熟悉都有靖淮的影子。
    在遇见桑翎前,靖淮亦未想过,原来永安是这样一个可爱的地方。此前她在永安长大,可从来没有感到过这般切实的快乐。桑翎却让她慢慢发觉了这里的乐趣,那不变的、自汉代便已存在的石桥,文人墨客伤怀之所,杨柳依依、湖水碧青。沸反盈天的夜市、灯火通明的庙会、商铺里按斤两称的酥心糖和芝麻糖、云集各路来人的酒楼。树林间纷飞的小虫声色繁密如星,雨不是潮湿而无止息的,而是两个人奔跑时溅在脚腕上的清凉。春去夏至,坐在亭子里,随从端来凉茶,一同喝。喝过,开始对诗。这时桑翎总比不过她,而这位高傲的公主在面对她时似有非一般的耐心,每每山穷水复,便笑道:“是我输了,我又输给阿靖了。阿靖真是厉害。”
    靖淮道:“莫要灰心,翎姐姐。好诗千万,稚拙又天真的,却不多见。”桑翎红了脸,爽朗的笑声充满亭子,直搅动一池暖水,惊得莲花幽香,纷乱弥漫。
    她笑起来总是好看的。
    露出洁白的牙齿,几颗小尖牙缘于喜食肉类的习性,眼一弯,真诚不加掩饰。
    原来,永安这样可爱,可爱到人心软,似近烈火,融如泥泞。再冷熄不下去。
    同年十月,桑翎将回西域,当晚与她告别。
    “不知何时会再见,”她说,“阿靖,让我在西域也能听见你的名字吧。”
    沉了十六年的锋芒在此刻,终于被她抽出鞘。
    靖安对她的保护,如桑翎所说,太过了。
    此前逃避着,不愿认知到。
    姐姐是为她好的。姐姐爱她,姐姐总说她什么都做不好,不过是忧心她未来。她们是姊妹,怎能龃龉不合,怎可分离。
    直到桑翎来了。
    她从这个贸然闯入自己世界的陌生人身上,感觉到的是截然不同的关怀。桑翎知她受罚后,小心许多,第二次从窗户来“拜访”时还带了一味伤药,说是西域的油膏,活血化瘀,亲手为她抹。那油膏白里调金红,怪了,一抹,数日酸胀的双腿竟真好起来。靖淮问她如何晓得自己被罚跪了,桑翎笑眼弯弯地说:“我要见你。你姐姐实在找不到话回绝我啦,她对你的保护,连外人都觉不寻常了呢。便说你不方便见,摔伤了腿。”
    她关了靖淮为她开的窗,席地而坐,看了靖淮一眼,叹息道:“我知道是她罚了你。做姐姐的,怎这样狠心。”
    靖淮趑趄地,攥紧衣裙,低声说不是的。她对我一直很好,虽严厉了点,却也不能说狠心呀。
    桑翎摇了摇头,正色道:“阿靖,在西域,姐姐是不会罚妹妹跪一天的。我的姐姐会教我,如何去弥补,去为自己所做的道歉、补偿,而不是只让我,去服从她。”
    靖淮无言以对,只好沉默。她知桑翎并非在说靖安是坏人,只是,这样的话终归不太合适。她是为她受罚,若她不那么冒失——真是!不禁心里气闷。一见她不说话,桑翎便笑着挨过来,轻声软语:“好了,不说了。我知道她疼你、爱你,她或许只是不知怎么爱你。别生我气呀,阿靖。我带你去吃醉仙阁的芙蓉糕,好不好?”
