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发家致富》 1983发家致富 第1节 本书名称:1983发家致富 本书作者:吹笛人 本书简介: 1983年,乌城矿务局,贺明珠重生十六岁。 镜子里的姑娘眼神明亮,小花袄麻花辫,土归土,没近视也没发胖,还赶上改革开放的窗口期 ——风口上猪都能起飞,她总比猪强吧? 虽然没资金没铺面没人脉,幸好她还有一手好厨艺,还有三个亲兄弟 ——就用美食来撬开致富大门吧! *食用指南: 1.架空万岁! 2.轻松爽文,快乐第一! 3.女主是绝对c位,必须大富大贵! 内容标签:重生美食爽文年代文时代新风创业 主角:贺明珠 配角:贺明国;贺明军;贺明华 一句话简介:【正文完结】八十年代小饭馆 立意:改革春风吹满地 第1章 第1章谢天谢地重生啦(修)…… 贺明珠重生了! 她一把掀开棉被,从炕上蹦下来,站到老式衣柜前,对着镜子,稀罕地左看右看。 镜中的小姑娘,修眉俊目,鼻梁挺直,没有上辈子眼镜的遮挡,一双眼黝黑明亮。 她穿着小花袄大棉裤,长头发编成两股麻花辫,看起来有种久违的八十年代的朴实和向上。 就是人太瘦了,像一棵细伶伶的小白杨。 贺明珠都不记得自己居然还有这么苗条的时候! 上辈子工作压力太大,她染上了甜食瘾,时不时去甜品店挑个小蛋糕,心情爽到飞起,体重也是(允悲……) 北方的深冬,炉子不知什么时候熄了,屋里冷得像冰窟。 她还在发烧,鼻尖冻得通红,眼里一片蒙蒙水雾,都是冻出来的泪花。 但贺明珠却雀跃极了! 重生诶,这可是重生! 简直是天降金馅饼精准砸她脑门上,堪比随手买彩票后中奖一亿,而且还更好。 ——世界上多的是彩票中奖的幸运儿,但有几人能回到遗憾发生前,亲手将命运改写? 但她还没来得及消化重生带来的狂喜,就不得不面对另一个紧迫的问题—— “贺明珠,你家欠的钱什么时候能还?” 说这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藏蓝色棉袄,戴着雷锋帽,整个人看起来鼓鼓囊囊的。 天气冷,他揣着手,堵在平房门口,身子一半在里一半在外,脚卡着门,对贺明珠说: “不是叔催你,眼看着就要过年了,这债可不能继续拖了。我知道你爸妈都没了,家里就剩你们兄妹几个不容易,但这年头谁家容易啊?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拖着不还钱算什么事儿?” 贺明珠有点紧张。 倒不是因为她生着病,只披了件母亲的旧棉衣,孤身一人在家,被比她高一头的成年男人,堵在家门口逼债。 而是—— 您哪位啊 二十多年过去,她是真不记得这位是谁。 不过欠债的事,过了这么多年,贺明珠还清楚记得。 贺父是乌城矿务局的煤矿工人,去年下井采矿时因公牺牲。 贺母得知消息后大受打击,当场昏倒,被送到医院后查出肝癌晚期,不到三个月人就没了。 贺家本来是双职工家庭,虽然家里孩子多花销大,但收入也高。 贺父是采煤队的队长,每月工资有一百多块钱;贺母是子弟小学老师,每月工资也有五十块。 在国企工资普遍只有四十多块钱的八十年代初,贺家不仅能吃饱饭,每月还舍得吃一次肉。 贺明珠作为家里唯一的女儿,从小不用捡哥哥们的旧衣服穿,贺母每年都扯布给她做新衣服。 但因为贺母的病,矿上医院治不了肝癌,贺家老大找单位开了介绍信,带贺母去北京看病。 只是最后病没看好,不仅花光了家里的积蓄和抚恤金,还欠下大几千块的外债。 贺明珠当时还是初中生,短短几个月先后丧父丧母,好好的一个家几乎分崩离析,说一句天塌了也不为过。 幸运的是,她上头还有两个哥哥,承担了抚养弟妹的责任,勉强支撑起这个家。 大哥接了父亲的班,依旧下井做采煤工人;二哥却不肯接母亲的班,执意要留给妹妹,留下一封信后,独自去了南方,杳无音信,只是隔一段时间就给家里汇来五十或一百块钱。 贺明珠当年还小,对具体欠债情况并不清楚,俩哥哥也不让她管。 她只记得每月矿上发工资那天,大哥总会拿着刚到手还没焐热的钱,挨家挨户去还债。 借钱的人都是贺父贺母的同事领导和亲戚邻居,他们可怜贺家大人都没了,一家就剩下几个孩子,大多数人不仅没催过债,还让贺大哥不急还钱,家里先度过眼前的难关再说。 但也有人当初抹不开面子,随大流借了钱,过后又反悔了,隔三差五上家里哭穷,闹得贺大哥没办法,最后电视、缝纫机、收音机还有自行车都拿去抵债了。 家里值钱的大件都被搬走,只剩下一辆旧的二八大杠。 因为贺明珠的学校离家远,走路要两小时,骑车更方便,贺大哥顶着压力没松口,留下了这辆车。 贺明珠的思绪转回,听到中年男人说: “虽然我和你爸是同事,但你哥当初可是亲口答应还钱,你家可不能赖账啊!” 见小姑娘不知在想什么,低着头不吭气,他瞪起眼睛。 “你别不说话啊,我告诉你,你家要是还不赶紧还钱的话,我就只能上单位找你哥领导了!” 这年头工作不好找。 国企编制接近饱和,私营经济刚刚起步,空缺岗位少得像兰州牛肉拉面上的牛肉片。 偏这几年知青回城,加上每年不断新增的适龄青年,待业人数就像滚雪球,越滚越大。 狼多肉少,国企工作是ssr等级的铁饭碗,体面又稳定,无数人摩拳擦掌,挤破头想分一杯羹。 因此,正式工最怕被人找上单位闹事儿,万一闹大被开除,没了工作,一家老小都要喝西北风。 如果是十六岁的贺明珠,父母双亡,面对中年男人的恐吓,这会儿说不定真会被吓得六神无主,什么要求都肯答应,只求他别影响大哥的工作。 但可惜,他碰到的是重生的贺明珠,上辈子已经被生活捶打成一颗响当当的铜豌豆。 贺明珠咳了咳,哑着嗓子,抬起头,细声细气地说: “叔,你别着急,欠您的钱,我家一定会还的。” 中年男人对此嗤之以鼻。 “怎么还?你家现在有钱还吗?!” 贺明珠盯着对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您放心,我就算卖房,卖地,卖血,也一定还你钱。” 中年男人被噎了一下,没想到贺家的小女儿看着年纪不大,说话这么硬,不仅没被他吓住,还拿话来堵他。 都是一个单位的,要是传出去他逼着去年才因公牺牲同事的遗孤卖血还钱,单位的人要怎么看他?领导要怎么想他? 中年男人急了。 “你别瞎说啊,我可没这么说!” 贺明珠不给他狡辩的机 会,截断他的话头。 “叔,我知道您当初借钱是好心,按理说我们是该还钱,但现在家里也确实困难,我哥这个月工资都拿去还钱了,上个月才把家里的缝纫机也抵债了。” ——听到这儿,中年男人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之前正是他逼上门扛走了贺家的缝纫机。可那也不能怪他啊,别人都拿了,他不拿不就吃亏了吗? 贺明珠看他表情僵硬,又慢悠悠加了一句: “现在家里就剩下点老家具和旧衣服,对了,还有辆老洋车,要不您骑走算了。” 中年男人嫌弃地瞥了一眼靠在小院墙角的老车。 那破车谁要啊,骑起来叮叮当当的,除了车铃不响哪儿都响,还不够他硌屁股的呢!还说什么骑走抵债,当他傻的啊! “你别和我说这个那个的,我不要你家这些乱七八糟的,又不值钱,有什么用!” 贺明珠听他这话,眼睛一转,从旧棉衣兜里摸出张皱巴巴的钞票,这是大哥留给她买药的钱。 她把钱递给对方,说:“叔,既然您开口了,虽然我们家的钱都拿去还债了,现在确实没钱,但也不能让您白来一趟。您拿上钱,回家给家里添个菜,也算我们一点心意。您放心,我们一定还钱。” 男人下意识接过钱,眼睛一扫,两块钱。 才两块钱?! 他专门趁贺家老大当班不在家的空当特意跑这一趟,为的可不是这点钱! 1983发家致富 第2节 他想还回去,又不舍得,手里把钱攥的紧紧的。 贺明珠把他的动作看得清楚,对这个人是什么德行有了更清楚的判断。 “明珠,叔叔也不是这个意思……” 拿着钱,男人和气多了,但还是堵着门不肯走。 “你看,你家现在全靠你哥的工资,你妈治病的时候欠了那么多钱,靠他那点儿死工资什么时候能还清?就算我不催你,那其他人也是要来催的啊。” 听话要听音,贺明珠就问他:“叔,那你的意思是?” 中年男人终于说出来意:“明珠,你妈那工作不是还留着吗?” 图穷匕见。 贺明珠瞬间了然,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她呢。 之前搞运动,耽误了经济发展,加上前些年允许知青返城,现在大批人没工作,街上经常能见到脖子上挂着硬纸板找活儿干的人。 就算报纸上天天呼吁“一个人的工作两个人干,三个人的饭五个人吃”,恨不能一个公章十个人盖,一条街百个人扫,但能解决工作的人依旧凤毛麟角。 有人就到路边摆摊,擦皮鞋修自行车,蹬三轮拉货又拉客,能挣上钱,但到底没有正经工作体面,见到熟人都不好意思抬头,连媒人都不愿意给介绍对象。 虽然政策允许子女顶班,但各家孩子也多啊,少则两三个多则八九个,独生子属于稀罕物种。 这就导致父母最多腾出两个顶班名额,其他孩子不仅没工作,还要因为爹妈偏心闹得鸡飞狗跳。 现在这年代,谁家里要是没有待业青年的,那简直可以被评为街道幸福家庭了。 当时贺家父母去世时,人们都觉得两份工作应该就是老大和老二接班了。 谁也没想到,贺二心疼妹妹,居然宁愿自己去南方打工,也要把工作留给妹妹。 有人就动心思了。 “你把你妈那工作让给我儿子,咱们两家的债就算清了。” 中年男人状似大方地说:“加上你哥之前还的,我也不计较钱多钱少,就当这债还完了。” 这话说的,好像贺家拿工作抵债,还是占了他的便宜。 贺明珠记得,前世她有个初中同学家里给买了份煤矿配套机械厂的工作,花了两千块,这还是卖工作那家和同学家是表亲,给的亲情价。 同学进厂后被定级为最低的学徒工,每个月才能拿十七块五毛钱的工资。 当时她听说后非常震撼,同学得九年不吃不喝才能挣到买工作的钱啊! ——当然实际上用不了这么久,随着工作年限增长,会有工龄工资;工人的技术级别还会上调,工资也会涨起来。 但有一说一,这个年代买工作还是贵出天际。 即便买工作已经要掏空家底了,但市面上卖工作的还是极少数,可遇不可求,不是特别缺钱的人家根本不会考虑卖工作。 毕竟有工作就意味着有稳定的收入和体面的社会地位。 如果说工作就像下金蛋的母鸡,细水长流,日日都有金蛋;那么卖工作就是杀鸡取卵,挣的是一次性快钱,断了自己后路。 中年男人仗着贺明珠年纪小,欺负她不懂行情,连吓带骗想让她把工作让出来。 可没想到贺家的姑娘不仅没答应,反而问道:“叔,我家还欠你多少钱?” 中年男人眼睛一转,刚想随口报个大数,没想到听到面前的小姑娘自言自语般说:“我记得大哥有个本子专门记了家里欠钱的事儿,我想想他放哪了……好像在柜子里,叔,你等等,我去找找……” 见贺明珠要转身去取本子,这一对账不就露馅了吗? 中年男人没说出口的话就被噎了回去,不情不愿地说:“欠我二百。” 贺明珠看他一眼,这人心可真够黑的啊,二百块就想买工作。 被小姑娘这么一看,男人有些心虚,但转念一想,毛孩子懂什么,不趁这会儿家里没大人把这事儿定下来,等贺家老大回来了,还有他什么事儿? “你赶紧的,我没空和你耗,行不行一句话的事儿,不行的话我就去矿上找你哥领导说说去,哪有欠钱不还的?你爹妈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男人故技重施,又拿贺大哥的工作来威胁。 这招果然有效,他看到贺家姑娘惊慌地瞪着眼睛,哀求般说道:“叔,您别生气,我答应还不成吗?您千万别去矿上找我大哥的领导……” 中年男人有些得意,他就说嘛,对付这种没经过事儿的小姑娘还不是一拿一个准,手到擒来。 他媳妇还说要一起来,这哪用得着她,看看,他一个人就搞定了。 他得意洋洋,看着吓傻的小姑娘不住哀求自己,心想没了爹妈的孩子就是可怜,嘴上还在说:“哼!我告诉你,要不是看在你爸的份上,不可能让你们拿不值钱的工作来抵债!哎,没办法,只能我吃点亏了!” 他满意地看着小姑娘被吓得眼圈发红,觉得火候差不多了,等下让她跟自己去劳资科,那边他都已经打点好了,去了就能办手续。 只要这工作一归了自家儿子,就算贺家老大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大不了给他补点钱呗,反正现在什么都要票,钱白放着就是废纸。 他越想越美,却没成想小姑娘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忽然斩钉截铁地说: “叔,我不能让你吃亏,您都帮了我们家这么多,要是再占您便宜,我爸妈泉下有知肯定要生气。” 中年男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小姑娘一把薅住胳膊,拽着他就往小院外走。 “咱们现在就去矿上找领导,您该说什么就说,毕竟是我家对不起你,拿不值钱的工作来抵债。” “我想好了,我去求老矿长,求他预支我哥工资,这样就有钱还您,您不用吃亏了!” 中年男人懵了。 不是,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啊! 第2章 第2章走了要债的,来了要退学的…… 窄小的院子里,中年男人和贺明珠拔起了河。 一个坚持要去矿上找领导,一个死活不同意,两人的角色完全颠倒过来。 “叔,咱们现在赶紧坐公交去矿上,晚了领导们要下班了!” “不不不,一点小事,就别惊动领导了……” “那怎么行,我不能让您吃亏!” “不吃亏不吃亏!” 中年男人要崩溃了,这小姑娘看着瘦,怎么手上劲儿这么大,硬生生拖着他往前走啊! 他是真没想到,这贺家女儿心眼这么实诚,他说工作抵债是他吃亏,她就真敢信啊! 要是让矿上领导知道他哄骗牺牲同事家的工作,特别是那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老矿长要是知道了,还不得劈头盖脸骂他一顿,说不定还要处分他呐! “你这孩子怎么就说不通呢!放手,快放手!” 就在男人几乎急得要跳脚之时,忽然有人一推 门,探进半个身子,焦急地对贺明珠说:“你怎么还在家?快走,你弟弟在托儿所出事了!” 来人是贺家隔壁的邻居刘婶。 当看到小院情况,她一愣,讶异道:“哎呀,你们这是怎么了?明珠,这是你家亲戚?” “不是,这是我爸以前同事,来找我们家还钱的。” 贺明珠一边拽着男人一边回道:“他想让我拿我妈的工作抵债。” 刘婶立刻说:“那怎么行!你妈的工作可是要留给你接班的!” 贺明珠说:“我也觉得不太合适,正打算和叔去矿上找领导说说,看能不能预支我哥工资,把欠的钱先还了,不然拿工作抵债的话,叔就太吃亏了。” 贺明珠还回过头问中年男人:“叔,你说是吧?” 刘婶没听明白:“吃亏?谁吃亏?傻孩子,你知道现在买个工作多贵吗?你家才欠了几个钱,就到了卖工作的地步了?” 贺明珠一脸清澈的愚蠢,说:“是叔说的啊,他说他吃点亏,让我把工作给他儿子,我们两家的债就算清了。” 闻言,刘婶打量中年男人,狐疑地说:“你是哪个矿的?我怎么没见过你?你找明珠拿工作抵债的事儿,她哥知道吗?” 男人避而不答:“你谁啊你,关你什么事,你当你是美帝国,太平洋警察啊管这么宽!” 刘婶一叉腰:“我是他们家邻居,贺家几个孩子都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我怎么就不能管了!” 男人说:“那有本事你替他们把钱还了啊!” 刘婶就问他:“贺家欠你多少钱?” 中年男人卡了一下,贺明珠抢着替他说:“二百!” 刘婶大惊:“二百?二百块就想要工作?大街上抢钱的都没你这么狠!” 贺明珠茫然道:“啊?可叔说要是不还债的话,他就要去矿上找我哥领导……” 刘婶急道:“这人是个骗子,欺负你家里没大人,哄你的!” 被其他人当面揭穿他的小心思,中年男人臊得满脸通红,下意识反驳:“我不是骗子!欠了钱不得还啊,谁让他们家没钱,只能拿工作抵……” 刘婶不理他,扬声就喊隔壁:“刘燕,刘燕!快去派出所喊人!有骗子!” 中年男人急得要跳脚:“别报警,别报警!” 贺明珠也说:“婶,我觉得他应该不是骗子。” 男人才松了一口气,又听到贺明珠说:“不过,咱们去派出所把事情说清楚,大家都放心。” 她还对他说:“叔,我说的对吧?” 对个屁! 小院门口又来了一个和刘婶有三分相像的年轻女子,她朝院里看了眼,马上说:“妈,别怕,我马上去找公安!” 见对方真要报警,这可是要留案底的,比闹到矿上要严重一万倍! 中年男人急了。 刺啦一声,他硬是挣开贺明珠的手,撞开门,撒腿跑出小院。 贺明珠手上攥着从男人棉袄上扯下来的一块布,追上去,冲着他背影喊了一嗓子:“叔,你别走啊,你说清楚!等一下!” 傻子才等! 中年男人头也不回,穿着露棉絮的破袄,丧家犬一般,狼狈逃出小巷。 看男人跑得没影了,解决了一个麻烦,贺明珠这才去问刘婶:“婶,我弟怎么了?” 1983发家致富 第3节 刘婶这才想起正事,忙说:“你快去托儿所,老师说要开除你弟弟!” 开除?! 贺明珠二话不说,戴上耳套和棉手套,推上二八大杠就往外走。 刘婶追在她身后喊:“和老师好好说一说,求人家千万别把你弟弟开除了!” 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就是贺小弟在托儿所和同学打架了。 理论上这都不算事儿,小男孩属哈士奇的,哪天要是不拆屋不打架,爹妈都要纳闷孩子这么蔫,是不是病了啊? 更别说矿上的孩子野,成天漫天遍野地撒欢,家里也不管,按时回家吃饭睡觉就行。 矿上的街头巷尾,拖着鼻涕的小孩儿嬉笑着呼啸而过,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袄蹭得脏乎乎。 小孩子不记仇,经常是小哥俩前脚打完架,后脚搂着脖,又亲亲热热玩到一起了 但问题是,贺小弟这次打架的对象不一般。 贺家父母双双过世后,老矿长和工会主席来家里慰问,见贺小弟才四岁,兄姐们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家里没人能看孩子,就批了条子,让他去机关托儿所。 机关托儿所的条件特别好,新盖的小三层楼,有电视,有大滑梯和跷跷板,不仅能照看小孩的一日三餐,还有老师教算数和拼音。 能把孩子送进机关托儿所的人家,不是政府机关吃公家饭的,就是矿务局的大小领导。 要不是老矿长批的条子,普通工人家的孩子根本送不进去。 贺明珠只需要每天上学时顺路把弟弟送到机关托儿所,放学后再接回家,省了她不少事儿。 但弟弟好像过得并不开心。 她还记得,弟弟刚被送去机关托儿所没多久,有次上学前期期艾艾地问她能不能不去托儿所,她问为什么,弟弟不说话,就嘟囔着不想去。 家里突逢大变,刚上初三的贺明珠整个人焦头烂额,一边忙学业一边忙家务,还要担心欠债和杳无音信的二哥。 大哥为了还债,不顾她的阻拦,坚持要接父亲的班继续做矿工。 即使矿上领导说了给他安排地面工作,但为了能多挣点钱,他还是决定下井采煤。 偏偏那段时间矿上频发事故,经常能听到哪个矿又死了人的消息。 贺明珠每天过得提心吊胆,生怕听到大哥出事的噩耗,根本顾不上弟弟的小情绪。 而且机关托儿所的伙食相当好,瘦巴巴的弟弟眼见着就胖乎起来,虽然变得不爱说话,但比以前那副泼猴样也更好管了,贺明珠不知有多感谢老矿长。 但什么时候,弟弟从一个虎头虎脑的愣小子,变成了后来的畏缩无能,躲在老婆背后的懦夫呢? 贺明珠骑着二八大杠去了机关托儿所,看门大爷认识她,开门让她把车推到门卫室旁边空地。 她把车往墙边一靠,急匆匆的,一路小跑进了教学楼。 教学楼格局方正,装修是经典上世纪风格,水磨石地面,墙面下半部分刷了绿色防水漆。 贺明珠不记得弟弟班级是在几楼,就敲开一间老师办公室的门去打听。 听到她要找贺明华,老师坐在办公桌后上下打量贺明珠,说:“噢,你找那个矿工家的小孩啊,他们班在三楼呢。” 贺明珠谢过老师,三步并两步,爬楼梯上了三楼。 长长的走廊,她一眼就看到看到弟弟孤零零站着,面对着墙,抽抽搭搭,拿脏兮兮的袖子抹眼泪。 走廊上的暖气不足,老式铁窗密封性差,丝丝寒气钻进来。 贺明珠跑得一身汗,被冷风一激,打了个喷嚏。 贺小弟听到声音看过来,见是自家亲姐,小嘴一撇,哇地一声哭开,张开双臂,跌跌撞撞跑过来。 看着眼前的幼年体小弟哭哭啼啼朝她跑过来,贺明珠突然有点想撤退。 无他,贺小弟是个不爱干净的小脏孩儿,一脖子皴,冻得红苹果似的脸蛋上还挂了两行大鼻涕。 他一把抱住自家亲姐的腿,眼泪鼻涕一股脑地往上抹,贺明珠的嘴角不住抽搐。 ——这邋遢孩子,她是该抽这臭小子一顿呢,还是抽他两顿?亦或是每天有空就抽一顿? 贺小弟完全不知道亲姐的危险心理,哭得乱七八糟。 “呜呜呜,姐,你怎么才来呀?” 贺明珠顿了一下。 她伸出手,在半空中停了很久,最后只是敲西瓜似的敲了敲他的大脑门。 “哭什么呢,至于吗,这是出什么大事儿了?” 贺小弟抽噎着不说话,高举起两只小手,要姐姐抱他。 贺明珠没抱,扯出他的秋衣下摆,嫌弃地给他抹了把脸。 “别哭了,你这鼻涕都快流嘴里了。” 贺小弟才不管会不会吃到自己的鼻涕,抱着姐姐就告状:“呜呜呜老师不让我进去!” 贺明珠问:“你是不是又打架了?” 贺小弟理直气壮:“打了,可我没打赢!” ——这熊孩子,和人打架还理直气壮! 贺明珠到底没忍住手痒,双手掐住他肉嘟嘟的腮帮子,用力往两边扯,又 揉面团似的揉捏。 贺小弟被亲姐捏得毫无反抗之力,嘴里呜噜呜噜不知在说什么。 贺明珠小小出了一口气,放开贺小弟,抬手去敲教室门。 教室门是木头的,声音发闷,她敲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开门。 开门的是个中年女老师,齐耳短发,戴眼镜,凌厉的眼刀把贺明珠上下刮了个遍。 “你就是贺明华家的?我们这儿教不了,你赶紧把他领回去,以后都别送来了!” 第3章 第3章骂孩子就是骂家长(修)…… “什么孩子都往机关托儿所送,我告诉你,我不管你家怎么和矿长说的,你赶紧把贺明华给我领回去,我可管不了,你们家长有本事就自己管吧!” 中年女老师开口就是呵斥,本来已经不哭了的贺小弟又被吓得哭了起来。 贺明珠的火气腾得就冒上来了。 她记得这个姓余的老师,上辈子突然得知托儿所要开除弟弟,她发着高烧赶来,还没来得及了解情况,就被余老师骂了个狗血淋头。 她当时年纪虽小,但在关乎自家人的事情上,有种格外强烈的护犊子心理,当场就和余老师据理力争起来。 余老师说不过她,又羞又恼,气急眼了,放下话来,撂挑子要不干了。 她是老资格,在本地亲戚也多,真闹起来够喝一壶的。 托儿所所长只想平息事端,挑了个软柿子,以开除贺明华为威胁,逼贺明珠给余老师道歉。 孩子在人家手里捏着,像个小人质,贺明珠不想服软,也不得不服软。 但即便如此,弟弟被罚站了三个月,老师天天冷嘲热讽,动辄斥骂,还不许别的小朋友和他玩,。 短短几个月,硬是把贺小弟这个横冲直撞的小老虎,逼成了走路贴墙的灰耗子,仿佛满大街都是吃耗子的野猫。 贺明珠当时很愤怒,愤怒过后又无能为力,只好攒钱给弟弟买更多的零食和玩具作为补偿。 但已经于事无补。 后来她才慢慢反应过来,欺负小孩根源在于欺负家长无能。 看似受委屈的是小孩,实际每一巴掌都穿过小孩、精准扇在了家长的脸上。 上辈子她没能解决的问题,这次终于有机会挽回局面。 贺明珠问余老师:“您的意思是要开除我弟弟?” 余老师说:“对!我就是要开除他,你赶紧把他领回家,以后别来了!” 贺明珠又问她:“开除学生总要有原因吧?我弟做错了什么,非要被托儿所开除不可?” 余老师不耐烦地看她一眼:“他和同学打架!” “余老师,我弟弟虽然调皮,但不会随便打人,更不会打架打到要被开除的地步,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误会。” 不等余老师说话,贺明珠就去问贺小弟:“你为什么和同学打架?” 