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女巫和龙[西幻]》 第1章 《公主、女巫和龙[西幻]》作者:照千岩【完结】 文案: 黛西满百岁时,参加了龙族的成年仪式,抽签决定自己的首次历练。 她运气好,抽到了给钱最多的一单委托,唯一的不足,就是委托书的要求不够详细。 怀着富贵险中求的想法,黛西毅然离开龙岛,前往人类王国,并且在茂密的原始森林里找到了任务对象—— 一个弱小的人类公主。 黛西在森林里呆了十年,尽职尽责地看守公主,等待委托人来将公主接走,然后付给她报酬。 她等来了抓捕女巫的人类…… 等来了好心劝她们离开的骑士…… 就是没等到来接公主的人。 黛西决定带着公主离开森林,把她送回王都帕顿城。 直到一个所谓的人类女巫死在她面前,一龙一人踏上了寻找真相的道路。 至于那笔丰厚的报酬,后来她连本带利全部收到了,还有公主附赠的一生。 提示: >不是,女主不是人,私设很多,bg,1v1,he >公主实为王子,是男主,作为龙的女主不太会分人类性别 >日更,一般晚12点前更新,有事请假:-p 内容标签: 魔幻 异世大陆 西幻 成长 群像 公路文 主角视角:黛西 加兰 一句话简介:黑龙的人间奇遇 立意:爱是尊重成全 第1章 变人 半下午的时候,霍纳王国北方,广阔的希尔森林里,遍地都是长长交错的树影,山风吹过,偶尔透出几点斑驳的阳光,就被一个快速移动的影子覆盖了。 是一只白色的飞鸟。它不急不慢地扇动翅膀,熟练地穿梭在树林中,直到几乎密不透风的林间深处,才放慢速度,钻进破败又生满藤蔓和苔藓的石窗,在它一贯的落脚处、几根树枝搭起的架子上,稳稳地落下脚来。 白鸟低鸣一声,歪着脑袋,看向站在沸腾的石锅旁,正专心拿着一根槲寄生枝条缓缓搅拌的人。 那人转过身,伸出手掌,白鸟这才把牢牢衔在嘴里的几棵药草,放在手心。等药草下锅,升腾起一阵蓝色烟雾,那只手又拍了拍它的翅膀。白鸟凑上前来,轻啄那几根苍白细长的手指,最后干脆翅膀一挥,飞到那人肩上,蹭着散在背后的银色长发。 石锅旁的人轻轻一笑,空闲的那只手抚摸着它的背羽,白鸟趴在肩头,眯着眼,一脸愉悦的样子。 远处,高耸的半山崖上,宽阔幽暗的山洞里,一只浅灰色的眼睛睁开一半,又合上了。 白鸦又去找药草了,不知道公主又在炼什么魔法药水……黛西转动脖子,换了个方向继续睡。 然而,几乎就在一瞬间,黛西昂起脑袋,睁圆了双眼。 遥远的森林边缘,传来匆忙而凌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大声叫嚷,听上去怒气冲冲。睡眠被打断的黛西,一瞬间,有些恍惚。 虽然她在龙岛时,学过人类的语言,但是,在希尔森林这十年里,黛西几乎没见过会说话的人类。森林里野兽众多,人类不敢贸然闯入,就算砍柴、采集野果,也只是在外缘活动。 至于废弃城堡里那位公主,黛西从进入森林,见到她的那一刻起,就没听她说过一句话。 黛西想起她来希尔森林的任务,就是看守这位公主,等待一个或一队人来接她,到时候,作为龙的黛西,就会如约拿到报酬。 她站起身,甩了甩粗长有力的脖子,展开翅膀扇了几下,在昏暗的山洞里,带起一阵疾风。 难道这一天终于到来了?她终于要完成任务,取得丰厚的报酬,返回龙岛了吗? 黛西有点兴奋,鼻孔里喷出的气息,带了点点火星,又转眼消失在空气里。她转身走向山洞深处,从高高的石头上拿下一页暗黄的牛皮纸,借着洞顶一点微弱的光线,仔细看着纸上工整但已经褪色的字迹。 “委托。致强大的龙族,请到霍纳王国北方的希尔森林,看守一位王室成员,直到此人被接走,届时,将会支付三十箱金银珠宝作为报酬。拜谢。来自霍纳王国,真诚的帕默王室。(专属铃兰印章)” 三十箱!金银宝石!黛西舔了舔嘴巴,十年前,他们那群刚成年的龙,抽签决定各自第一次历练的任务时,只有她抽到了这起金额最大的委托,甚至在历代龙族所得报酬里,都屈指可数。 有很多龙羡慕她,也有龙劝她不要接受这个任务,再等一年重新抽签。 因为,虽然委托书声称会给许多报酬,但是没有说明任务期限。好几只年长的龙都告诉她,这种委托,要么是人类粗心大意忘记写清楚,要么就是恶作剧,尤其这么多报酬,更像是引诱它们上钩的,说不定会有什么危险…… 总之,无论如何,都和“真诚”不沾边。 但黛西无所畏惧,在大致了解这块大陆上,这个名叫霍纳的王国之后,就带着委托书,飞向北方的森林。 当时将近傍晚,整片森林里的积雪还没完全融化,到处散发着凛冽的气息。黛西在空中盘旋许久,才发现了森林深处的人。 那是个年幼的孩子,站在一块平整的石头前,低着头,小声哭泣。瘦弱纤细的身体披着深灰的长袍,一头银发由干枯的草绳束起,皮肤苍白,几乎能看到浅紫的血管,看上去是个人类女孩。 一时间,好奇和兴奋都涌上心头,黛西一个俯冲落地,扑腾起一阵尘土和树叶,而那个孩子跌坐在地上,束起的头发也散开了,漂亮的深蓝色眼睛惊惧地看着她,睫毛沾着泪珠,脸上还有两行泪痕。 黛西也有些不知所措,和那孩子对视片刻,伸出前爪,想把人抓起来,放进附近的废弃城堡里,就见那孩子颤抖着手,碰了碰她宽大坚硬的爪子。 蓝眼睛里仍然充满惊恐,但也多了点好奇。 这孩子刚才不是怕得要命吗,黛西看着爪子底下的小人,疑惑了,没想到这位人类公主还有点胆量。 黛西弯了下脚趾,收回利爪,伸展开翅膀,双脚腾空,勾住孩子双肩处的衣服,飞到破败的城堡前,把人放进了主楼。 她能察觉到,废弃城堡周围有残留的魔法气息,也能推测出,这股魔法力量曾经非常强大,恐怕这正是委托书上邀请龙族来这里的原因。 在充满危险的森林里,一个失去了护佑的幼小人类,要是没有其他外力帮助,很难活下来。 从那天起,黛西就成了帕默公主的守卫,这十年来,她是尽职尽责。公主在她眼皮底下,无法离开森林半步,甚至只要稍微走远点,黛西就会现身,提醒她应该回城堡呆着。 至于他们之间的关系,自从公主察觉黛西是来看守、监禁她之后,为了离开森林,无数次地给黛西找麻烦。 近几年来,逐渐长大的公主,越来越频繁地违逆、挑战黛西。虽然黛西一直毫发无伤,但她也清楚,这位帕默公主的魔法实力是越来越强了。 不过黛西没怎么放在心上,只要公主活着,等到有人接她离开森林,然后如数支付报酬就好。 现在,这给人类公主当守卫和陪练的日子,看来是要到头了。黛西把牛皮纸放回高处,蹦跳着走到洞口,迎着徐徐吹来的山风,只觉得神清气爽。 那些人类嘈杂的吵闹声,也越来越清晰了。黛西伫立在洞口,竖起鳍状耳廓,一边凝神静听,一边努力回想过去所学的人类语言,弄清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诡异邪恶的……” “……白色乌鸦……” “……是巫师!一定是……” “……抓起来!烧死……” 黛西摇了摇头,再仔细一听,还是这几句。 他们到底在说什么,什么白乌鸦、巫师、烧死…… 她望着无边无际的树冠,竖瞳猛然放大,该不会……该不会是…… 人类发现了白鸦的行踪,认为森林里有巫师,为了捉住巫师,冒死冲进森林? 而白鸦是那位公主喂养的,被当成巫师的,就必然会是……公主。 黛西踩在洞口的岩石边缘,等了十年,没等到来接公主的人,反而等来了要害她的人吗?她快速挥动翅膀,贴着丛丛树冠,直往破败城堡飞去。 现在无论如何,也要让公主住进山洞里,虽然她不喜欢分享自己休息的地盘,但为了委托的巨额报酬,暂时只能忍耐了。 黛西闭紧嘴巴,鼻孔里喷出灼热的气息,以保护公主为重,对于其他来找麻烦的人类,那当然是能避则避。 庞大的身体落在朽坏的城垛上,黛西借助城堡主楼勉强掩住身形。她探头从主楼背面、潮湿发黑的石窗望进去,屋子的正中,是一丛旺盛燃烧的火焰,还有其上咕嘟作响的石锅。 果然又在炼制魔法药水,黛西看着一头银发的公主,穿着灰色浅v领长袍,坐在旁边的石凳上,一手托着脸,正闭眼休息,因为火焰的烘烤,露出的半个侧脸也有些红润。 第2章 而架子上的白鸦在颤抖。 黛西正想着怎么开口,就见公主动了。站起来的人,转身朝向她,银白的发梢打了个转,略微散开,又垂拢在背上。 既然人醒了,那就好说了。黛西盯着对面公主那依然漂亮有神的眉眼,直接开口:“有很多人类为了抓捕巫师,已经闯进森林,目标显然是你。” 从她喉间发出的声音,低沉浑厚,像是凶猛野兽发出的威胁。虽然她语气平静,而且自认为发音准确,但架子上的白鸦,抖抖索索,快要昏过去了。 公主望着她,无声微笑,伸手接住了从架子上掉落的白鸦,把它放到低矮的圆木桌上。 黛西按捺住心里的些许着急,又说:“他们是追着白鸦来的,你跟我离开,先躲进山洞,这里不安全。” 公主终于摇了摇头。 跟不会说话的公主交流真是费劲,黛西耐着性子,继续劝说:“霍纳王国的帕默公主,请不要任性。如果你想以后活着离开森林,就先跟我走。” 黛西粗重的声音,让整个主楼都微微震动。可帕默公主转回身,拿起搭在锅上的槲寄生枝条,慢慢搅拌起来。 这位公主真是固执,要不是窗户太小,伸不进爪子,她早把人抓起来飞走了,黛西瞪着公主,整个脑袋都快探进屋里。 而此刻,帕默公主手落在吊起石锅的一根坚韧藤蔓上,轻扯了下。 某处传来极细微的震动,咚一声闷响之后,是啪嗒的落地碎裂声。 ……又来了,黛西连眼皮都没抖一下,往地面瞥了眼,那是把细薄尖利的石刀,看样子,本来是悬挂在窗户内侧的墙上,然后被公主操纵,砸中她的脑袋,现在已经成了一堆碎石。 要不是她全身都覆盖着坚硬的鳞片,被这样的石刀砸中,后果恐怕不堪设想,而且看样子,公主怕不是很早就在墙上安排好了,就等她这头龙,哪一天出现在窗边……黛西盯着那个波澜不惊的身影,突然也不着急了。 西边的太阳越来越低,暮色中,整片森林也更加幽深,那些人类正在快速移动。林中猛兽大概是被吓到了,并没有出来干扰。 黛西重新把脑袋搭在窗台上,慢悠悠地开口:“帕默公主,请帮我拿一件人类的衣服。” 公主一愣,停顿片刻,才去角落的衣橱里,拿了件缀满各色补丁,但看着还算干净的黑色圆领长袍,走到黛西面前。 “抖一抖。”黛西吩咐。 公主听话地展开衣服,使劲抖了几下,只是过于用力的动作,像是在表达不满。黛西也不在意,确认没有什么暗算的武器和咒语后,伸出爪子,勾起衣服,就是那股潮湿的霉味让她直皱眉头。 她抓紧衣服,屏住呼吸,在空中甩了好久,等气味变淡了,才走到石窗一侧,在心里默念了一段咒语。 有着坚硬黑亮鳞片的庞然巨物突然消失,一个身材匀称结实、肤色白皙的人类雌性倚靠在主楼外墙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落在胸前的黑发也不断起伏。 黛西穿好衣服,自从年幼时学会变人的咒语后,她就再没有刻意变成人类,因为每次变身都让她觉得憋闷,好像连呼吸都被限制了。 但是现在,先带帕默公主离开城堡再说。 黛西踩着城垛,轻巧地爬上窗台,跳进屋里。 “帕默公主,请你马上跟我离开。”黛西慢慢走向石锅旁的人,决定先礼后兵。 公主身形一滞,许久才转头看了看她,又继续搅拌石锅里的药汤。 黛西视线投向石锅,蓝蓝紫紫的颜色,还不断冒着各种五彩斑斓的泡泡,一看就知道,这绝对不是普通的魔法药水。 要是公主真被人类抓走,那下场是可以预想到的悲惨。 人类纷乱的脚步声好像已经近在她耳边,黛西回过神来,抓起帕默公主的手腕就走,而出乎她意料的是,公主没有动,脚下甚至身形都没有半点偏移。 她虽然没有多用力,但看公主这反应,显然力气也并不小。 黛西仔细打量着面前的公主,比她的人形高半个头,身材偏瘦,皮肤依然苍白,大概是营养不良的关系,胸前发育也不算明显,下颌线条清晰柔和,嘴唇和鼻子也长得精致,垂下的眉眼看起来十分乖巧,完全不再是过去那个孩子模样。 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如果只从外表判断,她这个假冒的人类,比帕默公主更像人类女性,不过听说霍纳王室向来以勇武威猛著称,有公主这样的女儿也不奇怪。 “公主,我先带你去山崖上的石洞,等那些人类离开以后,你可以再回来。”黛西重新劝说。 帕默公主挣开她的手,从墙边的橱架上,拿来一瓶淡红药水,向黛西晃了晃,在黛西的注视下,拔下瓶口的木塞,将药水滴在一截枯树枝上,转眼间,那枯树枝就石化了。 “唔,”黛西看着公主,“你想用魔法药水对付他们?” 公主点头。 “但你这样就相当于公开告诉他们,你是女巫,他们会集结更多人类来逮捕你。” 帕默公主拍了拍黛西的肩膀,两颊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黛西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不是还有你吗? 让她对付人类?黛西盯着公主弯起的眼睛,虽然她的职责是看守公主,但真要因此和人类起了矛盾,恐怕会惹来麻烦。这对于龙族和人类,以及其他种族长久以来的和平交往,不是什么好事。 但看公主的态度,显然是不会离开,黛西只好坐到圆桌边,等着那群人类来抓人,也顺便看看,公主到底准备怎么做。 第2章 恶龙 桌上的白鸦已经瑟缩成一团,头也埋到翅膀底下,公主把它放到一旁的橱架上,又继续拿起槲寄生树枝,在石锅里搅拌。 而黛西一边听着外面森林传来的嘈杂动静,一边看着忙来忙去的公主,实在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本来下午的觉就没睡好,傍晚也该是出去捕食的时候,可她现在要和公主一起对付人类……黛西只能说服自己,继续耐心等待。 这时,帕默公主握着那瓶淡红药水,走到窗边。锅底的小火苗左右飘摇,整个房间也昏暗下来,石锅也偶尔才咕嘟一响。公主隐在窗边的阴影里,静静注视着森林里那道曲折移动的闪闪火光。 城堡主楼的正面入口处,有一道又宽又厚的黑铁大门,但是在多年的日晒雨淋下,早就锈蚀得不成样子,肯定抵挡不了多久。 帕默公主把玩着手里的药瓶,那群人为何而来,来做什么——其实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是一个好机会。 已经能听到吵闹的咒骂呼喊声了,公主又拿来了几瓶药水。黛西懒懒地看她一眼,只是些乱哄哄的人类,不需要这么紧张吧。 直到火光到达城堡下,撞击铁门的声音传来,帕默公主将瓶塞一一拧开,手搭在窗边,药水全部倾泻而下。顿时,地面传来此起彼伏的哀嚎和辱骂。 黛西见公主这么果断,人类又像炸锅一样叫着,有点好奇,凑到窗边,往下看去,好像没什么人受伤,最多就是石化、晕倒,或者长出奇怪的鼻子、耳朵,看上去还挺滑稽。 比对付她这头龙时仁慈多了。 她看了看一旁的公主,就听楼下传来喊叫。 “快看!那里有个女人!” “果然有巫师!还是个女的!” “大家再加把劲,把门撞开,抓住女巫,教会的赏金就是我们的了!” 黛西一愣,这些人类怕不是见到个女人就说是女巫?她明明是龙,但黛西没有出声。一旁,倚在墙上的帕默公主,脸上隐约有些歉意。 大概是想要压制这些吵闹的动静,公主急匆匆地拿来所有药水,手臂伸出窗外,将各色药水扔向四周,倒了个干干净净,在地面火把的映照下,好像下了一场五颜六色的魔法雨。 可惜,地上的人已经有了经验,早就后退了一段距离,所以,那五彩的药水,他们没有沾到多少,反而继续叫骂。 撞击大门的声音,迟钝而沉闷,一下一下传进屋里。帕默公主站直身体,转向黛西,面露无奈,摇了摇头。 这是没办法了吗?黛西看着公主无措和恳求的眼神,怀疑是不是真的因为在森林里呆了好多年,远离人类族群,公主没那么聪明了,所以才斗不过这些人。 好吧,公主也确实没见过这种场面。 “公主,你在这里藏好,我去楼下看看。”黛西点点头,离开屋子,轻轻关好房门,沿着墙边狭窄的石阶,一步步往下走。 大概帕默公主不常来二楼和一楼活动,石阶旁,墙上的烛台里积了厚厚的灰尘,到处都是一片黑暗。黛西倒是不在意,即使在夜间,龙的视力也很敏锐,周围被尘封的破败的一切,她都看得清清楚楚。 就在她悄声下到一楼的转角处时,铁门轰然倒塌,高高低低的火光和人影,一下子占满了整个一楼空荡荡的大厅。 第3章 “快!冲啊!去抓女巫!” 这些无知无畏的人类并不知道他们将要面对什么,站在转角阴影里的黛西,面无表情,不等那些人踏上石阶,她就出声了。 “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要是惹怒了黑暗里的生灵,你们一个别想活着离开。” 黛西按住喉咙,粗沉模糊的怪声,回荡在主楼里,十分怪异可怖。 人群像是被吓住了,正要踏上台阶的人,哆嗦着把脚收了回来,回头看着他们的同伴。 “……怕什么?她可是货真价实的女巫,而且没什么厉害本事,冲就是了!你们忘记教会的赏金了?” 人群里,一个男人高声吼着。 “好……好!你们也赶紧跟上!”最前面的一小队人踩上了第一级台阶。 忽然,墙上的烛台依次亮了起来,蓝色的火苗幽幽燃烧着。众人倒吸一口凉气,空空的烛台里没有任何蜡烛或灯油,却燃起了火焰…… 黛西双手环抱在胸前,她都做到这种地步了,这群人类还是不肯离开吗。 人群没有再前进,低声讨论着行动计划,黛西戳了下耳朵,他们的打算,她是听得清清楚楚。 显然,这群人虽然被吓到,但还是不死心,黛西也无所谓,听着踏上石阶的零星脚步声,现出长而粗壮的尾巴,朝着石阶猛然扫去…… “啊……啊啊啊!!怪物!有怪物啊——” 飞腾的尘土里,那些踏上石阶的人,都骨碌着翻滚下去。大家都看到了,转角处那个,明显不是人类的影子…… 众人拉着滚下来的同伴,往后退了几步,有人怕到发抖,闹着要离开,有人还在怂恿他们,去看看到底什么情况,一时间,人群乱成一团。 黛西听着他们叽叽喳喳,耐心已经所剩无几。她已经完全变成龙的模样,整个身体挤满了二楼台阶和转角处的空间。 她低呼了一口气,瞬间,人们手中的火把全部熄灭。他们开始慌不择路地后退,早就倒地的铁门被踩得吱嘎作响。 黛西缓缓走下台阶,静止的火焰下,她浑身漆黑发亮的鳞片,也染上了暗蓝的光泽。地面甚至整个主楼,都因为她沉重的脚步,而开始剧烈震动。 那些还没拿定主意,或因为动作迟缓而停在门边的人,见到这么个巨物突然出现,瞬间像石化一样定住—— “救、救命啊!!是、是……是恶龙!……快跑!恶龙要吃人了!!” 胡说什么,龙从来不吃人,龙岛的书里说,人类的肉质发苦,一点都不好吃,同类们在外活动时,有时宁愿饿着,都不对人类下嘴。黛西看着狼狈逃窜,火把和武器扔得到处都是的人类,变回了人形。 她确认那些四散而逃的人类已经远离城堡,跑向森林外缘,才重新往三楼走去。 三楼的门和她离开时一样紧闭,黛西却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她打开房门,迎接她的是一片彻底的黑暗,石锅里空无一物,底下的柴火也已经熄灭,整个屋里没有一点生物的气息。 帕默公主不在,白鸦也不在。 黛西深呼吸了好几下,才跳出窗口。刹那间,宽长的龙翼展开,牵引着硕大的身躯,绕着城堡转了两圈,最后,巨龙停在最高的箭塔尖顶上。 她屏息凝神,淡灰的竖瞳紧缩,几乎成了一枚松针,沉着仔细地聆听着森林中,哪怕是最轻微的一点动静。 十年了,没有谁比她更熟悉希尔森林。 本来以为任性的公主早就长了记性,看来还是没死心,竟然想趁着她对付人类的时候,偷偷溜走。 黛西忽然想起那些人类叫自己是女巫,公主似乎从头到尾都没在窗前露面……原来这位公主早就计划好了吗。 巨龙缓缓转动脑袋,谨慎地观察四周,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以帕默公主的体力和速度,应该走不了很远。 