    靖淮往后退了点儿,耳根子发红。她姗姗地意识到,她竟是在对桑翎生气。
    她在对她发小孩脾气。
    可她,或许说对了一半。至少,不能再这样下去。
    想到这一点,首先袭上来的,却是肚腹被烧灼的沉甸甸感觉,仿佛昭示着一种背叛,微微地,有一把刀子藏她身体里,绞起来。靖淮皱起眉,汗水不知何时渗了额角,捱下所有畏惧、踌躇,毅然地,走向同靖安的期望所相反的方向。
    若姐姐真的爱她,一定也愿见她变得出色。她们是姊妹啊。
    第二天,她破天荒地早起,换了衣衫,气喘吁吁地第一次主动去到桑翎落脚的屋前。桑翎早告诉过她地方,只是靖淮未曾来过。有些远,偌大的院落,几处空空的屋子,桑翎与她的随行者只占里头一小块。
    靖淮忽然知了。
    少女来这里,近乎孑然一身。她,也是孤独的呀。她的母亲、姊妹,都在西域,遥遥的西域。
    不只是桑翎为自己照了道光,撕了道口,靖淮想道,原她也一直在为她寂寞的异域岁月添彩。
    敲响门。桑翎出现在门后,整装待发。随从是一个个子高挑的西域女人,对中原充满了忌惮,在前一刻还在屋里嘟囔着跟公主抱怨:
    “这儿好潮湿,好冷,什么都不方便!幸好,我们快回家去了。中原话,真绕口!”
    桑翎轻笑道:“这几天我把火炉烧得很旺呀。再不回去,姐姐她们挂心,我真怕她们茶饭不思。不过,与我一同,莫非仍不高兴么?”
    随从也笑了:“哎,跟公主您一起是暖和的。可您,总爱一个人溜出去。这儿,还是要顾虑多些,不要叫人发现——对了,那位小姐,也不知吧?”
    桑翎道:“是,还未到告诉她的时候。虽然中原许多东西繁琐,可她真是一个简单又可爱的人......”
    靖淮听得明白大半。不只是桑翎学会了中原语,她亦同桑翎学得了西域的语言。
    此刻,桑翎的笑脸近在咫尺。忽的,失了语,忘了告别,半晌才有一句话:“翎姐姐,你当真长我四岁?”
    桑翎略微惊讶,片刻才跟上她的话:“阿靖觉得,我哪里很孩子气么?”
    那可太多了。但,桑翎的孩子气,比起幼稚,或许该说更像一种赤子真心。她不笨,学东西甚至极快,天赐的聪颖。她每一次冒进都像充分准备,却又带来如灵机一动的冲击。靖淮想着,红了耳根,嗫嚅:“我只是觉得,你看着还没有我大。”
    “西域人长得慢。”桑翎弯起眼角,“过几年,我就不一样了。阿靖不要小瞧我。”
    言笑晏晏,冷清的庭院,忽的花开得那么明艳,发灰发青的石板墙壁,被渐渐明亮的日光照出和暖的雪青。一下,热闹意沸腾。直到随从轻轻咳嗽,提醒时辰快到。
    靖淮抢先说:“一路平安。”又犹豫了一下,将一块玉牌拿出来,递给她。糟了。她本该先拿出玉牌——靖,是安康之意呀。硬着头皮,补上一句:“我会记得你的,翎姐姐。”
    桑翎接过玉牌,微微偏头,将一枚金耳坠解了,也递予她,“你不必记,往后再来中原,我仍会来找你,第一个找你。我只要你记住一个问题——”
    金耳坠沉沉地,卧在手心。冷冷的。
    “你想要什么,阿靖?”
    桑翎不要她马上回答,而是说,下次见面再给她答案。若第一次靖淮还对重逢抱有疑虑,那么此刻她却陡生一种直觉:她们会再见的。
    静静远山,泱泱淮水,奔流不息。其上月影,升升落落,一轮又一轮。
    不曾止歇。
    边疆少数小国再度结盟来犯。永安王与妻战死沙场。世间无常,多少生命,最不罕见的便是死。留给女儿的,是庞大又复杂的家业。永安王位高权重,死前未立嘱,但郡王之位,看似悬而未决,实在靖安操劳打理好府中上下大小事务后,在众人眼里,早心知肚明落定。近年来虽小女儿崭露头角,但靖安终究是长姐,心计之深,非他人可比。她毫无疑问地保护着妹妹,让她在自己圈好的地方里,慢慢长大。
    连靖淮初次信期,她都算好,替她熬了抑热潮的汤,亲自送去。那时女人爱怜地握着妹妹滚烫的手,轻声哄她喝下汤药,又为她慢慢揉腹,无微不至。信期早是十六岁,晚便如靖淮,要迟三年。本就伤心,正趁身子虚,又撞信期。依在长姐怀里,靖淮浑身滚烫,眼泪直流。
    母亲们虽少回家,可,到底是母亲。幼时,也那么多回忆——
    生老病死,分明是常事,可她为何就不能如姐姐那般,一滴泪不落,坚强、事无巨细,亲自奔赴军队接回尸身,咬牙办好所有事?姐姐不伤心吗?