有姐姐撑腰,当着老师的面,贺小弟胆子也大了起来:“他先打我!小胖拿积木砸我!” 贺明珠盯着余老师说:“哦,原来是别人先欺负我弟弟。” 这个“哦”可谓是百转千回,哦得余老师脸色都变了。 余老师不屑道:“谁知道贺明华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不知道真假?” 贺明珠提高了点声音:“余老师,既然您都不了解事实,您怎么就要开除我弟呢?” 余老师一时语塞,反应过来就嚷嚷:“我一天天什么都不干,就管小孩子打架啊?你怎么说话的!有没有素质!” 她的声音又尖又细,贺小弟被吓得一激灵,下意识往姐姐身后躲。 贺明珠安抚地摸摸他的毛脑壳,余光看到走廊上其他班级的门陆续打开,有老师往这边张望。 贺明珠不动声色地提高音量,说话的语气不急不缓,让附近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余老师,您的学生在班里打架,就算您不乐意管小孩打架——虽然这是老师的基本职责——但也总该能分清楚是谁的错吧? 我可以理解老师工作辛苦,对班里情况无法时刻观察到。但即便如此,也不该将全部过错都推到我弟弟身上。我弟莫名其妙被同学打,他为了保护自己而反击,您不及时阻止孩子们打架就算了,还口口声声威胁要开除他,作为一名有经验的老教师,您这样的做法不合适吧?” “哪里不合适了?” 余老师不耐烦地说:“他一个矿猴儿本来也不该到机关托儿所,别人孩子都是领导家的,干净又懂事,就你弟弟天天邋里邋遢,又脏又臭,还和人家刘主任的孙子打架,开除他都是轻的!” 矿猴儿不是什么好词儿,而是乌城本地人对矿上孩子的蔑称。 矿区采煤污染重,常年笼罩着一层不散的灰霾。 细碎的煤灰无孔不入,雪白衣领一天就变黑,住在矿上的人就看起来总是灰头土脸。 1983发家致富 第4节 矿上孩子被人喊矿猴儿,相当于对着黑哥唱阳光彩虹小白马。 “余老师,您的意思是,我们矿工家的孩子就不该来机关托儿所吗?” 贺明珠的声音很平静,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 余老师无知无觉,瞪着眼睛说:“对!就不该来!这里是机关托儿所,又不是孤儿院,别想把没人要的脏孩子往我这儿塞!” 贺明珠冷下脸:“余老师,我尊称你一句老师,只是因为你在托儿所工作。但你不配做老师,因为你连最基本的师德都没有。” 没想到一向对她毕恭毕敬的学生家长居然会突然翻脸,斥责她没有师德,余老师一时没反应过来。 其他吃瓜的老师发出小小的惊呼,这才让余老师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她立刻大怒:“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我的意思很清楚了——你不仅没有师德,还没有良知,连基本的道德都没有!” 贺明珠不遮不掩,直直与她对视:“只因为我弟弟是矿工家的孩子,你就找茬要开除他,难道在你眼里,矿工的孩子与领导的孩子就是生来不平等的吗?难道领导的孩子更尊贵更高尚吗?” “教书育人是老师的天职,可你眼中只能看到孩子家长是不是领导,只惦记从孩子身上能不能给你捞到好处。我家里是普通矿工,没钱给你送礼,你就处处打压我弟弟,骂他脏骂他臭,还骂他矿猴儿;明明是两个孩子打架,你却只罚文弟,大冬天不许他进教室,让他在走廊吹风受冻——这是一个合格老师该做的事吗?!” 贺明珠一针见血,每句话都戳中余老师的痛点。 那些大家心知肚明的潜规则,被她一把撕开暴露在阳光下。 国家这么多年宣传的一直都是工人光荣、工人是老大哥,工人自己也以这个身份为荣,可以说,这就是当年不容质疑的政治正确。 但光明总伴随阴影。 有人坚信劳动最光荣,就有人甘做权势的奴隶。 那个年代缺少师范院校,老师素质参差不齐。托儿所领导觉得反正只是带孩子,文化水平无所谓,小学没毕业的家庭妇女都招进来做老师。 而且托儿所福利待遇好,领导家长们舍得给自己孩子拨款拨物,稍微抬抬手,就从指缝漏出不少。 关系户托人送礼,挤破头也要挤进来,总不至于是来为人民服务的,用“一颗富贵心,两只势力眼”来形容都显得含蓄。 再加上机关托儿所招生对象是政府机关和煤企领导的子女,就有老师自觉高人一等,充满优越感,看不起普通工人,更看不起这群生在煤堆里的小矿猴儿。 因此,即使是老矿长亲自批的条子,把贺小弟送进机关托儿所,但还是有人看不惯这个混进了金豆豆里的山药蛋,想方设法要把他撵出去。 “余老师,我最后叫你一次老师,我弟弟没有做错任何事,他还是个小孩子,不应当受到你这样不公平的对待。” 贺明珠一字一顿地说:“请你向我弟弟道歉。” 道歉?! 还是给一个矿猴儿道歉?! 凭什么! 当着众多同事的面,丢这么大的脸,余老师本来就很生气了,现在更是快要气炸了。 “让老师给学生道歉?!” 她指着贺明珠的鼻子,口不择言道:“你有没有家教,有没有素质啊!能说出这样没天理的话,活该你家里大人 都死光了!” 这话说的过分,谁不知道贺家的父亲是因公牺牲的烈士,前段时间矿上还号召全体工人向他学习。 而且贺家母亲也是患癌坚守岗位的模范,一直坚持工作到最后一刻,矿务局还为她组织了捐款,领导亲自到病床前慰问。 贺家的父母先后被树立成模范,就算在物质上没有得到什么好处,但广受人们尊敬,在矿务局名声极佳。 余老师却说出这样的话,不仅是对逝者的侮辱,更是对朴素公平正义观念的挑衅。 其他看热闹的老师坐不住了,纷纷过来劝架。 “余老师,话可不能这么说啊……” “余老师你和小孩子置什么气,她懂什么啊。” “余老师,消消气,消消气……” 也有老师来劝贺明珠。 “你怎么能这么和老师说话?快去和余老师道歉!” “你弟弟和同学打架,余老师是怕出事儿,才话说得重了些,但她本意是好的。” “余老师也是为了你好,你还小,不懂事儿……” 贺明珠不为所动。 她只盯着余老师,语气很轻,话却很重。 “因公牺牲就是‘活该死光’?” “矿工的命在你眼里这么不值钱吗?” 听到这话,其他老师立刻脸色一变。 矿务局上万矿工,近十万矿工家属,说起来,谁家没有几个因矿难牺牲的亲戚朋友? 早期煤矿安全设施不完善,在发生特大事故后,死伤惨重,用半城缟素来形容,毫不夸张。 透水、坍塌、瓦斯泄露、爆炸…… 燃烧的炉火中,浸透了矿工的血与汗。 余老师侮辱的不止是贺明珠的父亲,更是所有奋战在采煤一线的矿工。 这顶大帽子一盖下来,一些老师看余老师的眼神已经不太对了,有人谨慎地站得离她远了点。 但余老师已经被怒火冲昏了头脑,完全没注意到气氛不对。 她扯着嗓子骂街:“你少拿什么狗屁因公牺牲来压我!畜生爹妈生出你们两个小畜生,有人生没人养的玩意!让我道歉,你配吗!” “我不怕让你知道,我就是要收拾你们这帮矿猴儿!你能拿我怎么样!矿猴儿就不该来机关托儿所!你们凭什么和领导家孩子一个托儿所!” 第4章 第4章辨是非与和稀泥(修) “矿工的孩子就不该来机关托儿所!” 余老师终于暴露了她的真实想法。 她就是看不起矿工,更看不起矿工的孩子。 上班伺候领导家孩子,她心甘情愿,乐得大牙都呲出来;可一想到要伺候矿工家孩子,这可比杀了她还让她难受。 而且贺家一点也不懂事,贺小弟在她班上这么长时间,贺家人别说送礼了,都不知道主动上她家来帮忙干活! 之前她在班里说家里要屯菜屯煤,立刻有上道的家长主动帮忙,她只花了一半价格就买到了东西。 但贺家却一点都不活泛,虽然说他们家里爹妈死了,但还有俩哥哥和一姐姐啊。 她都说了周末家里买了一车煤,这家人也不知道过来帮忙卸煤,害得她全家足足卸了半天,衣服弄脏不说,人也累得够呛。 贺家人也不知道是真傻还是装傻,孩子都在她班里快一年了,余老师暗示的话说得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也不知道要表示表示。 对于这种没眼力劲的糊涂家长,多让孩子在班里待一天她都难受! “我告诉你,你赶紧把贺明华给我领走!机关托儿所不收你们家的破孩子!” 余老师的声音又尖又利,指着贺明珠鼻子的手都快戳眼皮子上了。 贺小弟今天本来就被老师吓得够呛,现在更是被吓出一包眼泪,瘪着嘴,要哭不哭的。 他死死抱住姐姐的腿,惊恐万分,像只被吓傻的小狗崽。 下一秒,他感到姐姐的手安抚似的捏了捏他的后脖子。 虽然力气有点大,捏得他痛痛的,而且怎么感觉有点像在捏小猫后脖子…… 但莫名的,贺小弟忽然就没那么怕了。 对于余老师的叫嚣,贺明珠并没有像其他人想象得那样,扑上去和她撕头发吐口水扯裤子(不是……) 相反,她有些过分冷静地说:“机关托儿所是矿务局拨款办的,你的每一分工资是矿工挖煤挣来的钱——你拿着矿工的卖命钱,骂矿工的孩子是矿猴儿?骂矿工的孩子不配和领导的孩子待在一个托儿所?” 余老师的骂声一顿。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刚刚好像说了不该说的话。 但当着同事的面,她不乐意把说出的话收回去,太跌份了。 再说了,其他人应该也是这么想的吧? 她之前在办公室骂贺家不会教孩子时,就有人附和她说得对,矿上的都是些不听话的野孩子,不是打架骂人就是吐口水,有人生没人养的,将来都得去蹲号子。 既然没人反驳她,说明大家心里都是这么想的嘛。 想到这里,余老师心里多了几分底气。 她梗着脖子说:“对!就是我说的!有本事你去贴我的大字报,看看会不会有革|委会来革我的命!” 要不是旁边有老师拦着,她都要去扯贺明珠头发了。 贺明珠后退一步,避开余老师的唾沫星子攻击。 “我不贴你的大字报。” 她说:“我替你把话带到矿上。” “今天你说过的所有话,我替你告诉每一个矿工。” 话音未落,脑子转的快的老师心里就是一咯噔,看贺明珠的眼神带上了些忌惮。 其他人还没明白过来,心想这矿工小孩的姐姐是不是被老余骂傻了,光带个话有什么用,难道还有人替她出头不成? 就算真有胆肥的敢来机关托儿所闹事儿,隔条街是公安分局,他们政委的女儿就在这儿上学。 到时候,闹事儿的人前脚刚到,托儿所一个电话打过去,后脚公安就来抓人。 也有老师心想这矿上的孩子也就知道找人打架了,看着挺聪明的小姑娘,怎么就不知道该服软时要服软呢? 低个头,服个软,和余老师道个歉,这事儿不就过去了吗? 难道所里还真能因为余老师几句话,就把矿长批条子送过来的小孩撵出去?想也不可能嘛。 不管其他人都是怎么想的,贺明珠盯着余老师,平静地说: 1983发家致富 第5节 “我会把你的原话告诉所有人。” 她一字一顿:“因公牺牲是死得活该,烈士孩子是低人一等。” “机关托儿所一边拿着煤矿的拨款,一边贬低着挖煤的工人。” “所有乌城矿工都应该知道这件事,知道他们一锹一铲运出的煤,到底养活了什么人。” 无人说话,现场众人神色各异。 有人羞愧,有人恼怒,有人担忧,也有人无动于衷。 脑子转得快的那位老师试图阻拦:“贺明华姐姐,有事好商量,没必要把事闹得这么大……” 她话没说完,就被余老师抢话:“拦什么拦,王老师别管她!我倒要看看她能掀起什么浪!” 王老师急得直跺脚:“嗨,和你都说不清!” 余老师听了觉得很不舒服,什么叫和她说不清? 但对方比她早几年来单位,她不能像呵斥年轻老师一样去呵斥王老师,只好忿忿地白她一眼。 然而,当看到贺明珠要带着弟弟离开,余老师立刻又觉得是自己吵赢了,得意洋洋翘起尾巴。 “走得好,算你还有自知之明!赶紧的,矿猴儿就不配留在机关托儿所!” 另一位年纪大的老师不赞同地看她一眼。 “老余啊,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呢。” 余老师一点都没觉得自己有哪儿说的有问题,却见那位王老师,急匆匆拔腿去拦贺家姐弟。 “贺明华姐姐,你先别走,等一下……” 余老师嗤之以鼻:“等什么等,贺明华已经被开除了!” “谁说的开除!” 话音未落,一道威严男声响起。 众人闻声看去,是托儿所所长。 “余老师,谁批准你随便开除学生了?!” 原来是有机灵的老师,早在余老师嚷嚷起来时,就偷偷跑去找托儿所所长。 躲在办公室里的所长也听到了走廊里传来的吵闹声,余老师尖锐的声音像一把锥子,从太阳穴直直扎进他的脑壳里。 所长原本是 不想出面的,随她们去吵,一个矿工家的孩子而已,就算是矿长批的条子,但他的托儿所里最不缺的就是领导家长,一点小事而已,能闹多大? 但后面余老师越说越过分,眼见要挑起矿工和机关托儿所之间的矛盾,他就再也躲不下去,不得不出来平息事端。 所长不快而威严地瞪视一圈:“都围在这里干什么?不上课了也不管学生了?!回各自教室去!” 等老师们都散去,他对贺明珠和余老师说:“你们两个,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余老师虽然泼,但到底有三分怵领导。 她一扫之前的威风劲儿,不情不愿地拜托年轻同事帮忙看会儿班。 贺明珠却一动不动。 “所长同志,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说吧,我赶时间带我弟弟去矿上呢。” 所长头疼。 他刚刚在办公室就听出来了,这个贺明华的姐姐可是相当不好惹。 别看年纪小,但说出来的话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每一句都埋了雷。 偏偏余老师是个蠢的,愣是把雷踩了个遍,比他娘的探测仪还精准! 贺家姑娘不避不让地与他对视,眼神清凌凌的,像一块冰。 贺家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个不好惹的硬茬子啊! 所长头更疼了。 “事情我都知道了。” 所长先对余老师说: “余老师,你身为老师,怎么能把学生分成三六九等?社会|主义国家怎么能存在这样的歧视人的行为!” 余老师想争辩,却被所长拿话拦下。 “你和贺明华姐姐吵架时说的话我都听到了,你也是个老同志,难道不知道无心的气话也伤人吗?” “我知道你是为学生着急,但正是因为学生有缺点,所以才更需要老师的教育。怎么能因为学生没被家里教好,就轻易放弃呢?” 无心的气话。 学生没被家里教好。 所长在关键词上充满暗示性地加重语气。 余老师也是人精,虽然对待没背景的人时简单粗暴,但在需要心计的时候,她脑子还是很好用的。 因此,即使余老师极不服气,并不理解为什么所长要替贺明珠说话,但还是顺着所长的暗示,忍气吞声道: “所长您说的对,是我太着急了,太想把学生教好,被家长拿话一激,才气得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这确实是我有些冲动了,但也不能怨我,谁让贺明华和他姐姐太气人了……” 所长满意又不满意,但总算这锅甩出去一半。 他又对贺明珠说:“我知道你家里父母去世后,你的压力太大了,没心情管教弟弟。但教育是需要学校和家长的共同合作,而不是指望把孩子送到学校后就一送了之。” “再怎么说,你弟弟不该和同学打架,你也不该和老师吵架。要是家长都像你一样冲动,学校还怎么开展工作?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所长弯下腰,和蔼地要伸手去摸贺小弟的脸蛋。 贺小弟下意识往后缩,不让他碰到自己。 ——这个老男人笑得好恐怖哦,就像故事里咯吱咯吱吃小孩手指头的虎姑婆。 所长动作顿了顿,笑容不变,直起身来。 “你看你弟弟自从来了托儿所后,是不是变胖了,也变懂事了?这都是余老师的功劳。她像对待自家孩子一样对待学生,虽然有时候脾气急,但本心是好的,希望你不要误会。” 像上辈子一样,所长说:“你也给余老师道个歉吧” 贺明珠没说话。 她盯着所长看,直把所长盯得有些毛骨悚然。 “贺明华姐姐,你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所长按捺不住,先开口道。 “咱们把话说开了,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贺明珠终于开口。 “过去?” “要怎么过去?” 她奇异道:“这位余老师,她对我父母的侮辱,对所有矿工和家属的侮辱,您就这样轻描淡写地忽略了吗?” “我的父亲是因公牺牲的英雄,在她口中却成了死得活该; 矿工是乌城矿务局的主人,可矿工的孩子却不配和领导的孩子待在同一家托儿所。” “所长同志,你觉得这个事要怎么过去呢?” 第5章 第5章得理当然不能饶人(修)…… 听了贺明珠的话,所长顿觉不妙。 怎么会这样? 居然没糊弄过去! 所长消息灵通,早就听说邻省有工人不满单位区别对待,上面领导吃香喝辣,底下工人连工资都快发不起。 有个二傻子自制了土炸|弹绑在身上,在开会时冲进去,威胁要是今天不发工资,就炸死领导们。 这两年社会氛围不好,经常有人聚集起来闹事儿。 前段时间,本地有个村子不知道因为什么冲击了县政府,当地警察压不住,还调来了驻扎部队。 类似的事情出现了好几起,现在整个乌城都在严防死守类似事故的发生。 现在矿工之所以能够在事故频发的情况下保证正常的生产秩序,一方面是因为矿工的工资待遇是全矿务局,乃至全市全省头一档的。 1983年,全国有几家单位工人的工资能超过一百块啊? 另一方面则是矿务局对矿难牺牲者的遗属的保障非常到位,不仅有高额的抚恤金,而且允许家属随时接班,不受岗位是否缺额的限制。 要知道有的单位就卡着说不缺人,就算子女接了父母的班,也不让人来上班,更别提发工资了。 但要是余老师说的话被工人们知道了 ——因公牺牲矿工的孩子被机关托儿所老师区别对待,还被骂矿猴儿 怒气值+1+1+1+1…… ——这个孩子还被机关托儿所开除了 怒气值瞬间冲爆计量表。 那不得闹出大乱子啊! 就算所有人都知道机关托儿所是给领导的特权福利,比一般工人托儿所的待遇不知好到哪里去,但这种事是不能放在台面上说的。 有些事不上秤没有二两重,上了秤千斤也打不住。 一旦细究起来,哦,合着我们矿工的孩子天天在工人托儿所吃大白菜土豆,你们领导的孩子就在机关托儿所顿顿红烧肉啊? 好不容易有孩子也能去享受享受红烧肉,还要被开除了,说什么矿工因公牺牲是死的活该之类的诛心话—— 所长几乎能想象到整个托儿所被炸飞上天的画面了。 与之一起飞上天的,还有他那顶小小的乌纱帽。 1983发家致富 第6节 到时上面怪罪下来,献祭一个余老师有什么用,最后还不得是他顶雷吗?! 想到这里,所长立刻就对贺明珠表态:“这个事当然不能就这么过去!” 他看向余老师。 余老师心里忽然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所长说:“余老师说得当然不对,她的思想太不正确了,充满了不正之风,我这就让她向你道歉!” “余老师,快给贺明华姐姐道歉!” 预感成真。 余老师的眉毛一下子就立起来了,当场就跳了起来。 “凭什么!我才不向这个小毛孩子道歉!” 她不明白明明刚刚还好好的,怎么所长突然就要自己道歉?难道是之前她托人在肉联厂买的猪头没送到所长心坎上? 不应该啊,明明是所长暗示她猪头肉下酒特别香的啊。 余老师百思不得其解。 所长完全没有吃人嘴软的态度,厉声喝道:“不道歉你以后就别在机关托儿所上班!我伺候不起你这尊大佛!” 这句话一下就掐住了余老师的七寸。 余老师又气又怕,嘴唇都在哆嗦。 她看看所长,又看看贺明珠,忽然摘下眼镜,眼眶一湿,声音颤抖地说: “你们联合起来欺负我一个老同志……” 余老师泪洒当场。 贺明珠瞳孔巨震。 前世今生加起来,她可头一次看到余老师这么柔弱的一面啊! 她之前像疯狗一样咆哮,恨不能把贺明珠贺小弟连皮活吃了。 现在委屈得好像贺明珠不仅偷了她家的鸡蛋,还逼着公鸡现场表演下蛋。 到底是谁欺负谁啊?! 所长见惯这场面,丝毫不为所动,甚至还有些不耐烦地说: “如果不是你欺负人家孩子没爹没妈,端着矿务局的碗,看不起矿工孩子,哪会有 今天的麻烦!” 余老师的哭声一顿。 贺明珠冷眼旁观。 上辈子她压根没听过所长这么公正的话,反而是一直在压着贺明珠向余老师道歉。 当年贺明珠觉得委屈极了,明明不是她的错,凭什么所有人都逼她道歉? 后来有一次她才意识到,哪有什么公平正义,谁更好说话更软弱可欺,谁就是那个所谓“和平”的突破口。 所长是个裱糊匠,他的逻辑其实一直没变,谁更好欺负就糊弄谁。 也就是俗话说的按闹分配。 上次她是更好欺负的一方。 这次轮到余老师了。 所长说:“你要是不道歉就调到工人托儿所吧,我们机关托儿所不需要你这样的老师!” 余老师这下是真害怕了。 工人托儿所的老师每月工资只有三十五块,逢年过节什么福利都没有。 最关键的是,她要是去了工人托儿所,就没办法再打着孩子的旗号找领导家长们办事、捞好处了。 她儿子的工作还没着落呢! 余老师怨恨地看向贺明珠,嗫喏着,想说点什么狠的。 贺明珠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余老师脸色铁青,快被气心梗了。 所长不耐烦地催促:“余老师!” 在旁边所长视线威胁下,余老师张了张嘴,一咬牙,下定决心,用极低的声音,语速极快地说道: “对不住我不该说那样的话我老糊涂了嘴上没把门的你千万别和我计较。” 她又怨又恨,只希望事情赶紧结束。 余老师甚至在后悔,要早知道贺家姐姐不好惹就好了,她肯定不拿贺明华当软柿子捏。 本来以为道完歉事情就结束了,余老师却听到贺明珠说:“你需要道歉的不是我。” 余老师顺着贺明珠的视线,看到怯生生躲在她身后的贺小弟。 她顿时勃然大怒! 自己都向贺明珠这个小毛孩子低头认错了,这已经是极大的让步和牺牲了,怎么还没完没了了! 贺明珠拎着贺小弟的后脖领子,拎猫似的把他提溜到前面。 “受到最多伤害的是他,你的学生。” 余老师没来得及发出的火气就生生咽了下去。 贺小弟新奇又害怕地瞧老师,想往姐姐身后缩,又被她推着后背推到前面。 余老师求助地看向所长。 所长已经不想管这摊子烂事儿了:“不就是道个歉吗?快点吧。” 已经低过一次头了,再低一次头似乎就没那么艰难。 余老师笑得像哭,对贺小弟说:“对不起,老师不该那样说你,其实你是个好孩子……” 贺小弟的眼睛亮了起来。 姐姐好厉害!原来这个一直对他凶巴巴的老师也会说不凶巴巴的话啊! 再看看始终护着自己的姐姐,贺小弟忽然从心底涌上一股底气。 他以后再也不会害怕了。 余老师道完歉后像霜打了的茄子,彻底蔫了,再没有之前的气焰。 所长说:“余老师也道歉了,贺明华姐姐,这样你看行吗?” 贺明珠立刻就说:“谢谢所长同志为我们做主,幸好机关托儿所有您这样的领导,不然我们就算再委屈也没办法,您真是矿上的好干部。” 被漂亮小姑娘捧了一把,所长原本还有些不痛快,现在心情舒服多了。 所长说:“行了,今天就这样吧,你们先回去吧,明天我给你弟弟换个班,以后好好上学吧。” 贺明珠却摇头:“不行。” 所长有点不快:“怎么又不行了?哪里不行?” 余老师心里一咯噔,直觉这又是冲自己来的。她现在后悔极了,当时怎么就没管住嘴呢? 贺明珠说:“应该换班的不是我弟,他没做错,为什么要让他去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重新适应班级、重新认识同学?这不公平。” 原来是为这啊,所长随意道:“那就换老师,让余老师去教其他班好了。” 贺明珠不答反问:“所长同志,您觉得以余同志的所作所为,她还配当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吗?” 听到这话,还不待所长说话,余老师瞪大了眼睛,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尖叫:“我都已经向你弟弟道歉了,你还要怎样!你是要逼死我吗!” 