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絮絮如霏(母子)》 01周絮絮 “絮絮姐,下班去撸串不?” 还有15分钟下班,邻座的钱朵冒出头来,手里还捏着几张考核表,一边勾勾画画一边和周絮絮搭话,“这个月终于熬出头了,我需要放松!” 钱朵是公司今年刚招的大学毕业没两年的新人,人活泼开朗干劲十足,上头安排她跟着周絮絮干活。 周絮絮检查着供应商发来的邮件,视线没有从电脑前移开,跟撸小猫似的伸手抓了把钱朵毛茸茸的脑袋,嘴角上扬,“不去了,我胃口不好,你们小孩的东西我吃不惯。” 钱朵发出怪叫,“您这就卖老啦——!” 她缩回位置快速填完表格,推门出去时停了一下,看着周絮絮的背影。 启星公司采供部的管理员周絮絮,她第一次见到人的时候,着实被惊艳了一把。 那天是周五,钱朵被HR领着去见周絮絮,HR说对方人很好,工作仔细,她只要乖乖听话干活就行。 还没等她做好心理准备,HR就推开了采供部的门。 采供部有些乱哄哄的,几个同事忙着接电话打货单,周絮絮就站在一旁的工位打电话。 她穿着简单舒适的白衬衣,衣角扎进亚麻灰的包臀A字长裙里,头发梳成低髻盘在脑后,低头时脖颈如同天鹅般细长白皙。 HR叫了声周絮絮,她顺着声源瞥了一眼过来,那一眼将钱朵看呆了。 女人眉眼纤细,神色疏离,好像隔离在热闹之外,叫人忍不住看了一眼又一眼。 那会钱朵满脑子都是之前看过的一个短视频剪辑里的循环语音:什么叫清丽小白花,这就叫清丽小白花。 “絮絮姐,我去交报告!你可得等我啊!不许走!我今天一定要跟你吃宵夜!”留下这句话后,钱朵一溜烟地推门跑了。 周絮絮笑了笑,做完最后一遍审查工作,正准备收拾好东西下班,沉寂一天的手机突然响了。 屏幕上闪动着「家」的备注,周絮絮稀薄的笑意逐渐消失,深吸一口气后,在电话即将自动挂断时接起,“妈?” “絮絮啊,下班了没有?”电话那头传来周母的声音,语气小心翼翼地,像是怕打扰到她。 “马上就下班了,有什么事吗?你说。” 办公室只剩周絮絮一个人,她背靠在椅子上,一手拿着支铅笔,无意识地翻花。 “没什么事,就是天气越来越冷了,你要多穿几件衣服,注意身体啊。”周母顿了顿,问她,“元旦回不回家啊?” 周絮絮转笔的动作停了,她看了眼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日期,11月30日。 周母没等来她的回复,似乎也是觉得自己问的有些紧,解释道,“你看你一年到头就除夕回来两天,我跟你爸也想你啊,这都好多年了……” “妈。”周絮絮打断她,“我不想回来。” 周母沉默了,周絮絮也不想再交流,说了句以后再说便匆匆挂了电话。 她望向窗外,冬天天黑的早,A市又是北方城市,这会刚到6点就已经是黑乎乎一片了。 白色的节能灯照亮一座座写字楼,周絮絮突然有种她是这小格子里的囚鸟的感觉。 “絮絮姐!我回来啦!”钱朵的声音热情洋溢,上班小半年了,她也依旧像学生时代一样顶着一头蓬松的天然卷短发,穿着卫衣运动鞋,看起来依旧像个高中生。 她套上小棉衣,背着运动款挎包,收拾整齐后乖乖地等周絮絮,“走吧走吧!我请你去吃我们学校后门的串串!巨巨巨巨巨好吃,还便宜!” 周絮絮拒绝不了对方的热情,只好答应,“那先说好,我可能吃不了多少,不能嫌弃我扫兴。” 02夜遇 大学城后的小吃街,拥有自五湖四海的各类特色饮食,紧窄的巷道被五颜六色的餐车和铺面挤满,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钱朵用纸巾擦了擦长木凳,照顾着周絮絮坐下,“絮絮姐,你有什么想吃的吗?我去拿!” “我跟着你吃,没什么忌口的。”周絮絮温和地笑笑,拢了大衣摆,坐在木凳上替钱朵占座。 晚上7点,正是人多的时候,学生们大多都下了课出来吃饭聚餐,这间只摆了6张方桌的小铺面坐满了人,老板在门口又撑了几张折迭桌。 钱朵端着堆满了肉制品的托盘往回走,却不留神被人撞了一下,虽说她手疾眼快地稳住了盘子,但最顶层的几串鱿鱼丝和五花肉却“啪叽”一声掉在地上。 “你这个人怎么搞得?!这么小的地方挤什么挤!”钱朵气不打一处来,鱿鱼和五花是这家店的招牌,而且还限量,她刚刚可是和好几个人抢了半天!这下好了,功亏一篑。 “……对不起。” 对方的声音在这吵闹的环境里显得有些小,他站在原地有些无措,反应了一瞬蹲下身去捡。 他蹲下去后,钱朵才看清他围着印着串串店字样的红色围裙。 对方穿着黑毛衣,袖口撸起来到手肘,端着吃剩的串串锅底和碗筷,手背和小臂上一片红辣辣的底料汤油,还隐约冒着热气。 这下轮到钱朵不好意思了,“呃,不好意思啊,是我转身急了没注意,你这烫的要不要紧啊?” 听到她的话,对方抬起头,“没事。” 是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男生,头发有些长,遮住了上眼皮,眼睛微微下垂,鼻梁高挺,唇色很淡,像她最近追的乙女番里的猫系年下。 在前面忙活的老板察觉到这边的动静也跟了过来,只一眼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催着男孩赶紧去后厨,又和钱朵道歉说赔偿她。 钱朵端着托盘回了座位,汤底已经烧开,雾气腾腾的。 周絮絮问她,“没事吧?” 她看到两个人产生碰撞,但像没有什么大问题,就没过去——门口还有人虎视眈眈地盯着座位呢,估计她一起身就要被抢座位。 “诶,没事没事,人太挤了,没办法。”钱朵一边涮菜一边忍不住回头瞄了一眼后厨的方向。 周絮絮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在看什么?” “嘿嘿,刚刚那个帮厨小哥,还蛮帅的。”钱朵掏出手机,点开动画简介里的人物介绍给周絮絮看,“神似我推!” 周絮絮认真地看了一眼,“哇。” 钱朵收了手机,捞出一串素菜,在蘸料里摆了摆,一边哈气一边咽下去,“絮絮姐快吃,煮好了!” 见对方也动了筷子,她眼巴巴地看着人,“怎么样?味道不错吧?” “是挺好的,又香又辣。” 话是这么说,但周絮絮也好几年没吃过这些了,刚吃了几口就被辣上脸,下意识地伸手拿水杯,却抓了个空。 正想着起身去接点茶水,一瓶豆浆放在她手边。 是之前的那个帮厨小哥。 男生依旧撸着袖子,皮肤苍白,但被辣油烫过的地方红彤彤的一片,格外显眼。 他给周絮絮和钱朵一人一瓶豆浆,又重新上了盘鱿鱼丝和五花肉,“这是赔偿的。” 之前离得远,周絮絮没看清,这会她终于看清了男生的脸,在低瓦数的日光灯下,对方的眼睫如同蝴蝶一般投下一大片阴影,抬眼看人时似乎有流光一闪而过。 神使鬼差地,周絮絮问了一句,“老板赔的?” “……从我工资里扣。” 男生放下托盘就准备离开,周絮絮说,“跟你老板说,不用赔了,我们自己付费。” 男生愣了一下,小幅度地点了点头,“谢谢…姐姐……” 03插曲 “哇,谢谢絮絮姐姐~”钱朵挤眉弄眼的。 男生看起来有些腼腆,匆匆点了一下头,折回身去忙。 等到两个人吃完,额头上都辣出了层薄汗。 钱朵好奇,“絮絮姐你不是北方人吗?” 以往在公司吃午餐时,她看对方也不怎么忌口,所以才带人来吃串串,结果周絮絮不想扫她的兴,一顿饭吃的眼泪汪汪的。 周絮絮喝着柠檬水去辣,回复道,“我家是H市的。” H市是沿海城市,饮食口味清淡。 “哇,好几千公里呢。”钱朵说,“过年的时候回家挺辛苦吧?” “还好,我大学是X市念的,离家远习惯了。” “X市是西北方,那边饮食口味也挺重的,真是辛苦你了。” 周絮絮失笑,“这有什么辛苦不辛苦的。” 钱朵又问,“不过H市好几个排名大学,絮絮姐你这么优秀,怎么没有报考H市的大学啊?”她想起自己念的大学,在比X市还要远的J市,每年放假回家都很折腾。 周絮絮抿了抿嘴唇,收拾好背包站起身去门口结账,“没什么,就是觉得从小到大都在H市,好不容易有可以见识别的城市的机会。” 钱朵跟着站起来,搂住她的胳膊,亲亲热热地蹭了蹭,“嘿嘿,絮絮姐破费了。” 结账的时候,又发生了小插曲。 角落里一个高壮的男人拍桌而起,怒指着收拾桌面的帮厨,“你磨磨蹭蹭的什么意思?!” 帮厨穿着黑毛衣红围裙,是之前那个男生。 同行的女生扯了一下他的胳膊,“干嘛啊你,丢不丢人。” “你嫌我丢人?!”男人挣脱女生,指着自己鼻子,“我都不好意思说你!我说你怎么这几天老往这里跑,从前根本不吃串串,现在跟着了魔似的!” “老子看起来是不是像傻逼?真当我看不出来你跟这小子眉来眼去的?”他越说越气,想也不想就给了男生一拳。 男生比他矮了一个头,手里又端着碗筷,毫无防备地挨了这么一下,脚步不稳,直接朝后栽倒。 碗筷撒了一地,吃剩的菜渣和残汤撒了他满身。 人群中发出小小的惊呼,结账台的老板脸黑如锅底,撸起袖子就往男人那边走去。 “干什么呢?!”老板中气十足地呵斥,“要不要脸,看起来人五人六的,欺负一个孩子!” “谁不要脸?啊?谁不要脸?”男人指着被人扶着站起的男生,“这小子勾引老子女朋友!老子没剁他一只手都是老子大度!” 同行女生奔溃地大叫,“王伟!你闹够了没有!我都说了跟他根本就不认识!你别到处发疯!” “不认识?不认识你刚刚眼巴巴地瞅着他?怎么,喜欢这种小白脸是吧?”王伟上下扫了眼被老板挡在身后的男生,口气蔑视,“就他这小身板,能满足你这放浪的贱人?” “啪!”女生甩了王伟一巴掌,气的眼眶通红,“你简直不可理喻,分手!我要和你分手!” 说完,她就拎着包跑了出去。 王伟指着男生撂了句狠话,也追了出去。 看完一场大戏,钱朵咂舌,“哇撒,现在的人这么猛吗?狗血撕逼电视剧照进现实啊。” 周絮絮没有接话,她看着男生。 店铺老板叹了口气,双手叉着腰和他说着什么,男生一直垂着头,然后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似乎是察觉到周絮絮的目光,立在原地的男生扭头直直望向她。 男生眼眶青了一大团,还有些肿,显得狼狈。 但他的眼睛里水盈盈一片,像是包了一团泪。 周絮絮移开了目光,结完账后跟着钱朵离开了这家串串店。 04周霏 夜晚的医院急诊门诊很安静,走廊上零零散散坐着几名等待取药的病人,微弱的票据打印机的声音从窗口传来。 值班医生将裹了药的纱布包用医用胶带固定好,将冰袋递给周絮絮,交代她,“冰袋等会再冷敷半小时,不要按的太久了,免得冻伤。” “周霏是吧。”医生低头看了眼挂号单确认姓名,得到回应后一边开缴费单一边说,“等会去窗口取药,然后明后两天还得过来换药,平时注意休息和饮食。” 名叫周霏的男生,赫然就是之前串串店的那位帮厨小哥。 王伟那一拳砸得他整个眼眶都肿起,再加上纱布包的阻挡,他索性眯住那只眼睛,用另一只眼睛看向站在一旁的周絮絮。 周絮絮没大在意他的目光,她刚刚收到海外供货商的邮件回复,对方委婉地拒绝了他们的报价,告诉她如果启星公司愿意付出更多的诚意才会考虑此次合作。 什么诚意,直接说自己想加价不就行了。 周絮絮又看了几眼,熄灭屏幕。 周霏从医生手里接过缴费单,周絮絮将冰袋塞进他手里,“我去缴费,你坐外面等我一会。” 她也不等人回答,手里捏着票据踩着小细跟就去了窗口处。 她这会有点烦。 除了工作的事,还有她带周霏来医院这件事。 半个小时前,她和钱朵离开了小吃街,送钱朵到公交站,看着女孩坐上车和她挥手作别后,本来打算去停车场的脚步不知怎得就拐了个弯,回到了小吃街。 她去的时候看到周霏站在巷子口,手里捏着两张百元钞票,站在瑟瑟寒风里发呆。 他长得瘦高瘦高的,裤腿露了一节脚踝,苍白的刺目。 周絮絮不是爱管闲事的人,但是自从今天见到男生,就像串串店里王伟骂的一样,着了魔似的。 她靠近几步,神使鬼差地开口,“你怎么了?” 周霏反应慢半拍地抬起头,看到周絮絮,愣了一下才开口,“姐姐好。” “我是问你怎么了,不是让你问好。”周絮絮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才发现周霏的衣服都很旧。 “……老板给我结了这几天的工资,说明天不必来了。”像是有些羞愧,周霏的声音越来越小,还带着些迷茫。 周絮絮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周霏,”可能是冷风吹久了,周霏的声音有些沙哑,他顿了一下又补充一句,“朔风鸣淅淅,寒雨下霏霏的霏。” “还记得杜甫的诗?那怎么年纪小小不好好上学?”周絮絮看他外表年纪不大,以为是辍学打工,结果话音刚落,发现对方看她的眼神变得很受伤。 周霏咳嗽了一声,“我只是在打工,没有辍学。” 原来是勤工俭学的大学生。 周絮絮有些尴尬地转移话题,“你伤要不要紧,我带你去看看吧?” 周霏闻言下意识地垂头看了眼自己手里捏的两百元。 周絮絮也看到了,“不用担心,医药费我出。” 回忆完始末,周絮絮刷了医保卡,提着装了药的塑料袋去找周霏。 周霏安安静静地坐在长椅上,双腿并拢,双手微握拳放在上面,姿势有点驼背,盯着地面发呆。 为了包扎方便,医生找值班护士借了两根发夹,将他略长的刘海别了上去,露出光洁的额头。 前面头发挡着没看出来,其实周霏眉骨与鼻梁都很高,显得眼窝深邃,因此哪怕肿着一只眼睛,他的人长相也是值得在人群中回头一看的类型。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向周絮絮,鼻梁左侧有一颗小痣,在走廊偏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显。 “谢谢你,姐姐。” 周霏今晚第二次道谢。 05裴勤 第二天。 启星是个新工业机械公司,每月初例行开早会总结,周絮絮和她的直系上司吴晓佳坐在一块,听得昏昏沉沉。 吴晓佳察觉到她的心不在焉,胳膊肘轻撞了周絮絮一下,小声问道,“干嘛呢,昨晚熬夜了?” 周絮絮摇摇头,“没,可能有点感冒。” 吴晓佳仔细观察了一遍她的脸色,没再吭声。 “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大家还有什么问题回去后整理好发邮件给我……吴晓佳和周絮絮留下,其他人可以离开了。” 裴勤屈指敲了敲桌面,示意散会。 他是启星的大老板,人如其名,勤奋努力。 原本是个高中肄业的穷小子,却抓住机遇白手起家,将启星做到现在的位置。 有钱,有能力,长相又是非常端正的浓眉大眼帅哥脸,A市曾经出过一个调查问卷,叫做丈母娘心目中的好女婿排行榜,他排第三。 裴勤拉了把椅子坐到两人面前,问吴晓佳,“我看你早上发来的消息,Ross公司拒绝了我们下季度的合作,那你们有应对的方案吗?” 