    靖淮无意识间问出来。靖安便抱着她,温柔地说:“阿淮,姐姐还有你。你要知,我们现在,是真的相依为命了。姐姐只有你了。”
    趁此机会上门提亲的人,络绎不绝。靖安却并不照传统那样,急于与人成婚,或急于叫她与哪家小姐成婚,将那些提亲都挡了回去。
    ——她们只有彼此了。
    信期将尽时,靖淮沉沉地缩在靖安怀里,又流泪了。第二天早上靖安不见人影。靖淮起身,一身汗湿的衣衫,已被换了。她对镜梳发,目光落在镜中自己左耳下的金耳坠上。姐姐发现了,姐姐一定发现了。可她什么也没说。
    靖淮垂下眼眸。
    再见面时,仍是桥上。
    这天她无知无觉地,又走到桥上。石桥沉默地背着她,将她置于潺潺流水之上,望见无垠湖景。一只蝴蝶,轻轻落在望柱上,雪白的翼,忽闪着。傍晚,正是冷清的时候,桥对面,却走来一道人影。暮色落肩,照出狭长细影。影子长了,人亦长了。
    披着斗篷、褐发如狮鬃的女人,衣衫华美,金线耀目。靖淮望见她那刻,便知自己也已倒映在那双时过五年也未曾褪色的鲜红双眼中。她的影。
    仍是一身水红缎面长裙,孔雀蓝流苏取代玉牌。眼睛长而媚,直扫入鬓角里去,扬得柳叶刀般锋利。春色在衣上,韫着,大朵的野杜鹃轰轰烈烈延烧到裙角,金的、红的,燎燃洒满桥梁的晚霞。
    芳华暗转——
    竟已时过七年。
    桑翎已比自己高很多。她长大了。而她,也长大了。
    她的双眼闪闪发亮,  一如曾经握着玉牌说她会第一个来找她的少女一样,未曾变过。靖淮抬头去看,不知为何,被凄怆的风迷了眼。她心里那深深埋下去的渴望,仿佛成了雨后的春笋,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势头,猛烈地刺破了心房。
    尽管过了那么久,那么多变故。千言万语,无以开口,太多太多了。她想与她说母亲过世,她心伤难捱;想说她日日夜夜抄读诗书欲胜姐姐的辛酸;想说,她对不起她。可桑翎太过分了,这么久,一封信也没来。她不知西域凶险,不知路途遥远,抑或是知了,也仍想怨她。
    却是开口问:“玉牌呢?”
    桑翎从怀中摸出。
    她贴身地戴着!
    就藏在脖颈上挂的那一串猛兽獠牙下,那荒漠的王者,也要为玉牌让位般,没有了紧贴女人皮肤、被染上温度的资格。靖淮无言地望着她,很快,脸发起烫。
    二十三岁的她早就不是曾经那个稚气青涩的孩子,也无需他人点明就已比任何时候都更清醒地明白自己爱着眼前这个异域的女人。甚至更早,她就觉察了苗头,在那个情窦初开的年纪,她愿意为桑翎偷偷溜出府邸,而桑翎也愿意冒着险来找她。她们的爱尚未成型,却已铺好了前方,只等一路生花。
    就像两只蝴蝶。漫长的幼虫时期,痛苦地自缚,反反复复,重塑、新生,终于,破茧了。一发不可收拾。
    桑翎把玉牌收回去,轻笑一声,走到她眼前。
    “阿靖,我的问题,可有答案了?”