所长怕把人逼急了,和稀泥道:“余老师平时还是很称职的,今天就是有点冲动,你也别得理不饶人,差不多就行了啊。” 贺明珠的态度很坚决。 “她今天能这样粗暴对待我弟,明天就能以同样甚至更糟的态度对待其他家庭普通的小孩。俗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不能放任这样一个情绪不稳定、歧视矿工的定时炸弹留在机关托儿所,这是极大的不负责任。” 所长皱着眉头:“怎么就不负责任了?你这孩子太倔了,见好就收啊,别没完没了的。” 贺明珠不闪不避直视过去:“您能保证余老师不会在托儿所发表歧视矿工的言论?您能保证没有小孩受余老师影响去欺负矿工家孩子?还是您能保证托儿所的其他老师在看到余老师没有受到任何惩罚时,不会觉得‘反正侮辱矿工没有后果、那就随便对待矿工家的小孩好了’?” 所长瞠目结舌,这三个问题太刁钻了,他怎么替别人保证?再说他自己都看不起矿工,怎么管托儿所不歧视矿工? 贺明珠看他脸上表情变幻,轻飘飘补了一句:“余老师继续留下也行,但如果我再听到一句矿猴儿,咱们就矿上见——我不怕把事情闹大,只怕闹得不够大。” 所长马上就下定决心了。 他属泥鳅的,滑不留手,担责任是万万不可能,弃车保帅这种事一向做的很熟练。 “你说得有道理,余老师确实不适合继续留在托儿所当老师。” 余老师听到这话,脑子嗡的一声,眼前一阵阵的晕眩,几乎要站不稳。 周围几个教室里老师的说话声音也停了下来,屏气凝神地偷听所长对余老师的处理结果。 所长宣布道:“老余,你的岗位调整一下,明天起你去食堂帮厨。” 余老师磕磕巴巴试图争辩:“我,我是老师,我不去食堂……” 所长已经很不耐烦了,把不敢对贺明珠发的火气都发泄在余老师身上。 “什么老师?!有你这么当老师的?!你要是不去食堂,以后别来上班,你孩子也别想来接班!” 余老师彻底蔫了,腿一软,就瘫在了地上。 其他老师惊到目瞪口呆,乖乖,骂个矿工家的孩子居然有这么严重的后果?!看来以后可不能再欺负矿工家里的小孩了! 当贺家一大一小离开机关托儿所时,帮忙开门的看门大爷还说:“今天这么早就接孩子啊?” 贺明珠推着二八大杠,贺小弟背着单肩小布兜,蹦蹦跶跶跟在姐姐身旁。 “姐,你今天真厉害!” 贺明珠不为所动:“把你鼻涕擦擦。” 贺小弟豪迈地拿黑乎乎的袖子一蹭鼻子,就算擦过鼻涕了。 1983发家致富 第7节 贺明珠余光扫过,简直没眼看。 “贺明华!” 贺明珠把自行车停路边,抓过贺小弟,掏出手帕,捂在他鼻子上。 “擤!” 贺小弟听话用力。 贺明珠两只指头拎着沾了鼻涕的手帕,嫌弃极了。想了想,拉开贺小弟的小布兜,把手帕扔进去。 “贺明华,要不是你是我亲弟,我就把你扔了。” 贺小弟昂着小脖子:“不能扔!” 贺明珠说:“是是是,不能扔,我要是扔了你,回头咱爸妈就得给我托梦了。” 贺小弟说:“对!” 贺明珠模仿着爹妈的语气,说:“明珠啊,你怎么能把弟弟扔了呢?我们怎么教育你的,怎么能随地扔垃圾呢?起码得找个垃圾桶吧。” 贺小弟听前面还挺乐呵的,听到后面懵了:“……啊?” 贺明珠逗他:“对啊对啊,弟弟就是垃圾桶捡回来的。” 贺小弟这下听明白了,气哼哼一甩小胳膊,自顾自往前走。 “你才是从垃圾桶捡回来的!我再也不和你好了!” 他的两条小胖腿倒腾还挺快,一会儿就走出好一段距离。 贺明珠跨上二八大杠,慢悠悠骑到贺小弟旁边。 “那你自己走吧,我骑车回家了。” 贺小弟急得跑起来追车:“我也要坐车回家!” 晚上,贺大哥下班回家后,发现自家小弟坐在炉子前的小板凳上,一脸委屈,看到他就撇嘴要哭。 贺大哥一把拎起小弟,就像拿小玩具似的,举在手里端详:“今天打架没赢?” 贺小弟踢腾着两条腾空的小腿:“不是!我赢了!” “那是怎么了?这么委屈?” 转眼看到自家妹妹一脸心虚地凑过来。 “这小子又不听话,你收拾他了?” 贺明珠试图解释:“倒也不是……” “就是我今天骑车带小弟回家的时候,不小心踢到了他……” 贺小弟大声补充:“姐姐一脚就把我踹飞了!” 二八大杠的车座车把之间有条横杠,但后世自行车的设计基本都将这条杠删掉了。 骑惯了后世自行车,贺明珠开始时极不习惯,但家里现在就这一个交通工具,有啥用啥吧。 她在去托儿所的路上,艰难回忆起老式上车法—— 左脚踩脚蹬,右脚助跑,用力蹬上几下,自行车顺利起步,然后抬右腿跨上车,完美! 但问题出在最后一步了。 贺明珠忘了后座上还有个贺小弟。 她一个助跑后飞身上车,右腿那么一跨,“啪”地就把贺小弟水灵灵掀下车了。 贺明珠毫无感觉,骑了一段后,才反应过来后座似乎有点太安静了。 停下车,她回头一看,贺小弟正在后面追着车狂奔呢。 第6章 第6章今天晚上吃什么(修) 贺大哥在得知事情经过后,笑得直咳嗽。 贺小弟气鼓鼓的,他拍拍小弟的屁股:“男子汉大丈夫,这点小事有什么好生气的。去,把哥的包拿过来。” 贺小弟屁颠屁颠就过去了,过了会儿,两只小手艰难地拖着只巨大的蓝布包回来。 贺大哥从包里掏出铁饭盒,打开盒盖,拎出块肉,塞到贺小弟嘴里。 “吃去吧,还有面包呢。” 贺小弟一边嚼着肉,一边抽空说:“不吃面包!” 贺明珠奇道:“哪来的面包?” 贺大哥拿出块油纸包的面包,递给贺明珠:“下井发的加餐,和之前的面包一样,你吃不吃?” 贺明珠接过面包,就着灯泡昏暗的光线端详。 矿上发的面包和后世香甜柔软的小面包完全不一样,硬邦邦的,还散发着酸味。 她试探性地咬了一小口。 噫,好难吃! 比她减肥时买的全麦面包还难吃! 那个全麦面包长得跟砖头似的,吃起来像在嚼锯末,脖子被噎得能伸出二里地。 贺明珠每吃一口都在反思自己为什么会沦落到吃这玩意的地步。 贺大哥看她吃的一脸痛苦,问道:“你之前不是不爱吃面包吗?怎么今天想起要吃?” 贺明珠心想,我不是重生回来忘了吗? 矿上以前来过苏联专家支援建设,专家爱吃家乡大列巴,食堂学会后就每天做好送到井下。 后来专家撤了,但下井加餐吃苏式大面包的习惯却保留了下来。 这玩意说起来是外国货,而且还是粮食做的,因此不少矿工不舍得自己吃,带回来给家里人。 贺明珠捏着被她咬了一口的面包,意思半天咬不下去第二口。 贺大哥一脸好笑,索性从她手中拿走面包,自己三口两口吃完。 “今天还难受吗?大夫说了,你要是再发烧的话,就得去卫生院输液了。” 贺明珠忽然想起,上辈子她没有遇到债主上门逼债的事,可能不是因为对方没来,而是因为她当时烧迷糊了,压根没听到有人敲门。 而这一次,她重生后太过亢奋,全身血液沸腾,硬生生把发烧压下去,这才要债的人来了次正面对决。 想到这,贺明珠把有人上门要钱,还让她拿工作抵债的事和贺大哥说了。 贺大哥听了有些急,张开嘴没说话呢,气喘连续咳嗽。 贺明珠要给他拍背,他摆摆手不用,缓过气后问她:“来的那个人你认识吗?” 贺明珠说:“我不认识,他说是咱爸的同事,咱们家欠了他二百块。” “二百?” 贺大哥正回忆是哪个债主时,一扭头看到自家小妹正眼巴巴看着他。 他心一软,就说:“欠债的事儿你别管,有哥呢,你好好上学就行。” 贺明珠却说:“哥,你至少得让我知道家里欠债是什么情况,万一下次再有人趁你不在家找我呢?” 贺大哥本想拒绝,但听到最后一句话,他改了主意。 他拿出记账本,带着贺明珠盘账。 “家里之前欠了七千,今年我拿工资还了一千一,电视缝纫机什么的抵了九百,现在还欠五千。” 贺大哥收起记账本,说:“你知道这些就行了,再有个四五年,我就把债都还清了。” 他叮嘱妹妹:“以后再有人来找你要工作,你让他们都来找我。” 贺明珠没想到大哥一年就还了这么多的钱。 看他皮肤指缝洗不掉的黑色煤痕,磨得发白的棉袄,说话时习惯性清嗓子,咳嗽不断。 上辈子大哥就是因为常年在井下挖煤,年纪轻轻就得了矽肺。 没等到肺源,他四十出头就去世了。 贺明珠说:“大哥,你别下井了,换个地面岗位吧。” 贺大哥说:“说什么傻话,井下和地面工资差了快三倍,地面的那些人想下井还没机会呢。” 贺明珠急道:“可是大哥……” 贺大哥说:“别可是了,我还想给家里再买台电视呢。” 贺小弟捕捉到关键词,欢呼道:“电视!我也要电视!” 贺明珠拿脚轻轻踢开小弟,心烦道:“你个小屁孩懂什么,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 贺小弟敢怒不敢言,哼了一声,自己跑到院子里玩去了。 贺大哥笑眯眯看她收拾贺小弟,站起身说:“好了,我去做饭。” 贺家房子是单位分的,一大一小的两间平房,没厨房,贺父就在院里搭了个小屋充作厨房。 厨房小得转不开身,贺大哥一个人就把地方占得满满当当。 贺明珠追着他劝,就扒在门口,苦口婆心劝他换个岗位。 贺大哥也不管她,自顾自地说:“今天食堂有红烧肉,我打了一份回来,晚上正好和白菜土豆炖一起——你要吃几个馒头?” 贺明珠劝不动他,赌气道:“不吃了!吃什么吃,气都气饱了。” 贺大哥说:“好,吃两个!” 贺明珠气得原地跳脚:“哥!!!” 贺大哥做饭主打一个豪迈。 土豆不削皮,扔盆里洗了几下,捞出来直接切粗条;大白菜掰开撕成片,继续扔水里涮一涮,。 1983发家致富 第8节 他往灶台下塞了一把柴,火旺起来,大锅开始冒烟。 然后抄起饭盒,一个倒扣就把肉全扔锅里。 不等锅里冷肉上的油脂化开,他就要把土豆条和白菜叶子通通扔进锅里。 贺明珠大喊一声:“等等!” 她挤进厨房,扒拉开贺大哥,抢过锅铲。 “哥,我来我来!” 贺大哥往旁边挤她:“得了吧,你那小身板,还是好好养病吧。” 贺明珠奋力和他对抗:“再吃你做的饭我的病才好不了吧。” 贺大哥动作一顿,怀疑道:“我做的有那么难吃吗?” 贺明珠狂点头:“有的有的!” 她简直不想回忆被自家大哥黑暗料理荼毒的惨烈过往了…… 谁家正经人炖茄子能炖出一锅沸腾的鼻涕虫啊摔! 贺大哥:…… 贺大哥悻悻让开。 矿上食堂做的红烧肉,五花三层是没有的,有的是浑然天成的大肥肉块儿,肥而又腻;还有的是是半肥瘦,瘦多肥少。 贺明珠一看这肉就皱眉。 要么是厨师手艺太潮,要么就是采购贪污了经费,买的都是不适合做红烧肉的后腿肉。 她先把瘦肉多的部分捞出来,顺便使唤大哥把灶台的火弄小点,她用习惯了燃气灶,不会用这种柴火灶台。 然后她把肥肉切小块,放入热锅中小火慢煎。 在火焰炙烤下,锅里汪起薄薄一层油,肥肉片被煎得滋滋作响,散发出油脂的香气。 贺明珠熟练地翻炒,确保肥肉每面都受热均匀,逼出最后一滴油。 接着她把瘦肉扔进锅煸炒,撒一小撮盐调味。 肉香从厨房溢出来,贺小弟咽着口水就凑过来了,顾不上之前姐姐踢他,没出息地撒娇: “姐,我饿了~” 贺明珠问他:“还要电视吗?” 贺小弟掷地有声:“我不要!” 贺明珠满意点头,筷子夹起一块肉,吹了吹,对贺小弟说:“张嘴。” 贺小弟就像在接受牙医检查,努力张大嘴:“啊——” 贺明珠精准把肉扔进去,贺小弟先是被烫的呼呼吹气,嚼了两口后眼睛一亮,还没等咽下就大喊:“我还要!” 贺明珠抬抬下巴:“去,把手洗干净,等下准备吃饭。” 贺小弟屁颠屁颠就去洗手了。 贺大哥“啧”了一声,这小邋遢鬼今天怎么转性了,这肉有这么好吃吗? 他探头往锅里看了一眼。 唔,虽然不想承认,但似乎好像,确实要比之前看起来好吃一点。 肥肉被煎出最后一滴油,色泽焦黄,让人几乎可以想象到牙齿咬下去时那种酥脆微硬的口感。 瘦肉的纹理分明,表面是诱人的深红色,还有几处炙烤的焦痕,外焦里嫩,肉汁被锁在内里,不干不柴,恰到好处。 贺大哥吞咽了下口水。 明明刚刚才吃了一整个列巴式面包,但他现在忽然感觉饥肠辘辘。 肉炒得差不多了,贺明珠把重新洗过的白菜和土豆先后放进锅里翻炒,油脂均匀地裹在菜上,折射出极为诱人的光泽。 厨房里调料种类少,除了盐糖醋,就是酱油。 贺明珠看了一圈,往锅里倒了点酱油上色调味,又少加了点糖增鲜。 看到案板旁不知什么时候放的小西红柿,有点蔫吧,但天气冷,还没坏。 她拿过来洗干净,去皮切块,扔到锅里。 火舌舔舐铁锅,温度升高,锅里渐渐散发出肉香与菜香混合的浓烈香气。 一旁抱臂站着的贺大哥忍不住翕动了几下鼻翼。 怎么会这么香? 自家亲妹做的饭他之前也不是没吃过,但还在家常菜的范围内,不像今天,菜还没出锅,已经展露出极霸道的香气。 之前他同事结婚,在国营饭店请客,但即使是大厨师的拿手菜,和小妹现在做的相比,是好吃,但没有这样勾人食欲。 香气像钩子,轻悄将他肚子里的馋虫都勾出来,口中疯狂分泌口水,越闻越饿。 大哥还忍得住,只是默默吞口水。 小弟已经急得上蹿下跳,像个小跳豆似的在贺明珠腿边打转,急得连声喊“姐姐姐姐”。 贺明珠冷酷无情把锅盖罩在大铁锅上,同时也把菜里的水汽也锁住,香气一下就淡下去了。 贺大哥和贺小弟脸上同时露出遗憾表情。 贺明珠转身面对他俩,微抬下巴:“吃几个馒头?” 第7章 第7章吃饭是件要紧事(修)…… 菜出锅了。 没有加一滴水的汤汁极为香浓,白菜清甜,土豆绵软,肉片肥而不腻。 贺大哥抄着大铁勺,麻利将菜分到每人碗中,再浇上一勺汤。 贺小弟急得跳:“我自己端,我自己端!” 刚出锅的菜滚烫,贺大哥不放心让他来,抬脚轻轻把他拨开,安排了个小活儿:“搬凳子去。” 三碗菜端上桌,中间盘子放着热好的杂粮面馒头。 贺明珠夹了一筷子菜,品品味儿,不满意地摇摇头。 食堂厨师下的调料太重,完全压住了食物的本味。 即使她已经尽力去挽救,但还是有点不太行。 大概是因为小时候总缺嘴,吃不上什么好东西,天天土豆白菜杂粮面,偶尔吃次肉都算改善伙食。 小时候,贺明珠能把指头大的一块冰糖吃上三四天,二哥馋的不行,还想从她嘴里掏糖,被贺母看见了,按住抽了二哥好几巴掌。 贺明珠站在旁边,一边珍惜地嗦着冰糖,一边看二哥被妈打得嗷嗷叫。 等打完了,她把冰糖咬成两半,大方分给二哥一半。二哥脸上还挂着泪,看到冰糖就露出一个缺门牙的巨大笑容。 小时候馋得狠了,贺明珠在经济独立后对吃饭这事儿很有执念。 她特别爱琢磨吃,不仅有空就找菜谱找视频来研究,还专门找了新东方优秀毕业生付费上课。 小师傅自己开饭馆,因为滋味极佳,每日顾客盈门,短短几年就开了好几家分店。 他是苦出身的穷孩子,空手攒下家业,非常自得,在上课之余,还给她分享开店的心得体会。 贺明珠挺感兴趣的,问了小师傅不少开店的事儿。 出师的时候,由于贺明珠在吃的事情一点就通,而且举一反三,做出的菜毫不亚于小师傅,甚至更胜一筹。 小师傅心情复杂,他看着贺明珠,犹豫再三,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贺明珠好奇极了,再三催问。 小师傅艰难开口:“你要是开店的话,能不能离我店远点儿?” 想到这儿,她有些怅然。 她已经挑好店面,付了定金,要不是重生,现在她的小店应该已经开起来了。 对着桌上简陋的一碗土豆白菜,贺明珠放下筷子,说:“将就吃,明天我去买菜……” 话音未落,她看到贺小弟已经把整张脸都埋进碗里了。 贺明珠:…… 贺小弟呼噜呼噜埋头扒菜,吃相像饿了三天的小猪。 贺明珠转头看向另一边的大哥。 贺大哥的吃相也没好到哪儿去,风卷残云般将碗中的饭菜一键清理干净,比360杀毒删企鹅管家的速度都快。 当她再转头看回来时,就这一会儿工夫,贺小弟抓着馒头,把碗底的菜汤刮得一干二净,就差拿舌头舔碗底了。 贺明珠缓缓低头看向碗里。 她做的只是土豆白菜烩食堂红烧肉,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吧? 再一抬头,贺小弟已经抱着空碗,渴望地看向亲姐。 “姐,你还吃吗?” 他眼睛落在贺明珠碗里还没吃的大半碗菜里,拔都拔不出来。 贺大哥放下碗,教育贺小弟:“怎么能这么问你姐,她还没吃呢。” 然后转头他就问贺明珠:“你要是不吃了的话,我替你把剩菜都吃了吧。” 贺明珠:…… 贺明珠:“和病号抢饭,你们脸呢?” 贺小弟理直气壮:“我不要!” 贺大哥理不直气也不太壮:“要么,我也不要了吧……” 1983发家致富 第9节 贺明珠点点他们:“……行,你们俩给我等着。” 话虽这么说,但她生病初愈,胃口一般,到底吃不完,给大哥和小弟各分一半。 在贺大哥埋头苦吃时,贺明珠趁机说:“以后咱家做饭的都归我了哦,你不许再进厨房。” 就算为了她的胃着想,也绝对绝对绝对不要再在厨房看到大哥! 贺大哥吃得头也不抬,口齿不清地说:“行行行!家里的事都听你的!” 贺明珠反应极快,立刻说:“那你听我的换个岗位。” 贺大哥吃完了饭,一把抄起桌上碗筷,一溜烟躲到厨房洗碗,扔下一句: “那可不行,要是听你的,得什么时候才能还完钱啊,人家借钱的也等着用钱呢。” 劝不通自家大哥,贺明珠只好开始琢磨,要怎么样才能又快又好地挣到钱呢? 第二天,贺大哥上早班,天不亮就走了。 临走前,他把灶台的灰清了,又添了一铲煤,贺明珠睡醒时,炕上还是热乎乎的。 炉子上坐着一壶热水,还有温好的玉米面粥和馒头。 贺明珠起床穿衣洗漱,洗脸盆里倒热水,毛巾放进去浸湿。 拧干后,她一手拿毛巾,另一只手将贺小弟从被窝里掏出来,将湿毛巾“啪”地盖他脸上。 “干嘛呀……” 被迫开机,贺小弟眼睛还没睁开,口齿不清地抱怨。 “快点起床,今天带你去买好吃的。” 听到有好吃的,贺小弟一骨碌就爬了起来。 贺明珠拿毛巾用力在他脸上搓了两把,再去水盆拧毛巾时,水都变混了。 “你小子可真脏啊。” 贺小弟反驳:“我不脏!” “是是是,你不脏,你只是爱在脸上画迷彩妆。” 贺小弟没听懂,但他本能觉得这不是什么好话,于是又说一遍:“我才不脏!” 贺明珠没搭理他,挖了一坨雪花霜,在手心搓匀后,抓着贺 小弟,抹到他被寒风吹皲的红脸蛋上。 贺小弟左右晃动脑袋,试图躲开她的手。 “我不涂!香香的,女生才涂!” 贺明珠手上动作不停,敷衍道:“那从现在开始你是女生了。” 贺小弟张着嘴,愣了。 直到姐弟俩吃完早饭出门时,贺小弟还在纠结:“我不是女生,我是男生……” 贺明珠被他念得烦,就说:“好吧好吧,你不是女生。” 贺小弟才要高兴,就听到了下半句:“你也不是男生,你是小邋遢。” 贺小弟气哼哼地说:“你就知道欺负我!” 贺明珠捏捏他的小脸蛋:“小屁孩还知道什么叫欺负啊,那老师欺负你的时候,你怎么不知道要告诉我?” 贺小弟很委屈:“我说了!可你说老师骂我肯定是有原因的!” 贺明珠有点小小的尴尬。 因为要经常给哈士奇弟弟收拾烂摊子,在贺小弟告状时,她完全不觉得老师会有什么问题。 说实话,要不是看在亲弟弟的份上,她都想抽这小子一顿。 贺小弟委屈巴巴:“你都不信我说的……” 贺明珠沉吟:“弟,我也很想相信你,但自从你拿鞭炮炸了公厕,还说是咱爸放屁炸的后,我真的很难相信你。” 贺小弟无辜地看向她:“爸放屁像炮轰,是妈说的。” 贺明珠叹口气:“虽然但是吧,你对咱爸妈的印象能有点正面的吗?” 贺明珠一只手牵着贺小弟,另一只手拿着提篮,朝记忆里国营菜市场的方向走去。 路上遇到矿上熟人,人家打招呼道:“明珠,带弟弟出去买菜啊?” 贺明珠不记得这是谁,先露出一个笑,说:“对,我们去买菜。” 她还捏一捏弟弟的手:“快和姨打招呼。” 贺小弟对着外人有点扭捏,被贺明珠推了一把才开口喊人:“姨姨。” 这位姨笑得合不拢嘴,和贺明珠分享资讯:“菜市场今天有新鲜西红柿,快去买,晚了就没了。” 贺明珠谢过对方,带着贺小弟继续走。 这一路上熟人不断,看贺明珠带弟弟出门,都免不了一番关心。 遇上特别热情的,还要把自己刚买的鸡蛋给她分几颗。 这年头买鸡蛋要鸡蛋票,要是家里不养鸡的话,一家人一个月也吃不上几个鸡蛋。 贺明珠极力拒绝,推拒拉扯间,硬是在冬天里热出一身汗。 好不容易到了菜市场,里面人山人海,简直像春运火车站,快挤得人无处下脚。 贺明珠紧紧抓住弟弟的手,吩咐他要是等下被人挤散了,别乱走,到菜市场大门口等她。 吩咐完,她深吸一口气,一头扎进了人堆中。 好不容易排队挤到柜台前,贺明珠对售货员说:“同志,我买一斤西红柿。” 售货员是个小年轻,本来对人爱答不理的,看到贺明珠后眼睛一亮,笑眯眯说:“西红柿没有了。” 贺明珠心想,大冬天的新鲜西红柿果然会很快卖光,不仅能当菜,还能当水果,怪不得那位姨让自己快去买,可惜还是来晚了。 于是她又问:“那有豆腐吗?” 售货员说:“也没有了。” 贺明珠看看货架,说:“那给我来一斤胡萝卜吧。” 售货员就把胡萝卜从货架上取下来,放到她的篮子里。 贺明珠还没结账,后面的人急着往前挤:“也给我来一斤胡萝卜!” 对着其他人,售货员立刻换了一张脸,不耐烦道:“没有了!怎么什么没货你买什么啊!” 那人不解,指着贺明珠说:“她不是刚买了吗?” 售货员翻了个白眼:“她是她,你是你,能一样吗?你还买不买了,不买让开,别在这儿挡路!” 贺明珠默默让开位置。 售货员柔声对她说:“我没说你呢,不着急,慢慢来啊。” 贺明珠呵呵,火速付钱闪人。 再不走,她怕后面群众要误会她和售货员有一腿了。 人民群众的眼睛一般是雪亮的,但个别情况下,眼神也可能不太行。 贺小弟拉了拉她的手。 “姐,我们还买菜吗?” “不买了,走,我们去买肉。” 习惯了后世普遍友善的服务态度,骤然回到这种还需要专门规定售货员“禁止打骂顾客”的年代,贺明珠在不习惯的同时,还生出一种诡异的熟悉感。 这和奢侈品店员有什么差别啊摔! “有包吗?” “没有。” “展台上不是放了好几个包吗?” “不好意思,你不是目标客户不可以买哦。” ——原来国内pua客户的销售文化已经在八十年代就生根发芽了啊。 ——说起来还是奢侈品店员好一点,至少他们只是精神上打压客户,没有物理上打骂客户(不是……) 贺明珠摸摸贺小弟的小脑袋,难得对弟弟涌起一股怜爱之情。 他至少要二十年后才能感受到“顾客是上帝”是什么样的体验。 顺便也给自己点个蜡。 唉,她也要忍耐二十年的混乱邪恶售货员,才能再次见到善良中立售货员。 ……允悲。 第8章 第8章炖个棒骨开个荤(修) 贺明珠带着贺小弟到了菜场旁的副食品商店。 奇怪的是,和菜场相比,这里没什么人,甚至可以称得上一句冷清。 贺明珠掀开厚重的棉帘,进门一眼就看到正中间的案板上空空荡荡,别说肉了,连肉渣都没有。 正纳闷呢,售货员从后面房间走出来,见到是她,主动招呼道:“明珠,带弟弟来买肉啊?怎么这么晚才过来?” 售货员原本白色的工作服上油渍斑斑,露出来的两只手冻得跟萝卜似的。 他人倒是很热情,对贺明珠说:“要买肉怎么不和我说一声啊,我提前替你留块好肉。” 贺明珠从他眉毛上的那颗大黑痣才勉强认出来,这不是后巷赵大爷的儿子吗? 和二十年后那个卡门的大胖子相比,他这会儿瘦得简直可以称一句弱柳扶风了。 1983发家致富 第10节 见是熟人,贺明珠放松多了,问道:“赵大哥,今天的肉是卖完了吗?” 赵大哥说:“早就卖完了,人家五点就来排队了,天不亮就卖光了。你要想买得过两天再来,肉联厂一周就送两次货,这次没买上就得等下次了。” 听到肉卖完了,贺小弟的眼睛“唰”一下就没光了。 他小大人似的叹口气:“没有肉肉了……” 赵大哥见他虎头虎脑的,心里喜欢,就故意逗他:“小毛孩子牙都没长齐,还知道要吃肉呢?” 肉都没了,贺小弟没心情和赵大哥争论他的牙都长齐了,才不是没长牙。 他没精打采地晃晃姐姐的手:“没有肉了,我们回家吧。” 贺明珠眼尖地注意到后厨地上放着一个大箩筐,里面似乎是骨头棒子。 她指着箩筐,问赵大哥:“那骨头还卖吗?要票吗?” 赵大哥回头看一眼,挠挠头说:“骨头不要票,但也不对外卖,只有我们店的职工能买。” 这年头猪肉供应有限,统购统销,要是没有肉票,拿着钞票也别想买到一两肉。 黑市倒能买到猪肉,但动辄十倍的价差,也不是一般人吃得起的。 副食品店把肉卖了,把剃掉肉的骨头棒子留下来,折价卖给职工,算是内部福利。 这年头大伙儿肚里都缺油水,沾点油星的东西都算稀罕物,能榨油的黄豆都得凭粮票限量购买,更别提明晃晃的大骨头了。 要不是内部供应,这点骨头棒子早就被不差钱的人抢购一空了。 贺明珠想了想,从提篮里取出半包烟,握在手心,悄悄给赵大哥塞过去。 说起来,贺家没人抽烟,这还是之前家里办白事时剩下的。她买菜前特意从柜子里翻出来,就是预备遇到现在这种情况。 