吴晓佳看了眼周絮絮,周絮絮接话,“新源的x-2材料自今年6月起,国内的一家新企业也开启了售卖渠道。我查了一下资质,他们是有政府扶持的,质量应该不差,如果可以的话我们马上申报备案,到时候实地考察……” “周絮絮。”裴勤打断她,“Ross公司是我们合作了很多年的伙伴,不单单是x-2,我们和他们也有别的资源合作,如果闹得很不愉快,会对我们今后的发展带来不便。” 周絮絮皱起眉毛。 Ross的报价比上季度高了12%,她昨晚回家后查询过,这个数字是整个海外市场共同上调的,因此不存在商量的余地。 周絮絮问,“那你的意思是我们就按照他的报价继续采购?” 话音刚落,吴晓佳尴尬地笑了两声,“小周。” 裴勤盯着周絮絮没吭声。 周絮絮今天套了件米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扎的比较高,盘成个小团,用黑色的抓夹固定。 这样的打扮和对话让她看起来像个刚工作没两年的愣头青。 裴勤捏了捏眉心,语气硬邦邦的,“周絮絮,你今年已经34岁了,不是24岁,话说做事不是这么来的。” “裴总,你有什么你直说,别人身攻击我,不管我34还是24…”周絮絮顿了一下,“我做的这份工作没有出过错,也一直都是尽心尽责。” 吴晓佳站了起来,拉着周絮絮的胳膊往外拖,“裴总,你的话我已经明白了,我们会将这件事处理好的。真是不好意思,小周她昨晚熬夜做新方案,这会还头昏呢,估计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裴总不要放在心上。” 拽着周絮絮出了会议厅,吴晓佳压低声音责备她,“你跟老板冲什么冲?你这么牛你怎么还给他打工?你咋不去拯救世界?” 周絮絮看向会议室,透过磨砂玻璃,隐隐约约看到裴勤坐回椅位。 “申报表赶紧做,做好了我派人去实地考察,供应商那边我处理。”吴晓佳顺着周絮絮的视线回头看了眼会议室,忍不住摸了摸胳膊,“还好裴总脾气好,你这么怼他就不怕被穿小鞋吗?” 裤兜里手机震动了一下,周絮絮叹了一口气,“吴姐,你去忙吧,我回去工作了。” 目送吴晓佳离开,周絮絮折身进了茶水室,掏出手机,微信第一条未读消息明晃晃地映入眼帘—— 「你在生什么气?」 聊天备注:裴勤。 06蜗壳 她在生什么气? 周絮絮也在想。 昨晚她带周霏处理完伤口,抱着好人做到底的心态,本来打算送他回家。 结果对方坚定地拒绝了,说已经很麻烦她了,不能再麻烦了。 周絮絮也不勉强,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打算回家,周霏又询问了周絮絮的名姓和银行账号。 周絮絮问他,“你要银行账号做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当时周絮絮的目光过于冷漠,周霏被刺痛一般的畏缩了一下,嗫嚅道,等找到新工作就还钱给她。 “不用了。”周絮絮说。 她其实已经开始后悔了——莫名其妙地跟不认识的人扯上关系,感觉会变得很难缠。 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再有任何联系,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回到家以后,周絮絮和吴晓佳通电话说了材料商的事情,就开始做x-2的新方案。 等一切结束已是深夜,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冷风吹多了有些头晕,她迷迷糊糊喝了杯热水倒头就睡。 结果做了一个梦。 梦到她高中时期。 H市作为沿海城市,夏季潮热的要命。 梦里的周絮絮低头擦课桌,汗水滴落在桌面上,模糊了桌子上的字迹。 她机械重复着这个动作,窗外的蝉鸣越来越响,越来越吵,变成了尖锐的辱骂声: 「小小年纪不学好,真不要脸……」 「不知羞耻!」 「长得这么清纯,没想到私底下那么骚,勾引老师诶…好变态啊……」 「贱货!」 周絮絮看着课桌上模糊的字迹,辨认出内容——20一晚。 有人嘻嘻哈哈地问她,“你就是那个周絮絮?20块钱就能上的公交车?我给你50,能不能玩3P啊?” 对方真的掏出50块钱往她怀里塞,周絮絮捂着耳朵后退,被人扯住头发往外拖。 好疼…… 16岁的周絮絮还没有像34岁的周絮絮一样,长出一层坚硬的壳保护自己,她柔软脆弱,遇到欺辱只会闭着眼睛流泪。 头上的力道突然一松,有人温柔地扶起她,揉着她的发顶,“絮絮,你还好吗?” 周絮絮愣住了,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人。 对方的脸有些看不清,但浑身上下一股子书卷气,看起来温柔体贴。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说出的话却让她如坠冰窖。 “絮絮,好絮絮,你能理解我的吧?我还这么年轻,怎么可能做爸爸呢?” “你不是说你最爱我了吗?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你忍心毁了我吗?” “絮絮,只要你勇敢一点承认,这件事就会平息下来,我们都会轻松很多,等你长大了我就娶你,我保证。” “怎么会抛弃你呢?我一定会等你的,絮絮,我爱你啊。” 周絮絮后来是被冻醒的。 被子被她蹬成一团掉到床下,她起身的时候狠狠地打了一个喷嚏。 “阿嚏——!” 周絮絮吸了吸鼻子,站在茶水间接热水。 梦到恶心的人和事了,怪不得她今天憋着气。 刚接完水,手边突然有人递过来一包感冒冲剂,周絮絮抬头就看到裴勤站在她身边。 已经到了午休时间,茶水间这会就他们两个人,裴勤的语气刻意放缓了几分,“怎么不回我消息?” “……” 周絮絮沉默了一下,没接感冒药,“与工作无关的内容,不值得我在上班时间回复。” 这句话曾经是裴勤说给周絮絮的。 被自己的话回旋镖打回来,裴勤脸色不好,忍了忍,又耐着性子问,“那我昨天晚上发给你的消息呢?你也没有回复。” 周絮絮突然觉得好笑,她想起一年前他们也进行过类似的对话,当时裴勤是怎么说的? 裴勤说,周絮絮,我们已经分手了,你别无理取闹。 或许是因为她的沉默,裴勤也想起来这件事,他叹了口气,“絮絮。” 07前任 一个合格的前任就应该像死了一样。 很显然,裴勤考了个差分。 周絮絮觉得自己的鼻子更堵了,说出的话也闷声闷气的,“裴总,你这样真的挺没意思的。” 她直视着裴勤的眼睛,“请你不要在工作的事情上还跟小孩子似的耍赖,像今天这样故意怼我有什么用呢?裴总,就像你说的,我34岁了,但你不也跟我同岁吗?都已经不是青春期,不要用这种幼稚的方式引起我的注意。” 裴勤早就习惯了周絮絮这样有点尖锐的说话语气,他往前跨了一了步,在周絮絮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弯腰抱住了她。 周絮絮是典型的南方姑娘,娇小,柔软。 裴勤则是一米八几的大个子,轻轻一搂,就把对方抱了个满怀。 “——!”周絮絮没想到裴勤这么大胆,毕竟在他们有恋爱关系的时候,裴勤也没在公司对她有过什么亲密举动,甚至众多同事一度以为裴勤的暧昧对象是他的秘书唐蜜。 想起唐蜜,周絮絮直接抬起胳膊将滚烫的开水从裴勤的肩膀处浇了下去。 