    靖淮闭起眼。
    她决定了。她想好了。
    纵身一跃,放手一搏。
    她不要郡王的位,也不要永生活在姐姐的庇护下。
    她只要她。
    只要这从西域烧来的火焰,将她也一并化作灰烬。因为余烬背后才是她的自由与新生。答案已尽在不言中,桑翎不多言,只道:“连皇帝都还不知,我已到这里了。阿靖,这次我来,是要送中原,送你一份大礼。”
    桑翎带来了西域愿与中原交好的消息。两方协调关税,陆续开通商路。丝绸宝石,黄金白银,流淌在这条路上。奶与蜜,源源不绝,从西域流淌而出。
    她们的来往也不再是一个秘密。五年前或许还不明白,如今,桑翎与她出行已无第三人随行的余地。她们心照不宣地将这视作仅两人之间的私事,连来往人流的喧嚣也无法再插足这份年轻人之间的浪漫。
    觥筹交错的宴席,沸反盈天的夜市。穿过花丛与幽径,湖心泛舟,神官与妖魔的傩戏,漫天放飞的花灯。她们离了永安,最远到了越水之地,看海、吃新鲜出园的荔枝。言笑晏晏。
    桑翎慢慢与靖淮坦白。傩戏上戴着木雕面具的两人打斗时,她挨着靖淮,轻声说:“我的一个姐姐,是祭司,每年也要演天神降伏众魔的故事。她演的比这个好呢,威武又美丽。”靖淮含着笑听,心从中原跑到很远的地方去,仿佛真落在了西域煌煌的灯火里,看西域漫天神佛,天神持神枪神剑,擒拿妖魔。有时桑翎望着太阳升起之处,良久,又与她说:“我另一个姐姐,对我来说,就像这太阳。她强壮、英武,母亲说,她是生来要保护我的战士,我最忠心的臣子。”
    又笑了一下,说:“阿靖,其实我还是希望,她只是我的姐姐。但,我已要是西域的国主了。”
    但这一次桑翎始终没说自己何时会走。靖淮问起时,桑翎望着她,如这一眼要深深望进这双漆黑的眼里:
    “在得到我想要的事物之前,我会一直留在这。”
    一个吻,唐突落在唇上。女人滚烫的唇,鲜妍欲滴,厮磨着。靖淮仰起头,与她交换呼吸。闻见了,信香,浓郁的玫瑰香,浓到要把她淹没了。她的信香却是一种极淡的气味,微凉,柔和地与桑翎交缠。西域的玫瑰,被她采撷,紧攥手心。
    这段时间里靖安颇有微词,最终是未与她爆发。靖淮搬出府邸,与桑翎同住,鲜少回去。西域对中原越发宽容,一封一封书信也能互相往来。几年来中原因此富庶,西域产的琉璃、宝石、布匹,还有野兽的皮毛,神佛的深思,成为朝廷贵族的心头好。同时,靖淮脱离长姐掌控,展现不凡才能,诗歌曲艺、琴棋书画,乃至识人之慧、治理之才,尽皆崭露头角。
    最重要、最具决定性的,是这位郡主二十七岁时与西域公主成婚的消息。
    婚事于中原和西域各办一场,然而中原的大婚于姊妹争吵中不欢而散,直至去到西域。浩浩荡荡的长队携着陪礼,驰骋边关,入了大漠。再回来时,桑翎亦受加冕,坐实西域国主之位。她实在年轻,格外意气风发,又将西域进一步放开。
    其乐融融。喜事成双,渐渐,众人皆知。虽未言明,可都晓得,此次和好,定是有永安那位小郡主的功劳。毕竟,她的妻子是西域国主。西域素来是奉君王为天神之地。相比而言,尽管劳碌半生,靖安的地位,不说一落千丈,却也难比从前。
    尘埃落定了。
    ……
    又一个早春。
    “小姐!”
    院落之中,薄雪初融,乍暖还寒。阿宛勤勤恳恳,跟在女孩身后,踏过地上稀碎薄冰,汗水迷了额头,急忙大喊:
    “慢些跑,慢些!”
