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都市 > 藤萝枝 > 第八十五章褒国余孽
    霍渊杀红眼的时候,在乱军中看见了秦虞。
    角落里缩着一道纤弱身影,女子衣衫被战火撕扯得褴褛不堪,满面尘灰烟火色,遮掩了原本的容貌,唯有一双眼眸,顾盼间藏着掩不住的柔媚勾人,即便身处绝境,也透着几分妩媚惑人的风情。霍渊当即勒住缰绳,居高临下睨了她一眼,没有半分迟疑,直接将人拎上自己的马背,护在身前。
    当夜,青阳皇宫烛火摇曳。秦虞本是歌姬出身,深谙风月之道,更懂得察言观色、曲意迎合,半点没有乱世女子的怯懦。
    霍渊平息了粗重的喘息,身上热汗尚未干透,侧躺在她身侧,指尖摩挲过她的肩头,沉声道:“你倒是诱人得很,倒也不算埋没了这副姿色。”
    这话像一颗种子,在她脑子里生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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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牧曾单独见过一次青阳衡。
    牢房里,青阳衡端起酒杯,杯沿碰着下唇,缓缓饮尽杯中酒,放下酒杯时,神色平静得无波无澜:“江大人,这一局天下对弈,你赢了,英国赢了,我输得彻彻底底。”
    “与君交手,算得上棋逢对手,若非局势使然,未必能如此顺利。”江牧指尖轻转酒杯,却未曾饮下,目光平静地看向他,“只可惜,君上错信了包广,错把豺狼当心腹,否则,这青阳江山,谁能轻易撼动,输赢尚且难料。”
    青阳衡低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自嘲与苍凉:“江大人不必这般自谦。我在边境暗中拉拢的商人、边将、地方官吏,后来尽数倒戈,想来,都是你提前用重金收买,布下的后手吧?”
    江牧坦然点头,没有丝毫隐瞒:“世人熙熙,皆为利往。在青阳朝不保夕,随时可能沦为政权覆灭的牺牲品,倒不如投靠我英国,换一世荣华富贵,陛下向来惜才,也从不会亏待归顺之人。”
    “你与英浮,从一开始就笃定我必会起兵反了青阳曜?”青阳衡指尖叩了叩桌面,语气带着几分不解。
    江牧终于放下酒杯,目光锐利,直戳要害:“你借霍渊与楚越的兵力,耗尽了青阳璐、青阳策的嫡系兵马,却始终藏着西南的精锐,不肯全力应战。你若一心护青阳,绝不会藏私留力,这般做法,本就是心存异志,想要坐收渔翁之利,伺机夺权。”
    “即便我不起兵,不反青阳曜,英国与楚越也会联手,从经济封锁到战略围攻,步步紧逼。”青阳衡神色黯淡,缓缓摇头,“无论我选哪条路,青阳终究难逃覆灭的下场,不过是早晚之别。”
    “事在人为,并非绝无生机。你大可私下联络楚越,许以重金,归还此前侵占的国土,以此分化两国联盟,断我英国臂膀;亦可重金拉拢北狄,偷袭我英国北境,牵扯兵力,未必不能搏一线生机。”
    青阳衡闭上眼,良久才睁开,满是无奈:“没用的。你推行的金战之策,从一开始就断了我所有后路。你早已操控盐粮商贾,掏空了青阳国库,大发国难财的商人,携款尽数逃离,剩下忠君爱国之人,手中财力物力,不过是杯水车薪,根本无力回天。”
    江牧看着他,轻轻叹息:“说到底,不是我英国计谋高深,是你青阳朝堂,人心涣散,各怀鬼胎,从根上就已经烂了。”
    青阳衡不再多言,端起桌上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将所有不甘与悔恨,尽数咽进腹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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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阳国破,国土被英国与楚越瓜分殆尽。英浮改国号为大殷,更名殷符,登基为帝,定鼎新朝。
    西暖阁内,暖意融融,殷符坐在软榻上,抬手揽过身侧的姜媪,语气带着几分浅淡的期许:“阿媪,青阳覆灭,大仇得报,你开心吗?”