被城堡阴影所覆盖的那一小片树林里,最远的一棵高大松树的枝叶间,站着一只动也不动的白鸟。 银白月光下,巨龙的身形像是一座屹立多年的雕像,和废弃的箭塔融为一体,惊悚而威严,让人不敢直视,更不敢靠近。 城堡里,一处早就崩塌的塔楼废墟,还遗留着半边墙体,在一堆砖石和几块厚石板的支撑下,才没有彻底倒塌。 那一截墙体之后,隐约能看到一个身影,似乎是缓慢地挥了下手,远处松树上,被枝叶遮蔽的鸟儿,扇了扇翅膀,先是慢慢起飞,然后迅速穿过林木枝干,往森林边缘飞去。 箭塔上的黛西眨了眨眼睛,耳边仿佛传来那些白色羽毛迅速掠过树叶的沙沙声。 白鸦飞得这么着急,是要去哪里,要跟藏在林中某处的公主会合吗? 黛西没有行动,只是换了只脚支撑身体。她觉得,帕默公主肯定不会这么愚蠢,让白鸦泄露自己的行踪。 巨龙的听力、视力有多么敏锐,公主是知道的,毕竟这么多年,一人一龙,不管白天夜里,你逃我追的场景,不知道上演了多少次。可惜,每次都以公主的失败告终。公主上一次逃跑,是在两三个月前了吧,黛西还以为她接受现状了呢。 说起来,从被人类吵醒,直到现在,她一直没进食,还真有点饿了。黛西展开翅膀,借着夜风的升力,往城堡前方飞去。 她又轻轻停在一棵低矮的树干上,将自己藏在浓密的树冠之后,眯起了眼睛。 等找到公主,她要去森林北边,山鹿的栖息地,那里有几只山鹿已经衰老得不能动了,就让它们到她肚子里长眠吧。 黛西正计划着,无数细微的声波,持续不断地冲击着她鳍状耳廓的皮膜。 第3章 骑士 她慢慢腾空,越飞越高,直到遮住了身后的弯月,才迅速收拢翅膀,一个俯冲,像是锋利而精确的弩箭,对准了那堆废墟。 轰的一声,残留的塔楼墙体彻底垮塌,在寂静的夜里,惊起一群飞鸟,夜里出来觅食的野兽,也被吓得躲了起来。 从飞扬的灰尘里走出来的,是已经变成人形的黛西。她挥了挥眼前的尘土,再往前走,就见墙体之后是一道昏暗的走廊,直通往尽头一处隐秘的洞口。那是城堡曾经的主人,命人挖掘的地下坑道入口。 黛西揉了下脑袋,不紧不慢地踏进坑道,和气地冲着深处喊:“帕默公主,你要去哪里?” “快点出来,地下的空气不新鲜吧。” 其实,在听到那声轰鸣的时候,公主就知道自己的逃跑行动又失败了。 帕默公主叹口气,难得遇到龙被绊住的机会,结果它却丝毫不上当。本来,见它起飞时,他以为它要去追白鸦了,谁想到,它是故意躲开,好让他行动? 他低头看着包在脚上的几块破布,就算再怎么努力消除走路的声音,还是白费力气。他踢了踢腿,但脚上的布条绕得太结实,完全没有松散的迹象。 “公主,你还不出来吗?我知道你没走远……” 这声音听起来还是有点陌生,毕竟他也是在今天才知道,黑龙竟然是雌性,还会说人话。不过,在这点上,他比龙要好一些,龙到现在连人类是男是女都分不清,根本不知道,这里没有什么公主,只有他,二十年前出生在王宫,霍纳王国的正统继承人,加兰王子。 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出现在希尔森林,加兰想起十年前的那天,十岁的他正在玛丽嬷嬷的墓碑前哭泣道别,准备听从嬷嬷的遗言,走出森林,前往附近的城镇生活,突然一头黑色巨龙从天而降,吓了他一大跳。 不过后来加兰发现,龙对他没有恶意,不仅不会伤害他,还在他遇到危险时,救过他几次。 唯一让他不满的,就是黑龙不准他离开森林,甚至稍微走远一点,都会被阻止。 黛西见人一直不出来,干脆自己走了进去。没走多远,她就看到帕默公主蹲在地上,正努力解开绑在脚上的布条,见她来了,还抿着嘴,很不甘心地瞪了她一眼。 “真聪明,”黛西看着公主把好不容易拆开的布条扔到一边,笑了笑,说,“你知道吗,帕默公主,正对城堡大门的第十二棵树下,有一片曲折连通的兔子洞,从我来到这里算起,那些兔子已经繁殖了六十七代,几天前,又生了新的小兔子。” 她对于森林各处的动静,一向了解得清清楚楚,即使是在地下。 知道啦,你们龙的听觉很厉害……加兰一边腹诽,一边站起身,望着对面神色平静的人,悄悄摸了摸藏在袖子里的魔法药水瓶。 “走吧,城堡主楼不能呆了,我带你去山洞。”黛西转身往外走,就算那群人会再来搜寻,但城堡已经空空如也,他们找不到人,自然就会离开。等风头彻底过去,她再把公主送回主楼就是。 只是黛西走了两步,就停下了。 非常轻微的衣料摩擦声,从她身后传来。 黛西转过身,就见加兰手里握着一个透亮的蓝色魔法水瓶,对准了她。 第4章 “帕默公主,我建议你不要这么做,首先,这些药水对我不起作用,其次,这样会更加激怒我。”黛西平静地说着。 “还是说,你想知道任性的代价?”黛西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 反正逃跑计划又失败了,不如试试这次新炼的魔法药水的效果……加兰不动,一脸认真,然后把药水瓶扔了出去。 一团耀眼的蓝色火焰,忽地在黛西面前爆发开来,无数碎石和尘土像暴雨从天而降,坑道顶部的裂纹像闪电一样迅速扩大,眼见就要彻底塌落…… 而对面的公主不仅没有动,还笑着看她。 嗯,很好,黛西顾不得眼前漂浮的灰尘和零碎的火星,深吸一口气,作为一头活了一百一十年的龙,不能跟三十箱金银珠宝过不去。 刹那间,巨龙的身体撑满了坑道。它张开锋利的前爪,勾起加兰胸前的衣服,抬头就冲破上方的石壁,飞上天空。而持续不断的轰响过后,坑道彻底坍塌了。 巨龙抓着人,悬在半空,看着地面逐渐恢复安静后—— 加兰以为它会放自己下来,结果龙直接带着他越过无边无际的树冠,快速飞往远处的山崖。 而关键是,他还不敢乱动,因为龙爪只浅浅勾着他的衣服,要是龙再飞低点,他稍微撞到树枝,一定会掉下去。 然后,龙把他放到山洞洞口,一句话没说,又调头飞走了。 加兰小心翼翼地走进山洞,本来以为会看到什么鸟兽腐烂的骨头、皮毛之类,结果四处干燥而整洁,在山洞深处,还有一堆大小均匀的白色石子。 他也不知道这些石子有什么用,就躺了下来。 周围一片昏暗,只有夜风时不时吹过,传来一阵呜呜声。加兰闭上眼睛,想起他第一次试着离开森林的时候,那是他走得最远的一次,直到面前突然出现一道熊熊燃烧的火墙。 他回头一看,黑龙停在远处的树上,目光炯炯地盯着他。 既然无法再前进,他只好折返回来。见他走向城堡,黑龙降落到地上,抖着翅膀,踩灭了那些火焰。 从那以后,龙就再也不允许他走太远,而他也开始看玛丽嬷嬷留下的书籍,努力学习魔法,试图战胜黑龙,离开森林——当然,至今都没成功过一次。 黛西回山洞时,已经凌晨过半。她最喜欢夜晚,可以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地捕食、飞翔、玩耍。龙族本来就独来独往,虽说这里只有她自己一头龙,但和在龙岛的生活也没什么区别,一到夜晚,她就成了希尔森林的王。 其实按照龙原本的习性,黛西不需要每天都出来觅食,只要饱餐一顿,就能在山洞里呆上很久。但黛西并不喜欢总是窝在洞里,经常在夜里出来活动,而希尔森林又有着丰富的食物,所以,她每天出来玩,也会顺便找点吃的,时间一长,就成了习惯。 在去见了山鹿以后,黛西又在森林里飞了几圈,尽情撒欢,累了就停在一棵被藤蔓缠绕的枯树上歇脚。枯枝上有一只猫头鹰,是森林里极少数不怕她的动物,因为它眼盲,看不见黛西。 黛西就在一旁和它大眼瞪小眼,要在平时,她会等到猫头鹰闭起一只眼,进入假睡状态时,返回山洞休息,但是,现在山洞里有个人类,她得提前回去看看。 至于之前坑道里,帕默公主的任性……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了,吃饱玩够的黛西懒得再计较。 当她走进山洞,就见公主躺在石头上睡得正香。 帕默公主这么快就适应了陌生环境,之前还怎么说都不肯来,黛西趴回洞口,望着海浪般起伏的森林,还有最近的一棵树上,眼巴巴望着山洞,但不敢靠近的白鸦。 人类一定会再来森林里搜寻,就算有猛兽,恐怕也阻挡不了他们。 黎明前夕,一串急速的马蹄声,正逼近森林。 黛西昂起脑袋,立即判断出,来的只有一人一马,快马前行的动静里,最清晰的是,金属武器碰撞马鞍的清脆响声。 这个单枪匹马闯进森林的人类,是来抓女巫的,还是按照委托书上的约定,来接人的? 黛西不能确定,想着要不先去城堡看看情况。她撑起身体,正准备起飞,就发觉尾巴被扯住了。 “松手。”黛西低声警告。她知道公主早就醒了,回头一看,果然,细黑的尾巴尖被人抓在手里。 龙真的是冷血动物……加兰感受着手上传来的凉意,就见龙竖起脑袋,浅灰的眼睛里尽是严肃,鼻孔里发出一声低哼。他立即松开手,指了下自己的肚子,又指向外面。 其实他是被饿醒的,但山洞里什么吃的都没有,只能希望龙再把他送回城堡主楼,至少让他填饱肚子。 “我会给你带食物回来。”黛西甩了甩重获自由的尾巴,就见公主连连摇头,抱着肚子弓腰走到它面前,脸色更加苍白,一副虚弱无力的样子。 “好,但你回主楼后,要保持安静。”黛西不想跟公主较劲,再说,万一那人是来接公主的,她正好能把人送走,然后拿到报酬,回龙岛去。 黛西举起左前爪,亮出弯曲坚硬的趾甲,加兰忙举起两手,牢牢搭在弯勾上。 巨龙在黑夜里飞行,像一团快速移动的乌云,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 不一会儿,加兰就回到了主楼三楼的房间。 他一边吃着果干,一边看着后窗外那个巨大的身影。龙昼伏夜出,黎明时分,正是它回山洞休息的时候,可现在它却藏在城堡里……加兰眨了眨眼睛,决定静观其变。 天边发白时,希尔森林开始褪去幢幢未知的暗影,有一串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加兰放下果干,站到墙后,而木架上的白鸦也很识相地缩起脖子。 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身影,从林中窜出,一头褐色及肩卷发的年轻人驾着马,急匆匆地赶到废弃城堡前,勒住马匹,有些气喘但还是高声说道:“请问,女巫小姐在吗?或许还有那位,龙族的朋友?” 声音温和清脆,是个女人,城堡里一龙一人不约而同地想到。 没有回应。女人也不在意,拉紧缰绳,让不停打着响鼻的白马安静下来,继续说:“你们最好尽快离开希尔森林,教会的人听说你们在这里,已经召集了大队人马,最迟今天午后,他们就来了。” 但周围除了林间的风声和清晨的鸟鸣,还是一片寂静。女人干脆跳下马,走到一楼门前,冲着空荡荡的主楼喊道:“我是盖尔,曾是光之教会的骑士,因为不想再有人遭到迫害,所以赶来报信。” 盖尔犹豫了下,又说:“我以光之教会神谕祭司罗达的名义发誓,绝对没有欺骗你们。” 只不过是……曾经的神谕祭司,盖尔在心里补充一句,被刻意忽略的难过又浮现出来。 墙后的加兰皱起眉头,罗达祭司吗,他现在所遭遇的一切,都是拜这位祭司所赐,虽然他是没什么埋怨,也觉得在森林的生活不错,但怎么看,这位祭司都不太可信。 所以,自称骑士的女人真的没有在说谎? 而主楼后的黛西完全没在意这些,她从听到盖尔表明来意时,就又在心里叹了口气。 不是来接帕默公主的人啊,虽然她说是来送信,想帮她们,让她们尽快离开这里,但谁知道外面有没有什么陷阱…… 这时,通往三楼的楼梯上,传来缓慢的脚步声。 第4章 离开 “你最好不要乱动,这里的事,都与你无关,谢谢好意,你可以回去了。”黛西发出低低的咆哮,作为警告。 果然脚步声停下了,那个悦耳的声音又从楼下响起。 “对,这件事和我毫无关系,但是,离这里最近的巴克镇上,教会的那位辅助祭司说,哪怕把整个希尔森林翻个底朝天,也要捉住你们,送到王都帕顿城,让你们接受最严厉的审判。” 加兰听完就摇头,不行,他才不想去帕顿城。 “人类打不过我,来了也只是白白送命。”黛西平静地说。 “可到时遭殃的还会有整片森林,等国王和大祭司收到消息,一定会派军队来,而且,那位女巫小姐的魔法,似乎……起不到太大作用。”盖尔试探着问,想起那些被吓得屁滚尿流的人,回去大声嚷嚷着他们的见闻。 黛西没有说话,不知道等王室派出的军队到来时,能不能把这位公主领走,然后支付报酬? 不过,既然让王室公主远离家人和王宫,独自在遥远的森林生活,应该是有些隐情,万一被军队发现,说不定会害了她。 话又说回来,假如就这么离开森林,万一有人按照约定来接公主,却找不到他们,那她这么多年的辛苦钱不就打了水漂? 还有,她也不希望希尔森林被毁,毕竟这里的动物都很符合她的胃口。 盖尔迟迟听不到回应,又说:“我知道你们不相信我,没关系,我会马上离开,如果你们想通了,就尽快逃走吧。” 第5章 说完,盖尔走下楼梯,出门骑上白马,消失在森林里。 在即将到达森林边缘时,盖尔似乎已经能感受到地面传来的震动。 新王即位约半年后,教会接到汇报,有的地方出现了幽灵,还害死了人,许多祭司认为是邪恶的巫师或女巫所为,惹怒了神灵,大祭司就颁布教令,在王国内搜捕巫师和女巫,有不少人被诬陷而死。 好不容易发现了真正的女巫和她的巨龙,现在的教会一定不会放过他们。 盖尔骑着马往森林边缘的偏僻处走去,她把马匹拴在树干上,自己也坐进灌木丛里。这个时候,不能让那些人发现自己,否则,一定会给她扣一个勾结女巫的罪名,到时就算不进监狱,也肯定会限制她的行动。 她想起被关进地牢的罗达祭司,只是因为传达了神的预言,就要遭受这样的惩罚吗?预言是神谕祭司的主要工作,如果知道是这样的下场,以后还会有人担任神谕祭司,如实传达神的旨意吗? 盖尔手握剑柄,一脸消沉地坐在地上。父母在她年幼时双双病逝,她无处可去,成了在街上流浪的孤儿,是罗达祭司收养了她,给了她无数关怀和教导,支持她学习武艺。后来她顺利通过选拔测试,成为教会下属骑士团的一员。 而当罗达祭司入狱,塔特·本森被选为新任大祭司,后来又得到国王命令后,就以调查邪术,保护民众为由,在各地搜捕异端巫师和女巫,并整顿教会。 盖尔作为人人皆知的神谕祭司的养女,不仅没有办法救罗达祭司脱离困境,还因为不愿听从本森的命令,而被取消了骑士资格。 让她和骑士团一起,四处搜寻,将民间的巫师全部逮捕,以供教会审问。她做不到。 潦草随意的审判,几乎不听任何辩解,就将巫师们送上刑场。 那些火刑架上的哀嚎嘶吼,怎样消失在旺盛的烈火中,成为沉默的灰烬。她见过太多了。 后来王国内的巫师几乎销声匿迹,但幽灵仍然没有断绝,那些看到幽灵的人,被教会认定为“魔鬼选中的容器”,逮捕并处以火刑。 盖尔手按在胸口,衣襟之后,是一卷薄薄的羊皮纸,上面有几句断断续续的自白,是她在那些嫌疑犯行刑之前,好不容易混进狱中问出来的。 可惜,都是一些只言片语,那些受了巨大惊吓的人,已经失去理智,或许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比如,废弃地窖里的人…… 盖尔拳头捶向地面,迸起一片尘土。一旁的白马舔了舔她的头发,好像在安慰她。盖尔抚摸着它的鬃毛,一人一马安静下来。 废弃城堡的主楼后面,黛西蹲在歪斜的城垛上思考,是走还是留,她和公主当然能住进山洞,但真有军队进驻的话,迟早有一天会发现她们。 听那个骑士的意思,搜捕巫师或女巫的行动已经进行了很久,那像她和公主,毋庸置疑的一龙一女巫,被重点针对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黛西想起契约书上的文字,“看守一位王室成员,直到此人被接走”,也就是保护帕默公主,直到她被接回王都帕顿城。 虽然是可以直接送公主回王都,但黛西觉得有风险,一是公主在王都是否安全,二是违背了约定,万一王室不给报酬呢? 如果离开森林,或许她可以和公主隐姓埋名,在附近城镇生活一段时间,这样也不容易错过从王宫派来的信使。 思来想去,黛西拿定了主意。 “帕默公主,你不是一直想离开森林吗,我答应你,”黛西对着石窗说,“不过,一切你都要听我安排。” 加兰正在发呆,刚想问什么安排,又马上捂住了嘴。 “公主,为了方便行动,你要把头发剪短,长袍也是,不能拖地,也不能高于膝盖,总之不能让他们看出你是个女人。” 加兰愣住,这不就是让他照男性装扮来么,虽然他觉得,其他人类见了自己并不会误认性别。 “我回山洞一趟,你收拾完之后,就离开城堡,到时在森林边缘会合。” 这是什么意思,加兰疑惑,走到石窗旁,看着外面自说自话的龙。 黛西瞥他一眼,“昨晚他们只看到了我,认为我是女巫,正好由我来对付他们,你速度慢,自己先走就好,明白了吧。” 公主昨晚的“恶作剧”,也算是帮了忙,黛西张开翅膀,后爪离地。 加兰点点头,目送黑龙飞走了。 刚才那个骑士说让他们赶紧离开森林,教会已经重新组织人手,要来逮捕他们,他当然不想在这里坐以待毙,被抓回帕顿城。 但让他离开森林……也好,他是该去外面的人类世界看看,等他玩够了,这里的事情也平息了,可以再回来。 加兰从长袍腰间内侧,抽出一把短柄上镶着墨绿宝石、双刃光滑锐利的匕首,从肩颈处割断头发,又把长袍衣摆撕短,找出玛丽嬷嬷留给他的魔法书,和几瓶珍藏的魔法药水,还有几样杂物,一起放进包袱。 昨晚他有意误导那些人类,把龙的人形认成女巫,而龙不仅没有怪他,还自愿顶着这个身份,去处理麻烦,加兰抓了抓变短的发梢,有点不适应。 等到了外面,龙应该还会和他一起走吧? 他步下楼梯,走出城堡大门,回望整个废弃的城堡,这个他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然后往沐浴在晨光中的森林跑去。 这边,黛西一回到山洞,就把放在高处的委托书收到翅膀底下。虽然她现在很困,巴不得能趴下休息,但眼前有重要的事等着她去做。 她不仅要带帕默公主安全离开希尔森林,还要让搜捕女巫的人类,不再踏进森林一步。 黛西走到洞口,抖了抖翅膀,让自己保持清醒,在慢慢飞出一段距离之后,加速冲向森林边缘。 因为这十年,从没见过龙会在白天出现,整个森林里见到她、听到她声音的鸟兽们,又吓得躲藏起来,但它们也都机警地察觉到,森林里可能会有什么变化。 昨天人类突然闯进来,打扰它们的事,它们也还记得。 茂密的森林之外,是低矮的树丛和长满杂草的土地,一直延伸到远方,才能看到一点人类种植作物的农田,以及隐约可见的房屋。 而通往森林的小路上,飞起阵阵扬尘,骑着马、拿着武器的人们,正往森林赶来。 黛西倚着高大的树干,一边吃着野果,一边拨开茂密的枝叶,看着他们匆匆到达后,停在森林外缘。 一个僧侣模样的中年男人,身穿白色长袍,戴着银环连缀珍珠的项链,中间是一枚火焰形状的红宝石吊坠。他身形臃肿,但十分神气地坐在马背上,指挥着那些人列好队伍,一遍遍喊着壮胆的口号。 “打倒恶龙!活捉女巫!”声音震天响。 那条项链看上去真不错,黛西揉了下耳朵,又盯着胖僧侣的脖子,见他们踏进森林,她才开口。 “你们是来找我的吧?” 原本声势震天的队伍,突然噤声。那个被簇拥而来的僧侣也是一愣,马上命人循着声音,赶到树下。 围在树下的众人,抬头就见上方的枝叶里,露出一截黑色衣摆,一双白皙干净的脚丫悠闲地晃来晃去。 “就……就是她!拉瓦兹大人,她就是穿着黑袍的女巫!”人群里有声音喊道,昨晚来过森林的人们也记起窗边那个穿着黑色衣服的身影,纷纷附和。 “没想到你自己出来了,你们,都给我快点。”僧侣的话里透着得意,像是没料到猎物竟然送上门来。他对人群挥了下手,一队人迅速搭好弓箭,对准中间的树冠。 “本人是受光之教会任命,在巴克镇上担任辅助祭司已有十五年之久的拉瓦兹,根据霍纳国王和本森大祭司的命令,从事邪恶巫术活动的人,都已经把灵魂出卖给了魔鬼,全部都要逮捕起来,处以火刑……” 黛西听得不耐烦,打了个呵欠,把吃剩的果核随手一丢,地上顿时传来马受惊的嘶鸣声,那个祭司啰嗦的话也被打断了。 “安、安静!”拉瓦兹脸色涨红,扯紧缰绳,好不容易让马停在原地,而一旁就是刚才正中马头,又弹落在地上的果核。 “你们还是快走吧,晚了就没命回去了。”黛西懒洋洋地说,“对了,临走前,把那条项链留下,挺好看的。” 听她这么一说,周围的人想起昨晚见到的恶龙,又看向祭司。 “怕什么!给我放箭!”拉瓦兹握着胸前的吊坠,“这可是光之教会赐予祭司的圣物,怎么可能交给一个邪恶的女巫?!” “都给我上!一定要抓住她!” 无数箭支消失在树冠里,除了掉下来的一些野果,也没见女巫有什么动静。 “来人!拿斧头,砍树!”拉瓦兹又命令道。 可是,他刚说完,人们还没来及举起斧头,突然一阵疾风,夹带着地上的枯枝败叶,吹得人们睁不开眼。 第6章 模糊的视线里,一个黝黑庞大的身影,遮天蔽日,从半空直冲而下,那血红而深不见底的嘴里,含着一束刺目的火焰,不停地扇动翅膀,掠过这些人的头顶。 第5章 折返 “弓箭手!长矛手!准、准备!”拉瓦兹哆嗦着抽出长剑,大声吼着,让大家摆开队形,拿起武器,对准巨龙,可是,百十来人的队伍连站都站不稳,都在抱头鼠窜,惊声尖叫,半个字也没听进去。 有几个人鼓足勇气,对龙放箭或者掷出长矛,可是巨龙鳞甲坚硬,根本不会受伤。 巨龙浅灰的眼睛慢慢移到拉瓦兹身上,拉瓦兹心里一惊,举着剑,正要念咒语,剑就被弯曲的利爪打落,那利爪弯勾直冲他胸前而来,挑起那条它看中的项链。 拉瓦兹双手捂着脖子,被勒得直翻白眼,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随着巨龙的低空飞行,不断撞上树干……终于,项链断了。 巨龙低啸一声,重新飞上高空,拉瓦兹顾不得自己的伤势,指着天上,嗓音嘶哑地命令着:“快!快追……” 人们又慌忙捡起武器,朝着恶龙飞走的方向追赶,可是等他们跑出森林,恶龙已经飞向远方,渐渐变成一个黑点,消失不见了。 黛西见希尔森林已经被她远远抛在身后,又调头折返。龙很少在白天活动,也不习惯明亮的阳光,所以她眯着眼睛,在人类肉眼看不到的高空,借着风力,自由滑行。 所幸还是小有收获,黛西瞥了眼缠在脚上的链子,红宝石吊坠像一点火星,在她脚上跳来跳去,她心里总算舒坦了些。 在希尔森林里,当巨龙发出那声低啸时,正赶往森林边缘的加兰,还有藏在远处灌木丛的盖尔,都听到了。 盖尔知道他们发生了冲突,没有轻举妄动,直到看见路上大队人马撤退的身影,才悄悄前往声音来源处。 而另一边,加兰听到龙啸时,并没有停下疾跑的步伐。他不担心龙的战斗力,而且根据大概判断,他应该离森林边缘不远了。 然而,就在他继续奔跑时,前方出现了一个小队,约二十人,即将和他迎面碰上。 加兰侧身躲在树后,平复呼吸,顺便听着他们一句接一句地不停抱怨,一直跟着他的白鸦也轻轻落在头顶的树枝上。 “女巫肯定和恶龙跑了,怎么还会在森林里,我们继续找下去,万一遇到什么猛兽……” “说什么还要确认下,他们去追女巫和恶龙了,要是追到了,功劳全是他们的,我们呢,什么都没有……” “真是不公平,我们还要继续往前走啊,要不周围随便看看就回去吧……” “现在就回去的话,时间太短了,拉瓦兹祭司他们会起疑心的……” “说起来,就算女巫还在森林里,我们找了这么久,连她的影子都没见到,她只是一个女人,而且魔法也不怎么厉害,不会跑得多快吧……” 加兰静静地看着他们继续往前,猜测他们并不知道,女巫就是他们口中的恶龙。 “她已经离开森林了。”一个冷淡沙哑的声音突然响起。 加兰从树后现身,和那群人只隔着几步远。 小队的人立即举起刀剑斧头,最前面一个脸长麻子的青年,盯着这个忽然出现,斜背包袱,兜帽几乎遮住大半张脸,看不清长相的人,壮着胆子大声问:“你……你是什么人?你怎么知道……” “我也要离开森林,你们再找下去,也不会有结果。”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阴冷,听得人汗毛直竖。 “你一定是女巫的同伙!兄弟们,把他抓起来,问出女巫的下落,我们就能分到赏金了!”另一个人在队伍里嚷嚷着。 加兰看了他们一眼,没再出声理会,直接迎头继续往前走。 刚才还十分嚣张的小队队员,此刻都握着武器往后退,竟然给他让出一条路来。 “快!抓住他!”还有人不死心。 加兰停在原地,小队又开始大着胆子上前。 “既然你们都不想走,那就留在这里。” 队员们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前方的人缓慢转身,左手停在嘴边。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几乎是瞬间,指尖上出现一簇火苗。 那只手在他们眼前挥动,快得看不清,而地上,多了一道半人高的火墙。 “妈、妈呀……会吐火……是恶龙啊……”面对逐渐蔓延,即将包围他们的火墙,小队的人开始慌了。 “你们冷静下!恶龙和女巫一起跑了,怎么还会出现在森林里!”有人试图稳住人心。 “你笨啊!他是回来收拾我们这些杂鱼的!” 这话一出,混乱的小队安静了一瞬,看着面前矮墙一样的火焰逐渐升高,似乎要把他们围困在这里,而火墙之后,面目不清的人,就那么站着,像在看一群不知死活的可怜虫……什么赏金、祭司、女巫,都被队员们抛在脑后,他们哭嚎着,拔腿拼命往外跑。 等火焰渐渐变小以至全部熄灭,地上草木没有半点燃烧痕迹,加兰这才转身继续走。 没想到跟黑龙学的这一招还挺好用的,加兰揉了揉脖子,除了偶尔极小声的自言自语,他很久没说话了,刚才开口的声音,其实连他自己也有点惊讶,因为实在算不上好听。 不过,这样一来,大家恐怕会以为他是恶龙了吧?也算是和黑龙扯平了……加兰脚步轻快地走着。 黛西回到之前的大树上,刚变成人形坐下,嚼了几口野果,就见一小队人大呼小叫地往外跑。她挠了挠耳朵,慌什么,会有谁吃了他们吗? 直到他们跑出森林,熟悉的脚步声从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黛西抬头,透过枝叶看了看离大树不远的人,问:“你受伤了?还是吃了什么动物?” 公主一向淡无血色的嘴唇上,竟然沾染了几点鲜红……黛西陷入思索,刚才那些人哭天喊地逃跑的样子,难道这位公主……吃人了? “没什么。”加兰说完,愣了下,赶紧拿衣袖去擦嘴唇,一定是之前指尖的药水沾到了嘴上。 黛西,停下咀嚼的动作……瞪大眼睛……刚才好像,有哪里不对? “……哎哟!”一个黑色身影突然从树冠里掉出来,噗通一声,结结实实地摔到地上。 黛西勉强扶着树干起身,一手揉着后腰,一手指着加兰,“你、你……” 察觉有人正靠近这里,黛西一瘸一拐地走近加兰,凑到他面前,压低嗓音问:“你……你会说话了?怎么声音这么难听,跟……” 跟男人一样?黛西及时闭了嘴,上下打量着眼前的人,从外表一眼看去,公主真的像是人类男性的样子,或许她是听了自己的话,为了方便在人类中活动,干脆装得更像点,以至于用了什么魔法之类,让自己暂时能说话了? “……没事,”黛西拍了拍公主的肩膀,“这样很好,连我都差点被骗过去,其他人类一定不会发现你的真实身份。” “不过,你可以再弄点假胡须,更像。”黛西想起龙岛上那些介绍人类的书籍,男性脸的下方通常都会有一把胡子。 加兰愣了下,不知道怎么她这么快就接受了自己会说话的事实,正好他也不用再伪装了,但听到她关于胡须的建议,还是摆了摆手,“放心,不会露馅的。” 黛西转头,看向不远处发出动静的树丛,“出来吧。” 盖尔知道自己被发现了,从树后走出来,看着站在一起的一男一女。虽然现在男人的嘴角已经擦干净,但刚才她已经清楚看到那些鲜红的血迹,还有那些被他吓跑的人,盖尔猜测,之前跟祭司和大队人马打斗的龙,估计就是他。 而年轻的女人,身材比普通女性高一些,穿着黑色衣裙,正歪着头看她。这应该就是女巫小姐吧……盖尔忽然想起,以前在帕顿城,参加王室举办的宴会时,听到别国来访的贵族,低声讨论的一件事。 貌似人类王室贵族和龙族之间一直有往来,双方达成了秘密合作,有些重要而隐秘的事情,人类王室会委托龙族执行…… 从哈丁公爵暗中交给她的任务来看,这些应该都是真的,那么,眼前这位女巫小姐,很有可能是某个王国的公主,至少也是哪个高等贵族的女儿。 缠在女巫小姐脚踝上的链子,有点眼熟……盖尔瞳孔一动,那不是拉瓦兹祭司的项链吗?是龙抢来送给她的?也就是说,龙先引开祭司他们,然后回来找女巫小姐? 盖尔心里有点遗憾,为什么不是一头龙和一个男人呢,这样她就能把人带回帕顿城复命了…… “谢谢你来报信,不然恐怕没这么顺利地解决麻烦,现在我们准备离开希尔森林了。”黛西看着盖尔,身材稍矮,棕发黑眼,容貌灵秀,但又透着一丝坚毅,一身发旧的墨绿色骑士服,腰间别着刻有花纹的光亮佩剑,看上去是个可靠的年轻姑娘。 “你们要去哪里?”盖尔望着那双浅灰色的眼睛。 第7章 “还没决定。”黛西看了看公主,公主心心念念的愿望终于实现了,她应该会有自己的想法,反正等人类不折腾了,她们还能再回来。 盖尔又想起那些遭难的人们,还有现在越发严苛的光之教会,谨慎地说:“现在王国各处都安排了卫兵盘查,你们一定要小心。” “说起来,为什么他们会四处搜捕掌握了巫术魔法的人,前几年从来没有过。”黛西不明白。 “事情要从新任国王尼利·帕默即位说起……” 第6章 女人 “……国王尼利?!” 异口同声的黛西和加兰互看一眼,又看向盖尔。盖尔不明所以,顶着两人一眨不眨的炯炯目光,把这两年霍纳王国变化的原因,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早在二十年前,艾萨王后即将分娩时,在众多前来祈福的祭司中,神谕祭司罗达预言,新生的孩子在长大成人之后,会将国王送上天国……” “戴夫国王十分忌惮,在王后生下男婴后,就把他杀死了……” “谁知道,那婴儿早就被送出宫外,直到两年前,在一次国王外出祭祀时,他自称是流落民间的王子,将国王杀死,因此登上王位……” “新王尼利即位之后,以祭司妄言害得王室骨肉分离为罪名,把神谕祭司罗达关进监狱,并任命塔特·本森为新的大祭司,主掌光之教会……” “所以,前任国王戴夫,在两年前就去世了?”黛西稍稍拔高了声调。 帕默公主的老父亲没了,王室还会有人来接公主吗,她的报酬还能拿到吗? “来自民间的王子,刺杀了国王,继承王位……”加兰也有点不可置信。 那个尼利要真是王子的话,那他是什么?更神奇的是,那个所谓王子还杀死了前任国王……加兰想起玛丽嬷嬷临终前说的话,和盖尔前边说得相差无几,国王确实在听到预言之后,就对尚未出生的他起了杀心。 当艾萨王后,也就是他的母亲刚刚结束分娩,弱小的他就被秘密送出王宫,代替他留在王后身边的,是一个出生不久就夭折了的男婴。 也就是说,王后确实只生了他一个孩子,但现在有另一个人自称王子,还成了国王……加兰觉得像是在听一个和自己完全无关的故事。 “对,约半年后,教会得知,有些人因为幽灵而死。为了保护民众安全,教会认为,是那些私下学习巫术魔法的异端,背叛了光之神,导致神明震怒,并因此开始派遣人马,在国内逮捕并处死那些巫师们。” 盖尔见两人都一声不吭陷入沉思,又说:“那些人之所以会来搜寻希尔森林,是因为前几天,在巴克镇附近的一个村子里,有人发现,一个女人能召唤幽灵,然后四处人心惶惶……” “直到有人看到那只白色乌鸦,才跟着追了过来。”盖尔目光投向站在加兰肩头的白鸦,白鸦低下头,啄着胸前的羽毛。 这种事情和它一只鸦有什么关系,它飞到各处寻找药草或食物,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不如说是那些人类心里恐惧,看什么都觉得不正常吧? “等一下。”黛西看向加兰,也就是说,王室的新任掌权者,是帕默公主的兄弟?只要新王会派人来接公主回去,那她还是有希望得到报酬的? 但是,他们从小就没见过,更没一起生活,新王会不会都不知道自己还有帕默公主这个姐妹? 如果没人来接公主,难道她要看守公主一辈子…… 看着面前的帕默公主,黛西隐约明白了,什么叫烫手山芋,以及十年前,这种措辞含糊不清的委托所隐藏的风险。 以目前的状况,王室信使的到来成了未知数,要么她把公主扔下不管,返回龙岛,及时止损,要么好龙做到底,送公主回帕顿城,说不定公主还有些亲戚之类,愿意照顾她。要是他们能多少给她点报酬,她这十年也不算完全白费。 当然,要行动迅速,不能被教会的人发觉。 “好的,我们会尽快离开。”黛西转向盖尔,说道。 盖尔向她点点头,“你们走的话,尽量避开直通森林这条路,路的尽头通往绿橙村,那是巴克镇的管辖区域,有了今天的事情,拉瓦兹会让卫兵更严密注意过往行人。” “沿着希尔森林边缘走,一直往东可以到达查卡小城,虽然路远了些,但比较安全。估计过不了几天,有关你们的消息,就会传到大祭司那里,总之,你们路上要多注意。” 盖尔仔细叮嘱几句,现在外面不太平,谨慎一些,总归是好事。 “谢谢提醒。” “那我先走了。” 盖尔走向白马所在的树丛,趁着天还没黑,她得快点回去。 “帕默公主,我要带你去帕顿城。”黛西倚在树上,回想曾经看过的大陆地图,白天休息,大概只要全速飞行三个晚上,就能到达。 “我不去。”加兰拒绝,他要到世界各地看一看,除了帕顿城。 “为什么,那里有你的家。” “现在没有了吧,新王已经即位了。”反正已经有人治理王国,他没必要再去凑热闹,加兰莫名觉得,去了那里一定没好事。 再说,真要去了王都,黑龙还会保护他吗? 看来公主根本不认尼利这个兄弟,也不肯跟她走,黛西觉得事情有点难办。 “那你要去什么地方?” “哪里都好,但帕顿城,不行。”加兰看向森林之外,“你可以自己去,我要到各处逛逛。” “你一个公主,独自上路吗?”黛西忍不住劝说,“只需要四天,我就能送你到王都,等你安顿下来,想去哪里去哪里。” “你非要送我去帕顿城,是不是有什么目的。”加兰沉默了下,盯着她问。 “事情说来话长,总之,把你安全送回帕顿城,我大概会得到一些报酬,但也可能没有。”黛西想了下,简短答道。 “然后呢?”加兰追问。 “回龙岛去。”十年了,她是该回去看看了。 难道之前黑龙在森林里保护他,也是为了报酬?加兰心里发闷,干脆坐到地上,捡起之前被击落的果子,在衣服上蹭了几下,就吃了起来。 有点酸……如果他答应去王都,他和黑龙就只有四天的相处时间了,一想到自从玛丽嬷嬷去世后,他们一起在森林里呆了十年,现在要分开的话……加兰已经开始觉得不习惯。 “那个,我能不能跟你去龙岛看看?”说不定龙岛比人类世界更有意思。 “不可能。” 加兰见黛西说完这句话后,脸色变得严肃起来,小声嘀咕:“不让去就不去,怎么还板起脸来了……” “不是,”黛西转头,望着某个方向,嗓音压低但很清晰地说,“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那是一种迟缓拖沓的声音,摩擦着干燥的土壤和弯折的草叶,断断续续,往希尔森林靠近。 不像任何动物移动的声音,也不像人类。 黛西站起身,“似乎是位特别的来客,我去看看,你在这等着。不要害怕。” 说完,黛西轻手轻脚走出森林。 她站在路边的草丛里,放眼望去,斜前方,被黯淡月光所笼罩的低矮灌木丛中,有个黑乎乎的东西,紧贴着地面缓慢爬行。 黛西眯起眼睛,也只能模糊地辨认出,那东西似乎被什么包裹着——是人类的布料? 那一团不明生物像是无知无觉,爬行的路线也曲曲折折,非常随意,直到越来越近时,随风飘来一阵血腥混杂着脏污的臭味。 黛西鼻翼动了动,走上前去。 她没有再刻意控制脚步声,直到他们相距两三米时,那东西终于停下了。 “……嗬嗬……” 像是以前在龙岛时,狂风席卷峡谷的声音。黛西眼睛一眨不眨,看着那东西伸出一截已经腐烂发臭的肢体,随后,是血痕已经干涸的下巴,没有牙齿的乌黑口腔,还有两只空洞干瘪的眼窝。 抬起头看向她的,是个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人。 虽然穿着衣服,但早就又破又脏,几乎衣不蔽体。黛西能清楚地认出,这是个女人,看上去也不算苍老。 “嗬嗬……”女人艰难地喘着粗气,似乎要用尽全部的力气。 黛西看着那些沾了泥土,比杂草还要蓬乱的头发,忽然想起盖尔说的,附近有个女人,能召唤幽灵。 难道她就是那个女人?经受了无数酷刑,又拼命逃了出来? 加兰见黛西久久没有回来,也沿着她走的方向,出了森林。他一抬头,就见到黛西站在远处的草丛里,正低头看着脚下。 “你别过来。”黛西察觉到加兰靠近,低声提醒。 但加兰还是来到她身后,看着地上手脚都被打断,失去眼睛和牙齿,伤势凄惨可怖的女人。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 “嘶……索……尔……”女人那漏气风箱一样的喉咙里,终于吐出几个音节,打破了包围他们的沉默。 第8章 黛西蹲下身,低头凑近她面前,轻声问:“你要说什么?” “索、索……尔……”女人费劲重复了一遍,又趴在地上,开始大口呼吸起来。显然,生命的气息,正从她身体里迅速流逝。 黛西知道,手持黑镰的神灵,很快就要来了。她伸手抱起女人,只觉得怀里的人,不比一只飞鸟重多少。 她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回想着龙族送别同伴的曲调,一边低声哼唱,一边抱着女人,转身走向森林。 悠长低缓的歌声,在空旷寂静的夜里,十分飘渺,像是要把人引入未知而神奇的梦境。时不时抽搐的女人渐渐安静下来,急速的心跳也开始变慢。在她们到达最近的一棵树下时,黛西清晰地听到了,那颗心脏的最后一次跳动。 第7章 眼睛 黛西把女人放在地上,试着让她佝偻的身体平躺,帮她整理那脏成一团的衣服。当黛西扶住她的左肩时,手心沾上一片濡湿。 是汩汩的新鲜血液。 黛西扯开女人肩头的衣服,一只血肉模糊的眼睛就显露出来。 大概是因为反复烙印的关系,新伤旧伤一起叠加,让那可怕的眼睛多了几层重影,看上去更加诡异。 她并不是女巫,黛西能察觉到,她身上没有任何魔法气息,那为什么在她肩头烙下独眼印记?而且这种印记,任谁看了,都会觉得绝非寻常。 黛西心头掠过一丝阴云。 加兰见黛西蹲在那里不动,只盯着女人的肩头,转身去找了一根结实的树枝。他也没有见过那种烙印,但他猜测,那应该是一种诅咒。 拿着树枝的加兰走回树下,找了块平地,开始挖土。十年前,玛丽嬷嬷病重去世,他也是这样为她挖好墓穴,只不过,当年他力气小,又碰上下雪,土冻得发硬,还要避开鸟兽的干扰和破坏,花了十好几天,才顺利让嬷嬷入土安息。 然后,他在墓前哭泣时,黑龙就出现了。 当加兰挖到约小腿的深度时,黛西站起身,一脸平静地向他走来。加兰眼睁睁地看着,本来还在远处的人,一下子变成了近在眼前的巨龙。 龙慢慢抬眼看他,加兰退到一边,见龙举起前爪,一爪子下去,刨出约一人高的深坑,零散的土块崩得到处都是。 然后,龙抖了抖前爪,恢复了人形。 黛西坐在一边,看着公主跳进土坑,把坑底摆弄平整之后,铺了一层树枝,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女人放在树枝上,一层一层地撒土,直到和地面同高。 公主在翻新的土上放了几个野果,然后堆起土丘。 “这是做什么。”黛西不明所以。 加兰仔细拍实小土丘,说:“有那个烙印在,她的灵魂恐怕不能安息。等野果生根发芽,长成树木以后,可以供她的灵魂栖居。” 魔法书上说,以自身血肉供养的树木,能够容纳无处可去的孤苦灵魂。 黛西学着他的样子,往土丘上撒了些土。