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龙。
    青县乃至整个省城地下世界的头面人物。
    开赌场,放高利贷,做建材生意,也做慈善,给灾区捐款,给贫困学生发助学金。
    黑白两道都吃得开,谁见了都要叫一声“赵爷”。
    前世沈知白在他手下打过拳。
    那时候沈知白需要钱,赵龙看了他的比赛,约他见过一次面。
    那次见面,赵龙说了很多话,沈知白只记住了一句。
    “你是我见过最特别的人。”
    后来赵龙又约了他几次,每次都是吃饭、喝茶、聊天。
    沈知白不是傻子,他看得出来赵龙对他有意思。
    但赵龙从来没有明说,沈知白也就装不知道。
    最后一次见面,赵龙终于说了。
    沈知白拒绝了。
    赵龙没有纠缠,只是笑了笑,说“可惜了”。
    后来他们再也没见过。再后来,沈知白就死了。
    现在,这个人又出现在他面前。
    在他妹妹被绑架的时候。
    沈知白看着赵龙,赵龙也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视了几秒。
    赵龙的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把沈知白打量了一遍。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陆沉。”他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尝一个味道。
    “还是该叫你别的什么?”
    赵龙走到桌子旁边,拉开椅子,坐下来。
    他从桌上的雪茄盒里拿出一根雪茄,剪了头,点燃,吸了一口。
    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带着一股甜腻的香味。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沈知白没动。
    赵龙也不急,慢慢吐出一口烟,靠在椅背上。
    “你打拳的视频,我看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大提琴的弦被缓缓拉动。
    “坦克那一场,毒蛇那一场,铁虎那一场。我都看了。”
    他弹了弹烟灰。
    “你的动作,你的节奏,你的习惯——跟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很像。”
    他看着沈知白的眼睛。
    “江予也找过你,他是不是也说,你很像一个人。”
    沈知白的手指动了一下。
    “那个人叫沈知白。”
    赵龙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很久没提起的名字。
    “他在我那儿打过几场拳,为了给他妹妹凑医药费。”
    他又吸了一口烟。
    “后来他妹妹死了,他就不打了。”
    他顿了顿。
    “再后来,他也死了。雨夜,高速,冲进了海里。”
    厂房里很安静。
    “我找了很久。”赵龙的声音低了一些。“没找到尸体。”
    他掐灭了雪茄,站起来,走到陆念旁边。
    陆念缩了一下,往旁边躲了躲。
    赵龙没有碰她,只是看了一眼,然后走回来。
    “我让人查过你。”他看着沈知白。“你以前不会打拳,不会开面馆,不会对你弟你妹好。你是从哪一天变的?从你出车祸那天?从你在医院醒来的那天?”
    沈知白抬眸和他对视,那双眼睛很黑,很深,像一口看不到底的井。
    “你想说什么?”沈知白问。
    赵龙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
    “我想说,不管你信不信,我找你找了很久。”
    沈知白没说话。
    赵龙回到椅子上,翘起二郎腿,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他穿着一双黑色的皮鞋,鞋面锃亮,能照出人影。
    “我这个人不喜欢绕弯子。”他说。“我让人把念念请来,不是要伤害她。是想见你。”
    “请?”沈知白的声音冷下来。“你管这叫请?”
    赵龙看了他一眼,没有生气。
    “方式不太对,但结果一样。”他说。
    “我们谈谈。”
    “谈什么?”
    “谈你。”赵龙看着他。“你的债,刀疤强跟我说了。还清了。但他没说清楚,那是本金,利息还没算。”
    沈知白的手攥成了拳头。
    “你说过两清了。”
    “我没说过。”刀疤强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声音很低,不敢看沈知白。
    赵龙抬起手,刀疤强不说话了。
    “利息的事,可以商量。”赵龙说。
    “我不是来找你要钱的。”
    “那你想要什么?”