贺明珠低声说:“赵大哥,你帮帮忙,我弟弟好久没吃肉了。” 赵大哥一边说“哎呀你这这这太客气了”,一边手上没耽误,从烟盒里抽出一根,闻了一下,夹到耳朵后。 这可是正经的友谊烟,一包要五毛呢,赵大哥常抽的劳动烟一包才二毛二。 他左右看看,趁周围没人,快速从箩筐里抓起几根大棒骨,塞到贺明珠的篮子里,又 欲盖弥彰往上面搭了块擦手用的白毛巾。 “快走,回去再给我拿钱,别忘了把毛巾拿我家去啊。” 贺明珠从善如流,拎着篮子赶紧就走了。 贺小弟做贼似的,一路紧紧跟着姐姐,不敢多说一句,进了家门才敢跳起来,小小声欢呼:“耶!今天有肉肉吃啦!” 贺明珠拍拍他的小脑袋,安排个小活儿:“去剥葱。” 她把棒骨放到盆里洗干净,又换了盆水,把骨头里残留的血水都泡掉。 厨房角落堆了一摞土豆和大白菜,是入冬前储存的。这会儿物流不发达,冬天的新鲜蔬菜要么死贵,要么压根没货,捧着钱也买不着。 贺家大人没得太突然,剩下几个孩子过得兵荒马乱。 要不是刘婶提醒,差点连冬储菜都忘了买。 贺大哥赶着冬储的尾声,匆匆买了几麻袋土豆和白菜,但往年贺母拿玻璃输液瓶做的番茄酱罐头、辣椒酱,还有腌茄子、腌黄瓜等腌菜,今年就都没有了。 贺明珠在墙角土豆堆里翻出几个长得没那么磕碜的,洗净削皮,切滚刀块。 另外把胡萝卜也洗干净,没削皮,同样手法切块备用。 贺小弟把剥得坑坑洼洼的大葱递过来,贺明珠“啧”了一声,对上这小子期待的小狗眼,她顿了顿,说:“干得不错。” 被表扬了,贺小弟高兴地跳起来。 “姐,我再给你剥个大葱!” 贺明珠急忙阻拦:“别介,咱家的葱不多,还不够你糟蹋的——剥蒜去吧。” 贺小弟就屁颠屁颠去剥蒜了。 棒骨冷水下锅,加入葱姜,家里没料酒,贺明珠拿剩下的半瓶白酒替代。 她学着昨天大哥的模样烧火,大锅很快咕嘟起来,棒骨深处残留的血沫冒了出来。 她正拿着勺子撇沫呢,贺小弟啪嗒啪嗒蹭过来,陶醉地深深吸一口气。 “好香啊……姐,我能喝一口吗?” 贺明珠:…… 这弟弟馋肉馋傻了吧,焯水的汤都惦记,里面还放了白酒和葱姜呢。 贺明珠撵他:“出去和小朋友玩去,回来的时候肉就好了。” 贺小弟扒着灶台不舍得走:“我不走,我就看看。” 贺明珠拿眼睛一瞪,贺小弟依依不舍的,重重叹口气,一步三回头,磨磨蹭蹭地走了。 没了贺小弟在脚边小狗似的打转,贺明珠的动作麻利多了。 起锅烧油,放葱姜蒜,炒香后加花椒大料和一勺豆瓣酱,还有一小把干辣椒。 干辣椒是她在厨房角落发现的,看起来像是买回来后被遗忘了,在北方的干燥天气中自动脱水成了干辣椒,算是意外之喜。 底料炒的差不多后,放入棒骨。 贺明珠特意等了等,让油均匀地煎遍棒骨,然后才加入滚水,盖上锅盖小火焖煮。 这个做法是她自己琢磨出的,炖出来的棒骨滋味浓郁,肉质鲜香嫩滑,骨髓像果冻一样,一吸溜就掉进肚子里。 她当时放着整块的肉不做,非得和棒骨过不去,是因为她喜欢吃贴骨的那层肉,薄薄的,筋道弹性,吃起来滑腻可口,口感丰富,也不会太油腻。 但现在缺吃少喝的,大块的肉都被人们抢着买走,肉少骨多的棒骨没那么受市场欢迎,让她捡了个漏。 大锅里的汤汁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棒骨内含的丰富油脂被缓缓逼出来。 真榨干骨头。 香气渐渐从锅盖缝隙溢出来,冲出厨房,在小院里弥散开,香得院外过路人猛抽鼻子。 “谁家炖肉呢,怎么这么香啊!” 贺明珠看火候差不多了,掀开锅盖,把切好的土豆胡萝卜一股脑扔进去,严严实实盖住了棒骨。 正要加盐时,忽然有人推开院门就走了进来。 “做什么好吃的呢?” 院门没挂锁,虚掩着,推门就能进来,这片家属区都这样,家里有人在就不锁门。 来人进门后站在院子里,挺客气的,也不往里走。 贺明珠闻声从厨房出来,来人冲她抬抬下巴。 “哟,你们家这都炖上肉了,日子过得真舒心,我们家都不舍得吃肉啊。” 贺明珠不认识对方,但听这意思,应该是债主之一。 她就说:“没炖肉,肉价太贵了,舍不得吃,找熟人买了点骨头,炖土豆胡萝卜,沾点肉味儿。” 来人看起来不太信。 毕竟满院子的油脂浓香,必须得是炖肉,还得是三指厚的大肥膘,才能炖出这样浓烈的肉香。 贺明珠索性让对方进厨房亲眼看看。 “来都来了,要不您也吃点儿?” 对方半信半疑地跟她走进厨房,贺明珠隔着毛巾掀开锅盖,大量白色蒸汽冒出。 等蒸腾的水汽散开,看清锅里的东西后,对方尴尬道: “还真是土豆胡萝卜啊,我还当你们家吃什么好东西呢。” 贺明珠笑眯眯地说:“家里攒钱还债呢,哪里舍得吃肉,炖点骨头就算开荤了。” 对方讪讪道:“那你手艺还挺好的啊,不比外面开饭店的差了。” 开饭店? 说着无心,听者有意。 贺明珠这两天正犯愁,要怎么在八十年代挣钱。 这年头和后世不一样,还处在一个相对封闭的社会中,人口自由流动受限,去外地要有单位介绍信,不管是坐火车还是住旅店,没介绍信都恕不接待;还得把本地粮票换成全国粮票,不然的话连饭都吃不上。 即使搞定了介绍信和粮票,去外地进货来卖,但浙江“八大王”的案子刚过去没多久,正常商业行为容易被打成投机倒把。 最重要的是,贺明珠现在手头一点本钱都没有。 家里的钱和大哥工资都拿去还债了,现在日常生活开销来自于贺明珠和贺小弟每月收到的补助金——矿上每月给工亡矿工的未成年子女发十块钱的生活补助,直到成年为止。 要怎么攒到第一桶金呢? 于是,当贺大哥上完早班回家,一进门,就听到小妹问他: “哥,你说我出去摆摊卖吃的怎么样?” 第9章 第9章炖棒骨的吃后感(修) 贺大哥是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回来的。 他所在的单位是新开的分矿,距离煤矿家属区很远,坐公交要一个多小时。 矿上是三班倒,为了保产量,机器不停,工人轮休,二十四小时都有人值班。 贺大哥下了早班,坐猴车从井底上来后,浑身上下除了眼珠子和牙是白的,其他地方都被煤渣染成了黑不溜秋。 他匆匆在职工澡堂冲了一澡,不等头发干了,马不停蹄去赶回家的公交车。 当他回家时,未干的头发上凝结了一层坚硬的白色冰霜。 当听到贺明珠说要去摆摊卖饭时,他的第一反应是:“是不是又有人来找你要债了?” 贺明珠想了想,说:“也不全是吧。” 贺大哥皱眉的样子看起来很严肃:“以后再有人来找你,你让他们来找我,找你一个小孩子干什么?这不是吓唬孩子吗?” 1983发家致富 第11节 虽然她的心理年龄比现在年轻的大哥要大多了,但贺明珠听到大哥护犊子的话时,心里热乎乎的。 她说:“哥,家里欠了五千块,可你一个月的工资才几个钱?一个月还一百块,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把所有的债都还清呢?趁现在放寒假了不用去学校,我去摆个摊,要是能挣上钱,就能把家里的窟窿补一补,也省得你总是这么累。” 贺大哥脑袋还转不过这个弯,坚持道:“你现在还是学生,学生的任务就是好好上学,挣钱的事有我和你二哥,怎么也轮不到你。” 见实在说服不了她,贺明珠索性不再白费口舌,转身去了厨房,不多时,她端着一个巨大的搪瓷缸出来。 搪瓷缸有些年头了,上面“劳动最光荣”的字样已经模糊了。 贺大哥还想劝些什么,却被搪瓷缸里散出的浓香吸引了注意。 贺明珠把搪瓷缸放方桌上,示意大哥坐下,一掀盖子。 “先吃,吃完我和你说。” 贺大哥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搪瓷缸吸引了。 下午时分,天色未暗,冬日阳光从窗外映入,照亮搪瓷缸盛的菜。 淡黄的土豆,橘红的胡萝卜,经过长时间的炖煮,软烂得入 口即化,筷子轻轻一夹,几乎要碎掉,只一眼,就能想象到入口后的粉糯口感。 更诱人的是那几根棒骨。 先煎后炖,特制酱料的香味已经彻底融入肉中。纹理分明的肉贴在骨棒上,原本紧密的贴合,现在已经变得摇摇欲坠。 牙齿只要轻轻那么一咬,便能轻松将整块肉顺着骨头都撕下来。 棒骨的断面上可见凸出来的果冻似的骨髓,颤颤巍巍的,似乎在等待食客的采撷。 寒冷的冬天,面前摆上这样一锅热气腾腾的炖棒骨。 贺大哥眼睛落在搪瓷缸里拔都拔不出来。 好香啊…… 好想吃啊…… 除了偶尔在食堂打份红烧肉带回家一起吃,他快有一年没好好吃过一顿肉了吧…… 贺大哥艰难地咽下口水,把视线从搪瓷缸上转开,问贺明珠:“你们吃了没?” 贺明珠从搪瓷缸里捞了根棒骨,塞到大哥手里,说:“我们中午就吃了,这是给你留的。” 贺小弟也说:“好吃!我吃多了,姐还给我吃乳酶生!” 都撑到要吃乳酶生来助消化的地步了? 看来这是真吃好了。 确定弟弟妹妹都吃过后,贺大哥这才放心开吃。 他抓着棒骨,迫不及待先就着肉厚的地方咬了一口。 唔! 肉质细嫩,滋味浓郁,还有一丝辣味,一向寡淡惯了的舌头,忽然经受这样强烈的味觉冲击,此时简直像在舌尖放烟花。 好吃! 他之前也不是没吃过,但小妹不知是怎么做的,竟然比他之前吃过的任何炖骨头都好吃。 他形容不来这到底有多好吃,只能说,小妹做的这道炖棒骨,能让他吃得忘了周围的一切,全心全意沉浸进去。 贺大哥狼吞虎咽地啃棒骨。 因为是留给副食品店职工内购的,所以棒骨上的肉留了不少,此时吃起来也格外带劲。 大块的肉下面连着薄薄的筋膜,一口咬下去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口感,每一口都是双倍的满足。 吃干净骨头上的肉,转过来吸骨髓。 嘴凑上去,轻轻一吸溜,一整条富含油脂的骨髓便落进口中。 贺大哥幸福得简直要叹息。 一整根棒骨吃得干干净净,锃光瓦亮,狗见了都发愁。 略解了解馋肉的瘾,他夹了块土豆。 没想到,才一入口,他又是一惊。 土豆块吸饱了肉汤,结构松软,一咬就碎,软绵绵地裹着舌尖,软糯而绵密。 一整块土豆,几乎没用怎么嚼,就顺着喉咙落进胃袋,带来充实而温暖的饱足感。 胡萝卜同样炖得软烂,浸透了油脂,细细品尝,还能尝到特有的鲜甜的味道。 贺大哥吃得头也不抬,暴风吸入,一双筷子使得飞起。 没一会儿,满满一搪瓷缸的土豆胡萝卜炖棒骨,就被他吃得一干二净。 直到缸子空了,贺大哥楞了一下,似乎这会儿才缓过神来。 他放下筷子,忽然,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巨大的饱嗝儿。 这个嗝打得结实,声响在屋子里回荡,震得大梁上的灰都要落下。 贺小弟爬下炕,小短腿噔噔噔跑到方桌前。 他看看大哥,又看看空荡荡的搪瓷缸。 “姐!” 贺小弟宣布道:“大哥也要吃乳酶生了!” 第10章 第10章摆摊前的准备工作(修)…… 吃饱了就好说话。 趁贺大哥这会儿脑子里的血液都去支援肠胃了,贺明珠问他:“哥,你说这一碗炖棒骨,摆摊卖的出去吗?” 贺大哥没说话。 贺明珠也不是非要一个答案,她已经从大哥的沉默中知道他的想法了。 她说:“现在和前几年不一样了,国家鼓励发展个体户,街上摆摊的人也越来越多。再说了,我不觉得摆摊丢人,劳动光荣职业平等,摆摊也没什么不好。说不定再过几年,铁饭碗生锈了,大家都想跳出单位下海做生意,到时候,我还是抢占先机的领头羊呢。” 贺大哥终于开口:“瞎说什么,铁饭碗怎么会生锈?” 贺明珠知道这会儿的人不会想到,再过几年后国企会出现大规模的下岗潮和破产潮,曾经光荣的工人身份,最终变成一句从头再来。 她说:“哥,我知道你想让我读高中考大学,将来毕业分配到机关;要是考不上的话就接妈的班,去学校当老师——这条路是稳妥,但远水解不了近渴啊,咱们家现在太困难了,偶尔开次荤还要被债主质疑凭什么吃肉,而这样的日子还要过五年。” 贺大哥眉头皱得死紧,艰难地说:“是我没本事……” 贺明珠坐到他身边,止住他未说完的话。 “哥,债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儿,是我们一起欠的,也要我们一起还。” 贺大哥心情复杂地看着贺明珠。 “你长大了。” 贺明珠大惊失色:“哥,我就是出去摆个摊,你不要搞得好像怎么着了似的,很尴尬啊!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难得抒情一把,贺大哥恼羞成怒:“就多余和你说!” 他腾地一下站起来,一把抄起搪瓷缸,扭头就走。 贺明珠在后面喊他:“干嘛去?” 贺大哥头也不回,义正辞严扔下一句:“洗碗!” 下午的时候,贺明珠跑了一趟赵大哥家。 她敲门进去,赵大哥刚下班,正在家“铛铛铛”打炉筒子清灰呢。 见到贺明珠,他站起身,炉筒子放一边,满是炭灰的手在身前大围裙上蹭了蹭,把她让进屋子。 屋里烧着炕,赵大哥的妈盘腿坐在炕上打瞌睡,他媳妇用缝纫机补衣服。 贺明珠挨个打招呼:“赵婶,嫂子。” 赵大嫂放下衣服,起身把贺明珠让到炕上,又给她端了杯热水。 贺明珠笑着说:“嫂子,别忙了,我送完东西就回去。” 她先是从挎包里取出洗干净的白毛巾,然后从兜里掏出钱,把钱递给赵大哥,说:“我也不知道棒骨要多少钱,你看这些钱够吗?” 赵大哥一边说“你这也太客气了”,一边接过来数钱,数完了说“够了,足够了。” 赵大嫂看明白了,拍了他一下,说:“明珠难得找你买一次棒骨,你还收她的钱啊?” 说着,她从赵大哥的手里抽出几张钞票,递回给贺明珠。 贺明珠没收,而是问道:“赵大哥,我以后还想找你买棒骨,你看行吗?” 赵大哥大包大揽:“行啊,当然行,只要你开口,我不卖别人都得卖给你。” 贺明珠又问:“如果我每次都要买呢?” 赵大哥和赵大嫂对视了一眼。 赵大嫂率先开口问道:“明珠啊,这棒骨是你自己吃,还是——” 贺明珠带着点不好意思说:“赵大哥,嫂子,你们也知道我家的情况,快过年了,债主也要上门了。我想出去摆个摊卖饭,挣点钱,好把债都清了。” 听明白贺明珠买棒骨是为了摆摊,赵大哥牙疼似的嘶了一声。 “明珠,不是你哥不帮你,主要是吧,你要一次两次的买也就算了,你次次都要买……” 副食品店里的棒骨也就那么多,各人买多少都是有数的,你买多了,别人就买少了。 当然,这不是说店里职工都指着这点骨头了——毕竟他们要想不花钱吃肉多的是办法。 店里每月都有损耗,损耗多点少点不都是他们自己说了算。还有卖肉时,杆秤稍微偏一偏,积少成多,一天就能攒出二斤肉。 职工不缺油水,就看不上这点折价买的骨头,但可以拿来做人情,替别人买。 负责人对此心知肚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1983发家致富 第12节 赵大哥嫌麻烦,说:“你要是自己吃,我替你买多少次都没问题。可你这是要拿出去卖,我不好和店里交代啊。” 对于赵大哥的拒绝,贺明珠并不感到意外,她在来之前就已经预料到了。 “赵大哥,我知道这确实为难你了。这样吧,现在猪肉是一块五一斤,我按八毛一斤来买棒骨,你看这样行吗?” 八毛? 要知道店里卖给职工的价格才是三毛一斤,这一转手就能挣五毛。 而且骨头沉,压秤,一根就将近一斤了。要是贺明珠每次买个四五根骨头,他们反手就能赚两三块,一个月就将近二十块。 看着好像钱不多,但一大家子这个月的菜钱这不就挣到了吗? 赵大哥还在犹豫,赵大嫂已经替他拍了板。 “就这么定了,正好现在天气冷骨头放得住,我让你大哥明天就去把剩下的棒骨都买回来。” 贺明珠连忙道谢。 又寒暄了两句,看着天色渐晚,她就告辞了。 送完客,赵大哥挺不高兴地说:“你怎么不和我商量一下就答应啊。” 赵大嫂看他一眼,哼了一声,肩膀撞开他,走了。 还商量?商量个屁商量! 之前他在店里买的棒骨,自家人都没吃上几回,就被婆婆以各种理由拿给了三个小姑子。 还有他那个弟弟,每次打着帮忙买的旗号,拿到棒骨也不说给钱,自家这个死男人也不去要钱,纯白拿白吃。 与其让他们占便宜,还不如转手卖了挣点钱呢,好歹钱最后能捏在她手里,那可是实实在在的。 第二天,赵大哥虽然在家和媳妇闹得不痛快,还是依约给贺明珠送来了五斤棒骨。 毕竟,这种轻轻松松就有钱赚的好事,傻子才往外推呢。 贺明珠去五金店门市部找师傅打了个里外两层、底层中空的铁皮桶,夹层注入热水,可以有效给内层食物持续加热,是非常简易且便宜的保温层。 她又拿废纸壳子做了个牌子,拿铅笔上面写了“土豆炖棒骨,一毛五一碗”一行字。 想了想,她翻出家里全部几毛几分的碎钞钢镚,又去外面商店破开一张大团结,换成一大把一角两角的零钱,以便方便给顾客找钱。 哎,习惯了电子支付,乍一回到现金支付的年代,还真是哪儿哪儿都不习惯。 话说回来,这年头有人造**的吗?等生意做大,她是不是还需要买一台验钞机以防收到**? 贺明珠一边琢磨,一边快手快脚缝出一只腰包,她以前在菜市场和批发市场时经常在小老板们的腰上看到类似小包,收钱找钱都很便捷,而且还能防盗,实属小摊小贩居家旅行必用好物。 一切都准备齐全,第三天,贺明珠一大清早起来,炖了一大锅的棒骨土豆。 她把食物倒入洗干净的铁皮桶,在桶内中空部分注入刚烧开的滚水,盖严实桶盖,并在桶身裹上一层旧棉袄来加强保温。 东西都准备齐全,贺明珠把铁皮桶严严实实捆在自行车后座,推着车,出门摆摊去也! 第11章 第11章第三视角的首次出摊(修…… 张跃进刚下早班。 他饥肠辘辘,手脚冰凉,慢慢推着自行车,出了一矿的大门。 矿上的食堂过了饭点就没好菜,只剩下些白菜萝卜之类的丙菜,一盆稀汤寡水的菜叶子,看着就没胃口,还要白白搭上一张饭票,不值当。 还不如先忍一忍,回家再吃。 毕竟就算是最便宜的丙菜,也要花一毛钱呢。 一矿食堂的菜分为甲乙丙三等,甲等菜每份三毛钱,主要是红烧肉、干烧肉、炸鸡腿、红烧鱼块之类的纯荤硬菜,因为价格略贵且分量较少,买的人并不算多; 乙等菜每份两毛钱,一般是猪肉白菜炖粉条、土豆炖鸡块、青椒炒肉、胡萝卜丝炒肉这类荤素搭配的菜,有荤有素,最受欢迎; 丙等菜最便宜,每份只要一毛钱,没有肉,纯素菜,通常是土豆白菜豆腐萝卜以及时令蔬菜的随机排列组合,或炖或炒,滋味寡淡。 食堂窗口不接受现金,一律只收饭票。矿上一个月给工人发十块钱的饭票作为职工福利,要是不够用的话可以自己掏钱再买。 看着矿上食堂挺不错的,但实际执行起来就完全不是这回事儿。 一是矿工换班的时间和饭点正好错开,等他们下班去吃饭时,食堂只有被挑剩下的残羹冷炙,乙菜里的肥肉片子都被人捡走,就剩下一堆白菜土豆萝卜——除了比丙菜贵一毛钱,和丙菜没差别。 二是前段时间总务处换了管食堂的,连带着一批老厨师也让换了下去,饭菜质量断崖式下降的同时,份量也比之前少了许多。 特别是乙菜,原先一份菜里还有三两肉,现在连一两都不到,一大盆菜里只有寥寥数片肥肉,打菜的一勺子下去总能精准避开,纯粹是放那儿给人过眼瘾。 张跃进不舍得买甲菜,但买乙菜和丙菜又觉得太亏,索性每个月十块钱的饭票都拿来买馒头。 张跃进家里有俩儿子,每天吃饭都用抢的,就着咸菜能吃完一大盆小米多大米少的二米饭。 他和媳妇吃饭都不敢多伸筷子,把自己的定量省给儿子。 就这,俩小子天天饿得眼发绿,大半夜看见了都瘆得慌,睡迷糊时还以为家里进狼了。 他就每天下班去食堂拿饭票打上馒头,加上下井发的酸面包,通通带回家给儿子们加餐。 但下井毕竟是重体力劳动,连续八小时干下来,他的两条腿软得像面条,走路直打晃。 这一整天下来,除了早上在家喝了碗红薯粥,张跃进几乎什么都没吃。 他之前不是没试过带饭,但天气热容易馊,天气冷又会冻成冰坨,井下也不可能生火热饭。 还是忍一忍,下班回家多吃点吧。 但不知是天气太冷,还是吃得太少,他现在浑身发冷,几乎感受不到手指和脚趾的存在,就剩心口一点热乎气。 张跃进缩着身子,动作迟缓地推车出了一矿大门,正要抬腿跨上车时,余光看到路边有人摆摊。 摆的是什么摊没看出来,就看见瓦楞纸上写着几个大字——【土豆炖棒骨,一毛五一碗】 等等。 棒骨? 一毛五? 他要抬腿上车的动作一下就有点迟疑了。 张跃进放下腿,推着车掉头过去,问摊主:“你这一碗,是多大的一碗?” 摊主是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姑娘,戴着帽子红围脖,只露出一双眼睛。 听到问话,她伸出戴着棉手套的手,从篮子里取出一只干净碗,向他展示。 这碗和他家里日常用的碗差不多嘛,才能装多少菜,值一毛五吗? 大概是看出张跃进的质疑,摊主说:“同志,如果你带了饭盒,还可以多打一些。” 张跃进觉得这有点不靠谱,一毛五都能买一斤土豆了。 但要加上棒骨的话,倒也不能说不值这个价…… 同样是荤素搭配的炖菜,还比食堂卖的乙菜便宜五分,买还是不买呢? 张跃进拿不定主意,就说:“那我先看看你的菜。” 摊主很爽快,解开裹在铁皮桶上的棉袄,桶盖掀开一条缝。 张跃进还没看清桶内的菜,就被一股浓郁的混合着肉香的蒸腾热气正面击中! 寒冷的冬日,疲倦的身体,长久的忍饥挨饿…… 那一瞬间,他已经分辨不出来那是食物的香气,还是本能对于高热量油脂的极度渴望。 他简直像个犯了毒|瘾的瘾君子,五脏六腑,抓心抓肺的痒。 真香啊! 大量口水疯狂分泌,溢满了口腔的每个角落,张跃进说话都说不利索了。 “给,给我来一碗!” 简单的一句话,说得他差点没兜住口水。 他手忙脚乱从挎包里取出饭盒,因为太忙乱,在掰开盖子时差点把里面装着的馒头给摔了。 摊主左手接过饭盒,右手拿勺子,从桶里结结实实舀了一大勺土豆,“啪”地一下就扣进饭盒里。 因为炖煮时间长,又在桶里焖了一段时间,土豆已经完全被肉汤浸透,轻微动作下便酥软成泥。 张跃进接过饭盒,顾不上烫,就那么站着,拿筷子使劲往嘴里扒拉。 香! 真香! 土豆软糯绵密,入口就化了,舌头轻轻一抿,连牙都用不上,软绵绵地就滑过嗓子眼,落进胃袋。 热乎乎的菜一进肚,立竿见影的,身上就暖和起来。 像是有一条热量传输线,从嘴到喉咙再到胃,体内渐渐蒸腾起来。从五脏六腑到四肢百骸,温暖蔓延全身。 手指和脚趾都麻酥酥的,重新有了知觉。 张跃进吃得脸上泛起红晕,整个人都舒展开,哪还像之前饥寒交加时缩头佝背,仿佛是夹着尾巴的老狗。 吃饱了饭,老狗当场爆改哮天犬。 一口气吞下大半盒土豆泥,胃里传来久违的饱足感。 张跃进心满意足地舒一口气,这才有心情细细品尝。 人家这土豆也不知是怎么做的,吃起来没有土豆特有的涩味,而是丝滑绵软,充满了浓郁的香味。 而吃的时候,还会冷不丁吃到块肉,虽然块头不大,但那毕竟是肉啊! 再吃下去的时候,就带上了一点开盲盒的意味,期待下一块肉。 每一口都不让人失望。 肉似乎被炖化了,分解成细细碎碎的肉块和肉丝,藏在土豆泥中,让吃起来的口感多了个层次。 张跃进珍惜地将饭盒里的土豆泥都吃得一干二净,要不是周围有人,他都想伸舌头舔干净。 放下饭盒,他满足地长长叹了口气。 1983发家致富 第13节 像是油表亮起红灯,眼见车要熄火了,拐角遇到加油站,挂着空挡滑过去,在油箱彻底耗空前,终于吨吨吨加上了98号油。 现在他就像一辆加满了油的老车,又能载着全家上路驰骋。 张跃进从兜里掏出一叠钞票,从中数出两张一毛钱,递给了摊主。 摊主要接钱时,他忽然想起什么,一缩手,说:“你这上面写着土豆炖棒骨,全是土豆,也没有棒骨啊。便宜点,就一毛吧。” 食堂丙菜也就一毛钱,张跃进有点心虚地想,这土豆泥也是纯素的……吧? 摊主也不和他争辩,回身掀开桶盖,大勺子在里面一捞,捞出一根光溜溜的棒骨。 “便宜是便宜不了,这一桶菜下了五斤棒骨呢,炖的时间长,肉都化在里面了。” 张跃进伸脖子一看,果然桶里还有好几根棒骨。 摊主说:“叔,你刚刚应该也吃着肉了,我这肉都藏在土豆泥里呢,不能按素菜算钱。” 这下没理由砍价了,他有些心疼地把钱递给摊主,想了想,又说:“那你给我根棒骨呗。” 摊主找完五分钱,还真给了他捞了一根棒骨。 饭盒装不下,张跃进就把从办公室拿的报纸包在骨头上,怕渗油,还包了好几层。 他骑车回家,骑了一会儿,发现在冬天寒风中,身上还是热乎乎的。 张跃进犹豫了一下,果断掉头回去。 这土豆泥里有肉又有油脂,正好打包一份回去给老婆孩子吃。 