这应该就是人类的葬礼仪式吧,不像他们龙,在察觉到寿命将尽时,会去偏僻无龙的海滩,慢慢走进大海,最后成为森白的龙骨,安息在海洋深处。 “我去找点吃的。”黛西站起身,忙了一个白天,没睡成觉就算了,要是连饭也吃不好,那可真是亏待自己。 加兰还想说什么,就见龙已经走远了,他只好先去捡树枝。等他抱着一捆树枝回来,堆起柴火时,就见龙正往这边走,两手满满都是野兔和山鸡。 她把一只山鸡、一只野兔交给加兰,“够吗?” 加兰点头,擦碰火石,准备点燃柴火,就见龙轻吹一口气,火苗从木柴里窜了出来。 “你这本事真好用。”加兰乐呵呵地支起架子,大略地拔了鸡毛,把内脏扔给白鸦,串好野鸡,就放在火上烤。 而一边,黛西狼吞虎咽地大口嚼着,没多久,那一堆野兔山鸡就被吃光了。 她抹了抹嘴,看着红彤彤的火焰,突然问:“你觉得,她说的‘索尔’是什么意思?” “索尔,大概指的是灵魂,一个人类,活着的时候,会有的一些想法和感情,死了以后,灵魂变成鬼魂,也叫索尔。”加兰见黛西瞪他,把烤鸡翻个面,笑着挠了挠头发。 “你是不是把我当傻子。”黛西眯起眼睛。 “直接解释就是这样,但那女人到底指的是什么,我也不知道。”他又没在人类族群中生活过,见到一个将死的陌生人,哪里会知道她在说什么。 “那你知道那种烙印吗?”黛西无语,换了个问题。 “也不知道,”见黛西又开始瞪他,加兰忙说,“但大概是种恶毒的诅咒,而且女人的眼睛都被挖了。” “……难道是因为她看到了幽灵?”黛西一手托着脸,一手摸到脚踝,把玩那块红宝石。 加兰当然更不知道,但他知道,在今天之前,龙脚上是没有宝石的。 “这不是你的东西吧。”加兰看着那块和火光交相辉映的宝石,努了努嘴。 “我从胖祭司脖子上抢来的。”黛西随口回答。 “你最好藏起来,要是被别人看到了,会找你麻烦。” 黛西不以为意,“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加兰摘了点草叶,捻碎,撒在烤鸡上。 黛西摇头,龙族常年接受并完成各族的委托,赚取财宝,因为穿梭于世界各地,消息也最灵通。每当完成任务,返回龙岛时,巨龙们都要向族长汇报见闻,某种程度上,像是这个世界的看守者。 久远年代里,那些龙和人类、精灵、矮人的恩怨早已成为古老的传说,世界各族进入和平时期,已有很长一段时间。当然,人类内部时常会有些纷争,比如,像霍纳王国王位传承这样的小插曲。 黛西觉得应该去附近镇上看看,虽然龙钟爱财宝,但动物本能的直觉和回龙岛汇报的责任,在她心里占了上风。 再说就算去了帕顿城,也不一定能得到什么钱财,黛西看向对面正在撕扯鸡肉的公主,更何况,连公主本人也没有回王都的意愿。 加兰把烤好的鸡肉撕成细条,慢慢吃着,就见黛西忽然起身,走到他旁边,一把抓住了站在他肩头的白鸦。 “啊——!啊——!” 白鸦扯开嗓子大叫,加兰忙咽下嚼了几口的鸡肉,拿起一边的野兔,递给黛西,“你要是没吃饱,这里还有只兔子,白鸦那点肉还不够你塞牙缝的。” “不是。”黛西抓着大叫不止的白鸦,坐回火堆旁,一手握着鸦喙,一手捏起火堆里的灰烬,往白鸦身上抹。 “白鸦太显眼了,涂黑点,他们就认不出来了。”黛西认真地把白鸦翅膀涂黑。 加兰看着白鸦憋屈又欲哭无泪的小眼睛,也顾不上吃肉了,坐到黛西身边,指着她的脚踝说:“你这链子,比白鸦更显眼,见过白鸦的人可能不多,但见过那个胖祭司的人,绝对不少。” “……你说得对。”黛西把白鸦塞给加兰,顺手从裙摆上撕了块布,系在脚踝上,裹住了那条项链。 她要是去附近的城镇,就不能让这链子泄露她的身份。 加兰看着她露出一侧小腿,想起她跟他说的话,长袍衣摆不能高于膝盖…… 算了,加兰抚摸着惊魂未定的白鸦的羽毛,以她的力气,没把衣服扯坏都是万幸了。 “这些灰烬,风一吹就散没了,我去找点别的东西来。”加兰夹着白鸦,在四周走了走,摘了什么东西,又回到火堆旁。 黛西看着他把草叶拧出汁,涂在白鸦翅膀尖上,白鸦知道自己是躲不过这一劫了,认命地趴着不动。 既然注定要变丑,它也认了,但由人类来涂,总比让龙来涂,要让它安心得多。 白鸦等加兰上完色,嗖的一声飞到了旁边的树上。被涂黑的两只翅膀丑得它不忍直视,它需要点时间,一只鸦独处,消化一下这个现实。 加兰继续吃完烤鸡,拍了拍手,给火堆添了些树枝,从包袱里翻出一件旧毛毯,准备睡觉。 “我要去巴克镇上看看。”黛西突然说道。 “为什么,你不去帕顿城了?”加兰转头看她,“……因为那个女人?” “嗯,我想知道,那个诅咒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单纯只是人类之间的纷争,她不会干涉,但要是牵扯到别的,她就不能坐视不管了,不然就算返回龙岛,也没法交待清楚。 先把眼前这事搞明白,再说服公主去帕顿城也来得及,毕竟龙在长达四五百年的寿命里,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至于那些报酬,黛西基本不抱什么希望了。 “但你得跟我一起走。”黛西看着躺在地上,一脸悠闲的加兰。 “好啊。”加兰记起,巴克镇是当年玛丽嬷嬷提到的人类聚居地之一,把它作为游历世界的第一站也不错。 “那明早出发。” 在加兰睡觉的时候,黛西又飞进森林兜了几圈,她其实很困,但在生物钟的影响下,完全睡不着,直到差不多黎明时分,她才飞回已经熄灭的火堆旁。 第9章 加兰被她落地时带起的风声和地面的震动吵醒,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该不会现在就要走吧?” “不,”黛西变成人形,倚着树干坐下,“等太阳完全升起再走。” 说完,她就闭上了眼睛。 加兰见她好像马上睡着了,又看了看还是一片黑的天边,扯紧毯子,那他也睡个回笼觉吧。 直到加兰再次醒来时,快接近中天的太阳耀得他睁不开眼。他猛地坐起身,一眼看到树下的黑龙,虽然还是人形,但是趴在地上,四肢都蜷缩在身体底下,只留下平整干净的后背对着他。 “那个……”加兰试着轻拍她的背,“该起来了。” 黛西慢慢坐起来,眯眼看了看头顶上的太阳,晃悠悠地起身,“嗯,走吧。” “你这样能走吗?”加兰忍不住问,顺手把包袱收拾好,又捡了几个野果,招呼白鸦上路。 黛西点点头,但那踉跄的脚步,怎么看都没有清醒。加兰跟在她身后,见她虽然走路歪歪斜斜,却没有摔倒,就放了心。 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走出希尔森林,踏上通往绿橙村的小路。 “哦对了,”黛西忽然停下,转身对着幽深的森林喊了句,“要是再有人来捣乱,你们就别客气了……” 因为黛西没睡醒,这话听起来也没什么力道,但声音随着晨风游荡在林中,黛西确定那些鸟兽都会听见,这才重新迈开步子。 “等一下。”加兰从包袱里掏出一瓶透明的魔法药水,往地面倒了两滴,见黛西眼睛迷瞪地望着他,笑了笑。 “既然被当成女巫,不做点什么的话,那真是对不起这个名号……” 见黛西还在看他,加兰走上前,“放心吧,来的人类不会死,最多就是头疼乏力,但如果想闯进森林四处搜索,恐怕是做不到了。” 森林之外的一切,对他们来说,都很新鲜。加兰一路走一路看,偶尔点评几句,而黛西要么“嗯嗯”地点头,要么就在打呵欠。 直到他们到达小路尽头的绿橙村,两个正在路上巡逻的卫兵,握着剑柄,马上跑了过来。 “你们是什么人?从哪来的?来这里干什么?” “嗯……”黛西盯着他们制服上那排亮闪闪的扣子,是橄榄石做成的吗? “问你们话呢,听见没有?”个子偏矮,看上去有点精明的卫兵,狐疑地打量着他们。 黛西发现这个卫兵嘴里有三颗金牙。 “那个,”加兰一开始还以为龙睡着了,上前一看,不知道她在盯着什么出神,那只好他来应付这些卫兵了。 “我们是……查卡城的居民,”加兰努力回想骑士说的话,开始现编,“来这里……是,拜访朋友的。” “什么朋友?现在整个巴克镇都闭门谢客,恐怕没法招待你们,”矮个子卫兵一脸严肃,“你们在查卡城是干什么的,这个女的怎么一直不说话?” “猎人,我们以打猎为生,至于她,”加兰叹口气,“走了这么多路,她是累得说不出话了。” 两个卫兵低头捂着嘴商量了什么,黛西见他们手上还有银环戒指,回头看加兰,人类的首饰果然很多。 加兰不明所以,想问但不能问,就听矮卫兵开口:“我们怀疑她不能说话,是被魔鬼控制了,所以要带她离开,交给教会审问,等她恢复正常,我们会放她出来。” “你快说句话……”加兰戳了戳黛西后背。 黛西这才勉强睁大眼睛,认真看着两个卫兵,“你们好。” “会说话啊?那怎么刚才不吱声呢?”矮卫兵厉声发问。 “你们的装饰都很不错。”黛西回答。 “答非所问,是不是这里……有问题?”个子高的长脸卫兵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小声跟矮卫兵说。 “嗯,可疑,十分可疑。”矮卫兵重重点头,“你们两个,都跟我们去教会,让祭司看看,是不是被魔鬼附身。” “不是,她真的只是累了,所以反应有点迟钝,我们真的不是……”加兰一再解释。 “哎,他还有行李,也打开来看看……”长脸卫兵说着,就要去扯加兰的包袱。 第8章 安顿 加兰抓紧包袱,想到里面的魔法药水,开始思考怎么解释才能瞒过他们。 “你松手,松手!”长脸卫兵呵斥。 加兰不为所动,就见一直盯着他们的矮卫兵又说话了。 “你们是来拜访朋友的,那个朋友是谁?住在哪里?”矮卫兵眯着眼,显然对他们的怀疑已经到了顶峰。 哪里有朋友,他只是随口说的……加兰笑了下,抓住黛西的衣袖,做好了马上跑路的准备。 要是知道巴克镇的人这么难对付,他早就去查卡城了,说什么也不会来这里…… 一个他,带着一些看上去就很古怪的药瓶,还有黑龙,因为太困而不在状态,一脸呆滞,又是女的,不引起怀疑才怪。 “快说!”两个卫兵面露凶相,拔出佩剑,对准了他们。 加兰扯着黛西的袖子,但黛西毫无反应。 难道黑龙……加兰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就见在佩剑的威胁下,黛西开始踉踉跄跄地往前走,而他身边的矮卫兵,拿剑指着他的脖子,喊了句:“去教会,动作快点!” “好,好……”加兰把包袱抱在怀里,跟上黛西的脚步。 就在他以为,他和黑龙即将体验教会如何审讯嫌疑犯时,路边的小巷里窜出一个骑白马的身影,一人一马本来已经跑进小巷,结果那人调转马头,向他们走来。 “你们在干什么?”盖尔挡在路中间,问道。 “原来是前骑士盖尔,我们抓了两个嫌疑人,准备送到教会去。”矮卫兵皮笑肉不笑地说。 “你们抓错人了,这两人是我的朋友。” “朋友?真的?”矮卫兵来回打量着三人,“但这两个人形迹可疑,必须先送到教会,要是确实无辜,你再去把他们接走不就行了。” “我这两个朋友,因为常年在树林里生活,跟人群接触不多,对接人待物不太擅长,要是有什么冒犯的地方,我先替他们道歉。”盖尔跳下马背,走到卫兵面前。 矮卫兵一脸怀疑地盯着盖尔,又问:“你一个曾经当过骑士的人,怎么会认识住在树林里的野蛮人?” 盖尔还没想好,加兰还没来及给她比划提示,就听黛西说了句:“查卡。” “问你了吗?在这多嘴!”长脸卫兵怒瞪了黛西一眼。 “抱歉,两个月前,我经过森林,中途休息时,被发狂的狐狸咬伤,是他们救了我,还送我到查卡城看医生,后来我伤势痊愈,离开查卡城时,他们还给我饯别。”盖尔不紧不慢地说着,伸出胳膊,小臂上赫然可见一道狰狞的伤疤,甚至能看到野兽的牙印。 “他们也说来巴克镇见一位朋友,”矮卫兵半信半疑,“如果是你的话,他们怎么一开始不说?” “我们也不确定她在这里,只是来碰碰运气,再说,像我们这样的人,即便说了和前骑士盖尔是朋友,你们会信吗?”加兰赶紧解释。 “话怎么这么多?”矮卫兵不耐烦地说,“赶紧走吧,但是盖尔,我会把今天的事情告诉教会,还有,最近巴克镇不太平,你看紧他们,出了什么事,可别怪大家不客气。” 盖尔点头,“我知道。” 两卫兵把黛西和加兰推搡到她面前,盖尔示意他们跟自己来,然后牵着马走在前头,加兰松了口气,拉着摇摇晃晃的黛西,跟她进了小巷。 黛西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等回去再说。”盖尔低声回答。 三人一马,还有在房子上蹦跳的白鸦,出了小巷,又穿过两条街道,遇到两次盘查,盖尔打了招呼,最后一行人来到村子边缘,一所老旧的砖石房子门前。 房顶的瓦片稀稀落落,窗户的木条断了,看着漏风,墙上露着大大小小的石块和嵌缝的泥土,因为雨水冲刷,留下了长短不一的黑色痕迹,甚至土缝里还冒出一团团的杂草。 黛西和加兰对视一眼,根据一路走来所见到的房子判断,眼前这间屋子,不像是人能住的地方。 当然,比森林里那座废弃城堡是稍微好点。 “这是间无主的房子,我也是暂时在这落脚。”盖尔把白马牵进茅草架下拴好,推开褪色的木门,看向望着房子发愣的两人,“快进来吧。” 黛西和加兰走进屋里,虽然周围光线昏暗,家具破旧,但收拾得很干净。 两人刚坐下,就听盖尔说:“矮个莫德和长脸吉米,都不是好对付的人,以后再遇到,最好早早避开。” 黛西一手托着脸,靠在桌上,“平时街道上就有这么多卫兵吗?” 其实她见到那两个卫兵时,冒出一个想法,就是被抓到教会,这样能直接了解他们怎样处理巫师或女巫相关事件,但现在,被人类骑士盖尔打断了。 第10章 盖尔摇摇头,“除了追查龙和女巫的踪迹之外,昨天,教会的人发现,有个重刑犯逃走了。” “拉瓦兹大怒,增派人手四处搜寻。” 黛西抬眼看她,“他们是不是在找一个浑身是伤,还失去了眼睛的妇人,如果是的话,那不用再找了。” “为什么?” “她已经死了,我们把她埋在了森林里。” “也好,她算是解脱了。”女巫小姐果然是好人,盖尔端了两碗水,放到两人面前,给黛西的那个碗,明显比另一个多了些好看的花纹。 “她就是你说的那个能召唤幽灵的女人?”加兰捧着有豁口的碗,喝了两口水,问道。黛西也有样学样,喝了小半碗水。 “对。”盖尔认真看着他们,“现在教会的监狱里已经人满为患,很多人稍有嫌疑,就被关了进去。” “但卡拉,也就是那个女人,是真的有人看到她跟幽灵说话,并且之后,她就精神失常,教会断定,她毫无疑问是个巫婆,所以逮捕了她,还严刑拷问。” “卡拉什么都不说,本来教会已经下了判决,两天后为她执行火刑,但她大概是昨天傍晚,逃出了守卫森严的监狱,甚至有人说,是幽灵帮了她。” “她不会任何魔法。”黛西说着,想起女人说的“索尔”,还有左肩上的烙印。 “教会认为,但凡能和幽灵、魔鬼接触的人,都是罪孽深重。”盖尔叹口气,“你们最好不要在这里久留,今晚在这里休息,明天就早点离开吧。” “去查卡城,或者辖管巴克镇的贝萨城,都可以,那里人多,方便你们藏匿,不像小村镇里,有点动静就传得沸沸扬扬。” “还有,拉瓦兹派出的送信人,已经在前往帕顿城的路上了,最近这段时间,教会肯定会严加搜查各处。” “那你为什么留在这里?你已经给我们报了信,或许你曾想过救卡拉,但她也死了。”黛西疑惑。 “我?还有些事情要做。”哈丁公爵的嘱托,还有一直以来没有放弃的事,并且开始有些头绪了。 虽然卡拉已死,不能听她亲口说什么,但她已经掌握了一点线索。 等事情调查清楚,她会沿着希尔森林,继续往西,寻找下一个目的地,打听龙和王子的消息。顺便,她也希望,女巫小姐和龙,能平安到达他们想去的地方。 盖尔站起身,“你们好不容易出来,先在这休息下,我去买点吃的,今晚你们就好好吃一顿。” 黛西看着盖尔拎起竹篮,推门离开,又看向加兰,“她好像在隐藏什么。” “虽然我也很想知道,但那是别人的私事,我们还是别追问了。”加兰喝光了碗里的水,开始仔细打量四周。 “原来人类住的房子里有这么多东西。”即便是间没人要的破旧房子,墙上的木板搁架上摆着高矮不一的陶制和铁制容器,墙里有个方形大洞,里面吊着铁锅,旁边堆放着整齐的木柴,桌上有些碗碟,盛放着一些金属小玩意,还有几个很小的瓶子,装着各种粉末碎屑。 加兰拧开其中一个,闻了闻,猝不及防打了个喷嚏,褐色的粉末飞溅,落了一桌子,趴在桌上打瞌睡的黛西也没有幸免。 只是她打喷嚏的时候,整个房子好像晃了几晃,还有几粒火点落下来,幸好没碰到桌子就熄灭了。粉末也被吹散,露出遍布木纹的桌面。 加兰赶紧把瓶盖拧上,揉着还发痒的鼻子,瓮声瓮气地问:“这是什么,好厉害……” 原来人类喜欢这么刺激的东西吗? 被连累的黛西端起碗,看着漂浮在水面的粉末,全部倒掉,重新舀了点水,一口气喝完,又清了清嗓子,才觉得舒服了些。 “你坐下吧。”黛西看着还在探头观察四周的人,忍不住说话了。 加兰坐回桌边,还想说什么,但看到黛西又开始睡觉,识趣地闭上了嘴。 将近傍晚时,盖尔回来了,挎着的竹篮里放着几样蔬菜,还有一扇羊肋排,边缝里塞着两根长棍面包。 她点燃蜡烛,在腰上围了条布裙,动作利落地开始洗菜。“我买菜时,听摊主提到,拉瓦兹祭司派去寻找龙的人手回来了,说是已经找到了最后目击龙消失的人,那个人说,只见到龙飞进云层,然后就消失了踪迹。” “再加上麻脸查理那群人说的,变成男人的龙对着他们吐火,教会认为可信,现在也开始搜查男人。” 第9章 容器 盖尔一边说,一边飞快地把菜切好,倒进锅里,加了水,点燃柴火之后,整个屋里都亮堂起来。 已经清醒的黛西看向加兰,这人趁她不在森林的时候,是不是干了什么事,而加兰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而盖尔又在壁炉上架起两根铁棍,将羊排洗净后,放在上面烘烤。 从盖尔进屋后,黛西和加兰就看着她忙来忙去,对他们来说,一个人类如何制作食物,是很新鲜的事。直到盖尔回到桌边,看着地上的胡椒粉,“呼”了一声,又拿扫把来扫干净了。 一句指责也没有,好像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倒是弄得加兰有点不好意思了。 “所以,这些都是什么东西?”加兰指着那些小瓶问道。 “盐,胡椒粉,大蒜粉,柠檬碎,都是用来调味的。”盖尔耐心解释。 加兰点点头,估计和他在森林里,每次烤肉时用的草叶,是差不多的作用。 黛西对调料完全不感兴趣,她在想,该不会她今天的晚饭,就是那块羊排吧。 羊排在柴火的熏烤下,慢慢散发出香味,盖尔拿起盐、胡椒粉和柠檬碎,分别撒了一些。一种奇怪但让人产生食欲的味道,弥漫在四周,加兰抽动鼻子,很想尝试一下。 黛西却产生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最后,盖尔往铁锅里放了点碎菜叶,壁炉里的火焰渐渐变小,整个房间也昏暗下来。 “这是蘑菇蔬菜汤,这是一片长棍面包,可以蘸汤吃,至于羊排,女巫小姐三根,我一根,剩下的给这位……” 这个人是龙的话,肯定喜欢吃肉,而且饭量也会大于人类,而女巫小姐是公主,也绝对不能怠慢。盖尔觉得自己的想法和饭菜安排都没问题,可旁边的黛西仿佛不可置信一样,瞪大了眼睛。 “公……嗯,稍等。”黛西拉着刚拿起一片面包的加兰,匆匆走出房子,关紧木门,来到远离门窗的墙根下。 “你有没有名字?”黛西小声问,“当着她的面,我不能再叫你公主。” “那你呢?我也不知道你叫什么。”加兰也压低声音问。 “黛西。” “加兰。” “好,加兰,”黛西手落在他肩头,“她已经把我当女巫,把你当成龙,我不喝蔬菜汤,面包也都给你,但那块羊排,你要留给我。” 人类是杂食动物,少吃点肉没什么,可龙如果不吃肉,真的会饿死。 虽然盖尔加了很多莫名其妙的东西,还烤熟了,不再是她最爱的新鲜生肉,但为了不挨饿,她也能勉强吃下去。 