裴勤被烫到,一下子松开手,周絮絮则抱着自己的小瓷杯警惕地往后退了好几步。 裴勤蔚蓝色的西装从肩膀到领口都洇湿了一大片,他直接脱了外套,擦掉溅到脖子上的水珠。 “周絮絮!”裴勤气急,磨着后槽牙叫周絮絮的名字,“你就不能跟我好好的吗?” 周絮絮觉得和裴勤没法交流。 茶水室随时都会有同事进来,她并不想被人看到她和裴勤独处,免得产生不必要的误会——毕竟启星的工作和待遇她都很满意,这也是为什么当时两个人分手后她没有辞职的原因。 她又不是过错方,而且裴勤不值得她伤心。 “裴总,你想要怎么好好的?”周絮絮扯了扯嘴角,露出个嘲讽的微笑,“你都跟唐蜜上床了,还要我跟你好好的?” 周絮絮想起一年前的捉奸现场,说着要加班的人,竟然在办公室和秘书滚在一起。 这件事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又荒诞又搞笑。 裴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絮絮,我跟你道歉。” 周絮絮微微睁大眼睛。 “对不起,絮絮,是我的错,我的问题。”裴勤从小到大都是让别人道歉,这还是头一次自己主动低头道歉,他觉得舌头都有些打拐,“我伤害了到你,对不起,絮絮。” 周絮絮心情复杂地看着裴勤,“不用道歉的,裴总。” 裴勤眼睛一亮,下意识地就想牵起周絮絮的手,却被她下一句话钉在原地。 “因为我不会原谅你。” 周絮絮没有再看愣在原地的裴勤,侧身从他身边走过,离开茶水间。 走到门口时,周絮絮脚步顿了一下,微微侧头道,“裴总,你当时对我说的话,如雷贯耳,我一辈子都不会忘,所以你也不要忘。” 说完,没再管裴勤的反应,周絮絮快步走开了。 回到自己的工位,周絮絮把裴勤的所有联系方式拉黑删除,然后直接打了请假条发给HR,和钱朵交代过工作后,就开车回了家。 她怕她再和裴勤待在一个地方,会忍不住发疯。 搞不明白,人怎么可以这么自负,一句对不起就可以轻飘飘地将当时的过错全部抵挡吗? 周絮絮看着前方的红灯,心烦意乱,控制不住地去抠手腕,直到指甲划破皮肉,轻微的刺痛感唤回了她的神智。 她的手腕处起了道道肿痕,有血渗出来,周絮絮一个恍惚,感觉这是一道道皮肉翻卷的刀痕。 “滴——” 车后有人不耐地按喇叭,周絮絮扯了张纸巾按住手腕,将导航换了个方向。 “正在为您重新规划路线,A市第三人民医院,请保持GPS信号正常。” 08平安夜 或许是因为拉黑起了作用,又或许是因为从那天以后裴勤一直在外出差,总之周絮絮再也没有收到他的废话消息,感觉日子都变得平和很多。 最终她的申报书还是通过了,吴晓佳带着两名外派同事去了C市,去做那家新企业的能源调查。 一时间顶头上司和大老板都不在,采供部的成员们都开始摸鱼模式。 今天是周五,钱朵早早地就收拾好东西,咬着一瓣橘子坐在工位上左顾右盼,下班的心情非常急切。 周絮絮和她开玩笑,“真是归心似箭呐。” 钱朵吞下橘子,有点激动,“因为今天是平安夜啊!我玩的乙游推出了主题餐厅,在光明商圈那块,晚上7点开业,急急急!” 光明商圈离公司有些远,坐地铁也要差不多40分钟,钱朵算了一下,哪怕她一路顺畅一刻不停地赶路,也没法赶在开业前到达,根据游戏的火爆程度,就算她提前一个月购买了进店票号,也要排队等很久。 平安夜啊…… 周絮絮对这些节日没什么太大的感受,但是看到钱朵一脸焦急的样子,她想了想,问道,“那要不我送你?” 钱朵半个屁股虚坐在凳子上,时刻准备冲刺打卡下班,听到周絮絮这么问,她愣了一下,从座位上弹起来冲到周絮絮面前,给了她一个大大的熊抱,“絮絮姐你也太好了吧!呜呜呜简直就是天使!!!” 周絮絮拍拍她的肩膀,温柔地笑着,“好啦好啦。” 也许是被钱朵这种活泼的性格影响,和她一起共事小半年,周絮絮竟然在这么一瞬间,不太想一个人早早回家。 街上的节日气氛很浓厚,商家的圣诞节广告挂在两边的路灯广告牌上,红绿配色艳丽夺目,在等待红灯的过程中,周絮絮发现几乎每个街口都有发促销传单或者玫瑰花的玩偶人。 因为是周五,又是下班高峰期,所以路上有点堵,钱朵坐在副驾驶上发誓如果能够赶上她就吃一个月素菜,两个人终于在7点前到达了目的地。 钱朵给周絮絮推荐了商圈里几家不错的餐厅,千恩万谢后,撒丫子往餐厅跑。 周絮絮这会还不饿,她去自动售卖机买了瓶热饮,一边暖手一边找了个窗边位置坐下。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热饮,眼神随意乱瞟,突然就看到外面广场里的白熊人偶。 白熊抱着一大捧玫瑰花,想把它赠送给来往的人群,但是并不顺利。 毕竟这种赠与只是看起来免费罢了。 如果收下花,必然会拉着你扫码,填调查表,关注小程序之类的,在被骗个人信息的千种套路荼毒过几次后,大家再遇到这种事都是直接拒绝。 天气预报今天要下初雪,从下午开始北风就在这座城市里呼啸,风渐渐大了起来,路人都躲进了商场避寒,留下四处碰壁的白熊,垂头丧气地站在原地。 白熊抱着玫瑰花在原地转了一圈,往路灯下长椅的方向走去,周絮絮刚打算收回视线,就看到白熊放下了花,取掉了玩偶头。 玩偶服里闷热不透气,男孩满头大汗,留海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他随意地抹了一把,低头看着捧花,表情有些苦闷。 真是奇怪。 周絮絮想。 明明只是见过一次的人,还隔了这么一截距离,她却可以确认对方的身份。 就算她不愿意,脑海里的那个名字也一股脑地往外钻,大有她想不起来就不罢休的架势。 雪花落了下来,晃晃悠悠地掉在男孩鼻梁上,他伸出指尖沾掉,抬头看向漆黑的云层,微微眯起眼睛。 室外风很大,吹得周絮絮努力裹紧外套,她将被风吹乱的发丝撩到耳后,就看到男孩惊讶的表情。 周霏的声音里带着点欣喜,“姐姐?” 09再会 简餐店里暖气很足,周絮絮看着坐她对面的周霏快速地解决掉一大碗牛肉面,两个馅饼,连赠送的小泡菜都吃的干干净净时,对于男大学生的饭量有了一个新认知。 察觉到周絮絮一直在看他,周霏有些不好意思地放下筷子。 他的玩偶服已经还给了中介,这会穿着藏蓝色的深色毛衣,外面套了件浅灰的短棉衣,留海相比上次剪短了许多,显得整个人都干净利落。 周絮絮低头喝了口清汤,将手边的纸巾往他的方向递,“擦擦。” 周霏忙不迭地接过。 他擦净嘴角,然后拘束地端坐在椅子上,紧张地瞄着周絮絮刚吃没几口的素面,心里有点懊恼。 他刚刚吃饭狼吞虎咽的,会不会被讨厌啊。 周霏的目光太明显了,周絮絮只好问他,“这是你的新工作吗?” 看到周霏点头,周絮絮沉默了一下,说,“这种带中介机构的,都是坑你们这群学生的,有没有签合同?别到最后一毛钱都没有,辛辛苦苦给人家白白打工。” 周霏的大学室友就被这样坑过,她至今记得那位领着助学金,平时很活泼的女孩,在得知自己苦干一个月一毛钱没有后,奔溃大哭的场景。 “而且我觉得你……”周絮絮斟酌着开口,“应该找个更加稳定一点的打工。” 周霏小幅度地笑了笑,他有些瘦,脸色偏白,坐在那里朝人笑的时候,好像无人在意的潮湿角落突然绽放出一朵小花。 “因为白天要上课,所以晚上的小时工不太好找,这份工作是日结单,除了薪水很低以外,倒不担心拖欠。”周霏解释道,“我也有稳定的打工,双休日在怡庭国际做服务生,有合同的。” 怡庭国际是A市排名第一的大酒店,周絮絮以前还跟着裴勤去参加过几次酒会和商谈。 