    姜媪没有抬头,手指在他衣领上轻轻捋过:“陛下开心,阿媪就开心。”
    大殷建元四年,姜媪还没有身孕。秦虞却已经诞下一子了。
    秦虞是霍渊献给殷符的歌姬,进宫那天,霍渊亲自把她领进西暖阁。姜媪无意间搭了她的脉搏,脸色变了一瞬——她已经有身孕了,绝无可能是殷符的子嗣。
    殷符倒是不着急。他靠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块肉干,逗念儿。念儿站起来够,够不着,急得直转圈。姜媪坐在一旁练字,头也不抬。
    “你我尚且年轻,子嗣之事不必急于一时,迟早会有属于我们的孩子。”殷符抬手,将肉干又举高了几分,目光落在姜媪身上,带着几分独有的宠溺,“我反倒不想有旁人来打扰,不想让别的孩子,分走你对我的心思。”
    姜媪手中的笔尖微微一顿,墨点在纸上晕开一小团痕迹,她轻声道:“陛下已在帝王之位,这般说话,终究太过轻巧了。”
    殷符没有接话,依旧专心逗着念儿。这些年,他一直教念儿下跪,可这通身灵性的小狐狸,偏偏执拗得很,始终不肯屈从。
    气得殷符,好几次当着念儿的面,把肉干喂给宫中的猎犬,也不肯给它。念儿便赌气,好几日不理睬他,见了他就躲,还时不时伺机欺负那只抢了它吃食的狗。今日念儿没了耐心,见殷符故意逗弄,扭头就跳下软榻,跑出殿外,找侍卫养的护卫犬玩耍去了。
    姜媪放下笔墨,叹了口气:“你老欺负它干嘛?我去找找它。如今这宫里头孩子多,别冲撞了哪位姑娘生的孩子,又要把它杀了。”
    殷符被她噎得一时语塞,这都猴年马月的事了,她竟还记在心里。更何况,宫中那两个孩子,本就不是他的骨血,养在宫中,不过是日后为他与姜媪的孩子铺路的棋子罢了。
    姜媪说完,不等他回嘴,提着裙子跑了出去。姜媪身子弱,叶雯不放心,也跟着跑了出去。殿内只剩殷符与侍卫田蒙,殷符轻咳一声,掩饰住方才的尴尬,目光在田蒙脸上扫过,最终落在他微微泛红的耳尖上。
    “你跟随朕多年,也早已到了年纪,心中可有中意的姑娘?”
    田蒙面色依旧平静,耳尖却瞬间红透,像是熟透的虾子,躬身沉声道:“臣,心中已有中意之人。”
    “是哪家的姑娘?”殷符来了兴致,追问道。
    “是……姜姑娘身边的侍女叶雯。”田蒙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
    殷符靠在椅背上,朗声笑了起来:“这事好办,朕今日便可下旨,为你们二人赐婚。”
    田蒙当即跪地叩首,却又带着几分顾虑:“臣谢陛下隆恩,只是臣不知叶雯姑娘心意,若是她心中无意,反倒耽误了她。”
    当年青阳国破,殷符特意下旨,妥善安置姜媪旧日相识,御膳房的赵嬷嬷与太医院刘太医,都被好生照料。赵嬷嬷曾是姜媪的旧主,身份尴尬,不便留在宫中,殷符便将她安置在宫外的庄子上养老。叶雯挂念养母,时常托请田蒙出宫代为探望,一来二去,两人朝夕相处,渐渐互生情愫,只是未曾宣之于口。
    殷符端起茶盏,浅饮一口,淡淡道:“既如此,晚间朕让姜媪替你探探叶雯的心意,定然给你一个圆满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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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边姜媪和叶雯找到念儿的时候,念儿正蹲在假山石上,舔着爪子,一看见姜媪就跳下来,钻进她怀里。姜媪抱着它往回走,路过一处偏殿时,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青阳熙跪在霍菱脚边,穿着宫女衣裳,弓着身子,不知在说什么。青阳国破之后,所有青阳王公贵族都被殷符当狗一样养在西苑,时不时拉出来行一场牵羊礼。青阳熙倒是聪明,提前奉上了全部金银珠宝,只为留一命。殷符把她打发去了刷马桶,姜媪便再没见过她了。如今她怎么和皇后扯上了关系?