总比让她喝草叶汤,吃草籽做成的什么面包,要好得多,龙什么时候吃过这些? “我知道,”加兰点头,“但是你完全不吃的话,会引起她的怀疑。” “嗯,我会稍微尝试下,也会放慢进食速度,直到她吃完离开。” “那没问题。” 两人又回到屋里,重新在桌边坐下。 “是不是饭菜不合你们的口味?”盖尔看着去而复返的两人。 “不是,我们现在不太饿,你先吃就好,不用管我们。”加兰微笑着说。 盖尔没有多想,只当他们还不习惯,但两个人一直盯着她用餐,倒让她有点吃不消了。 “这调羹、餐刀和餐叉……有什么问题吗?”盖尔疑惑地问。 “没有。”黛西如实回答,只不过她没见过正常人类吃饭,竟然会用这么多工具,又是舀汤,又是切肉,最后叉起来送到嘴里。 龙就简单多了,不管什么食物,都直接吞下去。 加兰对她这些操作倒是有点熟悉,玛丽嬷嬷以前好像也这么吃,也教过他,但他年幼的时候,只想着玩,吃饭都直接用手,玛丽嬷嬷也没有强求,就随他去了。 或许是女巫公主和龙不习惯当着外人的面吃饭,盖尔没再说话,在被围观的奇怪氛围中,结束了晚餐。她收拾好自己的餐具,端到角落的水缸旁,仔细清洗着。 而桌边,黛西回想着盖尔的动作,握紧调羹,然后死死盯着木制餐盘里,那些混合了绿叶的怪异液体,艰难地舀了一勺,眼见蔬菜汤将要洒出来,她忙一口咬住调羹。 少许汤汁因为她笨拙而激烈的动作,落到衣服上。黛西低头看了看,转头就见加兰熟练地拿着调羹喝汤,十分悠闲自得,还对她笑了下。 黛西面无表情,瞪了加兰半天,才坐直身体,重新拿起调羹。 第11章 要不是因为公主是个人类,还和她的委托任务有关,她早就踩上公主的脚了。 “用这个擦一下。”盖尔收好洗干净的餐具,回头就看到奇怪的两人,拿了一块干净的手帕递给黛西。 黛西清理干净衣服,又颤巍巍地舀了一勺汤,这才尝出滋味,不能说难喝,但也不算好喝,总之让她喝这东西,还不如让她喝水。 “你们吃完之后,放在桌上就好,等明天我来收拾,”盖尔看着他们,“至于晚上睡觉,女巫小姐……” “叫我黛西。” “好,黛西可以和我住同个房间,”盖尔指了指东墙上的房门,又说,“至于这位……” “加兰,”加兰见盖尔看他,说,“我就在这里休息。” 盖尔点点头,正要离开,衣摆就被黛西抓住了。 “我也睡外面。” “好,你们要是有什么事,可以敲门叫我。”盖尔又给壁炉添上木柴,然后回了自己房间。 那扇房门刚刚关上,黛西马上抓起加兰面前的羊排,塞进嘴里,咯嘣地嚼着,当然,她也没忘了自己盘里的那一份。 这就是她的晚餐了……黛西摸了摸肚子,早知道她昨晚就多吃点了。 “我能返回森林去找吃的吗。”黛西转向加兰,看他拿面包蘸汤,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语气冷淡。 “不行,除非你希望教会调集大批军队来对付你。”加兰见她脸色严肃,解开背上的包袱,一只野兔和几个野果出现在黛西面前。 “昨晚剩下的,不怎么新鲜了,你还能吃吗?” 兔肉还没开始腐坏,黛西鼻翼动了动,抓过野兔就撕咬起来。 还没等加兰吃完一片面包,野兔和果子就没了。 加兰见黛西的眼神还落在包袱上,叹了口气,“这下是真没有了,要不你等我吃完,我们出去逛逛。” “晚上出门不会被卫兵追查?” “小心点就好,再说了,你也不怕卫兵吧。” 加兰喝完两盘蔬菜汤,吃光了剩下的面包,轻手轻脚地打开屋门,但因为年久失修,木门还是吱哟响了一声。 黛西踏出门时,回头指了指桌上的蜡烛,加兰摆摆手,正要关门,就听屋里传来一句,“你们要去哪里?” 盖尔披着斗篷走了出来。 “是我,我没吃饱……”加兰笑着说,“想去吃点新鲜的。” “村里总共不到一百户居民,村中的房屋又密集,走夜路很容易被人察觉,而且晚上卫兵门会出动猎犬,你们要是出门,一定会被发现。”盖尔盯着两人,严肃地说。 万一被抓,龙是可以脱身,但女巫公主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黛西和加兰对视一眼,既然被盖尔抓个正着,那只好返回屋里。 “就等一晚,明早我去屠夫那里再多买些肉回来,绝对不会让你们饿着肚子上路。”盖尔语气缓和了些。 “我们暂时不会离开。”黛西出声说。 “为什么?”盖尔忽然想到,“是和卡拉有关吗?” “嗯,”黛西坐在桌边,问,“盖尔,教会是怎样确定一个人是巫师或女巫的?确定之后又会怎样对待他们,在他们行刑之前?” “教令发布初期,民间许多巫师遭到迫害,渐渐地,没有巫师供教会抓捕了,但是,幽灵仍然没有消失。教会认为,幽灵的出现,和特定的人有关联,那些人是它们选中的孵化魔鬼的容器。” “一旦那些人被发现,就会被教会判处火刑。” “至于普通人,如果一个人言行异于平时,比如神情恍惚,胡言乱语,突然暴食或厌食、勤快或懒惰,莫名其妙地大笑或大哭,都会被认为是幽灵附身,会被带到教堂,接受祭司的灵咒净化,以祛除幽灵。” “直到症状消失,他们才会被释放。”盖尔仔细解释着,“如果净化效果不佳,教会认为此人已经彻底为幽灵所操纵,需要彻底消灭人身,才能得救。” “难道现在的霍纳王国里,没有掌握魔法的人了?”黛西不解。 “在久远的年代,光之教会建立时,几乎所有的教徒都会魔法,但到了现在,只有教会的祭司才能学习,普通信徒和一般人都无从习得。民间有很少的魔法书籍流传,能得到并掌握的人也不多。” 盖尔看向黛西,女巫公主不也是这样学会魔法的吗? 而加兰想起玛丽嬷嬷,该不会她曾经是教会的祭司吧…… 黛西低头思索片刻,又问:“那卡拉召唤幽灵,是怎样被发现的?” “她早年失去了丈夫,和唯一的儿子住在村子南边,靠着帮别人做些手工杂活度日,但是一个月前,那个刚满十岁的孩子,突然生病去世了。”盖尔说着,将注满水的铁皮壶,放在壁炉旁边。 黛西莫名想到了加兰那些废话一样的解释。 “就在大约十天前,到南边小山上采集野果的村民,因为晚归,下山时发现卡拉跪在草丛里,而她面前是个巨大的黑色影子。” “村民尖叫一声,影子如风散去,卡拉也倒在了地上。”盖尔拿起铁棍,敲了敲壁炉火焰里的柴炭,“村民仓皇逃回村里,把事情告诉村长,村长又派人通知了教会,卡拉因此被关进监狱。” “会不会是因为傍晚,天色昏暗,村民看错了?”加兰一脸沉思。 “没有,村民甚至用木炭画出了那个巨大、怪异的黑影。” 而且,她还有个目击证人,只不过现在…… 黛西皱起眉头,“盖尔,你能画出卡拉被发现的地点吗,还有她被捕后,关在什么地方?” 盖尔点头,起身取来一个涂了红漆的小木盒,打开后,拿出羽毛笔、一小罐墨水,还有一页羊皮纸,当着黛西和加兰的面,画出了从绿橙村到巴克镇的路线,并在路旁标出了小山,还有镇上教会监狱所在地。 “这里,山下有一片矮草丛,也就是卡拉被发现的地方,”盖尔指给他们看,“而这里,就是守卫森严的监狱。” 黛西估算了下,以卡拉的速度和体力,从镇上的监狱,爬到希尔森林,绝对不是一天就能做到的事,很有可能,她早就逃出了监狱,但监狱守卫森严,卡拉又是重刑犯…… 难道真的有什么幽灵帮忙?而且为什么她会往希尔森林的方向来? 第10章 坟墓 “盖尔,我们明天去小山下看看。”黛西决定实地观察一下。 “那座山有多高,山里有什么野生动物吗?”加兰突然问。 “只是一座普通的低矮山丘,”盖尔面露疑惑,看着两人,“野兔野鸡应该还是有一些。” 加兰蹭了蹭黛西的手肘,见黛西看他,笑得露出了白牙。 “没其他问题的话,我先去休息了。”盖尔转身。 “嗯,明天不用为我们准备早饭,你可以晚点起床。”黛西对着那个已经踏进房间的背影说。 “好,晚安。”盖尔关上房门。 女巫公主不愧是公主,待人这么细心体贴。盖尔揉了揉肩膀,爬回稻草垫起的木板床上。 “明天你就可以饱餐一顿了。”加兰从铁皮壶里倒了点热水,笑嘻嘻地放到黛西面前,但他马上想到什么,又把水端走了,重新给黛西盛了一碗冷水。 “喝这个。”加兰挠了挠头,黑龙喝热水会烫到吧。 他从包袱里翻出旧毯子,铺在壁炉旁,把自己卷了起来。 “晚安,黛西。”他说。 黛西看了看他,起身走到圆圆的木窗旁边,本来栖息在外面窗台的白鸦,见她突然过来,啊地一声振翅飞走了。 某处,传来老鼠窸窸窣窣进食的动静,野狗在街上游荡,野猫在屋墙上轻巧地跑动,被人类圈养的动物已经入睡……除了这些熟悉的声响,还有更多人类活动的声音,一波一波传进黛西耳朵里。 哭闹声、打骂声、说笑声、睡觉的鼾声,甚至还有人类繁殖后代的奇怪叫声……四处都是繁杂而陌生的动静,黛西深吸一口气,再次强烈体会到,她所处的地方是人类世界,而不是原始森林。 她回到桌边,喝光了那碗水,见壁炉里火苗变小,刚要张开嘴吐火,想起盖尔的样子,往里扔了几块木柴。 人类世界怎么会有幽灵?是光之教会的影响变弱了吗?黛西怎么想都没有头绪。 天快亮的时候,人类又重新活跃起来,开始一天的劳作,而黛西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盖尔推门出来时,就见加兰已经收拾完毕,而黛西靠在桌边点头打着瞌睡。 “早,你们要吃麦片吗?”盖尔打开装麦片的铁罐,问道。 “我一份,她就不用了。”加兰把碗递过去。 加兰看着泡好的麦片,还好他起得早,把黛西叫醒了,不然盖尔看到黛西手脚都缩在身下,趴在桌面上睡觉的样子,一定会觉得很古怪。 等盖尔收拾完餐具,三人就出了门。 第12章 街上依然冷清,来来往往没几个人,他们应付了四次来盘问的卫兵,才离开村子,来到小山下。 “盖尔,我们先上山找点吃的,你在这里等一下,我们很快回来。”看着黛西自己往山上走,好像已经忘了这里还有他们两个人类,加兰跟盖尔说完,就追了上去。 山上为数不多的动物似乎察觉到龙的到来,慌慌张张地四处奔逃。黛西总算睁开了眼睛,仍然非常挑剔地只抓年纪大的动物,也有部分原因是,这些动物跑得慢,抓起来不费力。 加兰看着黛西在林子里窜来窜去,很快,她带了四只野兔,一只野猪回来。 “嚯,这下能填饱肚子了吧?”加兰看着那头快要断气,但还在吭哧的野猪。 “再来六七只,就差不多了。”因为找到了新鲜的食物,黛西心情不错,就跟加兰解释了几句。 七八只野猪也只相当于她在希尔森林时一天的食量,但如果按照龙暴食一顿,然后一段日子不进食的习性来说,还是远远不够的。 为小山上动物的繁衍着想,她还是控制一下吧。 黛西坐在地上,正要动手撕扯野猪肉,就见一把闪亮的匕首出现在她面前,把柄上那颗绿宝石像野猫幽幽的眼睛,一看就是好东西。 她转头,看向身边的加兰,“这是干什么?” “先喝血,不要蹭到身上,这里可没有水清洗,等下山以后,盖尔会看到的。” “好。”黛西接过匕首,虽然手法笨拙,但还是割断了野猪的喉咙,喝完血,又把野猪大卸八块,眼都不眨地吃完,然后她吞下四只野兔,舔了舔嘴巴,才把鲜血淋漓的匕首还给加兰。 加兰翻过系在身侧的药草袋子,蹭掉刀刃上的血,收回腰间,跟上了黛西下山的脚步。 他们都清楚,最好别在这座小山上留下痕迹。 两人回到盖尔身边,也就是地图上标记的地方。虽然黛西还是犯困,但因为刚吃了东西,生肉带来的饱腹感和血腥味的刺激,让她勉强能打起精神。 三个人盯着地面杂乱的墨绿色草丛,过了很久,盖尔看向低头的两人,问:“你们发现什么了?” 黛西摇摇头,加兰也摇头,说:“没有,这看起来就是一块草地。” 盖尔在心里叹气,她不该抱什么期望,这里果然已经没有线索了。 “有人来过这里吗?”黛西忽然问。 “教会的人来过,从卡拉被抓走之后,他们来调查了幽灵的痕迹。” 黛西点点头,怪不得她隐约察觉到一丝魔法的气息。 “盖尔,你说,卡拉有个孩子去世了,那他的坟墓在哪里,我们能不能去看看。”黛西望着漫山遍野的荒草,问道。 “离这不远,跟我来吧。”盖尔在前带路。 黛西看着眼前稀疏的林木间,一片高低起伏的石碑和坟茔,荒芜的野草四处蔓延,风吹过时,也倒伏在地面,丝毫不动,像那些永恒静止的生命一样。只有扑棱着翅膀,啊啊大叫的乌鸦,展示着它们是此处唯一的活物。 白鸦在他们身后的树木上落脚,同类们也太大惊小怪了,不停吵闹真的有损鸦类的形象,它才不愿意往前,让人知道它跟那些聒噪的家伙是同一族类。 “这里,就是卡拉儿子的坟墓。”盖尔站在矮小的坟堆前,指着那块又小又歪斜的方形石碑。 石碑前是一排已经干枯的植物茎叶,被稀薄的尘土覆盖着,大概曾有人来这里献花悼念,但是也很久没再来了。 而且恐怕以后,再也不会来了。 “s-o-l,”加兰读出了石碑上的文字,“my lovely boy is ten years old。” 短短的一行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卡拉自己刻的。 三人陷入沉默,直到加兰感叹了句:“索尔,原来是她孩子的名字啊。” “你知道这个名字?”盖尔问。 “其实,这是卡拉临终前说的话,她说了两遍,一开始我还以为,她说的是灵魂……” 盖尔看向黛西,黛西点点头。 这里也有魔法的气息,并不强烈,但是感觉有点奇怪。 此时的加兰,已经绕着整个墓地走了小半圈。 “你发现了什么。”等他走回来的时候,黛西问。 “有意思,这里有个魔法阵,法力不算多高,但是形状……”加兰盯着黛西,笑呵呵地说。 黛西看懂了那双深蓝色眼睛里的意思,“盖尔,我们能信任你吗?”她问。 盖尔也意识到这里有点不太寻常,迎上两人询问的目光,犹豫了片刻,才重重点头,“我们去另一个地方说。” 三人重新往绿橙村走去,黛西望着那些墙倒屋塌的废墟,说:“这里竟然有这么多无主的房屋。” “多年前,这片地区曾发生过瘟疫,许多村民染病死去,这些房子就空了下来,渐渐破败了。” 盖尔带着他们钻进一间倒了半边的房子,加兰看着倾斜的房梁已经腐朽,还长满了蘑菇,啧了一声。 黛西挠了下耳朵,她大概知道了为什么盖尔会带他们来这里。 “卡拉除了喊出索尔的名字之外,我们还从她身上发现了别的东西。”黛西倚着斑驳的土墙说着,而加兰拨开地上的烂稻草,在地面积落的灰尘里,画了一个怪异的独眼形状。 “她的左肩留下了反复的烙铁伤痕,就是这个印记。”黛西看向对面一脸凝重的盖尔。 加兰站起身,拍了拍手,看向两人,“呼……真没想到,墓地里会有个魔法阵,而阵中心是这样一只眼睛。” “其实,我们一开始停留的草丛,也遗留了一丝魔法,和墓地的法阵有着同样的气息。”黛西见盖尔面露震惊,慢慢说着。 “也、也就是说,教会的人在探查了草丛之后,没有发现什么,但到达墓地之后,却设立了魔法阵……”盖尔喃喃自语。 “既然教会在墓地留下那样的法阵,我想,那个独眼印记应该是一种压制、拘禁灵魂的诅咒。”加兰肯定地说。 “如果村里其他地方都没有这种法阵的话,那就只能说明,幽灵并非凭空出现,而是来自墓地,但无论它来自哪里,都不会是卡拉一个普通人类能召唤出的。”加兰抹去地上的图案。 要真是卡拉召唤了幽灵,那直接对付卡拉一个人就好,为什么还要费力在墓地施法呢……加兰觉得自己的猜测没错。 黛西看向外面埋没在荒草中的废墟,淡淡地说:“会不会是卡拉在悼念亡子索尔时,见到了什么幽灵,他们可能达成了某种交易,交易地点就在小山下那片草丛里。” “甚至,以卡拉的身体状况,能逃离守卫森严的监狱,应该也是幽灵协助的。” 但是卡拉为什么来希尔森林,是单纯远离人类,还是什么其他原因,她还想不明白。 第11章 特使 盖尔呆愣半天,才回过神来,“如果有魔法阵的压制,幽灵为什么还能自由活动,而且没被发觉?” “拉瓦兹祭司的魔法实力不怎么样,如果巴克镇上只有他一个会魔法的人,那他没有察觉到幽灵的动向,也很正常。”黛西看向盖尔,“那个法阵也不是他设立的。” “至于为什么在法阵的禁锢下,幽灵还能活动,确实有点奇怪。”黛西琢磨着,难道那个幽灵能逃脱禁制吗? “……说起来,在卡拉被抓后,大约过了两三天,镇上的教会是来了一位客人,据说是本森大祭司派来的特使,他来过绿橙村,但是当天就离开巴克镇了。”盖尔回忆道。 那天她待在家里没有出门,既然已经离开骑士团,就没必要也不想再见从帕顿城来的人,而且她还有任务在身,行踪当然是越低调越好。 她知道那位特使是来解决幽灵问题的,但没想到他在墓地里设下了法阵,虽然以教会的立场和做法来说,毫无疑问。 “这么说的话,肯定是那个特使干的了。”加兰皱起眉头,他能看出来,法阵虽然力量不算很强,但那个独眼印记,还有周围密密麻麻的藤蔓状的纹路,并不是一般巫师能做到的。 而这样的法阵如果要解除,恐怕也只能本人来操作……加兰回忆起魔法书上关于法阵的记载,抓了抓头发,没见过这么复杂怪异的东西啊…… 他原来以为玛丽嬷嬷是非常厉害的女巫,现在看来,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厉害的人,这一次离开希尔森林,他也算是长见识了。 “盖尔,”黛西出声打断沉思的两人,“你不是无缘无故带我们来这里的吧。” 盖尔抬起头,一脸郑重地说:“对,其实,在卡拉和幽灵见面的那天,除了那个村民,还有一个目击者。” 黛西指了指地面,“你把人藏在这里了?” “你怎么知道?”盖尔十分惊讶,又忽然想到,女巫公主会魔法,肯定是察觉到了一些细节。 黛西没有解释,加兰看了她一眼,黑龙怕不是在刚到这里时,就发现了吧。 第13章 “其实我也是无意中找到了这个人,既然你们信任我,我也该让你们知道他的存在……”盖尔走到墙边,拂开地上的枯草,拉起一块发霉的木板,顿时,一个乌黑的方形入口显露出来,而地下传来几声虚弱的哀叫。 黛西和加兰跟着盖尔,爬下咯吱响的木梯,来到地窖,就见四周一片昏暗,大概这里曾是村民储藏杂物的地方,还算宽敞干净。唯一的光亮处,是角落里略高于地面的一扇小铁窗。 窗下是石头垒成的置物平台,上面有个人蜷缩着,时不时痛苦地叫几声。靠墙的地方,放了一盘切碎的烤饼混合着几片培根,旁边还有一个盛水的陶罐。 “卡拉被捕的那天夜里,我本来也想到事发处看看,但在经过这片废墟时,听到一个嘶哑的叫声,”盖尔指着那个人,“一开始我以为是什么受伤的鸟兽,过去一看,就在最外缘一间破屋倒塌的石墙阴影里,发现了他。” “当时他整个人发着高烧,右腿也不知怎么摔断了,不停说着‘鬼……魔鬼……’,我就猜测,他是不是见到了卡拉和幽灵那一幕……” “他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黛西看着那个抽搐的人,问道。 “不知道,从我发现他时,他就只会说魔鬼。我怕被人发现,把他拖到这里,找药草帮他降了温,也固定了受伤的小腿,但是他开始神志不清,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盖尔叹息一声,“唯一能确定的是,他不是绿橙村的人。” “后来我去巴克镇暗地里打听过,他可能是镇上一个到处流浪的无名乞丐。” 加兰走到石台旁,看着大概十几岁,一头虚汗,嘴里不知道在说什么的瘦弱少年,问:“除了叫‘魔鬼’以外,他有没有说过其他的话,盖尔?” “他来到地窖以后,总是在嘟哝什么,我仔细听过,可惜他说的都是些混乱的词句,我试着记录在纸上,但还是看不懂。”盖尔遗憾地说着,“本来我想等他伤势恢复,彻底清醒之后,打探一点关于幽灵的消息,这也是我离开帕顿城后,一直在做的事。” “所以,这个人,就是你还留在这里的原因。”黛西问。 盖尔点头,“我不会魔法,但又不想见到那么多人因为教令而死去,想调查幽灵的事,只能从还活着的人身上着手,寻找一些零散的线索。” “毕竟在此之前,民间一直都有巫师,光之教会也默许一些异端存在,甚至有些分支流派在光之教会成立时,就存在了,所以为什么从前年开始,王国各处相继出现了幽灵呢?真的是他们引起了光之神的愤怒吗?” 盖尔吐出一口气,看向沉默的黛西和加兰,一脸歉意地说:“不好意思,让你们听我发这些牢骚。” “这没什么,”加兰若有所思,“不过,我能不能看看你记录的东西?” 