    她是安郡主从永安府邸送到靖淮这里来的佣人,如今,由于家里主人忙碌,肩负着照顾她们女儿的职责。
    眼前这位小姐,名是一字,为川。当时靖淮抱着幼儿,弯起眼眸,虚弱却十分高兴,问她与桑翎,叫什么名字好?桑翎便说,她的西域名由我与姐姐们定。中原的名字,就交给阿靖了。阿宛细细查过天干地支,结合小姐生辰,先熬了一碗萝卜牛肉汤,端给刚诞下女儿的靖淮,边喂她喝边道:
    “要与水有关系。小姐是亲水的年月出生的呀。”
    靖淮思忖许久。汤喝完后,执笔写下女儿名姓——靖-川。桑翎一看,哭笑不得,道:“阿靖,我已会写中原文字,虽不怎好,却也不用你拿孩子名字照顾我。”
    靖淮瞥她一眼,笑道:“谁照顾你!我愿她如天底下所有河川般一往无前,永远自由,不必被任何所缚;亦要有广阔心胸,快快乐乐地活!谁照顾你了,翎姐姐,你这傻瓜!”
    那天过后,桑翎的姐姐们风风火火跨越中原赶来永安,为这个侄女赐名赐福,家里顿时热闹非凡。
    小姐的名字,便是定好了。
    此刻粉雕玉琢的女孩儿,小脸泛红,眼睛明亮,像雪中的红梅,嫩生生地在雾里颤。她未停下脚步,回头道:“跑慢点,风筝就飞不起啦!”
    阿宛气喘吁吁,心想西域人就连孩童都这般结实,不禁哀叫:“这也不是放风筝的时候呀,小姐!要再等一阵子才好!”
    她一个人,照顾小姐起居倒是可以。但别的,却很难教授。小姐今年满十岁,讲话还是西域话与中原话混杂,偶尔还有点儿四不像的音调,实在不行。靖淮想到这点,决定给女儿请一名塾师来,好好教一教她怎么讲话,连带着别的,贵族之礼、君子六艺,一并教了。
    只是这塾师,好一阵才请到。因为小姐实在太顽皮了,来尝试的,一晚待不下,就抱歉地同她们说:
    “这孩子太伶牙俐齿,只怕不能胜任。”
    简言之,是被气跑了。
    不过……
    阿宛望着女孩小小的影子,心里一片柔软。小姐分明那么可爱,哪儿气人?最多,任性一点。是那些塾师,心高气傲,又不懂女孩讲的话,缺乏耐心。
    靖川在前面跑着,手上银铃轻晃,摇落一路清脆响声。院中,水池浮雪,枝桠间斑驳缀白,清清冷冷的青石砖,在苍白的天幕下,缄默着。只有她一人,快乐地跑在里头,见风筝慢慢飘起,猛地加快脚步,往大门一冲——
    倏地,撞进一方柔软洁白的怀抱里。
    “嗯…?”
    听见女人柔而低冷的声音。
    随后,一双手将她轻轻环住,困在怀里。
    微微地,带着霜雪的冷意。
    宛若昨夜方歇的薄雪,又一次,密密飘落肩头。
    又有淡淡的香。亦是冷的。
    眼前,尽是白皑皑一片。
    靖川被捉住了。
    偏偏,这双手又极有力气。她挣扎不得,半天,听见一声低低的轻笑。
    似轻拨古琴,那一声清而婉转的弦音。如寒泉流淌,清脆击石。
    即便是孩子,也明白,好听至极。
    可,她真是坏,不放她走。只好埋在女人怀里,愤愤抬头。
    落进一双含着笑的墨色眼瞳里。
    水墨云烟点出,幽邃鸦黑。长发亦是漆黑。狐裘拢在脸颊庞,反衬她肌肤洁白,令人想起枝头薄雪,那般细软冰凉。
    背负漆黑长剑,一袭白衣,一张白玉面具,遮了半脸。
    见怀里的女孩怔愣,女人微微地眯起眼,轻声启唇:
    “小姐。”
    她松了靖川,指尖轻轻掠过女孩发烫的耳根,挽开鬓发,揉了揉。
    好凉。
    像一片雪。紧随的,却是很烫很烫的感觉。
    心跳怦怦地加速。
    “我是淮郡主请来,教你功课的塾师。”
    女人垂下眼眸,语声温和。
    “日后,唤我女师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