    赵龙看着他,看了几秒。
    “我想跟你赌一把。”
    沈知白愣了一下。
    “牌。梭哈。”
    赵龙从桌子下面拿出一副扑克牌,拆开,把牌摊在桌上。
    “你赢了,带你妹妹走。你输了——”
    他停了一下。
    “你留下。你妹妹也可以走。”
    沈知白看着那副牌,又看了看角落里的陆念。
    女孩缩在那里,抱着膝盖,眼睛红红的,嘴唇在发抖。
    她在看他,眼神里有恐惧,有不安,但更多的是一种信任,她相信哥哥会来救她。
    沈知白转回头,看着赵龙。
    “你费了这么大周折,就是为了跟我赌?”
    赵龙没有回答。
    他洗了牌,手法很熟练,牌在他手里像活了一样,翻飞、切分、叠合。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动作很优雅,不像一个混黑道的,倒像一个职业荷官。
    “你以前在我那儿打过牌。”赵龙说。“你赢了。”
    沈知白记得。
    前世他去找赵龙谈事,赵龙说要打一局。他赢了。
    赵龙说“你运气好”,他说“不是运气”。赵龙笑了,那是沈知白第一次看到他笑。
    “这一局,赌注不一样。”赵龙把牌放在桌上。“敢吗?”
    沈知白拉开椅子,坐下来。
    “发牌。”
    赵龙的嘴角弯了一下。
    第一局,沈知白输了。
    赵龙的底牌是一张a,河牌又是一张a,三条a。
    沈知白的两对,不够看。
    赵龙赢了一局,没有表情,把筹码拨到自己面前。
    第二局,沈知白赢了。
    他 bluff 了一整局,从翻牌前就开始演戏,让赵龙以为他拿到了大牌。
    赵龙跟到河牌,最后弃了。
    沈知白亮出底牌——小牌,不成对,连顺子都凑不齐。
    赵龙看着他,笑了。
    “你 bluff 的样子,和他一模一样。”
    沈知白没理他。
    第三局,赵龙赢了。第四局,沈知白赢。第五局,赵龙赢。
    比分咬得很紧,两个人的筹码差不多。
    赵龙的属下在旁边看着,大气都不敢出。
    刀疤强站在角落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没见过赵爷跟人赌得这么认真过。
    第六局。
    沈知白看了一眼底牌,一张k,一张q。同花,但不是很大的同花。
    翻牌发下来,k、9、3,不同花。
    他中了一对k,不算大,但也不小。
    赵龙加注,沈知白跟。
    转牌发下来,又是一张k。
    三条k。
    沈知白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他知道,这手牌很大。
    赵龙又加注,沈知白跟。河牌发下来,一张无关紧要的小牌。
    赵龙看了看底牌,又看了看沈知白,推出了一半的筹码。
    赵龙的表情没有破绽——平静,从容,像一潭死水。
    但沈知白注意到一个细节:赵龙每次 bluff 的时候,左手的小指会微微动一下。很细微,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刚才,他的小指动了一下。
    沈知白把所有的筹码推了出去。
    “all in。”
    厂房里安静了。
    应急灯的嗡嗡声突然变得很大,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飞。
    赵龙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把牌扣在桌上。
    “fold。”
    沈知白亮出底牌——三条k。
    赵龙看着那三张k,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扣着的牌翻过来。
    他的底牌是一对a,翻牌发了一张a,转牌没有,河牌没有。三条a。
    他赢了。
    但他在河牌弃了。
    沈知白看着那三张a,也沉默了。
    “你为什么弃牌?”沈知白问。
    赵龙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因为我想看看你的底牌。”
    “你看到了。”
    “嗯。”
    赵龙站起来,把牌收拢,洗了洗,放回盒子里。
    “你赢了。带念念走吧。”
    沈知白站起来,走到角落,蹲下来,看着陆念。
    “念念,没事了。”
    陆念扑进他怀里,哭了。
    哭得很大声,像是憋了一晚上的恐惧、委屈、害怕,全都在这一刻涌了出来。
    沈知白抱着她,一只手拍着她的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