盖尔点头,从紧贴墙边的石桌上移开一块石头,拿起被压住的羊皮纸,递给加兰。 黛西见加兰皱起眉头,也歪头扫了几眼——看不懂,那个病殃殃的人类好像连个完整的词都说不出来。 “我有个疑问,”黛西看向盖尔,“那个看到卡拉和黑影后,通知村长的村民,他也像这个人一样吗?” “听说他也有一些不适,被送到镇上教会呆了几天,恢复正常后,才回了村里。”盖尔如实回答。 “那是不是意味着,他变得正常,是受了什么灵咒的净化。”黛西又说。 “是的,不然教会不会同意放他离开。”盖尔明白了黛西的意思,“但是,不能把这个人送到教会去。” “我知道。”黛西看向还在盯着那页纸的加兰。 加兰正专心拆解、重组那些混乱的字母和音节,一抬头,就迎上黛西的眼神,他完全不明所以,就听盖尔说:“黛西,你是女巫,难道你想帮他?” 这下加兰明白黛西为什么看他了,无奈地轻哼了声。 他从来没做过这种事,也不知道有没有效果,不过既然黑龙对他这么期待,他也可以试试看。 “我们大概需要一些准备。”黛西又看向盖尔。 “没问题。”盖尔满眼信任。 她就知道,女巫公主心地善良,乐于助人。 “不过,我们今晚能不能住在小山上。”从小窗透进来的光线越发稀少,周围也更加暗淡,黛西盯着小窗,对两人说。 “加兰,应该没吃饱……”她还没说完,就被加兰拉着胳膊,走到角落里。 “那座山太小了,装不下你这么大的龙。”加兰比划了下,小声说着,恐怕黑龙不只是没吃饱,她还想在山上树林里撒欢。 黛西盯着他的侧脸,也低声回答:“我不想住在人类房屋里,憋闷。” “但你想想,先不说那个山头不能遮掩住你的身形,你要是上了山,山上的动物肯定都会被吓跑,万一跑到绿橙村里,惊扰了村民,村民又会出来驱赶、捕捉它们,然后就发现你在山上……”加兰仔细给她分析。 到时,他们的行踪不是就暴露了? 黛西知道他说得很对,但心里还是有点不爽,呼出的气息里又飘着点点微小的火光。 加兰在她面前挥了挥手,把那些火点扑灭,又说:“而且我们什么都没准备,夜里气温又低,盖尔一个人类生病了怎么办?” “好,我知道了。”黛西点头,“那明天再来。” “没问题,正好我要去山上找点需要的东西。”加兰松了口气。 盖尔就见两人嘀咕了一阵,又转身走回来。 “那个,我们不去山上,天快黑了,还是早点回你家吧。”加兰微笑着说。 “不用担心吃饭的问题,待会我们去屠夫格林家看看,可以多买点肉的。”盖尔安慰两人。 屠夫?黛西抬头,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是只要有肉,她就愿意去。 加兰见她虽然面无表情,但浅灰的眼睛里,明显透出兴趣,小声解释:“屠夫就是专门宰杀动物,把肉卖给人类的人。” 他怎么会知道……黛西看了加兰一眼,但没有说话。 原来人类吃肉都不是自己动手…… 三人走出废墟,来到通往绿橙村的主干道上,刚踏进村子,就听到身后传来一连串的马蹄声。他们回头一看,斜阳余晖下,几个骑着马的人出现在道路尽头,为首的两个人,一胖一瘦。 胖的那个,显然是祭司拉瓦兹,另一个高瘦的人,一身黑色法衣,戴着一顶同色宽檐礼帽,身形笔直地坐在马背上……是没有见过的人,黛西望着他们。 戴礼帽的人身后,还背着一根奇怪的木头,高于肩膀的一段错综曲折,正中间镶嵌着一块硕大的深红色火焰形宝石。 他收敛了气息……黛西眯起眼睛,她大概知道这个人是谁了。 盖尔把跟在后头的两人拉到路旁,伸出一只手臂横在两人身前,刹那间,马匹倏忽而过,踏起阵阵尘土,径直往远处有个小花坛的圆形广场去了。 “他们应该是来找村长的。”盖尔挥了挥眼前的浮尘,指着那几个在远处广场上等待的人说。 或许因为浮尘影响视线,盖尔没有发觉,那个带礼帽的人在经过时,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黛西看向加兰,确定他也注意到了。 第12章 食量 身为龙族的她,只能感知魔法,并不会使用,而加兰虽然一直在学习掌握魔法,但奇怪的是,除了那些魔法水瓶之外,他的魔法也没什么痕迹。 要知道,十年前,她刚到希尔森林时,废弃城堡上明显有着强大的魔法气息,而加兰所学的魔法,和那股气息一脉相承。 一个对魔法一窍不通的人,一头只能感知魔法的龙,还有一个完全没有魔法气息的女巫……所以,戴礼帽的人看向他们的那一眼,是随便扫了一眼,还是察觉到了什么? “盖尔,那个穿黑色衣服,戴礼帽的,是不是你提过的那位大祭司的特使?”黛西问。 “从背后的法杖来看,应该是他。”盖尔望着在花坛广场上会合的一群人,“他好像叫文斯。” “这个文斯,看上去年纪也不大,能受到大祭司重用,肯定不是什么普通人,”加兰摸了摸下巴,“盖尔,你在帕顿城的时候,见过他吗?” “见倒是没见过,骑士团虽然负责保卫工作,但帕顿城的教会里,除了为首的大祭司和另外五位祭司之外,还有众多辅助祭司。”盖尔回忆道。 “他过去应该是个辅助祭司,在本森大祭司上任之后,不知什么时候被提拔,逐渐成为大祭司的亲信了。” “算一下,最多两年时间,这个人的魔法实力就能达到这样的水平,确实不是一般人类。”黛西看着离开花坛广场的人们,那个文斯在刻意收敛的情况下,还能有那样强烈的魔法气息,可见他的实力不容小觑。 “不过,你虽然没见过他,但他会不会认识你?”黛西想起那个随意一瞥的眼神,又问。 第14章 “……有可能,毕竟骑士团里的女性并不多见。”盖尔想了想,说,“不过,反正我已经和教会、骑士团都没有关系了,现在只是个普通人,至少不会在明面上威胁他们,他们也不能拿我怎么样。” 难道他真的只是看到了盖尔吗,黛西在心里琢磨。 “不用担心,反正照你们所说,他们是找不到卡拉的,”盖尔低声说,“我们还是先去屠夫家吧。” 黛西跟上盖尔的脚步,加兰落在最后面,思考着,万一这群教会的人去希尔森林,那他倒在森林之外的两滴魔法药水,能抵挡多久,还有卡拉的坟墓,会被他们发现吗? 虽然那两滴药水挥发后,气味浅淡,几乎不留痕迹,但如果被实力高深的巫师察觉,会不会觉得他们欲盖弥彰,反而大肆搜索森林呢…… 加兰越想越不安,直到他听到—— “这个,这个,那个,还有挂着的这块,都要。” 他一抬头,就见黛西站在油腻腻的肉摊砧板前,指着屠夫格林大叔身后的两头猪,另一张桌子上的一只羊,还有挂在铁钩上的一整扇牛排,像普通人类点菜一样,随意说着。 旁边的格林大叔已经目瞪口呆,盖尔即便已有心理准备,也是一脸吃惊。 黛西显然也发现了两人表情很不对劲,指着加兰说:“他吃。” “啊哈哈……”加兰掰着黛西的胳膊放下,一脸歉意地笑着说,“抱歉抱歉,格林大叔,她跟你开玩笑呢,我们吃不了这么多,只要这块牛排就够了。” “……嚯……”水桶身材、胡子拉碴但面目慈祥的格林大叔回过神来,松了口气,“光这块牛排也不小啊,小伙子,你这食量可真是大得吓人……” “大叔,这是我们三个人的份,今天出门在外,刚回来,还没顾上吃东西,实在是饿了。”加兰笑着打圆场。 “对,格林大叔,麻烦你把牛排剁好,我们晚上回去煮肉汤。”盖尔也出声了,这么大一块牛排骨,拿在手里实在太引人注目。 “那你们稍等,马上就好。”格林大叔把排骨放在砧板上,挥起半圆形的铁刀,哐哐几下,就切好了。 “你们没带篮子?我这有个不用的木筐,你们一起拿回去吧。”大叔说着,把肉都盛进筐里,又在上面放了片宽大的叶子遮盖,然后递给他们。 黛西眼疾手快地接了过来,一边盯着筐里新鲜的碎骨,一边摩挲着编成筐的枝条,要不是她抿着嘴,恐怕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大叔再见。”加兰拉着黛西的胳膊赶紧走,盖尔跟格林大叔结完账,下意识地摸了摸钱袋,要是真让龙放开了吃,她这些钱虽然不少,但恐怕也撑不了太长时间。 “加兰,你的食量真的这么大吗?”盖尔从后边追上来,不可置信地问。 “嗯……”加兰按住黛西又伸进筐里的胳膊,“但是少吃点也没事。” “怪不得黛西一开始给你点了那么多……”盖尔看着紧紧抱住木筐的黛西,女巫公主这么了解作为动物的龙的食量,真是太细心了。 “黛西,木筐交给我吧。”盖尔觉得,不能让女巫公主做这些粗活。 “……唔……”黛西忙把嘴里的碎骨咽下去,看着跑到身边的盖尔,说,“不用,我拿着就好。” “没关系,你又是客人,怎么能让你拿木筐呢……”盖尔坚持。 “……”黛西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了,但为了保护近在嘴边的食物,死死抱着木筐不肯松手。 加兰看不下去了,要是让黛西抱着木筐,不等回到家,筐里就空了。 “黛西,盖尔,这木筐挺重的,我来拿吧。”加兰意味深长地看了黛西一眼,笑着说。 黛西不确定他是什么意思,不过他手都伸到她眼前了,好像她不同意,他就一直伸着手一样…… 最后黛西还是把筐交到他手里,主要是一个人类男性,走在路上,无缘无故地伸着两只手,太奇怪了。 “那真是谢谢你了,加兰。”盖尔诚恳地说。 加兰点点头,趁盖尔走在前边,悄悄掀开那片不知道什么植物的叶子,一看,嚯…… 而罪魁祸首黛西,故意放慢走路速度,跟在他身边,时不时就往木筐里瞥一眼。 加兰扯了扯她的衣袖,压低声音说:“黛西,我知道你很饿,但是你不能再偷吃了,要不这样,这些肉直接带回去,等晚饭时,我给你留出来……” 她再吃下去,一龙两人都要挨饿了。 黛西听他嘀咕了几句,不太情愿地嗯了声。 到家以后,盖尔揭开叶子,看着木筐,疑惑地问:“这里面的肉……是不是变少了?” “没有。”黛西坚定地摇头。 “没有吗……”盖尔皱着眉,原本厚厚的一堆排骨,似乎稀薄了很多,“难道是格林大叔搞错了?” 黛西见盖尔越来越怀疑,又脸不红心不跳地说:“或许是加兰偷吃了,木筐是他拿回来的。” “……真抱歉,路上没忍住……”正在壁炉旁点火的加兰笑呵呵地说。 “哦对,加兰的食量……没关系,剩下的这些也足够了。”盖尔说着,找出昨天剩下的一些蔬菜,洗好切碎后,一起放进锅里。 等肉汤煮好,盖尔把汤锅放到桌上,拿起勺子,把三人面前的餐盘盛满。 黛西仍然笨拙地拿起调羹,舀起汤尝了一口,虽然比昨天多了点肉味,但还是很寡淡。 她把盘里的肉块嚼着吃了,又转头去看旁边的加兰。 加兰还没说什么,对面的盖尔见她放下调羹,盘里汤水上漂着绿叶,明白了,原来女巫公主不爱吃蔬菜。 “黛西,这个给你。”盖尔给黛西添了汤,还特意多给了她几块肉。 “谢谢。”黛西吃完肉,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汤……她想吃生肉,什么时候她才能真正吃一顿饱饭…… 晚餐结束时,加兰站起来,说:“盖尔,你去休息吧,我们吃得慢,这里留给我们收拾就好。” “哎?怎么能让你们做这些事……”来者是客,盖尔觉得不合适。 “没事没事,”加兰向她摆摆手,让她放心,“我们能应付得来。” 盖尔见加兰开始收拾餐盘,也不好再阻止,就跟两人道谢,回房间去了。 “来,交换一下。”加兰倚在桌边,低头看着黛西,小声说。 黛西忙把自己的餐盘移走,然后看着面前的桌上,就像施了魔法一样,出现一个新的餐盘,盘里满满两层全是肉和排骨。 “汤我是用碗喝的,这个餐盘没动。”加兰补充说。 黛西并不在意这些,捧起餐盘,张开嘴,所有的牛肉排骨就落进了肚子里。 她咂摸着还留在嘴里的那点肉滋味,想起之前加兰跟她商量时,说到盖尔作为人类,食量就那么大,大部分肉还是会留给被看作龙的他。 到时,他再把肉给她这头真正的龙,不就两全其美了?她既没有被拆穿,又得到了食物,总比到家时,被盖尔发现,她抱着空空荡荡的木筐,要好得多。再说,买肉是盖尔付的钱,而黛西和他,说白了,就是蹭吃蹭喝的可疑人物。 加兰·帕默公主是个聪明的人类,黛西想了下。 虽然她不爱吃煮熟的肉,但有的吃总比没的吃好,黛西看着加兰喝完汤,抱着餐具准备清洗,也跟了过去。 加兰疑惑地看她一眼。 “我来帮你。”黛西拿起一个盘子,学着加兰的样子清洗。 在盘子第三次掉到地上后,加兰忍不住了,“黛西,这里还是交给我吧。” “我可以……” “你可以去做点别的事,真的。” 然后黛西就坐回了桌边。其实她也有点庆幸,幸好是木制盘子,没那么容易摔坏,要不然,她怕是连每天好不容易吃点食物的容器都没了。 毕竟之前盖尔自己一个人住在这里,准备的餐具并不多。 加兰收拾完毕后,从包袱里翻出魔法书,坐到桌边。在希尔森林那些年,他为了挑战黑龙,学的都是攻击系魔法,包括炼制药水,治愈系也看过一些,但是都差不多忘了。他上次使用治愈系魔法,还是在救白鸦的时候。 当时,白鸦因为新长出的羽毛颜色和其他雏鸟不同,被亲鸟赶出巢穴,掉在地上。幸好加兰路过,捡到它,它才活了下来。 而现在他要对一个神志不清的人类施法……加兰仔细翻看着书,忽然想起那两滴魔法药水的事。 第13章 橡树 “黛西,你说,教会还会不会派人去森林搜查?万一发现了我留下的魔法痕迹,还闯进森林怎么办?那点魔法并不能抵挡厉害的巫师。”加兰看着旁边面无表情,不知在想些什么的黛西,问。 沉浸在外面人类嘈杂声音中的黛西回过神来,眨了下眼睛,“……那不正好说明,你不是个厉害的女巫。” “他们认为你没有威胁,不会把你放在眼里,至于去森林里搜寻……”黛西托着下巴想了想,“我觉得不会。” 第15章 加兰看着她,“为什么?因为他们根本想不到卡拉去了森林?” “从文斯的外表和经历来看,估计他对自己的实力非常有信心,认为自己完全封印了幽灵,那他就不会想到,幽灵会帮卡拉越狱。”黛西点点头,“就算他想到可能有漏网之鱼,也想不到卡拉去了森林。” 毕竟连她和加兰都想不明白,卡拉为什么会来希尔森林。 “他们只会继续搜寻卡拉,还有女巫和盖尔说的那个,能变成男人的龙。”黛西看向加兰,“说起来,你是不是在森林里做了什么事,让他们产生了误解。” “没什么,就是吓了吓他们,毕竟我又不会变身。”加兰笑着说。 黛西又问:“你学习魔法也有很多年了,为什么身上没有任何魔法气息。” “这……可能因为我天赋异禀,异于常人?”加兰又笑得露出了白牙。 “加兰·帕默公主,”黛西压低声音,“我听说,谦虚是人类的美好品德。” “我又没在人类中生活过,不知道这些。” “唉,”加兰看着黛西略显嫌弃的眼神,笑着感叹一声,“我真的不知道,实际上十岁之前,我就没认真学过魔法,玛丽嬷嬷也不勉强我。我开始努力学习魔法,还是你出现在森林以后……” “玛丽嬷嬷?” “是她把我养大的,也是个很厉害的女巫。” 黛西点头,明白了过去那些废墟上残留的强大魔法的来源。至于加兰为什么不散发魔法气息,她也懒得再深究了,反正大概相当于动物自带的一种保护色,方便行动,而且不会被敌人发现。 她想起过去公主发起的无数次挑战,确实经常在她一无所觉时偷袭,只不过她作为龙实力太强,公主的每次偷袭都以失败告终。 当加兰看完书,去休息之后,除了木柴偶尔爆裂发出的声响,周围都一片沉寂。黛西坐在窗边,凝神静听着几乎每一家每一户的动静。 傍晚时,虽然离花坛广场很远,但她隐约听到了村长的声音,还有早就被她记住的拉瓦兹的嗓音,现在的她,试图寻找村长所在的房屋,想知道他们聊了什么,接下来又会怎样行动。 但是,一无所获。 要么他们结束交谈,已经休息了,要么就说明,黛西望向窗外,那个文斯是个非常谨慎的人,他可能用了什么办法,隔绝了他们谈话的声音。 第二天一大早,加兰就拖着困得睁不开眼的黛西出了家门,前往小山。盖尔说今天要在家里收拾,还要多准备些食物,就不一起去了,只是在他们临走前,叮嘱他们多小心。 大概是因为知道了大祭司特使来到村里,村民们安心了很多,路上的人也多了起来。为了避免引起注意,加兰拉着昏昏欲睡的黛西,专挑僻静的小巷走。 “……特使大人,那我就先回镇上去……” 刚要踏出巷子的加兰及时收回了脚,身后的黛西没有发觉,一下子撞到他后背上。 她揉了下鼻子,还真有点痛,正想问加兰怎么了,就听巷子里传出熟悉的声音。 “……绿橙村这边就交给你了,有什么需求,直接告诉皮特就好,他作为村长,一定会想办法帮你。” 拉瓦兹一副谄媚的样子,郑重对文斯鞠了一躬,才在仆人的帮助下,爬上马背。 “特使大人,请、请……”村长皮特满脸堆笑,邀请文斯返回自家院子里。 黛西听着厚重的木门阖上,然后就什么就听不到了。 她凑到前边,偷偷往村长的院子里看去,果不其然,是隐约有点魔法的气息。 “你在看什么,”加兰小声问,“走吧,他们应该没发现我们。” “好,到山上再说。”黛西回答。 两人退到另一条巷子里,继续朝着小山的方向前行,并且跟在人群后,混过了卫兵的盘查。他们刚踏进山上的树林,黛西就出声了。 “文斯对那所房子,使用了隔绝声音的咒语。” “所以就连你也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加兰了然,他虽然也能感知魔法,但没有黑龙那么敏锐。 黛西点头,“他们这么小心提防,应该是商量了什么重要的事。” “考虑到拉瓦兹已经返回镇上,正好现在就看看,留在绿橙村的文斯会怎样行动。” “那我们可要多加小心。”加兰若有所思,这是个名副其实的危险人物,不能被他抓住什么把柄。 不出片刻,黛西拖着三头野猪回到树下,加兰习惯性地把匕首留给她,自己就去寻找药草了。 等他采了几株药草回来,三头野猪已然不见踪影,倒是多了两只野山羊,看上去已经断气,正趴在树下睡觉的黛西,应该是还没来得及吃。 加兰知道这是她难得的补眠时刻,没有打扰她,把药草整理好,晾在树荫里,然后起身离开,继续去找治愈病人至关重要的植物——槲寄生。 这种植物通常都长在树枝上,一团又一团,很好辨认,但效果最好的槲寄生,长在橡树上。加兰一路拨开各种矮树灌木,四处张望着。 白鸦落到他肩头,然后又扑棱起翅膀,不远不近地飞在他前面。 加兰知道它发现了橡树,但恐怕有什么情况,以至于它不能直接采摘槲寄生。 毕竟,在他不能离开希尔森林的那些年里,有很多药草就是白鸦帮他摘回来的。 他一路跟着白鸦走到小山背面,穿过茂密的山毛榉林,一棵粗壮高大的橡树赫然出现在他们面前。几团松散但均匀的槲寄生,盘踞在旁逸斜出的枝杈上。 加兰也马上知道了,白鸦引他来这里的原因。 一条约手臂粗细,满是黑褐色花纹的蟒蛇,缠绕在橡树树冠里,正吐着鲜红的信子,牢牢地盯着他们。 那对乌黑的竖瞳,淬着贪婪和恶毒的欲望,像是在看注定逃脱不掉的腹中之物,让人不寒而栗。 白鸦缩起脖子,趴在加兰肩头,一动不动。 加兰心里闪过的念头是,匕首没带在身边。 他摸了摸白鸦的脑袋,白鸦起飞,落到他身后远处的榉树上。那条蟒蛇低嘶一声,像是在威胁他们不要乱动。 加兰慢慢靠近橡树下,手滑进系在身侧的药草袋里。蟒蛇脑袋略微后撤,又猛地一下窜出,嘶嘶两声,黑嘴大张,露出了上颚两根弯曲尖锐的毒牙。 几乎近在加兰眼前。 加兰盯着它的眼睛,想起黑龙的竖瞳,觉得还是黑龙看着顺眼一些。 他往前走了一步,蟒蛇大概是被他不怕死的样子激怒了,甩动柔韧的身体,张开大嘴,对准了加兰的脑袋,就要咬下去…… 砰,一个什么东西落进它嘴里,它下意识地做了咬合的动作,然后……整条蛇就石化了。 加兰看着半个身体悬空的蟒蛇,还有散落在地上的水瓶碎片,沾到少许魔法药水而石化的野草,稍微松了口气,幸好药水没有溅到橡树上,不然槲寄生的治愈效果恐怕会受到影响。 要是匕首在身边,他会趁着这个机会把蟒蛇杀死。 加兰本来想指挥白鸦去抓些槲寄生枝条下来,但白鸦呆在树上没动,大概还是有点害怕,而他也不确定给地窖那人治疗,需要多少槲寄生,为了避免再和蟒蛇交锋,加兰干脆自己爬上了橡树。 他蹲在还算结实的树杈上,正准备折断眼前长着槲寄生的橡树枝,远处,一个骑着黑马的人影,进入他的视野。 加兰倾斜身体,倚靠着树干,借着枝叶的遮掩,看着一人一马往小山这边来。 