想起裴勤,周絮絮顿时觉得没胃口,随意捞了几根面条,她问周霏,“吃好了吗?” “吃好了吃好了。”周霏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谢谢姐姐带我吃饭。” “不谢。” 周絮絮纠结了一下,忍不住开口,“除去打工,或许你可以申请一下助学金,奖学金之类的。” “姐姐,我学习很好的。”周霏觉得自己有点自夸的嫌疑,但还是很认真地告诉对方,“从小到大从没掉出过年级前三,奖学金每学期都有我的份。但是助学金,有比我更加辛苦的同学需要它,所以我没有申请过……” 这是周絮絮第二次先入为主地猜测对方的生活,这会心里萌生出一股羞愧感,她想起两个人初次见面时的地点,转移话题,“你是A大的学生?”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在她问出这句话后,周霏顿了一下,才轻轻地点了点头。 像是蝴蝶扇动翅膀,轻盈地飞过汪洋,却在身后带起巨大的漩涡。 一时间两人无话可说。 周絮絮本来也不是话多的性子,周霏在她面前又很拘束,服务员在他们桌边刻意经过好几回,用眼神示意他们吃完快走,后面还有人等着位置,周絮絮叹了口气,招呼周霏离开。 外面已经落了一层薄雪,周絮絮看了看时间,问周霏,“你怎么回去?坐地铁?” 周霏轻轻嗯了一声,有些纠结的看着周絮絮。 “怎么了?”周絮絮问。 周霏说,“已经麻烦姐姐好几次了…我……”他犹豫着要怎么开口,先前串串店的解围,送他去医院包扎伤口,还有今天带他吃饭,这是他以前从来都没有经历过的相处,连想都不敢想。 周絮絮掏出手机,亮出二维码,“既然实在过意不去,那这顿饭你请吧。” 她以为周霏是纠结这顿饭钱。 她没怎么接触过周霏这个年纪的男孩,考虑了一下,觉得是对方自尊心作祟,不太喜欢她这种带有施舍意味的帮助。 等了半天也不见对方有动作,雪花融化在已经熄屏的手机上,周絮絮错愕地瞧着快要哭出来的周霏。 羞愧,尴尬,自卑。 男孩的脸皮涨的通红,抿着嘴唇,一只手揣在衣服包里,紧紧地握着什么,肩膀崩得紧紧的,最后放弃似的掏出一个老年机展示在周絮絮眼前。 “……我的手机,没有支付功能。”周霏的声音细若蚊吟,像被雪打湿了一样。 原来那个时候要银行账号,是这么个意思。 10圣诞快乐 破坏掉一个完美的周六早晨需要怎么做? 对于周絮絮而言,只需要裴勤的一通电话。 来电铃声锲而不舍地响第三次时,周絮絮终于按下了接通键,“哪位?” “是我,裴勤。” 电话那头传来裴勤微微失真的声音,一下子赶走了周絮絮的瞌睡虫,她睁开眼睛就要挂断,对方似乎预感到她的动作,忙忙出声,“工作上的事。” 周絮絮犹豫了一下,就听到裴勤说,“吴晓佳他们和瑞合公司谈的不错,合同已经拟定了,但还有些细节上的问题,打算当面谈。” 瑞合就是那家拥有x-2材料的新企业。 “他们那边的主管经理下午和吴晓佳一起回来,我定了怡庭国际的晚餐,到时候你也一起去接待。”似乎是怕周絮絮拒绝,裴勤的语速加快,“方案企划是你开的头,吴晓佳一个人忙不过来,这本来就是你们采供部的工作。” “你来吗?”周絮絮问。 裴勤没料到周絮絮会问他,呼吸一滞,心里突然有了点小小的雀跃,他语气不由得放松,“我现在还在D市…尽量赶来。” 周絮絮秒挂电话,熟练地将这个号码拉黑删除。 睡懒觉的计划被打乱,周絮絮在床上干躺了半晌,不知怎的想起周霏。 男孩窘迫的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在她脑海里越来越清晰,周絮絮更加睡不着了。 她早就该发现的。 周霏的衣着打扮,虽然很整洁,但是都有水洗过很多次产生的旧感。 身高体型对比同龄人,他也更加瘦弱一些。 尤其是那双眼睛,像是早早就离开了巢穴的小兽,跌跌撞撞学会了生存,警惕,坚韧,却总带着一丝可怜。 短信提示音打断了周絮絮的胡思乱想,吴晓佳给她发了信息,和裴勤说的内容差不多,但是着重暗示有加班费。 她晃悠悠地从床上下来,拉开了窗帘—— 她的住处是前几年贷款买的小公寓,临着市区的湿地公园,价格有点贵,还有一年多才能还完最后一笔房贷。 昨晚下了一整夜的雪,这会外面白茫茫一片,植被与建筑都像是戴了顶纯色的针织帽。 她给吴晓佳回了消息,自言自语道,“社畜啊社畜。” 不知是在感慨谁的不容易。 晚上的洗尘宴进行的很顺利,周絮絮和吴晓佳以及另外两名销售部的同事一起接待了瑞合的几名负责成员,一顿饭吃的尽地主之谊。 快结束的时候,对方提出明天想再去启星在郊区的生产车间观摩学习,吴晓佳连连点头说没问题,然后微微侧身给周絮絮打手势。 周絮絮凑近问,“怎么了?” “我不行了……这一星期连轴转,一下飞机都没休息就过来陪吃陪喝,胃痛,想吐。”吴晓佳脸色不太好,她努力地坐直身体,紧紧抓着周絮絮的手腕。 周絮絮被抓的有点痛,但没吭声。 吴晓佳比她大十岁,前几年离了婚,一个人带着女儿生活,工作做事很拼命。 为人有点圆滑,但很有大姐气质,公司里许多小辈都被她照拂过,周絮絮也是其中之一。 因此哪怕早上裴勤不打电话,她也会过来帮吴晓佳周旋。 “我帮你去问问有没有胃药。”周絮絮小声地安抚吴晓佳,借故离开。 到了大厅和服务人员说明事由后,对方立马安排人去购买,周絮絮也原路返回,结果客梯一时半会下不来,她准备走一边的楼梯,刚走到拐角就被人撞得差点摔倒。 周絮絮肩胛骨撞到墙面上,木木地痛,她皱着眉看向来人,看清楚后却一愣。 是周霏。 周霏穿着服务生的制服,白皙的脸颊染上不正常的红晕,一双眼睛水汪汪的,带着些迷茫。 “姐姐……?”周霏不大确定地叫周絮絮,声音暗哑,还准备说些什么,就听到楼梯上由远至近的脚步声。 他瞬间清醒了几分,撑着扶梯想往下走,结果腿脚一软直直朝下摔倒。 11羊入虎口 周絮絮手疾眼快地拉了周霏一把,结果被带着匆匆下了几节台阶,刚站稳就听到咯嘣一声,鞋跟折断了。 这是她为了接待客户专门买来的战靴,酒红色的6cm高细跟小羊皮,陪她参加了无数次饭局酒会,没想到在今天寿终正寝。 周霏背靠在墙面支撑着自己不倒下,看到周絮絮低头检查鞋底,指尖微颤,想靠近她。 楼梯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杂乱急促,而且不止一个人。 断断续续的对话传来,有男有女,隐约听到“快追”之类的词。 周絮絮察觉到周霏紧绷的身体和情绪,直接脱掉了高跟鞋拎在手里,双脚踩在地毯上,拉着他的胳膊,“跟我走。” 怡庭除了基础的酒店住宿,餐饮以外,还有KTV,购物,会议服务等业务,再加上今天节假日,客流量增多,周絮絮刚带着周霏从楼梯口拐出来,就看到客梯到层。 正巧有一群节日打扮的年轻男女聚在一起准备进入,周絮絮拖着勉强跟着她脚步往前走的周霏,闪身进电梯往人群里藏,梯门关闭的最后一刻,她透过缝隙看到追出来的一对男女。 有点眼熟…… 周絮絮默默地想,像是某富姐手下的狗腿子。 她扶着周霏站在角落里,尽量缩小存在感,等电梯里人走空以后,她按下楼层数。 红色的数字一节一节往上跳,身边周霏的喘息声逐渐变粗,他难耐地发出泣音,“呜……” “……再坚持一下啊。” 周絮絮大致猜出了对方经历了什么,一时有些不小心捡了个烫手山芋的纠结感,她盯着不断增加的楼层数字,尽量忽视周霏的动静。 “叮!” 电梯停在32层,周絮絮探出头去看,楼层里空荡荡的,连忙拖着周霏往出走。 