到时候媳妇要是问他多少钱,就说两毛钱一碗,嘿嘿~ 当张跃进怀揣着报假账攒私房钱的小算盘回去时,却发现小摊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下班的矿工们挥舞着钱,抢着要买,挤得水泄不通。 “给我打两碗!” “我要三碗!” “快没了?我不管,我先来的,必须给我打一碗!” 见状,张跃进等不住了,把自行车往旁边一停,揣着饭盒就往人堆里钻。 “都别抢了!给我留一碗!” 第12章 第12章收摊回家算算账(修)…… 不到一小时,贺明珠准备的满满一桶土豆炖棒骨就全部卖光了。 收摊时,边上没买上的人不甘心就这么离开,追着她问:“你明天还来这儿卖吗?” 贺明珠一边把铁皮桶往自行车后座上捆,一边笑眯眯地说:“卖,当然卖,明天还是这个时间点。” 得到满意答案后,人群才依依不舍地散开。 贺明珠收拾完东西,又把地上的垃圾都打扫了,这才骑车离开——来的时候后座的铁皮桶太沉,她骑不动车,艰难地推了一个多小时,好不容易才走到地方。 到了家,卸下车上的东西,顾不上洗桶,她迫不及待把今天收获的一把零钱撒在炕上,一张一张地数了起来。 一毛,两毛,三毛…… 一炕的零碎钞票和钢镚数完,一共是八块七毛钱。 棒骨是找赵大哥买的,花了不到四块钱;土豆是自家冬储的,二十斤算两块钱;燃料调料暂计五毛——成本总计六块五。 也就是说,她这次摆摊挣了两块二。 照这样每天去摆摊,一个月就能挣六十多块钱! 这还是在她第一次摆摊、备货不足的情况下,如果备货充足,收入还会更高。 贺明珠振奋极了。 她特地挑选矿上交班的时间点过去摆摊,准备了热量爆炸到会让现代减肥人士花颜失色的土豆炖棒骨,又特意将价格定得比乙菜便宜五分,就是希望能吸引到够多的食客。 虽然矿工收入高,手头宽裕,但毕竟这年头这年头大家都省吃俭用,有多少人舍得在外面花钱吃东西,还真说不准。 不过显然,她低估了寒冷和饥饿的影响,更低估了那一桶高油高脂的土豆棒骨的诱惑程度。 矿工们常年肚里缺油水,又连续干了八小时的重体力劳动,饿得眼都是绿的,这会儿就算一头牛都吃得下,更何况是一碗热乎乎的土豆炖棒骨。 贺明珠打菜实在,一勺子就将近一斤,连肉带土豆,油脂融在其中,测一下卡路里都要爆表。 但这正是矿工们所需要的。 如果他们只吃水煮土豆,不仅干巴巴的噎嗓子,而且就算吃个两三斤也没什么吃饱的感觉,吃完还会肠胃胀气。 但要是在土豆里加上肉和油脂,一斤也吃得很饱足。 何况贺明珠手艺好,就算是土豆也料理得滋味醇厚,满口脂香,每一口都吃得人心满意足。 被食堂荼毒多年的矿工们,乍一遇到不要粮票不要饭票、定价只有一毛五的美食,必须不能放过。 这也就是她第一次来摆摊,一矿知道的人少,不然来买饭的人多得能把地摊都给淹了。 贺明珠当机立断决定再去门市部打一个铁皮桶,等新桶到了,以后就备双倍的货。 但问题又来了。 一个铁皮桶装满后的重量将近三十斤,她今天推车出摊的时候就已经很吃力了,再加一个桶,那就是六十斤。 骑车带个六十斤的人还行,但要是换成六十斤的货,那就是另外一回事儿了。 贺明珠想到这就发愁。 她现在才十六岁,细胳膊细腿的,力气有限,要是强行推车出摊的话,只怕会翻车摔桶,那就得不偿失了。 偏偏这会儿家里没人能帮忙推车。 ——大哥要上班,小弟是个三头身萌物,自己走路不摔倒就不错了,都指望不上。 要是二哥没走就好了。 正当贺明珠纠结时,邻居刘婶来串门了。 “你今天去一矿摆摊了?” 寒暄两句,刘婶开门见山地说:“后巷那家的男人在一矿看大门,说看见你在矿上摆摊卖饭。” 贺明珠坦然承认:“是啊,我想趁着寒假挣点钱好还债,要不过年都过不安稳。” 刘婶听了就皱眉。 “好端端的摆什么摊?咱们堂堂正正的工人,挣的是正经工资,可不兴挣这投机倒把的钱啊!” 这话说得不好听,但贺明珠知道刘婶没有恶意,她的思维还停留在改革开放前,只有在公家单位上班挣的钱拿着才安心。 去年,也就是1982年,浙江“八大王”的案子闹得满城风雨,报纸上都是批评的文章,仿佛个人做生意就是资本|主义,就是开历史倒车,挖社会|主义墙角,和国家对着干,必须被打倒后踏上一万只脚。 刘婶语重心长地说:“明珠,你听婶的,家里欠钱和你没关系,那是你哥他们要操心的事,你别管,好好上你的学,将来毕业后接你妈的班,找个好人家嫁了……” 贺明珠知道刘婶是好心,拿她当自家孩子才说这种得罪人的话。 她拉着刘婶的手,撒娇般说道:“婶,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但你前两天也看见了,人家要债都要到家门口了,我要是再不把钱还了,我妈的工作还不知道轮不轮到我接班呢。” 这确实是个问题。 刘婶表情沉重,明显是内心经过一番斗争,才说:“婶家里还能挤点钱出来,你拿上,把债还了,以后就别摆摊了。” 贺明珠连忙拒绝。 刘婶家里有五个孩子,还要赡养两位老人,但只有刘叔一人上班挣钱,家里是真的没什么钱。 她还记得小时候,刘家房子住不下,刘婶家的男孩来他们家,和大哥二哥在小屋挤着睡。 刘婶心里过意不去,经常来贺家帮忙,不是洗衣服,就是带孩子。偶尔回村探亲带点土特产,还要给贺家分一半。 两家交情深厚,即使贺家父母相继去世,这份情感上的连结也没断过。 贺明珠抱着刘婶的胳膊说:“婶, 你别担心,现在乌城摆摊的多了去了,我就跟着摆摊挣点钱。要是哪天国家说不让摆摊,我立马就不摆了。再说,我就在咱们矿上摆个摊,不去外面,这儿都是熟人,不会出事儿的。” 刘婶摇摇头:“孩子,你不知道,就是因为在矿上才要担心啊,这指指点点的,多难看啊。” 这时,有人进来,对刘婶说:“妈,现在时代不一样了,你不能还是老观念,我看就摆摊挺好的,回头我也摆去。指指点点又怎么样,能挣上钱才算有本事。” 是刘婶的大女儿刘燕。 刘婶听了就生气:“什么本事?!咱们家是穷,但挣的都是卖力气的正经钱!你要是敢给我去摆摊,看我不让你爸打断你的腿!” 刘燕面不改色,显然已经听习惯了。 “行了妈,钱哪分正经和不正经的。快回去做饭吧,我爸他们都快下班了。” 刘婶被刘燕推了出去,临走前还在对贺明珠说:“好孩子,听婶的,可不能再去摆摊了啊。” 好不容易把刘婶推出了门,刘燕呼出一口气,转身无奈地说:“对不住啊明珠,我妈就这脾气,说话不好听,你别放心上。” 没想到却听到贺明珠说:“姐,你愿意挣点外快吗?” 第13章 第13章二次摆摊换菜单(修)…… 贺大哥下了夜班,坐最早一班公交回家。 当公交停靠在家属区的站点时,才刚过七点,天还没完全亮。 他昨天帮家里有事的同事顶了个早班,休息了没几小时,又要上自己的夜班。 他们小组负责贯通工作面,开着机器整整掘进了一夜,这会儿又累又困,走路两条腿直打拌,睁着眼都快睡着。 小巷里静悄悄的,路灯昏暗,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贺大哥忽然想起最近在报纸上经常能看到盗窃抢劫的新闻。 要不抱条狗回来养吧,不然他值夜班时家里就只有妹妹和小弟,弱的弱,小的小,家里来个坏人,一巴掌全打扁了。 太困了,等他睡醒了再去打听谁家养狗吧。 贺大哥迷迷瞪瞪的,全凭惯性往家的位置走。 忽然,他的鼻子捕捉到一股炖肉的香气。 1983发家致富 第14节 人还没清醒,鼻子连连抽动,下意识寻找香味的来源。 这个味道,好熟悉啊…… 香气轻车熟路顺着鼻腔钻进肚子里,毫不矜持地勾搭因寄主的困倦而陷入休眠的馋虫。 贺大哥的肚子里就叽里咕噜一阵响。 好饿…… 离家越近,香味越浓郁,甚至有点铺天盖地的意思了。 “贺明国,你们家这是做什么呢?怎么这么香?” 同住一条街的邻居冲贺大哥嚷嚷:“大清早的,香得我都睡不着了,赶紧就是爬起来吃早饭,那家伙给我饿的,挖心挖肺啊!” 贺大哥:??? 什么?我家? 门没上锁,他从门洞伸手进去,拉开门栓,推开院门。 猝不及防,浓郁的香味就那么劈头盖脸砸到他脸上! 贺大哥一下就被砸清醒了。 厨房大灶上正在炖骨头,不断有蒸腾的水蒸气从简陋门窗里涌出来,遇冷凝结成白雾,弄得小院简直像个肉味的仙境。 地上都是水,打眼一看,自家妹妹正蹲在水池子旁吭哧吭哧洗土豆,洗干净的土豆在大盆里堆成一座小山。 在她旁边,是更多的还没洗的土豆。 其中一个麻袋口子没扎紧,歪倒一旁,土豆在地上骨碌碌乱滚。 “洗这么多土豆,你是要开土豆宴啊?” 贺明珠闻声看去,贺大哥站在门口,对着满地土豆无处下脚。 “哥!” 她欢快地跳到他身边,甩了甩手上的水,拽着他胳膊就往屋里走。 “你过来,我有好东西给你看!” 贺大哥一路被拖到大屋,连挎包都没来得及摘下来,就被贺明珠往手里塞了一把毛票钢镚。 他双手捧着这一把珍贵的钞票,惊讶地说:“哪来的钱?你摆摊挣的?” 昨天他一整天都在矿上,妹妹也不等他回来,就这么自己去摆摊了? 贺明珠仰着小下巴说:“一共是八块七毛,我摆一次摊就挣了两块二!我厉不厉害?” 贺大哥拿着钱,简直不知该如何是好,又气又爱。 看她这得意的小模样! “厉害!姐姐最厉害!” 贺小弟捧着个小碗抢答,碗里是贺明珠给他捞的肉,还有用肉汤卤的鸡蛋,小嘴吃得油亮。 对待弟弟,贺大哥就没顾忌,一巴掌抽他屁股上。 “厉害什么?上桌吃饭去,谁让你端个碗四处溜达的?摔了怎么办?” 贺小弟哼了一声,小屁股一扭一扭的,端着小碗走了。 贺大哥脱了棉袄,换上干活用的旧外套,把贺明珠挤到一边,自己蹲水池边洗土豆。 贺明珠没抢过他,索性拿削皮刀给土豆削皮,结果又被大哥吼了一嗓子:“放着我来!” 这也不让干,那也不让干,贺明珠就问他:“那我干什么?” 贺大哥扭头示意厨房:“看锅去,别在这儿晃悠。” 天气冷,滴水成冰,厨房里煮着东西,热量辐射,进去一会儿身上就暖烘烘的。 贺大哥动作麻利,洗土豆的速度快,没一会儿就洗了大半麻袋的土豆。就是两只手冻得够呛,十个指头都红通通的,冷得没知觉。 冲掉土豆上的泥巴,他搓搓手指,哈口气,拿削皮刀唰唰唰给土豆去皮。 这时,忽然一双夹着肉的筷子怼到他嘴边。 “啊,张嘴——” 贺大哥抬眼一看,自家小妹端着碗去了骨头的肉,筷子夹起肉就往他嘴里塞。 他正饿着呢,从善如流就张开了嘴。 “嘶,烫烫烫!” 贺明珠偷笑:“喂你吃饭还这么多事儿,快点吃,肉要凉了。” 贺大哥两只手占着没法反击,艰难吞下,正要开口时,又被贺明珠瞅准时机往嘴里塞了一块肉。 刚从锅里捞出来的炖肉,烫呼呼香喷喷的,吃一口人都暖和起来了。 就这么一口一口的投喂,中间掺杂着两兄妹的斗嘴,以及贺小弟自不量力加入战局,又被兄姐联手镇压后奶声奶气的抱怨。 似乎春天已经来到了这个小小的院子里。 ***** 张跃进是下午的班,他早早就来了单位,放下挎包,也不急着下井交接,拿个饭盒站在大门口。 大门附近零零散散还站了好几个人,和他一样拿着饭盒,一看就知道和他抱着同样的目的。 摆摊的迟迟不来,张跃进不由得有些担心,该不会今天不来了吧? 他可是连午饭都没吃,就等着这一顿呢! 昨天他吃了整整一饭盒的土豆泥,不仅路上骑车不冷了,而且到了晚上都不觉得饿。 俩小子在饭桌上抢饭吃时,他就坐旁边看着,心里虽然依旧发愁,但因为肚里有食,也没有之前那么苦大仇深了。 张跃进媳妇看他没怎么吃晚饭,还担心是不是生病了,要拿白面烙饼给他补一补。 他赶紧拦下,没病没灾的吃什么白面,太败家了,留着给孩子们吃吧。 怕媳妇担心,他就告诉媳妇,单位门口有人摆摊卖饭,土豆棒骨,两毛钱一份,他买着吃了,这会儿还不饿。 两毛啊…… 媳妇有点心疼,怎么能花钱买吃的,自家做饭多便宜,两毛都能买一斤半土豆了! 张跃进就赶紧解释,说这家的饭油大,还有肉,一份就能吃饱,价格也不贵,和食堂的乙菜一样,而且很还顶饿——你看他不是到现在都不饿吗? 媳妇心疼钱归心疼钱,到底给张跃进塞了两块钱,让他该吃就吃,别省着,家里就这一个挣钱的大老爷们,可不能累趴下了。 张跃进是个会过日子的仔细人。 他要在外面买着吃,就不在家吃饭了,临出门前揣了俩窝窝头。 地摊那家的炖土豆扛饿,能当饭吃,还不花粮票,正好省下粮食,给自家两个小子吃。 他还琢磨,昨天跟摊主要的棒骨不错,在家炖白菜时放进去,还能沾点肉味。今天得再要一次,这次他得挑个大的。 张跃进都盘算好了,但问题是,摊主怎么还不来? 眼见离交班的时间越来越近,他又急又冷,直跺脚,不会今天吃不上这一顿了 吧? 道路尽头,高个女人推着辆绑着铁桶的自行车往一矿大门走,另一个稍矮点在旁边跟着。 来了! 张跃进精神一振,其他人也是,还不等摊主摆开东西,举着饭盒就挤了上去。 “给我打两份!” “我给钱,先给我打!” 张跃进着急地喊:“我昨天买了,我是老顾客,给我留根棒骨!” 摊主也不着急,和推自行车的女人说了句什么,然后从车上取下瓦楞纸牌子,摆在众人面前。 【肉汤浇汁土豆泥,一毛钱/份】 张跃进:? 张跃进:我的棒骨呢?! 第14章 第14章原材料与成本(修)…… 贺明珠在备菜时发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 她已经习惯了现代社会物资充裕到甚至过剩的情况,在回到八十年代后,虽然记得出门买东西要带现金还要带票,但显然,她还没能完全适应。 至少她就忘了在1983年时猪肉还是一种非常紧缺的物资。 尽管她和赵大哥说好,以他的名义在副食品店内购棒骨,但能买到的棒骨数量是有限的。 赵大哥之前陆陆续续送来十五斤棒骨,她第一次摆摊就一口气就用掉五斤棒骨,如果按之前备菜一桶的份量来算,应该是够用的。 然而,土豆炖棒骨的受欢迎程度远超她的预计。 但如果加倍备菜的话,就会面临原材料不足的问题,特别是棒骨。 土豆家家户户都有,矿工们花钱来她这儿买饭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廉价且美味的肉食和油脂。 没有棒骨,她就算手艺再好,能把土豆做出花来,也吸引不来多少食客。 毕竟这年头人们肚子里最缺的是油水,最不缺的就是土豆红薯高粱玉米之类的粗粮。 幸好,贺明珠及时想到了补救的方法。 她分了两步来做棒骨。 第一步依旧是先煎后炖;第二步则是将棒骨上的肉都取下来,将骨头砸得粉碎,再次放入汤中熬制,直至完全被煮透,所有油脂一滴不剩。 最后用细纱布把棒骨从熬好的肉汤中过滤出来时,棒骨已经变成了灰白色的骨头渣子,轻轻用手一捏,就碎成粉末。 贺明珠备好了菜,在大哥的帮助下将两个铁皮桶固定在自行车后座两侧。 1983发家致富 第15节 要出发摆摊时,贺大哥要和她一起去,被她坚决拒绝了。 贺大哥质疑:“这么沉的桶你搬得动吗?” 贺明珠说:“我有帮手啊。” 说曹操曹操到,刘燕推门进来,径直走向自行车,扶着车把,说:“明珠,走不走?” 贺大哥看贺明珠,她冲他眨眨眼,对刘燕说:“燕姐,咱们走吧。” ——她和刘燕商量好了,对方帮忙把自行车推到一矿门口,她每次付一毛钱作为报酬。 刘燕比她大十岁,下乡插队做过农活,胳膊腿长得粗壮,很有力气。 她返城后没找到工作,刘婶让她等矿务局招工,不许她去外地打工。 她想摆摊,手上没有本钱,只好每天从化工厂接糊纸盒的活儿,糊两个纸盒才赚一分钱。 而帮贺明珠推车,一趟就能赚一毛钱,这相当于糊二十个纸盒,她还是很乐意的。 刘燕把自行车推到一矿大门口,又帮忙把后座两个沉重的铁皮桶卸下来,做完这一切后才离开。 贺明珠把新做的招牌摆好,开始招呼今天的客人。 张跃进站在摊前,迫不及待地抢先问道:“今天没棒骨?” 贺明珠答道:“叔,没有了,棒骨不够用,以后都不做了。” 张跃进有点不高兴,他今天还想再要一根棒骨拿回家加餐呢。 他拎着饭盒,站在地摊旁,也不买,等着别人先买。 肉汤浇汁土豆泥? 什么菜,听都没听说过,谁知道好不好吃。 再说了,没有棒骨,这地摊还有什么吸引力,还不如去食堂打个菜呢。 虽然这么想着,但张跃进也不挪脚,就站那儿看着。 旁边还有好几个人和他一样,手里拿着饭盒,不说买,也不说不买,都在等别人先试水。 在这儿等地摊的不只有张跃进这样精打细算的中年人,还有不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单身汉。 有小年轻就莽莽撞撞地挤进来,二话不说把两毛钱和饭盒递给贺明珠,说:“那什么浇汁土豆泥,先给我来一份。” 贺明珠接过钱和饭盒,解开铁皮桶外的保温棉袄,掀开桶盖,一阵熟悉的浓香溢了出来。 张跃进情不自禁深深吸气。 就是这个味道! 他忍不住踮起脚,伸着脖子往桶里打量。 铁皮桶装得满满当当,土豆被打成泥状,绵密细腻,大大小小的肉块混在其中,在阳光下微微反射油光。 张跃进下意识吞了下口水。 他眼睁睁看着摊主往饭盒里打了满满当当的土豆泥,堆得快冒尖,递给小年轻。 小年轻也不急着走,从兜里抽出双筷子,在衣服上蹭了两下,端着饭盒,就唏哩呼噜吃了起来。 他吃得可真香! 小年轻吃得头也不抬,筷子像推土机的铲斗,稀里哗啦扒饭,仰着脖,把土豆泥往嘴里倒。 张跃进看得直吞口水。 短短几分钟,小年轻就把一大盒的土豆泥都吃得一干二净。 就这,他还犹觉不足,拿着空饭盒,往摊主跟前递了递:“再来一份!” 话音未落,其他围观的人像如梦初醒,举着饭盒和钱,纷纷簇拥着往前挤。 “给我也来一份!” “我也要!” 张跃进急了:“等等,我先来的,我先来的!” 不到一小时,贺明珠准备的两大桶浇汁土豆泥都卖光了,她带着空桶骑车回家。 贺大哥不让她碰冷水,自己拿着碱面把锅碗盆桶洗的干干净净,又循着贺母的习惯,烧了一锅滚烫的开水,再全部消毒一遍。 贺明珠在屋里,借着数钱盘账的由头,教贺小弟算账。 “这里有十八张一毛,二十五张两毛,还有七张五毛,你算算一共是多少钱?” 贺小弟想也不想就说:“十块三毛!” 贺明珠有点惊讶,她刚刚就随口编的,想拿个难题引出简单个位数计算方法,没想到小弟居然直接说出答案,要知道她还是想了一下才算出来的。 她问贺小弟:“你怎么算出来的?” 贺小弟也不知道要怎么解释,就说:“我就是知道!” 贺明珠又出了一道题:“我今天收到三张两块,一张五块,三十二张两毛,又找钱找出去了八块六——那我一共收到多少钱?” 她才说完,贺小弟就抢答:“八块八!” 呦呵! 她这个邋遢弟弟居然有超绝数字敏感力啊! 贺明珠稀罕地上下打量贺小弟。 他被看得别扭:“姐,你看啥?” 贺明珠笑眯眯地说:“咱们家终于有人可以帮我算账了。” ——没有excel没有计算器只有不会用的算盘的年代,做账真的是件很痛苦的事啊! 有天赋必须善加利用,这年头没有少年班,也没有奥数班,就先拿算账锻炼一下吧。 贺小弟莫名打了个寒战。 总觉得好像有很糟糕的事情要发生。 他还不知道,这是他成为自家亲姐御用cfo的开始。 连续几天出去摆摊,家里储存的土豆消耗得飞快。 菜场的土豆是一毛五一斤,略贵,要知道贺大哥秋天时买的土豆才一毛一斤。 贺明珠在摆摊时考虑到现在的人对价格很敏感,因此定价很低,每份土豆泥只赚几分钱,走的是薄利多销路线。 由于棒骨的价格是固定的,想要控制成本,就只能在土豆上面下工夫了。 她搭公交去离乌城矿务局最近的农村集市,找摆摊卖菜的农民买土豆,一斤只要八分钱。 对方一听她要买二百斤土豆,立刻就从自家和亲戚的地窖中凑足,赶着驴车就送到了煤矿家属区。 贺明珠和农民结了账,把土豆卸在院里,本就不宽的小院现在更窄了,走路都得侧身踮着脚。 买土豆花了十六块,几乎是她这段时间的全部利润了。 贺明珠下午去出摊,刚把铁皮桶卸下车,忽然从大门里面出来了几个保卫科的干事。 “这儿不能摆摊,赶紧走!” 第15章 第15章摆摊的第一场风波(修)…… “快 走快走,投机倒把的怎么跑公家单位来摆摊了?!” 保卫科的干事说:“赶紧把你东西收走,以后不许来了,再来就没收了啊!” 事发突然,贺明珠毫无准备,惊讶地问:“之前不是都能摆吗?怎么今天就不行了?而且我这也不是投机倒把,就是卖点吃的而已啊。”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能一样吗?” 干事不耐烦地说:“你甭管什么原因,反正以后都不能摆了,你赶紧走。” 刘燕扶着自行车的车把,看对方是几个男人,还疾言厉色的,就有点露怯:“明珠,要不我们先回去吧……” 贺明珠拧着眉头,示意她在旁边等一下,自己则走上去,把保卫科干事里领头模样的人拉到一边,给对方递了根烟,低声问道: “同志,您经常来买土豆泥,您是知道的,我只是卖点吃的补贴家用,挣个几毛几分的小钱,谈不上什么投机倒把。” 领头干事拿着烟,神色缓和了些。 小姑娘细声细气的,穿着不合身的旧棉袄,学着大人的模样给他递烟,看起来怪可怜的。但凡家里有个顶事儿的大人,怎么会让这么小的孩子出来摆摊呢? 领头干事说:“没办法,我也不想赶你走,你不摆摊了我去哪儿买?但昨天有领导看到你摆摊,嫌在大门口摆摊不好看,就说不让摆了……也不是针对你,以后矿上啊,一律不许摆摊。” 贺明珠听到这话,就知道这事儿没有什么商量的余地了。 不管这位多管闲事的领导是老顽固还是官僚主义,但他既然放出这样的话,至少在短时间内矿上都不会容许摆摊了。 摆摊事业才刚起步就要被夭折了吗? 贺明珠顾不上以后要怎么办,先着手处理眼下的问题。 她辛辛苦苦做的两大桶土豆泥就这样再搬回去? 那接下来全家什么都别吃了,就每顿饭都吃土豆泥吧。 贺明珠对领头的干事恳求道:“同志,我愿意配合矿上的一切要求,以后都不会来摆摊了。只是今天这事发生得太突然了,我一点准备都没有,好不容易才把两大桶的土豆泥运过来;也没和大伙儿说一声,您看门口都是等着买饭的人。” 地摊周围都是拿饭盒等着买饭的人,经历过前两天的混乱后,已经在贺明珠的指挥下排起了长队。 领头干事看了一圈,咂咂嘴,说:“嗨,没办法,我们也是才被通知。我这连饭都没吃,还等着买你的土豆泥呢。” 贺明珠就提议道:“您看这样行不行,我把带过来的土豆泥卖了,顺便告诉大家,明天不用等了,以后我就不过来摆摊了。” 领头干事犹豫道:“这能行吗?” 这时,有人等得不耐烦了,喊道:“今天还卖不卖了?我这赶着交班呢!” “就是,别聊了,赶紧卖吧!” 还有人认识领头干事,喊他:“干嘛呢,有什么事儿你们晚点说,让人家先卖吧,我都等半天了!” 1983发家致富 第16节 被这么多人围着嚷嚷,领头干事有点方。 贺明珠趁热打铁:“同志,我卖得很快的,绝对不会耽误您的工作。您不是也还没吃饭吗?我今天给保卫科的同志们一人免费赠送一份,就当是这段时间给你们添麻烦的赔礼了。” 领头干事半推半就:“啊?啊,这多不好意思啊……” 他回头和另外几个干事说了几句,几人都喜笑颜开,一路小跑着回去拿饭盒了。 看保卫科的人走了,刘燕不放心地问:“明珠,没事儿了吗?你以后还能摆摊不?” 贺明珠摇摇头,只说:“燕姐,你先别走,帮我把土豆泥都卖了。” 刘燕不明所以,但还是留下来和她一起卖饭。 一人收钱一人打饭,速度快了很多,不到半小时,两桶土豆泥就卖得干干净净。 收摊回家,贺明珠给了刘燕比平时翻了一番的工钱。 刘燕捏着钱,有点不好意思,说:“不用这么多,我也没干什么。” 贺明珠说:“燕姐,这算是给你的补偿,以后不能再去矿上摆摊了。” 刘燕一听就愣了,虽然有点遗憾失去了一个赚外快的渠道,但还是先关切地问贺明珠:“那你以后怎么办?还有一院子的土豆呢。” 想到堆在院子里的刚买回来的二百斤土豆,贺明珠叹口气:“我也还没想好呢。” 刘燕安慰她:“没事儿,你好好学习,将来毕业分配工作,不差这点摆摊的钱。” 贺明珠无奈笑笑,没说什么。 送走了刘燕,贺明珠对着满院子的土豆,有点沮丧。 才挣了点钱,全投入到采购原材料了,现在突然不让摆摊,这么多土豆要怎么吃得完? 晚上贺大哥回家后,在得知矿上不让摆摊了,就安慰贺明珠道:“没事儿,我就爱吃土豆,现在菜场卖一毛五多贵啊,你这才花了八分,里外都是我们赚了。” 贺小弟不明白姐姐在发愁什么,听着大人们口中的只言片语,他的小脑瓜子里得出一个神奇的结论——院子里土豆太多让姐姐不高兴了。 是不是只要把土豆全部消灭掉,姐姐就会重新开始高兴呢? 他试图安慰贺明珠:“我吃土豆,我天天吃土豆。” 为表诚意,他还特意一手拿一个生土豆,啊呜啊呜表演吃土豆。 