如果他们上山,一定会发现黛西,加兰有点担心。 而这时,远处的树丛里有什么黑色的东西动了下,反射的暗光一闪而过……加兰握着树枝的手紧攥成拳头,该不会……黛西变成龙了吧? 在树木的遮挡下,人和马已经消失在小山边缘。加兰坐在橡树上,不自觉地屏住呼吸,要是黛西再动一下,肯定会引起注意。 而此时,山下矮草丛里,黑马嘶鸣一声,一身黑衣的人勒住马匹,跳到地上,弯下腰,手指掠过草叶,很久才直起身来。 旁边的黑马打了个响鼻,他按住马背,向小山望了望,才重新跨上马鞍,离开了。 加兰已经顾不上观察他们的动向,因为石化药水的魔法已经消失,重新恢复了活力的蟒蛇,正死死瞪着近在眼前,而且似乎已经无路可逃的他。 距离之近,恐怕连让他再掏出魔法水瓶的时间都没有。 当然,他是可以念一段魔法咒语,就是怕到时……不知道还能不能采到槲寄生了。 白鸦明知树上有蟒蛇,还带他来了这里,说明这座山上可能就这一棵橡树长了槲寄生。 加兰背上冒出一层冷汗。 第14章 下山 “喂。”这时,树下传来一声。 加兰察觉到,蟒蛇的身体明显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 “你想死还是想活,想活着的话,就给我下来。”黛西平静地说着,“只有一次机会。” 第16章 话是这么说,但黛西真正想的是,既然出现在她面前,那么无论怎样,这条蟒蛇都是死路一条了。 加兰透过枝叶缝隙看着人形的黛西,怀疑之前草丛里闪过的暗影是不是错觉。 而他面前的蟒蛇,听完黛西的话后,闭上了嘴。虽然蟒蛇眼神依然凶恶,但加兰直觉它开始犹豫。 是放过这个人类,逃离橡树,还是一口吞掉这个人类,然后迅速逃走,或者和树下强大的对手一战? 转眼之间,蟒蛇做出了决定,对着加兰,张开血盆大口。生死关头,加兰马上去掏魔法水瓶,可他手刚放进袋子里,整个人就滑下树干,从枝叶里掉了出来。 原因么,他的手在离开树干时,身体失去支撑,另外就是橡树树干猛地晃了几下,他穿过枝叶时隐约看到,黛西对着橡树踹了两脚。 也是幸好橡树活得年数够多,才没被她踹断。 眼见加兰整个人要摔到地上,刚踹完树的黛西一个箭步冲过来,两手结结实实地抱住了他。 那一瞬间,加兰确信,黛西脸上闪过一丝慌张。 黛西松了口气,把人放在地上,又跑回树下,贴着树干迅速爬行,眼疾手快地揪住了正在逃跑的蟒蛇的尾巴。 绝望的蟒蛇被迫从树干上剥离,然后呲溜一声,被黛西吸进了肚子。 “你没事吧,”黛西滑下树干,拍了拍手,看向加兰,“我差点忘了,你是人类公主,从这么高的树上摔下来,可能会没命。” 幸好她反应快,要是加兰公主真有点什么事,她接的委托可就彻底废了。 “当然没事,”加兰笑了笑,站起身,去摘粘在衣服上的叶子,“是我大意了,虽然预料到因为蟒蛇体型太大,魔法药水的药效会变短,但没想到这么快就……” “你应该庆幸,药水很快失效了。”黛西看着他行动自如的样子,彻底放下心来。 “为什么,”加兰拍着衣服上的灰尘,忽然停下来,“你是说,文斯也能察觉到魔法气息?” “嗯,我想,他之所以没到小山上来看,就是因为你那石化药水的药效消失了,而且他离得远,没能及时发觉。”黛西认真地解释。 加兰愣了下,他这是歪打正着了? “那你呢,你是不是变回原形了,要是周围的动物有点什么动静,或者那匹黑马有什么反应的话,文斯也肯定会上山。”加兰觉得自己没看错。 “其实黑马已经有所察觉,但是不很确定,又不敢直接冲上山,所以才会嘶鸣、打响鼻。”黛西淡淡说着。 不得不承认,这就是处于生物链顶端的好处。黑马就算再有灵性,想向主人表达什么,也不敢太明显,毕竟它也不知道,主人能不能打败她这个怪物,而它是不是也会没命。 “文斯竟然没有意识到马的异常。” “可能他已经心生怀疑,但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 “那他应该是去墓地了。”加兰想起那个怪异的魔法阵,忽然指着头顶上的树枝说,“白鸦,去把那一团槲寄生叼下来。” 让白鸦行动,比他自己爬树要快得多,而且也不会折断树枝。 加兰弯下腰,在草丛里捡着什么东西。 黛西凑到他身边看了看,是些透明碎片,想了下,问:“你觉得文斯可能会回来?” “反正最好不要留下痕迹,不然,等离开以后,那些人开始巡查小山的话,你恐怕就不能再来这里捕食了。” 黛西一听,也蹲在地上,帮加兰一起找。虽然龙的眼神好,但水瓶崩得太碎,黛西在草丛翻找了一会儿,动作就越来越随意暴躁。 她想了想,干脆坐到一边,张开嘴…… “别吐火,草丛要是被烧掉,那就太明显了。”加兰赶紧站到她面前。 “不是。”黛西向他摆摆手,示意他走远点,然后重新张开嘴,对着草丛吹了长长的一口气——像迅疾的山风一样,紧贴地面,拂过野草根茎,带起一片尘土枯叶飞向远处。 “这样就好了,水瓶的碎末到处都是,就算被发现,也不知道是谁在这里做了什么。”黛西想到什么,又问,“你那魔法水瓶有什么特别的吗。” “玛丽嬷嬷留下来的,应该是普通的水晶瓶吧。”加兰也不太确定。 黛西站起身,“那不管了,反正玛丽嬷嬷早就去世了。” 先不说教会那些人能不能发现碎成细末的水晶,就算发现了,又怎么知道是他们的东西? 即便那些人找到他们的踪迹,能不能打得过他们,也是个问题。 加兰点点头,指着草丛说:“要不你再换个方向吹?我看这里的土层变薄了。” 黛西围绕着橡树,控制力度,各个方向都吹了几口气,顺便抓了几只野鸡,嚼着吃了,然后和收好晾晒的药草,抱着一团槲寄生的加兰,往山下走去。 “所以,你确实是变回了原形,引起了黑马的注意。”加兰看着走在前边,脚步轻快的黛西,肯定地说,“我看到了你的尾巴。” 黛西脚下慢了一拍,不太情愿地说:“只有尾巴,没全部变回去。” 这让她怎么说,自从离开森林后,她就没过上一天舒坦日子,这不是三头野猪吃个半饱,树荫下也不会晒到太阳,正好补觉,然后睡得太舒服,连尾巴变出来了,都没及时发觉。 直到马蹄声渐近,她警觉地醒来,不小心扯到尾巴,滑过附近的草丛,才发出一阵窸窣的动静。 “但是我马上让尾巴消失了,再说,你自己不也是用了魔法药水,要是真引起怀疑,我们两个都有份。” “那还不是因为我把匕首留给你了,看你还有两只羊没吃,就没拿走……” “而且你还踹橡树,把我晃下来……” “不然等着看你被蟒蛇吃掉吗,你明明会魔法,还跟蟒蛇大眼瞪小眼……” “踹树是最快的办法,反正最后我也没让你落到地上……” 加兰一愣,想起当时那双瞳孔变大的浅灰色眼睛…… 要是能用魔法的话,他早就用了,哪里还需要小心翼翼地扔魔法水瓶,最后还要费劲收集水瓶碎片? “你连捡点碎片都不耐烦……” “我都吹跑了,像你那样捡下去,文斯来了都不一定能捡完……” “好好好,你说得都对……”加兰一脚踏上小山旁的主路,深吸一口气,怀疑自己是不是一开始就该带走匕首,但想到人形的黛西在吃大体型动物时,可能会出现血肉横飞的场景…… 他在心里叹口气,算了,她毕竟是龙,凭本性行动,也很正常。 “他们真的回来了。”黛西见加兰沉默,小声说了句。 她听到熟悉的马蹄声,正在靠近小山。 “我们自然点,正常走路就好。”为避免引起注意,加兰还是把槲寄生塞进袋子。 黛西本来就不怎么担心,虽然这位特使在人类当中,好像地位和实力都很高,但是对龙族来说,并不算什么。 路上有不少行人来来往往,拿着工具,或者抱着食物,和熟悉的人打招呼或多说几句,也有人驾着马车或牛车,大声吆喝着让人们让路,然后飞驰而过。 “这些动物为什么不怕你。”加兰低声问。 “它们被人类驯化之后,就变得迟钝,又是这么快的速度,来不及感知四周。”黛西好心给他解释。 “……说起来,为了避免再出现今天这样的事,以后我们还是一起行动吧。”加兰看向走在身侧的黛西,认真地说。 “……可以,但是尽量不要打扰我睡觉。”黛西回望着他。 她反省了一下,想到自己已经是一百多岁的龙了,而加兰公主总归是人类,年纪轻轻,还无家可归孤身一人,真需要帮忙的时候,她确实不能坐视不管。 “那我当然不会无缘无故叫醒你。”加兰笑着对她说。 黛西没再说话,跟在人群后,进入绿橙村时,特意留心听了下村边废墟的动静,地窖里那个少年,好像心跳有点急促,但还算规律,呼吸也还在,大概没什么问题。 等加兰炼好魔法药水,帮少年恢复清醒,他们大概就能知道,那天傍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两人头也不回地走进村子,回到暂住的盖尔家门前。 “盖尔?”黛西推开门,发现屋里空无一人。 “她采买东西还没回来吗?”加兰进门,从背后的包袱里拿出一个手掌大小的扁圆形陶罐,依次把药草放进去,倒上清水,放到壁炉边角。 “有人来过。”黛西站在门口说。 屋里已经被收拾过了,但空气里漂浮着一些陌生而混杂的气味,来的肯定不止一人,周围也没有打斗的痕迹,应该是盖尔主动,或者自愿跟他们离开。 黛西转去屋后,白马还在,也没有什么人埋伏在四周,看来那些人就是冲着盖尔来的。 她刚回到屋里,加兰就拿着一截羊皮纸走到她面前,“黛西,这是盖尔留下的字条。” 第17章 “我有事去镇上了,不用担心。盖尔。”字迹看上去还算工整自然,不像是在紧急情况下写出来的。 “她去镇上,但是没骑马?”黛西疑惑。 “可能是有人接她过去的。”加兰看着周围,“这也是为什么她让我们别担心。” 黛西半信半疑,但也没有更好的解释,这间房子附近没什么邻居,连打听消息都做不到。 不过,或许她可以听听有没有村民议论这件事。黛西竖起耳朵,试图在庞杂吵闹的村子里,寻找盖尔这个名字。 第15章 询问 黛西还没听出什么,就见加兰把一根木柴递到她面前,笑着说:“来,借个火。” “……你不是有火石吗。”黛西瞪着他。 “我想试试,用龙火炼制的药物,是不是效果更好。”加兰笑嘻嘻地回答。 黛西看了眼黄褐色的木头,又看向加兰。她敢说,在这个世界上,明目张胆凑到龙面前,主动要求吐火的人,不,所有物种族群里,恐怕只有帕默公主一个。 加兰又把木柴往前凑了凑,黛西盯了他一会儿,不断告诉自己,这不过是她的保护对象,一个人类小女孩的小小要求…… 她深吸一口气,低下头,鼻子对准木柴,吭哧一声,无数闪耀的火点,像银河里万千星辰,扑洒在木纹上,顿时,缕缕弯曲而灰白的细烟冒了出来。 加兰看着从黛西脸颊滑下的头发,还有她抬起头后,望向他的淡淡目光,这才回过神来,对黛西笑了笑。 “真不错。”加兰用力甩了甩木头,再看时,木柴前端已经变红,微小的火苗也露出头。他马上把它扔进陶罐底下,又在旁边放了几块干柴。 “多谢了,黛西。”加兰看着烧得通红的罐底,笑着对黛西点点头。 黛西扫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坐在桌边,准备再小睡一觉,顺带仔细听听村民们的话题。 总之,唉……龙族的尊严,是荡然无存。 加兰见黛西睡了,继续观察陶罐的药汤,他拿起槲寄生,摘下十颗珍珠大小的白色果实,丢进陶罐里,折断一根枝条,倒了半瓶透明的药水,仔细搅拌着。 他也不知道药水的效果怎样,如果能一次顺利成功,那真是再好不过,加兰想了想,又折了一根槲寄生枝条,别在腰间。 当黛西忙着睡觉,加兰忙着炼制药水时,小山上,一人一马沿着山路慢慢走着。 这里没有幽灵存在的痕迹,也没有任何魔法气息。 一身黑衣的人站在山顶上,望着四周层叠的树木,拿起法杖,在空中画了个半圆。 忽然,一道微小而急速的气旋出现在山顶,又在转眼之间消失。只有法杖中心的红宝石上,吸附了什么东西。 他看了一眼,就牵着黑马下山去了。 黛西醒来时,壁炉里的火正烧得亮堂,角落里的陶罐已经不见了,而加兰,就坐在她对面,正一勺一勺舀着麦片吃。 “幸好还有这个。”加兰指了指旁边盛放麦片的铁罐。他们没有钱,没法买食物,也没从山上带些野果之类的食物回来,只能凑合着先吃饱了。 至于黛西,他觉得白天在山上吃了那么多野猪、野山羊和野鸡,她肯定不饿。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是等盖尔回来,还是我们自己行动。”黛西问他。 “趁着今晚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们先去,不等她了。”加兰说着,从身侧的袋子里掏出水晶瓶,放到她面前,“是不是很好看?” 浅绿色的液体中好像掺杂了点点银粉,当瓶子被放在桌上时,那些银粉也顺着水流的方向,滑向瓶底,聚成一座渺小和缓的银山。 “这应该就是龙火加热产生的效果。”加兰有些得意,“我果然没猜错,你们龙真的很厉害……” “你确定这么花里胡哨的东西会有效?”黛西打断他。 “费了我好大工夫,当然会有效。”加兰肯定地说。 黛西怀疑地看着他,他笑了笑,吃完麦片,收拾了桌子,就翻出毯子,躺在壁炉旁边。 “现在该我睡觉了,黛西,快到午夜的时候叫我起来。”说完,加兰把毯子蒙在头上。 黛西摸了摸肚子,不是很饿。 根据她听到的人类对话,关于盖尔去巴克镇这件事,村子里没什么人谈论,倒是有人提到几句,以朋友的名义来拜访盖尔的她和加兰,还说盖尔无私善良,竟然和他们这种衣衫褴褛、身无分文的野蛮家伙做朋友…… 黛西大概知道了他们称赞盖尔的原因,或许和盖尔是神谕祭司的养女有关,又曾是王都教会的骑士,对村民来说,那是遥不可及的身份。 还有几个声音,模模糊糊地说到,白天的时候,见到他们上了小山……黛西皱眉,像他们这样的外来人,果然容易引起注意。 至于村长家的位置,仍然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不想再听人类杂七杂八的声音,也不想待在沉闷的屋里,黛西出了门。她看了看周围坍塌的房屋,踩着一面倒了半段的墙壁,爬上旁边有几处漏洞,还长满荒草的屋顶,找个稳当的地方坐了下来。 呈现在她面前的,不再是重重叠叠的树林,而是堆在一起,由石头、木材和干草组成的不太规则的方形建筑。 有点新鲜,但看久了就觉得单调,黛西四处张望着,心里却在想,为什么人类王国会出现幽灵,光之教会从一开始就采取措施积极应对,但现在看来,并没有彻底解决。 她深吸一口气,虽然四处充斥着一时还没能完全适应的人类气息,但黑夜还是她最熟悉的黑夜。 黛西站起身,活动了下腿脚,犹豫着要不要变回龙形,在这无人察觉的地方稍微放松下,就听到某处传来一些奇怪的声响。 她转头往声音来源处望去,远方的某处,散发出一片暗红的光芒,而她也听清了那些声音,一些混乱而凄厉的哭嚎,像是从深渊底下传出的回声,在夜里若有若无地飘荡着。 村里有些婴儿开始啼哭,照顾他们的大人也手忙脚乱地醒来。直到暗红光芒消散,那些声音才彻底消失。 黛西目不转睛地望着远处,她不会看错,那里就是绿橙村的墓地。 看来这位特使大人还挺负责的,刚来村里,就着手解决问题,但是效果怎么样,就不好说了。黛西回想着那个独眼印记,她不认为,出现在一个边远村子墓地里的幽灵,能突破那样的限制。 她望了望天上的月亮,就跳下屋顶,回了盖尔的房子里。 “加兰,”黛西走到壁炉旁,掀开加兰脑袋上的毯子,“帕默公主,你能起来吗?” 加兰揉了揉眼睛,就见黛西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他。 “该走了,”黛西直起身,“去看看你费心费力新制出来的药水效果怎么样。” “那……必然没问题。”加兰打个呵欠,从地上爬起来,收拾好包袱,又把柴灰拨到火苗上,看着壁炉的火熄灭了,才悄悄跟黛西出了门。 “在你睡觉的时候,文斯加固了法阵。”黛西轻声说。 加兰皱了下眉,“我们小心点,没事的。” 两人轻手轻脚地在废弃房屋间穿行,一点点往少年所在的地方移动,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地窖。 一缕月光从小窗投进来,照在正在睡觉的少年身上。他嘴里还是不停呓语,偶尔抽搐一下,看上去睡得并不踏实。 “你打算怎么做?”黛西问。 加兰示意她别出声,走到石台旁,拿出浅绿色的药水。少年一开始毫无反应,但在察觉到有人喂自己喝东西后,开始激烈反抗。 为了能让加兰顺利喂药,黛西按住他的手臂,才发觉这个少年真的很瘦,她几乎没用什么力气,就制止了他。直到加兰将药瓶收好,她才松开手,而少年像是浑身瘫软一样,彻底安静下来。 加兰低声念了一句咒语后,用一种非常舒缓而低沉的声音问:“你叫什么?” 黛西看向加兰,盖尔说他是没有名字的乞丐,那公主怎么还在问这种问题…… 加兰无动于衷,好像没接收到她疑问的目光,仍在耐心等待,过了一会儿,他又重复了一遍问题。 就在黛西觉得加兰是白费力气,想出声问他时,石台上的人气若游丝地说了句:“丹……” “好,”加兰暗暗松口气,“丹,大约十天前,你在小山附近做什么?” “我……去树上摘、摘果子……摔下来……” “那你看到了什么?”加兰慢慢问。 “看到什么……”少年像是陷入深深的回忆,很久才开口,“有谁在说话,让她别再来找他……” “说在山下埋了东西,让她翻出来带走,但是别再来找他了……” “是谁说的?”黛西忍不住问。 “是……不是人……是黑色的……”叫丹的少年说完,像是惊恐发作,身体忽地颤了下。 第18章 “那你知不知道,被埋的东西是什么,埋在了什么地方?”加兰握紧了手里的水晶瓶。 “不知道……就、就在他们的位置……”少年喃喃说着。 “丹,你不要担心,我们会帮助你康复,”加兰的手落在少年的额头上,“那天,你还听到他们说其他话了吗?” “那个她,你提到的女人,怎么说的?” “她?在哭,一直哭……跪在地上……” 黛西抱着手,靠在墙边,顺手捡了掺杂在碎饼中的几片培根丢进嘴里,难道真让她猜中了? 卡拉真的和幽灵达成了什么交易?幽灵不愿再帮她,给了她最后作为交易的物品,而那些物品被埋在地下。可惜卡拉没来及挖出来,就被教会的人带走了。 她正琢磨着,就见加兰扯了扯她的衣袖,询问的眼神望过来——你还有问题吗? “黑色的……是什么东西,为什么和女人说话?”黛西想了想,问。 第16章 风声 丹开始沉默,紧紧闭着嘴,从手脚到身体慢慢颤抖起来,脸色也刷白一片。 加兰试了试他颈侧的血管,就见他忽然睁开眼睛,哆嗦着嘴唇,用尽全身力气一样吼了声:“魔——” 黛西及时出手,捂住了他的嘴巴。 “……都成这样了,还有力气喊这么大声。”黛西看着丹空洞无神的眼睛,松开手,而加兰趁机把瓶里剩下的药水都倒进他嘴里。 丹慢慢阖上眼睛,重新安静下来。加兰拿出别在腰间的槲寄生枝条,指着他的头顶,默念着咒语,浅绿色的光芒环绕在丹的头上,逐渐笼罩了他整个身体,最后光芒褪成白色,彻底消散。 “他变好了吗。”黛西看着发出细微鼾声的少年,问。 “嗯,我连他的腿伤都治好了,等他醒来,就能离开地窖,自由活动了。”加兰倚在墙上,幸好这少年受幽灵浊气影响不深,他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让人恢复神智。 “他不会把看到的事情说出去吧?”黛西又问。 “他已经遗忘了这段记忆,无论别人怎么问他,他都不会记得。”加兰向黛西挥了挥水瓶,“我说什么来着,是不是很有用?” 黛西当作没看见,“既然有了线索,要不现在去找找那个东西?” “啊……我好累。”加兰坐在地上。 “真的?你会累吗,该不会是想让我背你去吧。”黛西双手环抱,一脸怀疑地看着他,“别想了,不可能。” “我就是说在这里休息一下,倒是你想得也太多了……”加兰抱着膝盖,哪怕黛西真说要背他,他也不敢同意。 一是怕她发现奇怪的地方,一人一龙都尴尬,二是吧,虽然黛西比他厉害得多,但他好歹也是个人类雄性,让黛西背自己,感觉怪怪的。 至于从橡树里掉下来什么的,纯属意外。 