这一层是高级套间,裴勤之前在这边续了三年的租期,说是避免不时之需。但在经历过狗男人的出轨后,周絮絮觉得这套房是用来金屋藏娇的。 房子目前还没有到期,她甚至还有房卡,不过这是她第一次来——周絮絮光踩在软绵绵的云朵似的地毯上,突然觉得裴勤应该付她分手费,或者给她加薪。 从皮夹角落里找到房卡开了门,她终于卸力,丢开了周霏。 周霏顺势倒在地上,慢慢地蜷缩成一团,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怡庭的男服务生制服很好看:尖领衬衣,黑色马甲,有点禁欲感,掐出男性细长的腰身;长至脚踝上方的西裤,低帮皮鞋,低筒袜,露出刚刚好的皮肤,正式又活泼。 之前没注意看,周絮絮这会关好门蹲在周霏身边,才发现他的领带松垮垮地搭在肩头,衣扣解到第二颗,露出锁骨和隐约的胸线。 周霏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眉头紧蹙,细细的睫毛角挂着泪痕,脖颈至耳后有一道红肿的抓痕。 “周霏。”周絮絮叫他,“我带你去浴室。” 周霏不知道有没有听清她的话,却乖顺地抬头寻找声源,挣扎着想起身,“姐姐……呃,姐姐……” 他坚持到现在,早已四肢无力,西裤中间鼓囊囊撑起一团,随着人起身的动作摩擦,一点轻微的刺激都让他浑身颤抖。 这是什么霸总文学救助小白花的场景。 周絮絮默默地想,认命地直起身,从背后架起周霏的胳膊,将他往浴室拖。 男孩看起来瘦瘦的,实际上比她高出许多,体重也比她想象的更沉一点。 好不容易把人送进浴室,手机响了起来,周絮絮打开花洒对着周霏的位置,退出浴室去接电话。 是吴晓佳的来电。 吴晓佳问她,“你人呢?” “有点事耽误了一下,胃药送到了吗?” “送到了,已经吃了,这会在送瑞合的人离开……”吴晓佳顿了顿,重复问了一遍,“你做什么去了?” 周絮絮回头看向浴室的方向,乳白色的水蒸气顺着没关紧的门往外溜,她叹了口气,“我弟弟受欺负了,我在替他出头。” “你还有弟弟?” “嗯,亲弟弟。” 11自慰(微H) 水蒸气热腾腾地环绕在周霏身边,周霏难耐地扯开衣领,扣子崩掉一颗,弹飞在脚边。 水声掩盖了周絮絮的声音,他只能模糊听到一点,流水洗刷着他的身体,却并没有缓解他的痛苦。 “……”周霏张开口,做了一个迭词的口型,他背靠在冰凉的浴缸边,双手颤抖着去解裤扣。 男孩的小腹上覆着薄薄的一层肌肉,水滴溅在上面,顺着肚脐窝往下流。 没有了西裤的束缚,周霏急躁地褪下内裤,带点弧度的阴茎一下子弹了出来。 性器有些肿胀,硬邦邦地直挺着,与他的外表相似,偏长,翘头,深深的肉粉色。 花洒头正对着他的发顶,他的眉毛与睫毛上全是水珠,似线般的往下落,与蒸汽一起隔绝了他的视线。 他生疏地握住阴茎头,用力掐着渗出透明津液的马眼,又痛又酸的刺激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瞬。 “……妈妈。”周霏轻轻地开口。 周絮絮挂断电话,听见浴室的动静,走过去隔着门问,“周霏?” “哈——”周霏努力地睁开眼睛,看到门口模糊的影子,咬着下唇闷哼一声。 他手上动作加快,有些粗暴地上下撸动,从尾巴骨传来的刺激如同电流一般顺着脊椎传递到大脑,周霏下意识地挺腰。 “周霏,你还好吗?”周絮絮没听到回复,猛地推开门,缭绕的蒸汽让她有些看不太清里面的情景,只听见周霏压抑的低喘。 “……呜,姐,姐姐……”突如其来的开门将周霏惊的整个人都缩了一下,他几乎是有些慌乱地双手捂住阴茎,快哭出来了,“我好难受……” 头脑晕乎乎黏答答的,像被搅烂丢进垃圾桶里,性器又痛又烫,好想有什么办法可以疏解一点,哪怕一点。 周絮絮看着雾气腾腾的浴室,终于反应过来——她开错了花洒。 这孩子该不会被热晕吧? 浴室地面已经湿了,周絮絮脚踩进来,水顺着丝袜往上爬,盖住她整个脚背。 关掉花洒后打开一旁的水龙头,伸手去探温度,冰凉的刺激感让周絮絮飞速地收回手。 “不好意思啊,我忘了这边淋浴是恒温。”她一边说,一边低头去看周霏,却在触及到对方的眼神时愣了一下。 周霏的眼眶红红的,他的瞳色偏棕,睫毛细长,眼里不知道是泪还是水,执拗地撑着不让落出来。 “姐姐…”周霏叫她,“不要看我。” 不要看他,他现在这样难堪,每一次见面都显得弱小无能。 如潮水般的自我厌恶感将周霏包围,令他控制不住地颤抖。 周絮絮匆匆转过眼,却还是避无可避地瞥到一眼被周霏紧按在腹部的阴茎头,她小声地说了一句抱歉,忙走出去关闭浴室门。 “姐姐。”周霏隔着门板叫她,语气闷闷的,带着点祈求,“就在这里……不要走。” 周絮絮顿了一下,“好。” 她直接坐下来,背靠着浴室门,掏出手机下单购买衣服和鞋子,选鞋码的时候她问周霏,“你穿多大码的鞋子?” 耐心等了几秒,周霏的声音响起,“41。” 周絮絮边下单边说,“等你感觉好一点了告诉我,我带你去医院。” 浴室的水声停了,周霏没有回复她。 闷热的蒸汽散去,周絮絮的身影透过磨砂玻璃映照在他眼里。 周霏屈起身,双手紧紧抓住阴茎,半跪在地上。 西装裤没了束缚,落下去一大截,露出男孩圆润挺翘的屁股,他一只胳膊撑着自己抬起头注视周絮絮的背影,一只手握着阴茎上下摩挲。 瓷砖上残留着半凉的水渍,龟头处因为他的动作触碰到地面,潺潺流出的透明欲液滴落混入水中。 洁白空旷的浴室里,是欲与念的纠缠。 他的动作逐渐熟练,然后越来越快,越来越急,最后紧紧地闭住双眼。 像是一撮火花,从内心最深处点燃,半透明的精液噗噗地射了一地,周霏失了力般瘫软身体,额头抵在冰凉的地板上,“呃……哈,姐姐……” 13遭遇 A市第三人民医院,急诊科。 “周霏的家属是吗?”王泽抬了抬眼镜,看着眼前点头的女人,目光回落在病历簿上,“病人等会或许会有呕吐反应,不要紧张,等他吐完就好。” “好的,谢谢王医生。”周絮絮点点头,“还有其他需要注意的吗?” “血检结果出来了,需要输液,开了三天的量,记得每天按时过来。”王泽见周絮絮有些紧张地握着皮包背带,顿了一下,问道,“这是你弟弟?我有点印象,半个多月前眼睛上受了外力伤,还是我接诊的,小伙子挺多灾多难啊。” 王泽签好字,将收费单递给周絮絮,“交完费后把单子给护士,给你们安排了床位,出门右转进去3号床就是。” 3号床上躺着周霏。 他刚刚经历了洗胃,脸色泛白,嘴唇的颜色也变得很淡,下巴微微藏在被褥里。 胳膊架在外面,手背上别着滞留针,隐约看得见青紫色的细小血管。 周霏闭着眼休息,眉头紧皱,似乎睡的不太安稳。 周絮絮拉了一张椅子坐在他旁边,盯着点滴瓶,思维有些混乱。 她对周霏的帮助有些太过了。 不清楚对方的生活背景,只是因为心里那一丝莫名的怜悯,是不是有些莽撞呢? 她想起前面去缴费的时候遇到了自己的主治医生,精神科的余主任。 余主任是个慈眉善目的老爷子,和她打招呼,询问了几句最近的状态,分别时突然说她今天精神很好,是好事,要继续保持。 精神很好…… 周絮絮的目光落在周霏的脸上,男孩鼻梁上的小痣随着呼吸一动一动,让她觉得有点眼熟。 还没等她细想,周霏睁开了眼睛。 他眼里的水汽散去,眼睛像猫,黑白分明,轻轻一转,就看到周絮絮。 周霏愣愣地看着她,眨了好几下眼睛,才开口叫她,“姐姐……咳咳!” 他喉咙火辣辣地刺痛,一句话还没说完就咳嗽起来,周絮絮站起身轻拍他的胸膛帮他顺气,“别着急说话。” 