贺明珠确实有被安慰到。 她把土豆从弟弟手上拿走,好笑道:“行,你说的,那我以后顿顿给你做土豆,只要你能吃得下去。不过嘛,你再吃下去就要变成一颗黑不溜秋的山药蛋了。” 贺小弟懵了。 啊?不是?其实他也没那么爱吃土豆,他不要变成山药蛋啊啊啊—— 贺明珠看着小弟愁肠百结的小脸蛋,心里的郁气一扫而空,重又生出豪气。 她一个活了两辈子的人,难不成还能被这点小挫折打倒?重生之神都要后悔浪费一个重生名额。 既然矿上不让摆摊,那她就打游击,换个地方去摆。 于是第二天,贺明珠做了一桶的土豆泥,推着自行车去矿务局摆摊。 第16章 第16章此路不通换条路走(修)…… 矿务局是乌城煤矿的人对乌煤办公大楼和机关单位所在核心区域的称呼。 这儿有医院,有学校,有公园,有百货商场,还有国营饭店和招待所。 相比于荒凉偏远矿山周边的矿工家属区,也就是后世的棚户区,矿务局要繁华热闹多了,宽阔的马路上车来车往,一排排整齐伫立的五层楼房,国营商场玻璃在反光。 贺明珠推着自行车,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到地方,大冬天的出了一身汗。 她把车停在一电厂家属区门口,将铁皮桶从车上取下来,摆好瓦楞纸牌子。 “走过的路过的,瞧一瞧,看一看,肉汤浇汁土豆泥,一毛钱一份……” 全矿务局的厂矿中,除了煤矿,就属一电厂的效益最好了,听说发电不留本地,直接输送北京。工资高,福利也好,而且不像下井那么危险,矿务局的待业青年们削尖了脑袋想挤进去。 贺明珠考虑到这一点,才将摆摊的地点选在了一电厂家属区。 这会儿正是中午下班的时间点,家属区门口人来人往。听到贺明珠的叫卖声,就有人过来瞧瞧。 “小姑娘,你这卖的是什么?怎么做的?” 说话的是个中年妇女,拎着一兜子饭盒,眉眼精明。 贺明珠掀开桶盖,向对方展示。 “土豆和棒骨一起炖,炖好后捞出棒骨,里面有肉有土豆,特别好吃,您尝尝?” 中年妇女挑剔地看了看,说:“行,那你给我来点尝尝。” 贺明珠从桶里舀出一点,盛在干净碗里递给对方。 中年妇女端着碗,毫不客气吃得干干净净,品品味,说:“东西还将就,你也太抠了,就给这么一点。” 贺明珠也不生气,收回碗,笑眯眯地说:“姨,您要买的话,我肯定给您多打点儿。既然尝的好,那您来一份呗?” 中年妇女依依不舍地递回碗,舔舔嘴,说:“你这也太贵了,一毛钱都能买一斤土豆了,你这一份有一斤吗?” 贺明珠依旧笑眯眯的:“姨,一毛钱一斤买的是生 土豆,还得做熟。我这是现成的,买回去就能吃,而且里面还有肉呢,要是再加上调料煤炭人工费的钱,一份土豆泥的成本也不低呢。这个价格已经很低了,不能再便宜了。” 中年妇女找不到反驳点,一时为难起来。 走吧,刚才吃得还挺香,确实还想再吃点;不走吧,花一毛钱买份土豆泥,有点超出她的预算了。 贺明珠看出她的纠结,就说:“姨,你要是自带碗,我还能给你再多打点。” 中年妇女听到这一句,立刻就说:“你说的啊,我现在就回去取碗。” 她家离得不远,很快便取了一只大海碗回来。 贺明珠也如约给她打了一大勺的土豆泥,里面还掺了不少肉。 桶盖掀开,热腾腾的香气冒出来,周围人见有人第一个买了,便也凑过来要买。 贺明珠一边收钱,一边打饭。虽然时不时有人要讨价还价,但因为买的人不算多,还忙得过来。 生意不好做。 一电厂的职工对高热量食物的需求没有煤矿工人那么大,收入也没有下井矿工高那么高,因此,即使吃过的人都说好吃,但愿意掏钱买的人还是寥寥无几。 两个多小时过去,还有小半桶的土豆泥没卖出去。 从出门到现在,贺明珠在室外待了三个多小时,冻得手脚都麻了,不住地原地蹦跶取暖。 她想把手放在铁皮桶上取暖,结果发现桶身冰凉,一点热乎气都没了。 眼见下午上班的人骑着自行车陆陆续续走了,再待下去也卖不完,贺明珠决定收摊回家。 她抱起桶,试图将其放在自行车后座上。 大概是在室外冻了太久,手上有点没力气,桶又沉,贺明珠没能一下固定住,松手就要砸桶,这下僵在那儿了。 这时,忽然有人喊她的名字。 “贺明珠同学!” 话音未落,说话的人跑过来,双手扶住铁桶,轻松一抬,就将贺明珠从困境中解救出来。 “谢谢……” 她看清来人,不太确定地说:“孙向前?” 男生长得极清秀,少年气十足,像颗修长的青竹,在这个粗犷的工人社会中,格格不入。 他腼腆地冲贺明珠笑了笑,明明之前喊人的是他,但现在不说话也是他。 孙向前是贺明珠的初中同学,两人前后桌,说话不多,不算熟,毕业后更是很少联系。听说他后来考到了北京的大学,毕业后就留在北京工作,之后再没见过面。 之所以还记得他,是因为孙向前长得还不错,称得上校草,当时学校里喜欢他的人特别多。 贺明珠还被人托过给他送情书,当时孙向前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脸都要烧起来,偏偏眼睛是亮晶晶,一直在盯着她笑。 她被盯得浑身不自在,好像是她在写情书告白。 贺明珠赶紧把情书塞给她,扔下一句“别人托我带给你的”,就赶紧跑路了。 ……也不知道那个写情书的姑娘有没有得偿所愿? 贺明珠问他:“你怎么在这里啊?” 孙向前指了指身后的小区楼房,说:“我家住在这儿,我在楼上看到了,觉得好像是你,就下来看看。” 他小心翼翼地问:“你是在帮人看摊吗?” ——他怕贺明珠不高兴,避开了问她是不是在摆摊,而是问她是不是在帮别人看摊。 贺明珠大大方方地说:“是我自己的摊,我趁寒假出来摆摊挣钱。” 孙向前卡了一下,生涩地鼓励:“你真厉害。” 贺明珠不在意地笑笑:“还好,补贴家用而已。” 孙向前又问:“你要回去了吗?我送你吧。” 像怕被拒绝,他欲盖弥彰地又补了一句:“最近路上不太安全。” 送上门的劳动力,贺明珠爽快答应:“行啊。” 一路很安静,孙向前推着车,贺明珠在旁边走着,思考要如何解决销售的问题。 现在看来,菜品的质量是没有问题的,食客对味道的接受度良好。 唯一的问题是,大家穷久了,习惯性从嘴里省钱,并不肯轻易为满足口腹之欲而从口袋掏出实实在在的钱。 这个问题只有等到人们收入普遍提高、消费习惯改变后,才能得以解决。 目前她唯一的目标客户群只有矿工,因为收入足够高,所以舍得在吃上花点小钱。 但由于矿上禁止摆摊,这条路暂时走不通。 难道要放弃创业这条路,老老实实上学、等着毕业分配工作吗? 1983发家致富 第17节 那家里欠债得什么时候才能还清?又要眼睁睁看着大哥过劳导致职业病,再次早逝吗? 正当贺明珠烦恼之时,孙向前忽然开口:“呃,土豆泥很好吃,是你做的吗?” 她还在想事,敷衍回道:“对,我做的,你喜欢就行,等回去我再给你装一盒,你带回家吃。” 意识到贺明珠误会了他的意思,孙向前手忙脚乱地试图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不是要你的土豆泥,我的意思是,我妈做饭不好吃,我家平时都是在食堂打菜带回来吃。今天我妈忘了和食堂订菜,但幸好有你的土豆泥……” 贺明珠忽然停下脚步。 孙向前赶紧跟着刹车停下来。 贺明珠直勾勾地盯着他:“你刚刚说的话,再重复一遍。” 孙向前被看得有些不安,绝望地说:“贺同学,我真的不是在暗示你送我土豆泥……” 贺明珠摇摇头:“不是这个。” 孙向前疑惑地重复道:“我妈做饭难吃?” 贺明珠摇头:“不是这句。” 孙向前不确定道:“我家平时从食堂打菜带回来?” 贺明珠说:“也不是这句。” 孙向前绞尽脑汁:“我妈忘了订菜?” 贺明珠一拍手:“就是这个了!” 孙向前惊讶地看着贺明珠,她绽开一个大大的笑,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 “幸好有你提醒,我怎么就忘了还有送餐的这条路呢?” 第17章 第17章摆摊改订餐(修)…… 张跃进最近有点烦。 自从一矿门口禁止摆摊后,他吃不上便宜实惠的棒骨土豆泥,又恢复了要么忍饥挨饿,要么忍痛在食堂打饭的日子。 但最近食堂厨师也不知吃错什么药,大锅菜做得半生不熟不说,连盐也舍不得放,吃的人嘴里快淡出个鸟。 天天吃的缺盐少油,习惯了油脂丰富又滋味浓郁的土豆泥,张跃进不是一丁半点的不习惯。 回家吃吧,更心烦了。 俩儿子吃得比他这个当爹的都多,吃完一抹嘴,碗底舔得比洗过都干净,然后说没吃饱。 其中一个傻小子还抱怨:“爸,你不是不在家吃饭吗?” 他不在家吃饭,打开窗户吃西北风啊?! 嗨,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冬天煤炭消耗量大,矿上为了赶生产,定下死目标,完不成就要公开批评,还影响评优评先。 为了本组产量达标,他不仅在自己值班的时候下井,同事值班的时候他也下井帮忙,每天除了吃饭睡觉,都耗在了黑洞洞的矿井里。 井下诸多不便,第一条就是没厕所。 张跃进沿着矿道,找了个人少的地方,避开满地“地雷”,找了块空地,蹲下来就地解决。 正憋气呢,黑暗中,他听到旁边有人在说话。 “你订了吗?” “订了,你也订了?” “那必须的。” “你把纸条给我,等会儿我上去把你的那份一起取下来。” 张跃进听得好奇,忍不住出声问道:“你们订的什么啊?” 黑漆漆的矿道,乍一听到第三人插话,说话的两人被吓了一大跳。 “哎妈呀,鬼啊!” 张跃进急忙提起裤子,把安全盔上的头灯拧开。 “别怕别怕,是我,老张,张跃进,采煤二队的。” 看清了脸,确定是大活人,两人这才放松下来。 得知张跃进是想知道他们订的什么,两人很痛快地就说了。 “就是土豆泥啊,你之前不是也在门口地摊上买过吗?” 土豆泥! 张跃进压抑着内心的激动,追问道:“保卫科之前不是不让在大门口摆摊吗?现在又可以摆了?” 对方答道:“那肯定不行,矿上领导说了不让摆,那绝对是不能摆的。” 张跃进迷茫了:“那你们是怎么买的?” 经过两人的解释,他这才知道,原来不让摆摊后,摊主搞了个什么订餐制。 顾客提前一天把饭盒和钱交过去,第二天摊主把装好了的饭盒送到矿上,一天两次,不用排队,拿到手的饭甚至有些烫手。 这不就和在食堂订餐一个意思吗? 张跃进心动又犹豫。 “这是私人买卖,不是公家单位,万一拿钱跑了怎么办?” 两人都说:“不至于,这一天矿上订饭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还能贪你这一毛钱?” 话是这么说,但谁的钱谁心疼,要真卷钱走了,他能找谁要去? 张跃进一直纠结到交班,最终按捺不住肚里馋虫,决定先去看看情况。 交班的时间点,一矿大门口人来人往,热闹极了。 他按照那两人告诉的位置,走出大门,沿着围墙,拐过弯,走了一百米后,才看到一处被人群围着的简陋小摊。 摊上有两个人,高壮些的在收饭盒,瘦一点的在收钱登记。 旁边是用来装饭盒的两个大筐子,其中一个已经装满了,另一个也装了一半多。 张跃进推着车过去,摊主注意到他,忙中抽空冲他打了声招呼:“叔,你来了,有段时间没见着了,最近忙着呢?” 张跃进心里一下就热乎起来了。 摊主还记得他这个老客户呢! “忙,忙,最近赶生产,特别忙。” 摊主听了他的话,亲亲热热地说道:“叔,那你可千万要注意身体,再忙也要好好吃饭,主席都说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的健康才是最重要的。” 这话说得太熨帖了,太贴心了,张跃进一张老脸顿时舒坦得红光满面。 看人家闺女多好,多贴心! 这才是贴心小棉袄,自家那两个孽畜只会嫌亲爹吃得多。 这辈子头一次,张跃进羡慕起了生女儿的家庭。 脑子一热,他就说:“你这儿是怎么订饭的?给我也订一份!” 交了饭盒又交了一毛钱,直到拿着取餐的小纸条,踩着自行车回去时,张跃进的脚下还有些飘 真好啊,哎,家里有闺女可真好…… 回了家,一推开院门,自行车还没停好,小儿子就来翻他的包。 “爸,你单位发的面包呢?你没自己吃了吧?我还饿着呢。” 张跃进:“……滚滚滚!” 臭小子怎么就不知道问问他老子饿不饿?! ***** 实行订餐制的效果比贺明珠预计得要更好。 短短几天试行下来,订餐的人数就破了百,而且还在不断增长。 虽然每天要备餐的份量也相应翻倍增加,但工作量反而比摆摊的时候要更少一些。 摆摊时她要打饭要收钱,还要在寒风中站一个多小时,每次都被从头到脚冻透了,哆哆嗦嗦骑车回家,坐在炉子旁烤半天火才能缓过来。 改成订餐制后,贺明珠可以在家里完成备餐分装的工作,按约好的时间把装好菜的饭盒运到一矿门口,最多不到半小时就能发完。 而且实行订餐制,她能更有效地控制备餐份量,不用担心准备太多卖不出去,也不用担心准备太少不够卖。 食客们对无须挤着打饭、只需提前预订的模式接受良好,大冬天的,没人喜欢在室外待太久,谁不想体会饭来张口的快乐? 矿工们口口相传,熟客带熟客,没几天时间来订餐的人就越来越多。 从只需要备三十斤的菜,到五十斤,再到八十斤,按这个速度发展下去,很快就要突破一百斤。 贺明珠忙不过来,就找了刘燕,以每天五毛钱的工钱,雇她帮忙。 两个人每天就吭哧吭哧地洗土豆、削皮、切块、煮熟、捣碎…… 贺明珠觉得自己都快被土豆腌入味了。 贺大哥看不过去,尽管他所在的分矿最近也在加班加点地赶生产,但还是抽空用木桶和刷子做了一个简易的半自动洗土豆桶。 把脏兮兮的土豆倒进桶里,注入水,拉动绳子,桶内的刷子就会开始转动,冲刷掉附着在土豆表面的泥土。 有了这个洗土豆桶,贺明珠的工作量减少了一半还多。 她美滋滋地想,有大哥真好。 贺明珠还把这段时间收到的一大把零钞一股脑堆到贺小弟面前,让他去数。 贺小弟就任劳任怨地把几分几毛的钞票和钢镚分成几堆,数完了告诉贺明珠:“姐,一共是二十三块六毛。” 她挺高兴的,这才几天,就比她之前摆摊挣得要多得多。 按这个速度发展下去,用不了多久,她就能攒下创业的第一桶金。 1983发家致富 第18节 上午的时候,贺明珠正备餐呢,忽然有人不敲门就进来了。 “做什么好吃的呢?给我也吃点。” 贺明珠看过去,是个有点眼熟的老太太,后面还跟了个更眼熟的年轻女人,追着喊:“妈!你怎么不敲门就进来?!” 和贺明珠的视线对上,年轻女人有些窘迫地说:“明珠,你哥还没下班吗?” 贺明珠随手盖上锅盖,说:“我哥上早班呢,估计下午三点以后才能到家。” 老太太一点也不见外地凑过来,伸手就要掀锅盖。 “炖什么呢,给我也尝尝。” 贺明珠眼疾手快,一手按住锅盖,说:“就是些炖骨头,还没熟。” 老太太不甘心,还想拨开贺明珠的手。 “你肯定是炖肉呢,怎么这么小气,把手拿开,我老太太能吃你多少?!” 贺明珠不放手:“婶子,都说了没熟,你急什么啊?” 年轻女人追上来,急得直喊:“妈!哪有你这样到别人家里翻人家锅的啊!” “你要这样我就回去了!” 老太太这才心不甘情不愿放开手,嘴里嚷嚷着:“他贺明国要娶我闺女,我吃他们家几口肉怎么了?!拿个碗,给你爸和你大哥装上,让他们也吃点肉……” 第18章 第18章准大嫂和砂锅煲(修)…… 老太太很不拿自己当外人,在贺家的院子里四处转悠。 “你们家房子也太小了吧,这破地方能住得下人吗?” 她掀开大屋门帘,伸头进去打量。 “连个缝纫机收音机也没有,不是说你们家有电视机吗?放哪儿了?怎么我没看到?” 走回院子里,又踢了脚乱滚的土豆。 “咋这么多的山药蛋?我闺女说你们家条件好,条件好就吃这破玩意啊?” 年轻女人拉又拉不住,劝又劝不动,看起来已经快要窒息了,绝望地喊了一声: “妈!” 贺明珠弯下腰,把土豆捡起来,拍了拍土。 “婶,我家是跟你有仇吗?” 老太太愣了一下,才说:“没啊。” 贺明珠不紧不慢地说:“哦,不是就好,我还以为你上门挑三拣四的,是来寻仇呢。” 老太太反应过来就恼了:“你这个闺女咋能这么说话呢!” 贺明珠说:“婶,我又不认识你,你这突然闯进我家,四处指手画脚的,不知道的人看到了,还以为你和我家有仇呢。” 老太太一噎,回头悄悄问女儿:“你咋没和贺家小的见过面啊?” 年轻女人尴尬得只想赶紧带她妈离开。 “妈别说了,走吧,我都说了先别来,等我和贺明国商量好时间再说,你怎么就不听我的呢?” 老太太历经风浪,在短暂的尴尬后立刻重整旗鼓。 “我闺女正和你哥谈对象呢,你以后要叫大嫂。老话说抬头嫁女低头娶媳,我看你家大人都没了,没个懂事儿的人,上门来教教你们老礼,我这是一片好心,你可不能当了驴肝肺!” 闻言,贺明珠了然地“啊”了一声 老太太以为贺家小闺女被自己拿捏住了,却没想到下一刻听到她说: “既然是和我哥谈对象,你得找我哥说,和我说没用啊。” 贺明珠很诚恳地说:“婶,我也不娶媳妇,你这教的老礼我都用不上。” 她一把拎过懵懵懂懂的贺小弟,提议道:“要不你教他吧,他将来说不定还用得上。” “啊对了。” 为表严谨,贺明珠还补充道:“他要是将来找个男媳妇的话,你这老礼也用不上。” 贺小弟指着自己,茫然道:“啊?我吗?” 老太太气得说不出话,指着贺明珠的手直哆嗦:“你!” 太过分了!她这一片好心,贺家小闺女咋能这么说话! 还说弟弟将来要找男媳妇!没伦常了! 年轻女人又气又好笑,表情复杂极了。 她对贺明珠说:“对不起啊,我妈就是这么个脾气,我替她向你道歉。” 老太太很不满:“道什么歉,我闺女都要嫁到贺家,她道歉还差不多!” 年轻女人拽着老太太外走:“行了,妈你少说两句!” “凭什么让我少说两句!我是你亲娘,你还没嫁呢,就胳膊肘往外拐了?!” 贺明珠抱着胳膊,闲闲站在一旁。 “没事儿,婶,你再多说几句,我把大门打开,让大伙儿们都瞧一瞧,还没当上丈母娘呢就跑到女婿家里作威作福,这以后能干出什么简直不敢想。” 老太太恨恨地瞪了贺明珠一眼,贺明珠无所畏惧,毫不客气瞪了回去。 年轻女人已经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行了!妈,你是来结亲还是结仇!” 老太太发现这贺家的小闺女不是个好拿捏的软柿子,虽然很不情愿,但还是半推半就跟着走了。 临出门前,年轻女人回头对贺明珠说:“等你哥下班了,你和他说一声,我找他有事儿。” 等人都走了,贺小弟好奇地问姐姐:“那是谁啊?” 贺明珠没回答,而是说:“你要有大嫂了,高兴吗?” 贺小弟托腮沉思,良久后才慎重开口: “大嫂是什么呀?” 冬天太阳落山得早,还不到五点,天就全黑了。 下班的人回家做饭,家属区林立的烟囱上冒起烟来。 贺大哥交班后,为赶生产,又主动留下干了会儿活,天快黑了才到家。 “今天家里有人来吗?” 才进门,贺大哥便迫不及待地问道。 贺明珠不答反问:“你觉得今天谁会来?” 贺大哥磕巴了一下,才说:“就,就那谁呗……” 贺明珠明知故问:“‘那谁’是谁啊?” 贺大哥瞪她:“你故意的吧!” 贺明珠背着手,绕着他转了一圈。 贺大哥寒毛直竖:“你干嘛?” 贺明珠后退一步,上下打量着贺大哥,啧啧称奇:“男大不中留啊。” 贺大哥一张黑脸瞬间爆红,头顶几乎要蒸腾起肉眼可见的热气。 “小孩子瞎说什么!” 贺小弟在炕上玩羊拐骨,忽然抬头,纯洁地问道:“大哥,什么是结婚呀?” 贺大哥结巴了:“结、结婚就是……” 没等到大哥的回答,贺小弟自顾自地说:“姐说结婚就是对半分——被子分一半,馒头分一半,就连吃肉也要分一半——” 他忧愁而认真地请求:“我还没吃够肉肉,我不想分,我可以不结婚吗?” 贺大哥:…… 贺大哥痛心疾首,转身就要抓罪魁祸首。 “贺明珠,你都怎么教弟弟的!” 贺大哥扑了个空,贺明珠早就趁他不注意的时候,一溜烟躲出去了。 贺大哥只好对贺小弟说:“别听你姐的,她吓唬你呢。” 贺小弟不放心地追问:“结婚真的不会分走我的肉肉吗?” 贺大哥想了想,说:“结婚是你的肉给她分一半,她的肉也分你一半。有肉的时候你们一起吃,有窝窝头的时候你们也一起吃。” 贺小弟似懂非懂,最后苦恼地叹了口气: “怎么最后还是要分肉啊……” 之前贺明珠收拾东西时,从厨房老橱柜底层翻出了砂锅。 砂锅是老手艺做的,用料扎实,表面被火烤得焦黑,看着年纪比贺小弟都大,但还挺好用。 贺明珠到菜场买了豆腐干木耳干香菇,在粮店买了红薯磨成的淀粉。 回家后,干木耳干香菇用水泡开洗净;豆腐放室外,一晚上过去变成了酥松多孔的冻豆腐;红薯淀粉加水和面,烧一锅滚水,半流质的粉面糊糊通过漏勺,呈直线状滴落在滚水中,定型后再过一遍凉水,就是筋道的红薯粉。 现在家里灶台上天天炖着棒骨,最不缺的就是骨头汤。 滚烫的汤底倒入砂锅后,在锅里依次下入香菇木耳、冻豆腐、红薯粉,切好的白菜,放在最上层。放调料后盖上砂锅盖子,放炉子上小火慢炖。 贺大哥回家后,进屋看到砂锅还挺惊讶的。 “你怎么把这锅翻出来了?” 他带着点怀念地说:“以前妈就经常冬天用砂锅炖菜。” 1983发家致富 第19节 满屋都是砂锅煲的香气,贺小弟已经被馋的不行了,围着炉子不停地转悠。 “好了吗好了吗好了吗……” 贺明珠路过,把他往远离炉子的方向拽开。 “凑那么近,也不怕燎了衣服,去,没事儿做就去给姐拔个葱。” 贺小弟就屁颠屁颠地从花盆里拔了一苗小葱——之前贺明珠把葱栽到空花盆里,放屋子里每天浇水,这样就有新鲜的葱吃了。 贺大哥把砂锅端上桌,掀开盖子,贺明珠把切好的小葱撒了上去,碧绿碧绿的,看着极有食欲。 三人围着方桌坐下,贺小弟个子矮,够不到砂锅,急得要在椅子上站起来。 贺大哥就拿勺给他舀了一小碗菜,还应他的要求(“要多多的粉条!”),捞了许多的红薯粉,贺小弟这才满意地抱着小碗大吃特吃。 当贺大哥拿起筷子、准备开吃时,忽然听到贺明珠问他: “哥,你不打算给我们介绍介绍你对象吗?” 第19章 第19章说大嫂谁是大嫂(修)…… 贺大哥被呛到了。 “咳咳咳咳咳!” 贺明珠把手绢递过去,顺手在他背上大力猛拍,啪啪啪的看得贺小弟都傻眼了。 贺大哥缓过来就瞪她。 “你是要谋杀亲哥啊?!” 贺明珠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抬抬下巴。 “讲讲呗,你对象。” 贺大哥本来不想说,但在贺明珠的“不说就端走砂锅”的威胁下,不得不屈从,带着点不好意思,简单说了说他和对象的事儿。 今天来家里的年轻女人名叫齐家红,是贺大哥的初中同学。 两人在上学时就互有好感,后来贺大哥下乡插队,地处偏远,通信不便,就断了几年联系。 等贺大哥回城后,两人才又重新联系上了。 贺大哥说:“本来去年的时候就打算和咱爸妈商量一下结婚的事,结果家里连着出事儿,就这么一直耽误下来了。” 贺明珠问他:“你们这一年都没再谈过结婚的事吗?” 贺大哥说:“哪还有这心思,再说了,咱爸妈都没了,至少也要守一守孝吧。” 贺明珠又问:“那你对象知道吗?” 贺大哥愣了一下,才说:“她应该明白吧,这种事还要我说吗?” 贺明珠在心底里摇了摇头。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上一世贺大哥最终没有和齐家红结婚的原因。 是的,上一世,贺大哥与之结婚的人并不是齐家红。 但最后陪他走到生命终点的却是齐家红。 由于某种贺明珠并不清楚的原因,贺大哥的结婚对象不是今天来的齐家红,而是同矿的女同事。 刚结婚的时候还好,但时间长了,特别是生了小侄子后,大嫂怎么也看不惯贺明珠和贺小弟在家白吃白喝,说什么也要逼着贺大哥分家单过。 但贺大哥自从父母双双过世后,就将弟妹看作是自己的责任,自然不会同意。 大嫂就天天砸盆摔碗,指桑骂槐,扬言不让她好过的话,大家就都别过了! 贺大哥烦不胜烦,即使在那个离婚会被人异样目光看待的年代,也坚持要离婚。 大嫂见他态度坚决,又软了下来,抱着侄子又哭又闹,说贺明珠和贺小弟是要逼死她们母子。 贺明珠不想大哥难做,更不想小侄子因为她的原因变成单亲家庭, 便主动搬出了家,还带上了惶惶然的贺小弟。 大嫂自以为胜利,却彻底和贺大哥离了心,两人婚姻名存实亡。 后来,当贺大哥查出矽肺、病情严重时,大嫂主动提出离婚,分走了家里大半财产,还带走了小侄子,直到大哥去世,也没让孩子见他最后一面。 贺大哥生病住院,身边就只有贺明珠照顾。 她在门诊缴费时,意外遇到了齐家红。 