    姜媪心中正暗自思忖,霍菱已然抬头,目光对上了她。事已至此,姜媪只得抱着念儿,带着叶雯上前,依礼打招呼。
    本想点头示意后便转身离去,目光无意间扫过霍菱腰间佩戴的玉佩,脚步瞬间僵在原地,再也挪不开。
    叶雯依礼行过礼,姜媪将怀中的念儿递给她,缓缓整了整衣襟,端端正正地朝着霍菱,行了一个跪拜大礼。
    霍菱瞬间愣住,入宫多年,姜媪身为陛下心尖上的人,从未对自己行过如此大礼,今日这般,反倒让她心中不安,生怕姜媪转头便在殷符面前告状,说自己苛待于她。
    霍菱心中忐忑之际,姜媪缓缓开口:“皇后娘娘,不知您腰间这块玉佩,能否借奴婢一观?”
    霍菱松了口气,解下玉佩,递到她手中。姜媪双手接过,指尖轻轻抚过玉佩上的纹路,指节瞬间收紧,攥得极紧,指尖从指尖一直颤抖到肩头,却始终不肯松开。
    这玉佩的纹路,她刻入骨髓,自幼便记在心里。年少时,皇兄日日佩戴着它,牵着她的手,在宫苑里放风筝,笑着对她说:“昭儿,你看,风筝飞得好高,往后,我会护着你,一辈子都快活自在。”那时她以为,皇兄会永远牵着她的手,护她一生安稳。
    姜媪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涌的情绪,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抬眼看向霍菱:“不知娘娘这块玉佩,是从何处得来的?”
    霍菱看着她异样的神色,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与戒备,沉声道:“是兄长,在青阳清缴褒国余孽时,偶然缴获所得,后来赠予了我。”
    褒国余孽。
    短短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姜媪脑海中炸开。她缓缓将玉佩递还给霍菱,躬身行了一礼,声音平静无波:“多谢娘娘成全,奴婢知晓了。”
    说完,她转身抱过念儿,快步往回走,背影看似沉稳,却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仓皇。叶雯心中担忧,连忙快步跟了上去。
    霍菱站在原地,紧紧攥着玉佩,看着姜媪离去的背影,眉头紧紧蹙起,终究没有开口叫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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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夜,月色昏暗,姜媪握着叶雯的手,怀中抱着念儿,身后的叶雯抱着一个装满金银珠宝的木盒,那是殷符这些年赏赐给姜媪的所有物件,她尽数带了出来,在宫巷的阴影里,拦住了正要出宫的田蒙。
    田蒙看见姜媪孤身站在暗处,先是一愣,随即上前见礼。没想到,姜媪竟直接屈膝,缓缓跪了下去。田蒙瞳孔骤然收缩,连忙伸手去扶,姜媪却执意不肯起身。
    “田大人,今日我有一事相求,求你务必答应。”姜媪抬头,目光恳切,“往后,替我好好照顾叶雯,无论是收为妹妹,还是娶为妻子,只求你护她一生衣食无忧,平安顺遂。”
    她抬手,从发间取下那支佩戴多年的素银钗子,这是当年赵嬷嬷赏赐给她的旧物,她小心翼翼插在叶雯的发间,轻声道:“这支钗子,今日我还给你,往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不必再为我忧心。”
    叶雯跪在她身侧,泪水早已模糊了双眼,哽咽道:“姜姐姐,你为何要说这般诀别的话,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告诉我们,我们一同想办法!”
    姜媪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握住田蒙的手,再将叶雯的手,轻轻放在他的掌心,目光坚定:“田大人,我信你的为人,此生,我将叶雯托付给你了。”
    田蒙看着她清澈而坚定的眼眸,没有再多问一句,只是紧紧收紧手指,将叶雯的手牢牢握在掌心,躬身沉声道:“臣,遵命,此生定不负姑娘所托,必护叶雯姑娘一世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