周霏一瞬不瞬地看着周絮絮的脸,看得她不自在起来,掩饰性地撩了撩头发,周絮絮问他,“你要不要先坐起来?” 周霏点点头,目光没有移开。 周絮絮将枕头垫高,扶着周霏半靠在床头,发现对方还在看她。 “我脸上是有花吗?你一直盯着我看。”周絮絮问他。 周霏点点头,意识到周絮絮在说什么后,又连忙摇头,“不是……”他的声音有些虚弱沙哑,“感觉好像做梦一样,一睁眼就可以看见你…我好高兴……” 说着,他伸出手,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揪住周絮絮的袖口,“……会在这里陪我吗?” 男孩抬头渴慕又紧张的神情好像刚断奶的幼犬,周絮絮不合时宜地产生了联想。 她看了眼墙壁上的钟表指向9点47分,揉了揉眉心,“陪你吧,等你输完液。” 她坐回椅子上,与周霏对视,“怡庭的工作是不是不好干了?” 周絮絮带周霏离开的时候,因为怕撞上人,所以走的很匆忙,下电梯到地下停车场后直接往医院跑。 那会周霏整个人又虚又烫,神志不清,还强撑着穿好衣服,跟她离开,但是更多的事——比如拿回自己的私人物品,和领班请假,却做不到了。 周霏也想到这点,有些茫然地摇头,“我不知道……” “你是怎么惹到人的?”周絮絮问他。 周霏更加迷茫。 他只是听从安排去送果盘,结果进了屋对方暗示他想不想做更加轻松的工作,他想离开,却被按着喝了酒。 酒里加了料,让他浑身如蚁噬般燥热难耐……如果不是周絮絮的出现,周霏想不出他要怎么办。 清贫俊秀的年轻男孩子,多么惹人疼惜啊。 周絮絮轻轻地顺了下他柔软的发顶,“我知道了,你先睡一会吧,我守着你。” 14收留 回到家时已经是凌晨。 学校的门禁时间早就过了,周霏虽然没说话,但是很抗拒自己一个人留在医院,于是周絮絮把他带回公寓。 他现在精神好了很多,拎着衣服袋子亦步亦趋地跟在周絮絮身后,进了门后有些拘束地站在原地,小心地打量公寓环境。 周絮絮从鞋柜里找出一双一次性拖鞋,放在周霏脚边,“别干站着了,换上吧。” 周霏静立了几秒,才开始换鞋。 他之前的制服在酒店自带的烘干机里甩干后一股脑地塞进袋子里,这会穿着周絮絮新给他买的衣服——米色的高领毛衣,搭配纯色的羊毛围巾,包住住了小半张脸,下身是条水洗牛仔裤,双腿笔直修长,这会乖乖地坐在客厅沙发上,手心朝下放在腿面上,规矩的像小学生。 周絮絮端着水壶出来的时候就看到这副场景,突然就有点理解周霏为什么会被见色起意了。 她倒了一杯热水给周霏,坐在一边的沙发上看着他。 “周霏。”等人喝完水,周絮絮和他商量,“今晚先住我这里,明天我带你回怡庭和你们领导解释。” 周霏默默地点头。 怡庭的工作没有办法继续了,今天逃脱了一次,但难保不会有下一次。 如果对方不依不饶,周霏要面对的就不单单是今天这样简单的事了。 但是一份薪水不错又稳定的工作就这样丢掉,周霏有些不甘心,他放下水杯,犹豫了半天才开口,“姐姐,可以麻烦你帮我介绍新工作吗?” “按理来说奖学金应该是够你的日常开销的,为什么要这么努力地打工呢?”周絮絮有些疑惑。 周霏快速地抬头看了周絮絮,又低下头,声音低了下去,“我……” 看出对方的纠结,周絮絮也不再逼问周霏,“等你想告诉我的时候再说吧。” 周絮絮又想起余主任的话,目光落在周霏的脸上,有些出神。 她现在看起来像个正常人,但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为了维持这份正常付出了多大的努力。 余主任一直劝她要保持和这个世界产生联系,这样才不会失去生活的信心和乐趣,她之前试过一次,和裴勤。 结果裴勤并不适合和她建立联系,甚至因为两个人曾经是高中同学,他知道她的过往,最后分手时闹得很不愉快,对方口不择言地说了很多戳她心窝的话。 分手的那小半年她频繁地去医院接受治疗——当然不是因为裴勤,而是因为裴勤唤醒了她的记忆。 记忆,真是神奇的东西。 只要轻轻地揭开一条缝隙,曾经的声音,气息,味道,天气,似乎也在那一瞬间复苏,将她包裹在痛苦中。 “周霏。”周絮絮开口,“我可以帮你介绍工作,但是有一个要求。” 周霏疑惑地看着她。 “在我需要你的时候,出现在我面前。” 试试吧,试试这次可不可以。 还没有被污染的象牙塔的孩子,这样小的年纪,不会撒谎,不会背叛,一定可以让她依靠一段时间吧? 过了好几秒,周霏才听明白她的意思,男孩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然后眼睛亮晶晶的,嘴角上扬,用力的点头,“嗯!” 好开心。 周霏觉得这是他过得最幸福的圣诞节。 小的时候,他每年都向圣诞老人许同一个愿,努力地做听话的乖小孩,却一直失望,他才明白心愿只能靠自己去实现。 这是努力的回报吗?周霏想,不管怎样都好,妈妈终于来到了他身边。 他终于也是有妈妈的小孩了,他是妈妈的宝贝。 15妈妈 窗外的雪簇簇地下,室内暖气开得很足,周霏赤脚站在窗边,视线从黑漆漆的夜色转向室内。 这会已经是凌晨,他有些睡不着,在沙发上辗转反侧许久,最终还是爬起身。 之前周絮絮在,他不太敢张望,现在周絮絮已经在卧室熟睡,周霏整个人站在黑暗里,眼睛逐渐习惯昏暗的光线。 公寓是很简单的单人loft,装修风格简洁明亮,以浅色为主,家具只有最基础的,没有多余的装饰物,显得有些空旷。 门口是两人回来时换下的鞋子,周霏走过去将周絮絮的高跟鞋摆整齐,又把大衣重新整理挂好,将围巾迭成块,然后站在门口往里面看。 “我回来了。”周霏小声地说。 他抿着嘴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声音大了些,“我回来了,妈妈。” 然后迈开步子走向客厅,在原地站了一会,放轻脚步来到卧室门口。 周霏抬手,掌心按在门板上,感受着微凉的木头触感,垂下眼睫,额头抵在上面。 妈妈。 他在心里默默地喊。 谢谢你带我回家。 周絮絮早上起来,刚打开房门,就看到周霏缩成一团,靠在她门口睡着了。 周絮絮弯腰推了推了周霏的肩膀,“周霏?醒醒。” 周霏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向她,似乎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怎么睡在这里?小心感冒。”周絮絮用手背探了探周霏的额头,确认温度正常后,又催促他起身,“快起来。” 周霏被她托着胳膊站起身,直愣愣地盯着她。 周絮絮已经有些习惯他这样的目光了,总归没什么恶意,就任由他去。 她拉着周霏来到浴室,翻找出一次性牙刷和毛巾,“洗脸刷牙,收拾好后我带你去怡庭,然后回医院输液……你笑什么?” 周霏抿着嘴笑,眼睛亮晶晶的,有些羞涩,“早上好,姐姐。” 周絮絮不太懂年轻男孩高兴的点,但是也不想打击对方的积极性,“早上好。”她想了想,换了个称呼,“小霏。” 周霏眼睛微微睁大,连忙吐掉嘴巴里的牙膏沫,用力的点头,“嗯!” “有这么开心吗……”虽然这样说,但周絮絮确实被对方的活力与好心情感染到了,露出一个浅笑。 等到周霏收拾完毕,周絮絮也温好了牛奶和烤面包,招呼周霏坐下后,她进了浴室洗漱。 周霏坐在餐桌前,虔诚地捧着牛奶杯小口小口地喝,眼神时不时飘向半掩着门的浴室。 好像十七年来的所有心愿都在此刻实现了——妈妈叫他起床,给他做早餐,还叫他小霏。 