齐家红的脸上有伤,眼眶青紫,当碰到贺明珠时,她看起来有点尴尬,言语躲闪,侧着脸不敢对视。 短暂聊天中,贺明珠得知她已经结婚,脸上的伤是不小心摔倒磕到的。 贺明珠体贴地没有多问。 但当得知贺大哥病重住院,齐家红本来已经和贺明珠告辞分别,却在犹豫后,又追了上来。 渐渐地,贺明珠每次去医院探望大哥时,都能看到齐家红。 她快把护工的活儿都抢走了。 在齐家红的照顾下,贺大哥的状态一天比一天好,甚至可以短暂出院、回家休养。 那段时间,贺明珠常常看到他们两个人不说话,只是互相对着笑。 但时间已经不够。 最后,贺大哥已经说不出话了,喉中发出嗬嗬的声音,眼睛流着泪在看她。 齐家红死死抓着他枯瘦的手,哭得不成人样。 “我知道,我都知道……这辈子我们缘分太短,你等等我,下辈子我一定要嫁给你,我和你没过够,没过够啊……” 想到这里,贺明珠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上一世贺大哥没有和齐家红结婚,但这一次,她不想让他们再遗憾下去。 因此,首先就要搞清楚一个问题—— 为什么大哥和齐家红在结婚的事情上会谈崩? 第二天是周日。 八十年代实行单休制,一周只休一天,这天订餐的人寥寥无几,贺明珠顺势也休息了一天,给自己放个假。 不用上班不用备餐不用上托儿所,全家人都在睡懒觉,即使醒了,也懒懒地不想动弹。 但大清早的,突然有人敲响贺家的院门。 贺大哥披着棉衣,出去开门,门外是是齐老太和齐家红。 “怎么把大门锁了?” 齐老太不满地说:“这是吃什么好东西呐,还怕被人看啊?” 她毫不见外地往贺家厨房钻,掀开锅盖就看。 “没吃饭?” 厨房冷锅冷灶,什么都没有,连剩菜也没有。 贺大哥跟在后面,有点尴尬地解释道:“我家吃饭晚,还没开始做。” 齐老太轻蔑地嗤了一声。 “谁知道是不是知道我们要来,怕被蹭饭才不做啊?这抠抠搜搜的,还结什么婚呐?!” 贺明珠听到外面的声音也披着衣服走了出来。 “婶,你要是饿了,我现在就给你做饭。我们家别的不多,土豆还是管够的。” 齐家红觉得太丢脸了,一把拉过齐老太,说:“没事儿,我妈瞎说的,我们吃完饭过来的。” 齐老太明显有不同看法,齐家红低声道:“妈,你是来吵架的,还是来谈事儿的?” 齐老太不情不愿地闭麦。 她嘟嘟囔囔着:“我嫁闺女,吃他家两顿饭怎么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家里定量不够你爸和你兄弟吃,现在还多了你侄子……” 这会儿还实行粮食定量配给制,成年人一月凭粮票最多能买五十斤,各家各户粮食都不够吃,顿顿都得掺点土豆红薯玉米面。 家里要是有重体力劳动的大肚汉和处于发育期的青少年,那真是恨不得连浆糊都搅一搅喝了。 齐老太压低声音说:“我在他们家多吃点,回家就能省点定量,你这个傻闺女懂不懂啊” 齐家红气得脸都红了。 “你把人家的饭吃了,你让人家吃什么?!” 齐老太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贺大哥把两人让进大屋,坐到炕上,让贺小弟带着他的羊拐骨去小屋玩儿。 他自己搬了个凳子,坐在对面。 贺明珠也去搬凳子,想旁听时,却被贺大哥赶去厨房烧水。 清完场,贺大哥把门关上,说:“婶子,我听家红说,你找我有事儿要谈?” 齐老太“唔”了一声,说出来意:“我来谈谈你俩的事儿。” “你们家现在大人都没了,家里还欠着债,你这婚要怎么结?” 第20章 第20章结婚的要求(修) 婚要怎么结?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贺明国毫无准备,茫然地说:“就,正常结呗,领证,然后办个席面,请亲戚同事来吃家里吃饭……” 看齐老太表情不对,他赶紧又补了一句:“对了,还有给家红买两套新衣服。” 齐老太眉毛都要竖起来了。 “你当结婚是过家家啊!还办个席面!吃个饭买个新衣服你就想娶我闺女,你想得美!” 1983发家致富 第20节 贺明国被骂得有点懵,下意识看向齐家红。 齐家红一脸的无语,哪有人对自己结婚的准备就是请客吃席啊? 要是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是找茬分手呢! 但她和贺明国谈了很久,知道他不是这种人,就对齐老太说:“妈,你别这么大火气,他不懂这些,你好好和他说不行吗?” 齐老太很不高兴:“真是女生外向,这婚结不结得成还两说,胳膊肘倒是先拐出去了!” 齐家红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又羞又气地喊了一声:“妈!” 齐老太也不是真要她分手,就重重叹了口气,像在抱怨谁似的,这才勉强拿正脸对着贺明国。 “我本来是不想再来你们家的,要不是我闺女坚持,我才不惜得有你们家这种亲家——看看你妹妹上次说的叫什么话,男媳妇,真是没伦理了!” 贺明国不知道还有这出,征询地看向齐家红,但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没什么,他就先把疑惑压下,听齐老太要说什么。 狠狠地出了一通气,齐老太这才步入正题。 “我家可是正经人家,干不出那种卖闺女的事儿,你要是想和我闺女结婚,就按矿务局的标准来。” 她掰着指头数,新人要住新房,翻新平房,打一套新家具,配齐缝纫机收音机,给齐家红买块飞鸽牌手表,再买台永久牌自行车。 而且新婚夫妻将来要生孩子养孩子,必须住大屋,其他人住小屋,住不下就在院子里搭棚子。 彩礼钱呢,她也不多要,一千块,不到下井矿工的一年工资,算是对他们老两口拉扯闺女这么多年的补偿。 在齐老太说话的过程中,贺明国的眉头越皱越深,多次想要说些什么,但在齐家红祈求的眼神中,他沉默着没说话。 但齐老太还没说完,她接着说:“还有啊,你妈在子弟学校的工作必须让我闺女接班。” 这句话一出,贺明国再也忍耐不住。 “婶子,其他条件也就算了,我努努力,总能想办法实现;但工作的事不成,那是留给我妹妹接班的,不能因为我个人要结婚,就抢了她的工作!” 齐老太的眉毛又竖起来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撺掇你抢工作?!那我要跟你好好掰扯掰扯!” “我闺女嫁过来就是你贺家的媳妇,既然是你贺家人,凭什么工作没有她的份!” “别人家结婚都有三响一转,还有买电视买电冰箱的——你现在什么都没有,家里欠一屁股债,还得养俩小的,我闺女嫁过来就得带孩子,能图上你什么?!” “人家谈对象的,天天去老丈人家里挑水打煤球,你倒好,从来不到我家干活,家红的弟弟侄子更是连你一颗糖也没吃过。你空着手就想娶我闺女,做梦!” 齐老太叉着腰站在地上,面对比她高一头的贺明国毫不退缩。 “我告诉你, 别以为我闺女除了你没人能嫁了,清清白白的黄花大闺女,多的是人要娶的!我家闺女嫁人就这条件,你能行就行,不能行就拉倒!” 齐家红急得团团转,完全没想到居然会谈成这样。 齐老太来之前没和她通过气,她完全不知道她妈居然会提出这么多的结婚要求。 有些要求,她听着都觉得太过分了。 但贺明国并不知道,他看向齐家红的眼神充满了疑惑和失望,像是没想到她居然会让齐老太上门逼迫他。 齐家红急得快哭出来。 她很清楚,贺明国对家人的深厚感情。 两人独处的时候,他对自己敞开心扉,说了许多对父母的思念和对弟妹的责任感。 她心疼他,当时就在心底里暗自发誓,要和他一起照顾弟妹长大成人。 但齐老太所提的结婚要求,却是让贺明国损害弟妹利益,将父母遗产都扒拉到小家,他当然不会接受,齐家红也不能接受。 “妈,我不要工作,我们还年轻,可以靠自己的本事奋斗,您和爸不也是吗,靠自己成家立业,我们还年轻,吃点苦没关系的。” 齐老太气得骂她:“靠自己?你知道我和你爸当年有多苦!住着烂窝棚,一天连顿饭也吃不上,你本来还有个大姐,刚出生没奶水,硬是给饿死了——我吃苦是没办法,你现在有的选还要吃苦,你傻啊!” 关于被饿死的大姐,齐家红已经听她妈说过许多次,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一旦家里有什么事儿不如齐老太的愿,她就拿出死去的大女儿来说事儿,逼其他人让步。 前几年管得松了,能给先人上坟烧纸,齐家红问大姐的坟在哪,也去给她上一炷香,烧点纸钱。 齐老太无所谓地说当年随便挖了个坑埋了,谁知道在哪儿呢,说不定早就被野狗叼走吃了。 后来齐大嫂进门,不吃她这一套,齐老太才说的越来越少了。 齐家红对着亲妈,不想把话说的太难听,就劝道: “妈,现在改革开放,和你那个年代不一样了。没工作也没关系,我可以去做点小买卖,开个理发店照相馆,不一样挣钱吗?” 齐老太对此嗤之以鼻:“在公家单位上班才叫有工作!做买卖的都不是正经人!” 齐家红坚持道:“我不管,反正我不要顶贺明国他妈的班。” 齐老太急了:“你不顶班?有现成工作你不要,难道你要像我一样,做一辈子家庭妇女吗?!” 齐家红赌气道:“我看做家庭妇女也没什么不好。” 齐老太气道:“你!” 母女俩谈崩,彼此觉得对方简直不可理喻。 贺明国现在明白了,齐家红和他是站在一边,并不是故意带着齐老太上门逼婚。 但他不愿齐家红和齐老太由于自己的原因而吵架,他知道失去母亲的滋味。 贺明国说:“婶子,我知道,我家现在的条件,是委屈家红了。” 齐家红急着插嘴:“我不委屈。” 没人理她。 贺明国抿了抿嘴,艰难地说:“我家现在确实困难,但我会对家红好的。” “对她好?” 齐老太还在气头上,尖锐地问:“怎么对她好?” “难道要让我闺女做家庭妇女,天天看孩子洗衣做饭,一辈子手心朝上要钱吗?!” 贺明国说不出话来。 齐家红试图制止:“妈,没你说得这么严重。” 齐老太骂她:“别插嘴,小孩子家家的,你懂什么?!” 齐家红说:“我图他这个人,又不是图他家里。” 齐老太不理她,只紧紧盯着贺明国。 “我就要你一句话,学校工作到底能不能让我闺女顶班!” 第21章 第21章到底谁说了算(修)…… 贺明国知道,如果他拒绝了,他和齐家红就没有以后了。 他可以答应。 家里的事都是他在管,顶班这种事办个手续就行。而且妹妹一向懂事,她会体谅他的。 但他不能答应。 贺明国看向齐家红,在她哀求他找个借口拖延时间的眼神中,艰难开口:“对不起,我不能答应。” 即使早就知道是这个答案,齐家红依然有些沮丧和失落。 她摇摇头,没说话。 齐家红知道,以她妈的脾气,贺明国这样直白的拒绝,会她视作严重的侮辱和挑衅。她夹在爱人和母亲中间,以后只会更加难做。 果然,齐老太气坏了,指着贺明国的鼻子怒骂:“行,你们姓贺的一家子感情好,就耽误了我闺女是吧?你给我等着,没你家好果子吃的!” 放完狠话,齐老太拽着齐家红就走。 齐家红被她拽了个踉跄,贺明国伸手想要扶。 齐老太不管不顾,猛地拉开屋门,看见贺明珠正站在门口。 齐老太正在气头上,狠狠瞪了她一眼,抬腿就要走。 贺明珠却抬手拦了一下。 “婶,才刚来就要走啊?” 齐老太以为她是在嘲讽自己,气急败坏地喊:“你给我让开!” 贺明珠没有让。 “婶,顶班的事,虽说我哥不答应,但这可不代表我不答应啊。” 听到这话,齐老太停下脚步,狐疑地看向她。 贺明珠笑眯眯地说:“婶,水刚烧开,喝杯热水再走也不迟啊。” 大屋里,四人围坐在方桌前,贺明珠提着烧水壶,往各人的碗里添水。 碗里放了油茶面,滚水浇上去,勺子搅一搅,沏成一碗浓稠咸香的褐色面糊。 油茶面是前两天贺明珠抽空炒制的,大哥上下班时间不规律,出门太早或回家太晚时,他懒得生火做饭,在炉子上烤个红薯窝窝头糊弄过去,要不就干脆饿着。 贺明珠在橱柜里翻到一小包芝麻和花生,家里还有棒骨熬出来的骨髓油,正好做成油茶面,热水冲开就能吃,方便又解饿。 她做得精细,芝麻花生炒熟后全部去皮磨碎,面粉炒熟过筛,起锅烧热,放骨髓油翻炒,最后做出来的成品咸香醇厚,比市面上卖得更好吃。 齐老太虽然还绷着脸,但神态明显柔和许多,特别是当油茶的香气传到鼻端时,她的表情甚至可以用和煦来形容。 齐家红却无心品尝,蹙着眉,看看贺明珠,又看看贺明国,期待,又不敢期待。 她从没惦记过贺家的工作,她只是想和爱的人在一起。 贺明国是几人中最坐立不安的,他想对贺明珠说些什么,但看到一旁的齐家红,又硬生生咽下去,整个人焦躁极了,充分诠释什么叫如坐针毡。 贺明珠把烧水壶放在炉子上,转过身发现众人都不动勺,说:“趁热喝,凉了就不好喝了。” 齐老太迫不及待率先开炮:“谁稀罕喝你家的油茶,别想拿这糊弄我!你说说,工作的事到底怎么办?!” 1983发家致富 第21节 贺明珠不急不恼,拿起勺子,在碗里转了两圈,捧起碗,吹了吹气,喝了一口油茶。 唔,不愧是她的手艺,就是香! 齐老太眼睛盯着她的动作,没忍住,悄悄吞了下口水。 就着碗沿喝了一圈,其他人就快沉不住气时,贺明珠才慢悠悠地开口:“我同意子弟学校的工作让家红姐顶班。” 贺明国急忙制止:“明珠!” 齐老太转怒为喜,要露出笑,又硬生生压下去,板着脸说:“你说的算数吗?” “不算!” “当然算数。” 贺明国和贺明珠的声音同时响起,却是截然相反的内容。 两人对视一眼,贺明国先开口:“工作不能动!这是咱妈留给你的,妈还在的时候就说了,咱家的儿子将来自己去闯,有本事吃肉,没本事喝汤;但闺女不一样,这世道对女人不客气,外头的人见了女人就想啃一口,必须有份工作傍身才安稳,才能靠自己站住。” 齐老太听了这话一愣,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喃喃地说:“你妈还挺有见识的。” 齐家红却听得有些失落。 自家大哥下乡回来后就接了齐父的班,但家里没人和她说过将来她要怎么办,也没人替她打算过,只说让她找个好人家嫁了。 没人告诉过她,这世道吃女人;也没人教过她,要怎么靠自己站住。 贺明国顾不上齐家母 女的复杂心情,急着劝贺明珠: “你二哥宁愿去南方打拼都不肯接学校的班,就是为了给你留条退路——你学习好,志气高,是一定要考大学的,但万一没考上呢?高中毕业不包分配,矿务局招工也轮不上,那你到时候怎么办?难道要去做临时工,天天糊纸盒子吗?” 显然,这些话藏在他心里已经很久了,贺明国在父母过世后不止一次地思考家里这几个小的未来前途怎么办。 他是大哥,他有责任照顾好弟弟妹妹。 贺明国转向齐家红,抿了抿嘴,艰涩地说:“是我对不起你,但这个要求,我真的答应不了,我……” 齐家红止住他没说完的话,眼圈红红地说:“我知道,我明白,我不怪你。” 齐老太一看气氛不对,合着她成坏人了。 老太太也顾不上感慨了,连忙扯着嗓子嚷嚷:“你们姓贺的是耍我们玩啊!一个答应,一个不答应,拿我们当猴耍!我告诉你,你要是今天不给我一个说法,我跟你们没完!我两个儿子可不是好惹的!” 齐老太抓着贺明国不放,他又不能和老太太打起来,支着手脚,不知所措。 齐家红拉又拉不开,劝又劝不动,急得团团转。 眼见屋子里为了谁接班闹得不可开交,贺明珠这时开口了。 “我哥说了不算。” 众人都向她看过来,她泰然自若地说:“工作是我的,我说给谁就给谁,我就乐意让家红姐接班。” 齐老太要敲定这件事,忙道:“好,这可是你说的!” 贺明国被齐老太抓着动弹不得,挣扎着说:“不行!我不同意!” 贺明珠走过来,把他从老太太的铁爪下解救出来。 “哥,难道你不信我能考上大学吗?” 贺明国急忙说:“我当然信,但是……” “没有但是。”贺明珠笃定地说,“我会考上大学,也会照顾好自己。” “哥,家红姐,你们的幸福比顶班更重要。” 贺明国说不出话来,他从未像今天这样觉得妹妹已经长大了。 齐家红眼眶已经盈满了泪水。 这已经不再是她个人的幸福,还承载了别人的牺牲和期待,期待她过得更好。 这是她从未体会过的复杂感情,像一床冬天的厚棉被,沉甸甸的,让人温暖而安心。 贺明国说:“小妹,我,我们……” 贺明珠最受不了煽情场面,鸡皮疙瘩都要窜出来了,赶紧打断他的发言, “再说了,那工作放那儿也是白放着,有人接班还能挣上工资呢。” 齐老太立刻附和:“那可不!早上一天的班就早挣一天的钱,我看也别等结婚了,先让我闺女接班挣工资去。” 贺明珠立刻说:“那可不行,万一你们家反悔了呢?” 齐老太大包大揽:“那必须不能!我们家不是那种不讲究的人家!” 心心念念的工作眼见要到手,齐老太喜笑颜开,端起桌上垂涎已久的油茶就是一大口。 香,真香! 喝起来比闻着还要香! 等下就让贺明国妹妹给她装一大包,带回去给老头子和儿子孙子都尝尝。 她就说嘛,这贺家没大人,还不是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这帮小年轻懂什么? 齐老太心情正好呢,油茶是越喝越香,却突然听到贺明珠说: “婶,我怎么想着有点不太对啊?” 齐老太赶忙问:“哪儿不对?” 贺明珠说:“虽然工作可以给家红姐,但您刚刚要的可不只是工作啊!” 齐老太正因刚刚的胜利而趾高气扬,听出贺明珠的话外之音是嫌她提的结婚要求多,断然道: “除了工作,我刚刚说的可一个都不能少!” 贺明珠倒吸一口冷气,“嘶”了一声。 “要不算了吧,当我刚才的话没说过,我家现在可配不齐三响一转,给不出一千块的彩礼钱啊!” 第22章 第22章刻薄的慈母心(修)…… 齐老太傻眼了。 “你这个闺女咋能说话不算数呢?!说好了让我闺女顶班,你咋能反悔啊?!” 贺明国也不知道妹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他知道她一定不是无的放矢,在桌子下安抚地握了握齐家红的手,被她以更加坚定的力度反握了回来。 贺明珠很真诚地说:“婶,我刚刚又仔细琢磨了一下,你说要翻新平房、打新家具,这些倒是不难——翻新这活儿,我哥自己就能干,而且我爸妈当年为了预备我哥结婚,早就攒下了木头,打一套新家具绰绰有余。” “但钱嘛,我家现在是真拿不出来,毕竟要还债,家里一分余钱都没了。” 齐老太眼睛一转,立刻就来了主意。 “那你先找人借钱把彩礼给了,等结了婚,让他们小两口还债不就行了吗?” 贺明珠遗憾地摇摇头。 “不行啊婶,我家之前为了给我妈治病,已经借遍了认识的人,没还清旧债,就借不了新债啊。” 齐老太抱怨道:“你妈看病怎么能花这么多钱?也太不心疼孩子了,要是我,就直接不去医院,病死了也不能花钱,好好的钱怎么能给医院挣去呢?!” 这话说得刻薄,贺明国的表情当场就不好看了。 贺明珠脸色也冷下来,淡淡地说: “不是妈不心疼孩子,是孩子心疼妈。” “婶,如果你到了那一天,家里有谁会愿意欠债也要为你花钱治病呢?” 齐老太一楞,家里的人在脑子里过了一圈,竟然说不出一个答案。 这个问题问得尖锐,她心里像是开了一个大洞,空落落,冷冰冰的。 齐老太心下不安,不安又化作愤怒,她看向罪魁祸首,要将火气都发泄出来时,对方却突然说道: “婶,你这话倒是提醒我了,既然我都不接班了,这工作放着也是放着,不如卖出去换个几千块钱,正好能把我家的账平了。” 贺明珠自言自语般地说:“我哥有正式工作,每个月还有一百多工资,长得又是高高大大一表人才,这矿务局哪个姑娘不想和他结婚啊……” 齐老太的火就发不出来了,还有那么点胆战心惊。 她看中贺明国这个女婿,不就是因为他是矿务局正式工,工资高,个人条件好,进门还没公婆吗? 也就是贺家现在背着债,负担重,才没人敢给贺明国介绍对象。 要真还清了债,以贺明国的条件,还愁找不到媳妇吗? 贺明珠像是想明白了,腾地一下站起身,夺过齐老太手上的碗,拉着她就往外面走。 “婶,你先回吧,结婚的事我家还得再想想……” 齐老太最怕的事情发生了。 她一把抓住门框,死活不肯出去。 “不,不,我不回……” 贺明珠就耐心地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 “婶,回吧回吧,我家配不上你家,真的,三响一转和一千块都没有,不符合您的结婚要求啊。” 眼见最后一根手指也要被掰开,齐老太逼急了,从嗓子眼挤出一句: “我不要三响一转和彩礼钱了!” ***** 送走齐老太和齐家红,贺明珠理直气壮地把洗碗的工作丢给贺明国。 贺明国二话不说,把四个碗摞起来,端着就走。 贺明珠看着稀奇,要知道平时两人都是先斗两句俏皮话,她哥才假装心不甘情不愿去洗碗。 今天怎么转性了? 她跟着贺明国走到水池旁,看着他拧开水龙头,哗啦啦冲碗,小心翼翼地问: 1983发家致富 第22节 “哥,你是被丈母娘吓傻了吗?” 贺明国的手还泡在冰冷的水里,低着头,闷闷不乐的。 “要不是因为我结婚的事,学校的工作也不会……” 贺明珠干脆地打断了他的话。 “哥,别说这种话,显得咱俩好像有多生分似的。我知道你是太有责任心了,就怕对不起爸妈,照顾不好我们三个,但如果我这辈子还指望别人兜底的话,那我的人生是得有多失败啊!” 贺明珠说的是肺腑之言,上天让她重生回1983年,让她比别人多一次尝试人生的机会,她就一定要做出一番事业。 见贺明国还不说话,贺明珠知道他内心是说服不了自己。 他从小就是家里的老大,习惯把一切都扛在自己肩上,为此心甘情愿牺牲自己。 贺明珠不愿他背负罪恶感,想了想,说道: “即使没有今天的事,我也早就想把学校的工作处理了。” 贺明国抬起头,吃惊地看着她。 贺明珠说:“哥,人情薄如纸,学校的工作能看在妈的面子上,给我们家留一个月两个月,难道还能一直留着吗?” 接班这种事,一个萝卜一个坑,贺家人没及时把因贺母去世而腾出来的坑位占住,自然有其他人瞄上了这个空着的坑。 上辈子,二哥在南方,贺明珠上高中,家里一时没人能接班。等贺家人想起学校的工作时,子弟学校却推说没岗位,就算是来接班的也不行,等什么时候有空缺再说吧。 这一等就等的没影了,一拖再拖,直到接班制度被彻底取消。 贺明珠说:“哥,让家红姐接班,好歹还是肥水不流外人田,但要再拖下去的话,只怕要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贺明国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思考过问题。 他想安慰妹妹,事情总不至于这么糟糕,毕竟学校的老师领导都是看着他们长大的。 但自父母去世后见识到的人情冷暖,让他又清楚她说的没错。 人情薄如纸,一戳就破。 见贺明国的表情开始动摇,贺明珠又加了把劲。 “哥,家红姐是个单纯的好人,你别辜负她。” 一般姑娘看到贺家的情况——背负巨债,家徒四壁,父母双亡,下面还有三个没成家的弟弟妹妹,最小的才四岁,长嫂如母,相当于进门就无痛当妈——别管贺明国个人条件有多优越,必须连夜扛着绿皮火车跑路。 也就是齐家红了,换个人早就和齐老太一唱一和地漫天要价上了。 齐老太说话不好听,做事也难看,但她是切切实实为自家闺女打算的。 那句“难道你要像我一样做一辈子家庭妇女吗?!”当时贺明珠在门外听到后,必须承认,她是被震了一下的。 谁也没想到,这个市侩刻薄、爱占便宜的老太太,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要知道世上多的是把子女当养老工具的父母,齐老太如果只是借着结婚的名头卖女儿的话,完全可以不要工作,让贺家把彩礼钱加倍加倍再加倍。 又或者,在贺明珠暗示工作和三响一转、一千块里,只能二选一时,放弃学校的工作,选择可以带回娘家的钞票和手表自行车。 毕竟工作只对齐家红有好处,但钱可不一样,大团结上面可没写名字呐! 但,齐老太选了工作。 她选了齐家红后半生不需要手心朝上过日子。 齐老太是个讨人厌的老太太,也是个可敬的母亲。 贺明珠最后对贺明国说:“哥,别让自己留遗憾。” 不要在生命的终点时,才发现自己错失了什么。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齐家也在讨论齐家红结婚的事。 “妈,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家里尿布没人洗,饭也没人做,你孙子都饿坏了。” 齐老太才进院门,长媳齐大嫂抱着孩子,不满地冲她抱怨。 一改在贺家时趾高气扬的态度,齐老太堆出一脸讨好的笑,伸手去抱孙子。 “哎呦,奶奶的小孙孙,来,奶奶抱~” 齐大嫂侧身避开了她伸出的手,毫不客气地说:“妈,不是我说你,从外面回来手也不洗衣服也不换就要抱孩子,身上都是细菌病毒,脏死了!” 齐老太讪讪然缩回了手。 齐家红跟在后面,看着这一切,默默地不做声。 另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从屋里狂奔出来,见了齐老太和齐家红,上手就要掏两人的衣兜。 齐家红拉住他,问他这是干什么。 小男孩理直气壮地说:“我妈说你和奶奶去见你对象,肯定是带着好东西回来的!我妈还说,咱家的好东西都是我的!” 齐家红脸色不太好看,推开侄子,自顾自往她的房间——院子里搭的棚子——走去。 齐老太哄孙子,说:“奶奶带回来好吃的了,你看,是油茶面,奶奶一会儿就给你泡一碗。” 小男孩尖叫:“我不要油茶面!我要糖!我要吃肉!” 齐大嫂站在大屋门前抱着孩子,也不管小男孩满地撒泼打滚,以严苛的目光上下审视齐老太。 齐大嫂见齐老太手上只提了个小布袋,兜里也不像放了东西的模样,就不满地说: “妈,你闺女对象怎么这样啊,你都主动上门谈结婚了,他就不知道要表示表示?” 齐老太顺着齐大嫂的意思骂道:“可不是嘛,这家里大人都没了就是不懂事,什么老礼都不懂……” 天寒地冻的,齐大嫂堵在屋门前,也没说让齐老太进屋的意思,又问道:“那彩礼呢?彩礼怎么说的?手表、自行车,还有一千块钱呢?” 齐老太窥着她的神色,小心翼翼地说:“贺家欠着债呢,没钱,我让他们把工作给你妹妹顶班,就算抵了彩礼。” 一听这话,齐大嫂也要尖叫了。 “没彩礼?这他妈的还结什么婚啊!” 第23章 第23章齐家的小算盘(修)…… 齐家紧急召开家庭会议 齐老头盘腿坐在炕头,齐小弟挨着他爹;齐大哥和齐大嫂并肩坐在炕中央,背后两个儿子在炕上蹦跶着玩儿。 罪人齐老太则坐在地上的小凳子。 罪人中的罪人,齐家红,连小凳子都没得坐,孤零零站在空地上,被全家人的目光审判。 齐老头看了一圈人,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老婆子,你怎么和贺家人说的,怎么能彩礼都不要?这不是我们家养的闺女白送贺家了嘛!” 齐老太卑微地分辩:“不是没要彩礼,是贺家拿不出钱,就把贺明国他妈留下的工作给家红顶班。” 她抬头看向炕上的家人,说:“我寻思,现在买工作不挺贵的嘛,要好几千块钱呢,算下来不比彩礼便宜。” 不等齐老头开口,齐大嫂抢先道:“那怎么一样!工作是工作,彩礼是彩礼,你闺女嫁到贺家去,就算我们不说,这工作也要给她的,难道他贺明国还能放着工资不要,白养一个大活人吗?!现在给了工作就不给彩礼,那不是把我们家的钱给占了吗?!” 齐老头颔首:“老大媳妇说得对。” 齐大嫂再接再厉:“妈,不是我说你,你就算不为我们着想,也该为两个孙子想想吧!这将来上学找工作娶媳妇,哪个不花钱?你大儿子没本事,赚不上大钱,你俩孙子可就指着家里帮衬呐!” 齐大嫂嫁入齐家后,新婚第一年就生了个大胖小子,小媳妇的腰杆子一下就直了起来。 而去年,赶在计划生育政策落地前,她又生了第二个儿子,这下成了家里的大功臣。 齐大嫂还是卫生院的护士,挣的是工资,隔三差五能往家里倒腾点不花钱的药,家里人有个头疼脑热的,她在家就能给打针输液。 因此,齐大嫂的地位在齐家别提有多高了,是家里唯一能上桌吃饭的女人。 “妈,你心疼闺女也不是这么个心疼法,你这不是害我们吗!就你闺女是亲生的,你儿子你孙子都是后娘养的?!” 面对儿媳妇的指责,齐老太唯唯诺诺,不敢反驳。 齐家红听不下去,忍不住开口:“大嫂,你别说妈了,是我要和贺明国结婚,就算没彩礼,我也乐意嫁给他。再说了,彩礼是封建习俗,现在是新社会,早就不该提倡了。” 齐老太一听就急了,忙去拽齐家红的衣摆。 齐大嫂猛地跳下了炕,双手叉腰,怒骂道:“好哇,原来是你!还没嫁呢,就替外人说话,你 一个姑娘家一点都不自尊自爱,你还要不要脸了!” 齐家红不顾母亲的阻拦,梗着脖子说:“和谁结婚是我的事,我本来也不想接班贺家的工作,是妈一再坚持,逼得贺家不得不同意。好好的婚姻,变成了一场交易,你们居然还嫌贺家给的不够多,我真是对你们太失望了!” 齐大嫂听了更生气了。 “你还失望上了!你一天天的不挣钱,在家里白吃白喝,结个婚连彩礼都不要,家里是白养你了!” 一直没说话的齐大哥,此时呵斥道:“齐家红,别和你大嫂吵架。” 齐老头抽着卷烟,也骂道:“真是反了你了,敢这么说话!” 他对齐老太吩咐道:“你明天再去一趟贺家,告诉他们,给不出彩礼的话,这婚就不要结了!” 被全家人指责,齐家红伤心极了,哭道: “你们到底是要嫁女儿,还是要卖女儿啊!” 乱哄哄中,两个小男孩在炕上欢快地蹦跶,边跳边喊:“嫁女儿!卖女儿!” “卖女儿!卖女儿!” 晚上,齐家红留在棚子里,没出来吃饭。 齐老太把饭菜端上大屋炕桌,除了齐大哥和齐老头面前的馒头是白面的,其他人都是杂粮面馒头。 上完了菜,所有人都呼噜呼噜吃了起来,但齐老太却没有像之前那样,端着碗站在炕边吃饭, 齐小弟是唯一注意到的人,疑惑问道:“妈,你咋不吃啊?” 其他人看过来,齐老太局促地在围裙上抹了抹手,说:“我寻思,没彩礼就没彩礼吧,等家红去贺家接了班,每月学校开支就让她把钱拿家来,一个月五十块,一年也有个六百块钱了……” 齐大嫂习惯性要嘲讽,齐大哥眼睛一转,却说:“妈,你这主意不错。” 齐老头瞅了眼大儿子,没吱声。 齐老太喜笑颜开:“是吧,妈琢磨一晚上了,让你妹妹把工资交上,不正好抵了彩礼吗?这对象到底是你妹妹自己处的,两人感情好,不让她嫁也说不过去……” 齐大哥没等她把话说完,就说:“我不管他们感情好不好,不给家里交够了工资,就不许结婚!” 1983发家致富 第23节 夜里的时候,齐家红冷得睡不着,去厨房烧热水,灌暖水袋。 寂静的夜晚,偶有几声遥远的狗叫。 经过大屋,她听到一阵阵的窃窃私语。 齐家和贺家一样,都是一大一小两间平房的布局。 齐大哥没结婚的时候,他和齐小弟睡小屋;齐家红和父母睡大屋。 等齐大哥结婚后,他和齐大嫂还有孩子们睡大屋,齐老头和齐小弟睡小屋,齐家红和齐老太则睡院子里搭的棚子。 大屋和小屋都砌了炕,冬天睡起来热乎乎的。 棚子里没炕,用破木板和砖头垒了张小床,铺着棉花板结的旧褥子,冬夜里睡在床上时,感觉四面八方都在漏风。 家里说了好几年要在棚子里搭个炕,但一直也没动工。 白天还能抗一抗,晚上冻得实在睡不着,齐家红就爬起来灌个暖水袋再睡。 齐老太睡前告诉她,家里同意她和贺明国结婚,但要在结婚前先给家里交几年工资。 原话是“这么多年养的闺女,总不能一分回头钱也见不到吧?” 齐家红当时听了就不乐意,但转念一想,这能让家里不再反对她和贺明国的婚事,加上她周围的人都在上班后把工资交家里,就没有说什么。 齐老太心疼电费,刚过七点,就早早拉了灯绳睡觉。 黑漆漆的棚子里,齐家红听着身侧母亲忽高忽低的呼噜声,忽然觉得,家里要她在结婚前交工资,这交的不像是工资,更像赎金。 因此,在发现大屋里的人似乎在谈论她时,齐家红顿住脚步,鬼使神差地凑了过去。 “……你真让你妹妹就这么没彩礼地嫁出去啊?我还指望从她那儿拿上钱,给你在厂里活动活动,你不是说车间主任要退休了吗?” 是齐大嫂的声音。 “谁说不要彩礼了?谁家闺女是白来的啊?我娶你还花了好几百块钱呢。” 是齐大哥的声音。 听到这话,齐家红浑身僵硬,骨子里一丝丝地往出冒寒气。 齐大嫂说:“那你跟你妈晚上说的是什么意思?真让你妹接班?” 齐大哥说:“有工作干嘛不要?像我妈说的,每个月开支都能往家里拿钱。” 齐大嫂问:“那彩礼怎么办?” 齐大哥说:“再给她找个给彩礼的对象不就行了。就你上次说的那个姨弟,开大车跑长途的,家里不是挺有钱的吗?” 齐大嫂犹豫了:“我姨弟家里有钱是有钱,就是有个毛病,喝多了爱打人。” 齐大哥不耐烦地说:“这算什么毛病,能挣钱的人脾气都大。” 齐大嫂又问:“那你妹妹要是和别人结婚,工作不就得还给贺家吗?” 齐大哥轻蔑道:“还什么还?他贺明国还想白和我妹妹处对象啊?没门儿!那工作就是对我们家的补偿!” 齐家红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棚子里的,又是怎么度过这一夜的。 第二天,当齐老太催她找贺家办接班手续时,齐家红听到自己冷静地说:“我听人说办接班手续要用户口本,妈,你把咱家的户口本找出来给我。” 齐老太不疑有他,嘟嘟囔囔:“接个班这么麻烦,还要户口本。你等着,我去大屋翻翻……” 齐家红揣上户口本,拿着刚找街道开的介绍信,敲响了贺家的大门。 面对来开门的贺明国,她压抑着声音中的颤抖,说道: “咱们结婚吧。” 第24章 第24章生意太好招人眼(修)…… 半个月后,贺明国和齐家红悄悄结婚了。 齐家红拿着这张红通通的、奖状似的结婚证,心里的一块大石暂时放了下来。 她回到家,齐老太从她手里收走户口本,问道:“工作的事儿办成了吗?” 齐家红撒谎道:“学校放寒假了,负责盖章的领导不在,估计开学还得再跑一趟。” 齐老太就骂:“这帮当官的天天吃香的喝辣的,现在连班也不上了,没一个好东西!” 齐大哥齐大嫂在知道后没说什么,只催着齐家红在开学后赶紧把接班的手续办下来。 齐家红嘴上答应着,心里却松了一口气。 ——她结婚了,家里再也不能对她的婚姻做什么手脚了。 之所以拖了这么久才结婚,倒不是齐家人作祟或贺明国不愿意,而是他在单位开结婚介绍信时,光是层层的审批流程就用了将近半个月。 这还是办事员看他年纪不小了,符合晚婚的要求,不占用矿上的结婚指标,才得以比较快的速度审批通过结婚介绍信。 要知道,没达到年龄的未婚职工,在申请结婚时还要排队等指标呢。 自从去年计划生育被定为基本国策后,国家对婚姻和生育卡得更严了,要求男二十五岁女二十三岁以上才能结婚。 和后世拿着身份证就能办理结婚登记不同,现下结婚是个麻烦事儿,不仅要有身份证户口本,还得有工作单位或居住街道开具的介绍信。 而且由于职工晚婚比例和独生子女比例都被列入了单位考评,因此,各个单位严查职工违法早婚、违法多胎的情况。 也就是贺明国和齐家红都符合晚婚要求,介绍信才批得这么痛快。 当贺明国告诉贺明珠他领了结婚证的消息时,贺明珠目瞪口呆。 “你们居然这么快就结婚?!” 上一世大哥拖到三十多岁才结了婚,这一世就算有她的助攻,但这速度快得也太超人意料了吧! 贺明国含糊地说:“ 你大嫂家里有点事儿,早结早好。” 贺明珠一点就通,看来是齐家那边想出幺蛾子。 她知道大哥是想给齐家红留点脸面,便体贴地没有追问,反正狐狸尾巴藏不了多久,日后总会露出来,到时见招拆招,费不了多大事儿。 贺明珠转而道:“哥,那你明天把嫂子带到咱家,我要好好做一顿大餐来庆祝。” 说干就干,贺明珠当天就去了副食品店,找赵大哥明天留块好肉。 赵大哥见了贺明珠,一改之前“有事您说话”的假客气姿态,笑得见牙不见眼,趴在高高的柜台上主动和她打招呼。 这段时间,赵大哥凭借代购棒骨的生意,赚得那叫一个盆满钵满,每天红光满面的。 棒骨卖的越来越多,每次肉联厂送货后剔下的近百斤骨头都被赵大哥包圆了。害怕有眼红的同事告状,他还拉上了店长。 店长多有觉悟的一人啊,反手把卖棒骨的收益拿出一部分用作职工福利,于是大家就都喜笑颜开了。 得知贺明珠是托他明天留块好肉时,赵大哥大包大揽:“放心,我妹子难得开口,必须得留块最肥的!” 贺明珠说:“赵大哥,不用选肥的,五花三层的肋条肉就行。” 赵大哥当即改口:“哎呀妹子,还是你会吃,要不生意这么好呢!” 说好了订肉的事,贺明珠本想再寒暄几句就离开,但赵大哥脸上露出那种“我有秘密要告诉你”的神色,她就多留了留。 等到左右无人,赵大哥凑近贺明珠,压着嗓子说:“妹子,你知道吗,最近有人打听你呢!” 贺明珠表面不动声色,心下暗自警觉起来。 “我一个小人物,打听我做什么啊?” 赵大哥说:“你生意做的太好,招人眼了!” 随着矿工们的口口相传,贺明珠的订餐生意越来越兴旺,每天光是土豆都能消耗掉二百斤——这可是之前一周的份量。 她和刘燕忙得飞起,每天一睁眼就是小山一样的土豆等着处理。 厨房的大灶已经不够用了,贺明国抽空又在小院空地上垒了座新灶台,并拿钱找人换了张工业券,去百货商店买了一口大得足以让人洗澡的铁锅。 即使这样,增加的产能也只是勉强能满足新增的订单量。 贺明珠担心单一的菜品会让人吃腻——虽然没有矿工提出任何异议,相反他们对土豆泥的爱简直堪称狂热,甚至有矿工一次订了五盒,说自己一顿就要吃两盒,剩下的拿回家再慢慢吃。 但她还是开发了一些新菜式,把白菜萝卜土豆用醋溜、炖煮、煎炒的方式都来了一遍。 至于为什么只有白菜萝卜土豆—— 在这个物流不发达、大棚没推广的八十年代,北方的冬天里想吃点新鲜蔬菜太难了,更遑论大批量采购。 即使贺明珠有千般手艺,受限于有限的原材料,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对于新菜式,矿工们也就尝个鲜,好吃归好吃,但填不饱肚子,还得搭着粮食吃,不划算。 最后还是土豆泥销量最高。 贺明珠索性就把萝卜切块,加白醋腌制,做成酸甜可口的酸萝卜,在每份土豆泥里加上一勺。 没想到,赠送的酸萝卜居然广受矿工们的欢迎。 一矿的采矿工作面在地下五百米处,常年空气流通不畅,闷湿潮热。即使是最寒冷的冬日,这里的温度也有二十多度。 黑暗,潮湿,闷热。 矿工们长期在这样的环境中工作,身体和心理都承受着双重压力,食欲也会受到影响。 而酸萝卜清脆爽口,生津开胃,一口咬下去,浓郁的酸味中夹杂着丝丝的甜,立刻让人精神一振。 再配上油润绵软的棒骨土豆,一口酸萝卜一口土豆泥,可以和一口咸一口甜相媲美,让人无法自拔地陷入吃吃吃永动机。 有人原本是没有订餐的,但在尝过同事饭盒里的酸萝卜后,下班后就找贺明珠订餐了。 还有人爱上了这口酸萝卜,自己在家尝试腌萝卜没成功,便特地来找贺明珠买腌完萝卜的酸汤。 每天订餐的人越来越多,原本贺明珠为了不引人注意,特地选了个偏僻地方,从一矿大门出来后,要沿着围墙,拐过弯再走一百多米后才到。 但现在光是排队订餐的人都能排到一矿大门口了。 生意太好,就招人眼。 这年头普通人都缺钱,兜比脸还干净。要是和前两年一样,大家伙儿都穷也就算了,偏偏有人穷有人富,这一对比,心里就不是滋味儿了。 嘴里吃着没油星的窝窝头咸菜,就想是不是有人在吃油汪汪大肘子;身上穿着补丁摞补丁的旧衣,就想是不是有人在穿崭新的名牌服饰。 1983发家致富 第24节 越是穷就越极度渴望挣钱,有个能挣钱的机会都不想放过。 贺明珠的生意做得红火,排队的人太多,一看就很有赚头。 有心人买一份土豆泥,估算一下成本;再悄悄躲在摊位旁,数一数买饭的排队人数,就能得出一天的营业收入和毛利。 这一算可就不得了! 居然一天就能赚十多块钱! 要知道矿上最危险的工种、下井工人的月工资也就才一百来块钱,那可是出大力,流血又流汗,搞不好发生矿难还要丢命,工资都是卖命换来的钱。 而简简单单的摆个摊,一个月就能挣三百块,相当于矿工三个月的工资! 这一算账,就有人坐不住了,也要出来摆摊挣钱。 管他什么投机倒把不投机倒把的,先把钱挣上了再说! 可真要摆摊的话,第一步原材料这关就难住人了。 什么肉汤浇汁土豆泥,这名字听着繁琐,实际不过就是土豆蒸熟搅碎拌肉汤,做起来能有多复杂? 但问题是,肉汤从哪里来? 土豆不稀罕,稀罕的是棒骨。 但这年头每个人被分配的肉票是有限的,数量不多不少,卡在吃不饱也饿不着的界限上,想甩开腮帮子过个大口吃肉的嘴瘾都难,更别提大批量采购做餐饮——哪怕这餐饮只是街边摆摊。 少放肉也不是不行,但总不能十斤土豆放一两肉吧?那还能吃出肉味儿吗?到时候土豆泥里找肉沫,比大海捞针都难,谁乐意花这冤枉钱来买啊。 多放肉吧,就算全家都不吃肉了、攒着肉票做生意,那点肉才能用几天?难不成一个月就摆两天摊,其他时间等着发下个月的肉票?那还不如直接卖肉票赚得更容易呢。 想摆摊的人心里疑惑,就盯上了贺明珠。 她是怎么绕过肉票的限制呢? 第25章 第25章家宴吃什么(修) 副食品店里,赵大哥左右看看,压着声音对贺明珠说: “明珠啊,人家和我打听,你是怎么买到那么多棒骨的,哪来那么多肉票?” 贺明珠配合地靠近柜台,同样压低声音问道:“赵大哥,那你是怎么回答的呢?” 赵大哥说:“我肯定不能说实话啊,我就说我不知道,我一售货员管不着这事儿,人家爱买多少就买多少,随人家买呗,你要想买你也能买,对吧?我们副食品店既不搞限购又不搞专卖,国家单位开门做生意,只要给钱,卖给谁不是卖,你说是不是?” 他说话间上下两张嘴皮翻飞,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还有那么一丝的别有意味。 贺明珠听着听着,总觉得似乎听出另一层意思,但再看,赵大哥一脸慨然,又仿佛是自己想多了。 但要仔细一回味对方说的话,她没想错,确实是那个意思。 贺明珠心里一动,意识到了什么,把这件事记下,笑着对赵大哥说:“得亏您靠谱,不然人家把我老底掀了,以后我们的棒骨代购做不成是小事,影响赵大哥你在单位的前途才要紧。” 响鼓不用重锤,赵大哥听了这话脸色一僵,露出点慌乱的表情、 随即不知是自我安慰还是转移话题,他说道:“我无所谓,这又不只是我自己的主意,我们领导也同意了,要有问题也是大家都有问题, 哪能都怪我头上?!倒是明珠你才要小心,人家在我这儿打听不出什么,说不定会去撞我们领导的庙门。我们领导要说什么做什么我可管不了,你要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 送礼还是拍马屁,亦或是主动上涨棒骨收购价,从八毛涨到一块,让经手人都能赚个盆满钵满? 贺明珠笑眯眯地没说话,赵大哥一个人唱独角戏没意思,悻悻收尾。 “总之,你先准备起来吧。” 贺明珠下午出摊时,留意看了看周围,果然在排队买饭的人群外,发现了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和她对上视线后,有的人不好意思躲开,也有人直勾勾和她对视。 贺明珠收回视线,继续热情招呼客人。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市场经济有竞争很正常,没什么大不了。 她已经抢占了先机,一步领先,接下来能不能步步领先,就看她的应对了。 第二天一大早,贺明珠去副食品店找赵大哥买上五花肉,又去了菜场,买了一篮子新鲜水嫩的小青菜和嫩豆腐。 满载而归后,她精心炖了一盅红烧肉,炒了香菇油菜,做了麻婆豆腐,煎了土豆丝饼,加上酱棒骨和砂锅煲,大屋的方桌被摆得满满当当。 贺明珠是这次家宴的主厨,贺明国给她打下手,洗菜削皮生火添柴,小工干得相当到位。 贺小弟则狗狗祟祟地在厨房打转,忙没帮上,主要负责捣乱和偷吃。 贺小弟这一个月被养得很是不错,原本瘦猴子似的干巴小孩,在贺明珠不间断的投喂下,小脸蛋肉眼可见变得圆乎乎的,冻皴的皮肤也慢慢恢复成原本肤色。 但还是馋,看到好吃的就流口水,可怜巴巴地指着红烧肉问:“姐,我能吃一块吗?就一块~” 明明刚吃了早饭,这段时间也没少过他肉吃,但看见红烧肉还是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哈喇子都差点掉碗里。 贺明珠知道这是因为小弟之前缺嘴缺狠了,胃里总有个填不满的大洞。 童年的饥饿没有得到满足的话,长大后就会变成贪婪的大人,护食又自私,吃相难看到被每一个同桌吃饭的人疯狂蛐蛐。 这不是嘴饿,是心饿。 贺明珠没有数落弟弟贪嘴,而是拿过一只小碗,往碗底盖了一勺米饭,数两块红烧肉放上去,浇一点汤汁,又放上几颗解腻的酸萝卜。 她把碗递给贺小弟:“吃去吧。” 贺小弟欢天喜地双手捧着碗,搬着小凳子坐到火炉旁,用勺子把红烧肉压碎,和米饭拌在一起,快乐地舀起一大勺送进嘴里—— 唔,我姐做的饭就是好吃! 贺明珠看着他一脸满足的小模样,心里想着,还要多久才能填满小弟胃里的黑洞呢? 菜做得差不多了,贺明国和贺明珠说了一声,就骑着二八大杠,去接齐家红。 这次他学乖了,来齐家之前先到副食品店称了二斤的点心和糖。 见了油纸包的点心,齐老太难得给他好脸色,没说别的,只嘱咐一句:“吃完饭就早点回来,我一个人看不过来你俩侄子。” 齐家红侧坐在贺明国的车后座上,因为羞涩,她没有搂他的腰,而是轻轻扯着衣服下摆。 路上遇到熟人,冲贺明国喊:“带着你对象啊?” 齐家红害羞地低下头,贺明国则响亮地应和一声,上坡蹬车的腿都更有力气了。 那人对着贺明国的背影,羡慕道:“看看人家,家里欠着债都能找着大姑娘!” 再次来到贺家,齐家红有种与上次来时完全不同的感觉。 之前是忐忑,不安,紧张又焦虑。 而现在—— 这是她未来的家。 或者说,这里已经是她的家了。 贺明国把自行车推进小院,见齐家红没有跟进来,反手就将她拉进了门。 “快进来,我妹妹今天可是做了一顿大餐,比国营饭店的都好吃!” 小院里,一侧摆着自行车、煤炭、干木头等杂物,另一侧靠墙垒了几十袋土豆,以及被油纸包裹的冻棒骨。 东西虽多,但由于摆放得整齐有序,看着丝毫不显凌乱。 厨房烟囱冒着烟,外面还有一座露天大灶,上面坐了一口巨大的铁锅,咕嘟咕嘟炖着骨头。 齐家红终于找到她从巷口就闻到的浓香的来源。 她之前听贺明国提过,说他妹妹现在趁寒假摆摊卖饭挣钱,没想到她的手艺居然这么好。 但这么大的锅,这么多的土豆,妹妹一个女生太不容易了,以后她一定要多帮着分担才行。 正当齐家红暗自下定决心时,忽然一高一低两道声音响起: “大嫂!” “大嫂~” 是贺明珠和贺小弟。 她笑眯眯的迎上来,拉着齐家红的手,把她往大屋里让。 “大嫂,外面冷,快进屋,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贺小弟这段时间经常被贺明珠带出去摆摊,见得人多了,知道大人并不可怕,没有之前那么怕生,也装着大人模样说: “大嫂,进屋里,暖~” 贺明国一把扛起小弟,乐呵呵地跟在媳妇和妹妹身后进了屋。 大屋炉子烧得热,一进门就温暖得让人长舒一口气。 上好了菜,摆好了碗筷,只等客人入座。 贺明珠带着齐家红,脱了外面的棉袄,用温水洗了手和脸。擦手毛巾是新的,雪白干净,让人看着就心情好。 几人入座,面前摆着玻璃瓶的北冰洋汽水和乌城本地啤酒。 齐家红看着桌上满满当当的菜,都是为了招待她而特地做的。 她有些感动,家里从来没有为了她而开过家宴,即使是生日,也和平常吃的一样,最多是齐老太给她私下里多塞一个鸡蛋。 从没有人这样重视过她。 齐家红看向贺明国,对方像是明白她未说出口的心情,在桌下握了握她的手。 ——这是她给自己找的新家人。 桌上没人动筷子,贺小弟虽然馋,也乖乖地坐在椅子上。 他小肚子里四处蛄蛹的馋虫,刚刚已经被姐姐的一碗红烧肉盖饭安抚住了。 贺明珠先举杯。 “大哥,大嫂,祝你们新婚快乐!从此我们家多了一位新成员,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齐家红赶忙拿起啤酒,又被贺明国拦下,换成了汽水。 “明珠妹妹,我嘴笨,不会说话,但我想说,从今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你和小弟就是我的亲弟妹,有我一口吃的,就一定有你们一口吃的。我会和你们大哥一起把你们抚养成人,将来结婚生子,我还要帮你们照顾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