小,霏。 周霏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称呼,嘴角上扬,抑制不住激动。 妈妈好温柔,他真的好喜欢妈妈。 16承诺 周一早晨。 吴晓佳叫周絮絮到办公室安排新一周的任务,她吹了吹水杯上漂浮的茶叶,冷不丁地问起,“你弟弟多大了?” 周絮絮慢半拍地从文件里抬起头,有些不太确定地说,“19岁。” 吴晓佳哦了一声,“还是个小孩呢。” “嗯,是个小孩。”周絮絮想起昨天下午她送周霏回学校,透过后视镜看到男孩一直站在大门口目送她离开,心情突然有点放松,语气染上一点笑意,“还蛮乖的。” “既然是个乖弟弟,那我原谅你周六丢下我一个人偷溜了。”吴晓佳笑道,“话说这周结束就到元旦了,部门新业务开展的不错,看看元旦会不会发奖金,我可是出差连轴转两周了,不给点辛苦费说不过去。” 叩叩声响起,钱朵从门口冒头,“吴经理,裴总刚刚喊各个部门经理开临时会议。” 吴晓佳离开后,钱朵踮着脚溜进门,往周絮絮身边蹭,“絮絮姐,你元旦有安排吗?” “暂时没有,你有什么事吗?” “酱酱——!”钱朵从背后掏出两张门票,“爱乐剧团新剧《白鸽》首场公演!就在1号晚上7点!这是我好不容易抢来的前排座位!” 周絮絮看着她,微微挑眉。 钱朵换上了沮丧的表情,“本来打算和朋友一起去看的,可朋友那天另有安排,而且我妈强硬要求我元旦回家,所以……”她双手并拢,将票合在手心,“絮絮姐可不可以救我于危难之中,八折收了我这两张票,呜呜。” 她曾经在周絮絮的工位上看到过爱乐剧团的票根,厚厚一迭,按照演出日期用夹子固定,随意收纳在抽屉角落。之前剧团三十年周年庆的时候周絮絮还收到了官方寄来的答谢明信片,这可是氪金老粉才有的待遇,所以在得知看不了首场公演后,钱朵第一个反应是将票转让给周絮絮。 周絮絮微微一愣,目光落在票面上。 她想起和裴勤的第一次约会就看的音乐剧,不过那个时候两个人还没有确认关系。 周絮絮大学毕业第二年孤身一人来到A市,996的社畜生活让她身心疲惫。 某天深夜下班以后,她坐在街边的餐车前点了份炒河粉,吃了一半有人过来跟她拼桌,她也没抬头,只是默默地让开了一点位置,结果听到对方叫她,“……周絮絮?” 她有点茫然的看向人,对方察觉到她的陌生,自我介绍道,“我是裴勤,高中时我坐在你后面,你还记得吗?” 周絮絮愣了一下,才勉强在记忆里扒拉出这个名字。 或许是因为自我保护机制,亦或者是药物副作用,导致她对于高中的记忆都比较模糊,就好像名为人生的胶带里在这个时间段过曝或者拍糊了几张。 裴勤看到她倒是又欣喜又意外,匆匆扒了几口河粉,就将自己的事掏了个底朝天。 他说他高一下半学期刚开学就因为打架记了大过,家里又出了些事,导致最后都没怎么去过学校,也没有参加高考,只拿到结业证,就这样在社会上跌跌撞撞,立志要闯出名堂来。 那会的裴勤还带着一股冲劲,人也健谈,他和周絮絮交换了联系方式,却很少有机会联系。 过了两年,启星成立,裴勤25岁,还是个愣头青,生意场上吃了许多闷亏,但好歹撑过来了。 虽在同一座城市,但两个人都有各自的忙碌,好不容易抽出时间去看音乐剧,没买到前排的票,坐的很后,看不清演员的神态,只能听到歌声。 半暗的剧院里,裴勤背部挺得直直的,视线一直看着舞台,问她要不要来启星工作。 周絮絮拒绝了,996的生活已经很摧残她了,而一个刚步入正轨的小公司,通宵加班是常态,她不可以。 裴勤那个时候笑了一声,然后侧头看着她,很认真的说,他会努力让公司变成一个拥有朝九晚五双休日的积极企业,希望到时候周絮絮可以来他的公司上班。 后来他确实做到了,只不过维持的时间不长,启星这两年下班时间变成了6点,双休日也会存在加班出差的情况,虽然付双倍工资和加班费。 就像他关于恋爱的承诺一样。 他告白的时候说,周絮絮,我会尊重你的一切。 分手的时候说,周絮絮,你高中就怀孕生子了,现在还装什么贞洁烈女? 17吻 最后周絮絮还是收下了门票。 爱乐剧团是她初中时就关注喜欢的音乐剧团,每一场剧演的录播她都看过,后来大学毕业选择来到A市发展,也是有这一点原因。 她和裴勤熟悉以后也一起看过很多剧目,确认恋爱关系后裴勤更是浓情蜜意,顺着她的喜好陪她做了很多事,直到两个人因为性事闹崩。 没错,性事。 周絮絮至今想起来都觉得可笑和不可思议,他们竟然是因为这样的事才分手。 她29岁生日那天接受了裴勤的表白,33岁生日那天和裴勤分手,两人4年的恋爱时光,竟然会因为周絮絮不和他上床而破裂。 而分手后至今,她再也没有去看过音乐剧。 周絮絮坐在驾驶位,摩挲着音乐票,神色有些怀念。 好久没去看过了,不如和小霏一起。 想起周霏,周絮絮摸出手机给对方发了邀约短信,对面回的很快,还在后面带了个可爱的颜文字。 「好啊好啊,我都有时间的!好期待新年第一天和姐姐一起看音乐剧!(?˙▽˙?)」 周絮絮嘴角勾起,系好安全带准备出车库,突然发现车前站了个人。 男人穿着深色风衣,双手插在衣兜里,压下眼看着她。 “什么狗男人……”看清来人后,周絮絮啧了一声。 裴勤见周絮絮抬起头,走到车窗边,屈指敲了敲玻璃。 周絮絮降下车窗,语气不耐,“裴总有什么事吗?” 裴勤微微弯腰,看着周絮絮的眼睛,“絮絮,我们可以好好聊一聊吗?” 周絮絮觉得头痛,话都说的那么明白了,这人怎么还死心不改。 见裴勤一副不肯轻易善罢甘休的作态,周絮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行,那就聊一聊吧。” 裴勤眼睛亮了亮,“那我们边吃饭边谈,我带你去滕江,他们新出的菜色你应该会喜欢。” 滕江是一家私房菜,厨子来自H市,擅长做鲜味。 味道确实很不错,除了贵和难预约外,没有别的毛病。 周絮絮深深地看了裴勤一眼,点点头。 对方今天太殷勤了,她有点不适。 等上了裴勤的车,她才发现驾驶位上竟然还坐着公司的司机小刘。 小刘也震惊地从后视镜上看着她,蠢蠢欲动地想转头,结果裴勤从另一边上车坐在后座,他忙目不斜视,握着方向盘一声不吭地往目的地开去。 周絮絮在心里暗暗骂了好几句,抱着双臂看向车窗外。 裴勤降下隔音板,小声地叫她,“絮絮。” “裴总,你是真不想让我在公司好干啊。”周絮絮没有回头,声音冰凉,“何必呢,想让我离职直接通知一声就行了,这么小心眼,还要做个局让我吃次亏才甘心。” 裴勤本来想说的话被女人一堵,憋在心里不舒服极了,“周絮絮!”他一边叫着人名字,一边去捉对方手腕,迫使人转过身面对他,“我在你心里就这么龌龊?你总要把我想的这么坏?” 周絮絮觉得心累,“我也想相信你啊,可是你在我这里的信誉度为零……”她顿了一下,摇摇头,“而且在刚刚已经变成负数了。” 他们热恋时都没有让公司任何人知道,结果现在分手了反而明目张胆的叫小刘司机看见。 周絮絮合理怀疑裴勤想挖坑给她跳。 裴勤心里一酸,他看着周絮絮,抬起手抚上她的发顶,轻轻一拉就把人拉进自己怀里。 他扣着周絮絮的肩膀,轻而易举地制住了女人的挣扎,在对方发顶落下一个吻,“絮絮,给我一个机会吧,让我补偿你,让我悔过,好不好?” 裴勤的声音闷闷的,“我爱你啊絮絮,我高一时就对你一见钟情,我喜欢了你很多年……不要让我变成你心里的死刑犯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