黛西认真想了想,“你要是真的累,我也勉强可以背着你走一段路。” “真不用,”加兰连连摆手,“黛西,按照丹说的,那里有什么东西的话,为什么文斯没有发现草丛的异样?” “你怀疑丹是乱说的?” “在药水和咒语的影响下,他不可能说谎,”加兰思考了一会儿,说,“要么可能是文斯感觉迟钝,要么就是那东西有什么保护,避开了他的探查。” 黛西没说话,文斯那种人不可能感觉迟钝,但如果有什么保护的话,为什么他们都没发觉? 丹说就在他们所在的位置,那么显眼的地方,真的会埋着什么东西? “我说的是不是很有道理?”加兰问。 “你休息好了吗。”黛西扫他一眼。 “好了,好了还不行吗,”加兰向她伸出手,“拉我起来。” 黛西无语,看了看他还在挥动的手,有点嫌弃地把人拽了起来。 “走吧。”加兰拍了拍衣服,笑着跟她说。 两人爬着梯子回到地面,偷偷摸摸地走向小山下草丛,来到卡拉被发现的地方。 暗夜笼罩下,周围一片寂静,只有阵风拂过草木时,响起细碎的飒飒声。 黛西盯着地面起伏摇摆的野草,问:“我们是不是要先确定下具体位置。” “当然,”加兰四处张望着,“但是不管用什么工具,都会留下痕迹,或者你能透视地面?” 她视力虽然好,但还没到这种程度。黛西抬头望着小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加兰,用最快的办法,把东西找出来。” “怎么了,你察觉到什么了?”加兰觉得她刚才的沉默不太对劲 ,谨慎地问。 “山上有人。”黛西凑到加兰肩头,压低声音说。 “想想也是,盖尔虽然留了那样的字条,但是为什么去镇上,什么时候回来,她都没有写清楚,或者说,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确切情况,”黛西慢慢说着,“就好像有个最吸引她的诱饵,让她不得不去看看。” “目的呢?”加兰顿了下,又问,“……支开盖尔?因为我们?” “那我们赶快走吧,趁着还没被发现……”加兰拉着黛西胳膊,迈开步子。 “已经被发现了。”黛西望着被树丛掩住的山路,怪不得她刚才觉得哪里不对劲,夜风吹过时,本应发出杂乱无章声音的山上,有一处安静得像是与世隔绝了。 隔绝,可不就是那位特使的拿手好戏吗? 加兰也看向小山,“趁着人还没出来,我们现在走还来得及,再说,那些人又不知道,至少不能确认我们是谁。” 黛西摇摇头,“大概已经从盖尔那里知道了。” 即便盖尔不会主动说出来,但跟他们一男一女凑在一起,也足够引起注意了。 “不过,加兰,山上只有一个人。”黛西补充说。 加兰吃惊地看着黛西,“那个……文斯吗,是不是他白天发现了什么?” “或许吧,他既然是大祭司的亲信,应该有些特殊的本领。”黛西转头看加兰,“没关系,我们动作快点,先把东西挖出来。” 反正行踪已经被察觉,不如该干什么干什么,今天不行动,说不定以后就没机会了。 “好,挖出来也好。”加兰点点头,免得他们提心吊胆,担心东西被文斯发现带走,尤其是现在,有着最大嫌疑的黛西和他出现在这里,文斯肯定也知道了,这片草丛不同寻常。 “你先找到东西的位置,我来挖。”黛西很快做出安排。 “你……吗,”加兰从袋子里翻着水晶瓶,“不如让我一起找出来算了。” “别忘了,女巫法力低微,只能使用一些低级魔法药水,而龙可以帮她做一些力所不及的事,”黛西拍拍他的肩膀,“现在你是龙,我是女巫。” “知道了知道了……”加兰掏出一个水晶瓶,干脆利落地倒了个精光。顿时,魔法药水像小溪在草丛里蜿蜒而过,停在他们身后某处,然后渗入地里。 确切的说,不是卡拉和黑影的位置,甚至比黑影还要远一些,都快靠近小山的斜坡了。 两人走到药水消失的地方,黛西抬起胳膊,从手到肩膀立即被黑亮细密的鳞片覆盖,原本的五指也变成弯曲坚硬的钩爪。 她一爪子戳进土里,嗵的沉闷一声之后,深度大约到了手肘。当她抽回手臂时,黑鳞和趾甲都已经消失,白皙的手里除了一些土块,还有个黑色小盒子,方方正正,已经潮湿生锈,看起来埋在地下已有很长时间。 “就……这个?”加兰不可置信地问,他原本以为会是什么大宝箱之类…… 黛西没说话,把铁盒交给加兰,自己擦干净手,说了句:“来了。” 加兰一抬头,就见山路上隐隐出现一个影子。 “他没看到吧?”加兰小声问。 黛西摇摇头,“他是在我碰到地面时,才开始动的。” “可是这里也没什么咒语,他怎么知道的?”加兰又问。 “地面,”黛西想了下,说,“他大概能察觉地面的震动,但是不够敏锐。” 不然不会在他们来到草丛之后这么久,都静止不动。 两人低声说话时,文斯已经走下山。 “我来对付他,你先别出声。”黛西跟加兰说。 文斯停在离两人约四五步远的地方,默默地观察着一男一女,两人衣着破旧,都没有魔法气息,男人手里有个盒子,女人两手空空,地面有个边缘怪异的小坑,一旁是新挖的散碎土块。 之前他观察了从山上搜集的尘埃,和他上次来的时候有所不同,多了一些透明的东西,正是产自北方邻国阿奇的水晶碎屑。从霍纳王国境内的希尔森林继续往北,越过一道山脉,就是阿奇的国土。 阿奇人和霍纳国民长相有些差异,文斯看着那个女人,身高、体格都比霍纳女人更矫健一些。 如果不是因为黑龙跟她一起,他当然会毫无顾忌地除掉她。 “我奉大祭司之命,来巴克镇解决幽灵事件,大祭司听说有龙族的客人到来,并不想与龙族为敌,所以请阁下将手里的东西交给我。” 第19章 “至于这位女士,如果你是误入霍纳王国领土,那请你返回阿奇国,不要在霍纳王国境内停留,不然发生什么意外,王国上下概不负责。” 声音死板,没有一丝感情,也听不出年纪,黛西看着他帽檐下露出的半张脸,在月光下,白得像是死人的尸骨。 没想到这位特使一上来就说了这么多废话,也不知道他查到什么,竟然误认为她是阿奇人,不过这都无所谓。 “东西是我们找到的,为什么要给你。”黛西心平气和地说。 “这东西对你们毫无用处,而且一旦处理不好,会影响附近民众,你们自己当然无需担心,但周围的普通人可不这么想。”文斯话里多了几分倨傲的语气,似乎没想到,和他对话的是这个法力低微,平平无奇的女人。 “可是它一直埋在地里,也没见对村民们有什么影响,如果不是我们挖出来,特使大人都不知道这里有东西吧,再说了,只要特使大人不说,普通人也不会知道。”黛西淡淡回应。 “黑龙阁下,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出现在这一带,也无意追究,但据我所知,龙族一向不干涉人类活动,看在两族和平相处的份上,请将盒子交给我。”文斯干脆忽视了黛西,向加兰说。 加兰眨了眨眼睛,这个文斯要真是为什么种族和平着想的话,就别招惹黑龙,赶紧走吧。 “特使大人,这只是一个无关紧要,扔在地上都不会有人去捡的铁盒,特使大人为什么非要得到才行?”黛西插嘴问。 帽檐下的嘴角诡异地弯了弯,几乎是瞬间,文斯手心一翻,丢出一个火红的光团,像是猛兽的利爪,直冲加兰手中的盒子而去。 加兰直觉往旁边退了一步,眼见那些弯勾并排成尖牙,变幻着咆哮着,带着誓要撕碎猎物的气势…… 他的手动了下,但在他行动之前,黛西就慢慢抬起手,对着那团嚣张刺目的光团,轻拍了下。 光团消失了,饥饿而狰狞的野兽连微小的光点都没有留下,就灰飞烟灭,彻底消失在黑夜里。 第17章 护符 “哎,好烫。”黛西作势甩了甩手,又对着手指吹了几口气。 加兰看她一眼,真的假的,她作为一头喷火龙还会怕烫?他以前和她打架,拿火球丢她的时候,怎么没听她说过……不对,他那时候不知道龙会说话……但也没见她抖过爪子啊? 文斯的帽檐动了下,大概是对这个一开始被他轻视的女人有些改观。 而加兰开始认真打量他,评估他的实力,猜测黛西和他交手,到底谁会吃亏。 “防御法术掌握得不错。”文斯露出一个僵硬的微笑。 “凑合吧,对付你反正是足够了。”黛西满不在乎地说。 只要她站在这里,就没有什么法术能绕过她…… “试试这个呢。” 话音刚落,文斯举起法杖,低声念着咒语,一个看似防护结界的光罩拔地而起,将加兰和黛西包裹在里面。 透明的弧面上,渐变的红色气体升腾着,越往中间,颜色越浓以至发黑,压在他们头顶上方,像是通往地狱之路的入口,似乎还散发着浓重的血腥味。 加兰刚开始还觉得有点神奇,抬头盯着看,直到觉得脖子发酸,一低头,就见黛西正舔着嘴巴。 “里面的空气会越来越少,你们会窒息,就算还剩一口气,红雾最后也会把你们吞噬掉。”文斯见两人被困在里面还无动于衷,忍不住解释了几句。 “黑龙阁下,还有这位不知名女士,我并不想为难两位,只要交出盒子……” 黛西耸了耸肩,不想再听他啰嗦,拿起铁盒掂了几下,叹了口气,盒子在她手里轻得像一片羽毛,她敢说,这里面没什么贵重东西。 没有魔法气息,也没有散发幽灵的浊气,即便是黑影许诺送给卡拉的。所以文斯为什么非要来抢呢?他在担心什么? 就说没有法术能绕过她,这个文斯还想用防御的招式反过来困住他们吗,黛西对着结界踢了一脚,光罩在瞬间裂成蛛网一样的碎片,那些红色雾气还不等流到他们身上,就消散了。 黛西终于看清了这位特使大人的模样,他头发灰褐,脸颊瘦削,眉毛稀疏,而眼睛乌黑,像一潭死水,没有半点情绪波动地望着他们。 确切地说,是望着黛西,他终于明白了,这个女巫才是他的对手。男人一言不发,无疑是对她的默许和纵容,但不表态也就意味着不参与,尤其现在盒子在女人手里,更显得他像是个旁观者。 “女士,我承认,盒子是你们找到的,既然你们不愿交给我,那为什么不当着大家的面,打开来看看?”文斯慢慢说着,“我并不是一定要得到它,身负大祭司的委托和同僚、民众的信任,我也只是想知道,危害人间的幽灵,是不是藏在里面。” 黛西也想过这个问题,但如果幽灵真的在盒子里,按照少年丹所说,黑影让卡拉带走东西,不要再去找他,那卡拉应该直接同意,甚至挖出盒子带走才对,为什么会一直哭? 丹听到这些话时,显然比村民发现卡拉和黑影的时间要早。 她也知道文斯不会轻易放弃,看他说的话多么义正词严,为了教会,为了民众,但她也确实不想就这么顺了他的心意。黛西直觉,这位有着很强的使命感和正义感的特使大人,在心里谋划着什么。 “加兰,给你。”黛西想了下,把铁盒放到加兰手里,“你来打开。” 文斯不是忌惮龙族吗,如果盒子里真有什么,加兰立即行动的话,文斯不见得敢和他对上。 再说,还有她在。从刚才的交手看来,文斯也知道了她并不好对付。 “是个好主意。”文斯皮笑肉不笑地说了句。 加兰接过盒子,看了看两人,见黛西点头,拨开了盒盖上生锈的卡扣。 他打开盖子时,无事发生,当他把盒里的东西全部倒在盒盖上时,仍然无事发生。 什么幽灵根本不存在,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只能说是一堆破烂小玩意,小小的木制的长剑和盾牌,一根漂亮的、色彩斑斓的雉鸡尾羽,几枚绿锈斑斑的古铜币,还有个线条粗糙的木雕马头。 唯一能说得上珍贵的东西,就是一个薄薄的圆形银片,刻着光之教会的火焰图案,看上去是个护身符。 “这下你都看到了,根本没有幽灵。”黛西看了文斯一眼。 文斯压低帽檐,忽然身形一晃,就冲到加兰面前,加兰警觉,马上盖好盒子,而文斯伸过来的手,也被黛西挡住了。 一缕浅淡的白色烟雾,从盒子的缝隙中钻出来,迅速飘到黛西身后,成了一个拳头大小,几乎透明的光团。 文斯法杖上的红宝石早已光芒大盛,他咬牙切齿,举起法杖,指着黛西,命令说:“滚开!” 黛西看着他无底深渊似的眼睛,没有动。 就在文斯念出咒语,法杖顶端凝成一个越来越大的火球时,那个快要透明的东西,发出模糊而稚嫩的声音。 “妈妈……安息了……” “我也要走了……谢谢,再见——” 随即,轻风一样,漂浮着盘绕着升上天空,消融在冷清的月光和夜色里,就这么突然出现,又突然不见了。 黛西收回视线,看向文斯,“特使大人,恭喜,工作完成了,你可以顺利回去复命了。” 文斯脸上的不甘一闪而过,还想说什么,就见黛西打开盒子,抓起那枚银色护符,像抛玩钱币一样,扔到空中,又接住。 “看到了吗,什么都没有了,你不放心的话……”黛西把那些小玩意都拿出来,一一展示给文斯看,甚至还把整个铁盒对着地面,使劲抖了几下。 “特使大人还有什么疑虑?” 文斯没有再说话,看了他们一眼,背好法杖,正准备离开,就听黛西又说:“这么快就要走人吗,我们协助你完成了工作,你是不是也该回报一下?” “你想要什么。” 黛西漫不经心地转着那根雉鸡羽毛,问:“盖尔怎么样了,她为什么去镇上?” “罗达祭司来信,她去拿信了。”文斯冷漠地回答。 “那她为什么一直没回来,从镇上回绿城村的路程并不长。”黛西又问。 “她毕竟过去曾是教会所属的骑士,在镇上教会里呆一晚没什么稀奇。” “是吗,”黛西盯着羽毛说,“你可以走了,特使大人。” 文斯像是没被这样无礼地指使过,死死瞪着黛西,“霍纳王国光之教会的事,从来不需要外人干涉。” 如果不是他们在这阻挠,他决不会任由鬼魂自己消失。他的职责,是消灭王国里所有非人的事物,它们不该出现在世上,地狱才是他们的最终归宿。 “还有黑龙阁下,但愿你以后在人类中,都能像今天这么沉默公正。”文斯话里带了嘲讽。 “多谢提醒,以及,不劳费心。”加兰懒洋洋地说。 第20章 文斯转头就走了,黛西把羽毛放回盒子里,拿起那枚护身符,翻过来,盯着背面的小字说:“这里刻着索尔的名字和出生日期,应该是卡拉在生下他时,给他求来的。” “所以,是索尔借着护符的庇护,才躲在盒子里,没被文斯察觉。”加兰摸了摸下巴,“那也肯定是他去镇上的监狱,把卡拉救出来后,又返回铁盒。” “不过,他那么小一团,真的救得出卡拉吗?”加兰问。 “可能是在救完黛西之后,只剩下这么一小点了。”黛西回答。 “如果索尔的灵魂在这里,那个黑影又是什么。”加兰刨根问底。 “我想,那也是索尔的鬼魂。” “灵魂分裂?”加兰瞪大眼睛。 “可能是什么契机,导致索尔在下葬之前,一部分仍然纯白的灵魂留在这里,另一部分随着棺木葬入坟墓而变黑。”黛西想了想,“但不管怎么说,人类死后的灵魂,会呈现这种状态,还挺奇怪的。” 那他一个住在森林多年的人,就更不知道答案了。加兰沉默了一会儿,伸个懒腰,问她:“我们回去吧?” “今晚可以留在这里。”黛西往山上走去,“反正那个文斯已经知道了我们,我们也不用再遮遮掩掩,为什么不放开肚皮吃一顿?” “也对。”加兰摸了摸包袱,反正东西都带齐了,睡在哪里都可以。 加兰看着黛西走了,忙追过去,抬起她的手腕,一根根地掰着她的手指。 “你有事?”黛西忍不住问。 “之前你不是说烫吗,我来看看。”加兰笑呵呵地拍了拍她的手,“很好,什么问题都没有。” “我骗他的,你也信?”黛西抽回手,“我要去寻找食物了。” “那我捡树枝去。”加兰给自己安排了任务,白天他就没怎么吃东西,晚上只吃了麦片,还真有点饿了。 等生好火堆,加兰披着毯子,烤着一只野兔,看向对面打了个饱嗝的黛西,问:“关于卡拉的事,我们这就算是解决了吧,你还有什么疑问吗?” 黛西托着脸颊,瞥他一眼,“当然,比如,卡拉为什么去森林……” “你有没有想过,她就是来找我们的。”加兰给兔肉翻个面,“索尔不是说谢谢吗,他作为一个灵体,知道哪里最能让他的母亲安息。” 第18章 鸡毛 黛西半信半疑,“你该不会又在夸奖自己吧。” “哪有,”加兰笑着说,“我不是连你也一起夸奖了吗。” “而且你还这么执着,宁愿不去帕顿城,都要先找出真相。” 黛西撇了撇嘴,“如果这就是真相的话,那未免也太……简单了。” 而且幽灵为什么会出现,她现在也是一无所知,本来所有物种的生和死向来界限分明,但现在人类中出现了异状…… “简单吗?”加兰开始撕扯兔肉,塞到嘴里,“你想想,文斯都没有发觉,要不是他鬼鬼祟祟在这里蹲守,等着我们来,那他不知道要到哪年哪月才能完成这项,唔,大祭司交给他的神圣而正义的任务。” 黛西听出了他话里嘲讽的意思,说:“整件事起因于索尔去世,卡拉多次去悼念他,而我们最后发现的,也不过是索尔留给卡拉的一个小铁盒,里面还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 那个小小的刻着火焰的护身符,白送给她,她可能都不会收。 “是啊,确实不是什么有价值的贵重东西,甚至如果索尔不带着卡拉来这里,卡拉最后也不会死得那么凄惨。”加兰看着黛西,“不过,可能索尔不希望卡拉再受浊气影响,想给她留点纪念,甚至希望那个藏身在护身符后的自己,能保护她。” “你想说什么。”黛西瞪他一眼。 加兰笑了笑,“其实,我也埋了类似的东西在地里。” 但是在玛丽嬷嬷去世后,他把它们挖出来,埋在嬷嬷的坟墓旁边了。 黛西点点头,“嗯,看来是人类的共性。” 加兰没再说话,吃完兔肉之后,问:“黛西,你是怎么长大的?” “在龙蛋里呆了三个月,破壳之后,快速爬进龙族的山洞里,由一些年老的龙婆婆们喂养、教导长大。” “等本领学得差不多了,成年之后,就可以飞往世界各地了。”黛西回忆了下。 不过她环游世界的计划,目前看来处于无限期延迟状态,主要原因就是她面前这个人类。 “我知道了,”加兰想了下,“那我们很像啊,我也是由年纪大的玛丽嬷嬷抚养长大的。” 像吗……黛西有点困惑,一个由王后生下的人类公主,被托付给可靠的巫婆,在偏远的森林长大,而她自己不过是那一年无数龙蛋里偶然出生的幸运儿,和许多同期出生的幼龙一起,在龙婆婆们的严格督促下,用了一百年的时间,才变得成熟。 一百年,人类都繁衍出三四代人了。 “但你应该有妈妈,母亲,或者你们龙族也有类似这样的称呼吧,就是生下你的龙。” “那倒没有,”黛西看着加兰因吃惊而睁圆的眼睛,说,“我是说,确实是有这样一条雌龙生了蛋,但没有龙知道是谁,所以就没有这种称呼。” “每当繁殖期到来,所有年轻的龙都,你知道吧,龙岛上一片狂热迷乱。”黛西平静地说着。 “然后在温暖的海滩上产了一堆蛋之后,大家就各自忙碌去了,从没见过哪只龙会来找蛋的,其实就算来找了,也根本分辨不出来。” 加兰眨了眨眼睛,有点迟疑但还是微笑着问:“……那你呢,你也是吗?” 黛西一愣,“帕默公主,收起你的好奇心,龙族的事跟人类无关吧。” “我就是随便问问,哈哈……”加兰抓了抓头发,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着说,“你不说就算了。” 那她当然不会说,黛西闭上嘴,当年的她哪里能想到,接到委托之后,会在人类王国呆上十年……十年,这么说的话,他们这一代龙的繁殖期就要到了。 她以前也见过无数次,那些在繁殖期的年长同类们,怎样消耗旺盛的精力和欲望,但是对她来说,看多了就觉得无聊,以至于她都快忘了有繁殖期这件事了。 “原来龙族没有明确的母亲……”加兰小声嘀咕,其实他也不认识自己的亲生母亲,那位居住在王宫的艾萨王后,甚至连她现在是生是死都不知道,但是他能明白索尔的做法。 大概这就是黛西说的,人类的共性……不过,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龙族在繁殖期是那样的话……加兰捉起身边的野鸡,开始一根一根地拔鸡毛。 “你不睡觉了?离天亮还早。”黛西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人有点奇怪。 “我……还没吃饱,想再烤只野鸡。”加兰说着,又往火里添了点树枝。 黛西盯着他被火焰映得发红的额头,慢慢说:“但是照你这个速度,等到天亮,鸡毛也拔不完,更别说烤鸡了。” “……那我睡觉了。”加兰说完,侧身躺倒,拉起毯子蒙在头上,手里捏着一根野鸡羽毛,在黑暗里,又顺着柔软的绒羽开始一条条地撕扯。 黛西盯着那个鼓包一样的身影看了一会儿,实在不能理解,这位人类公主是怎么了。 公主不是说饿吗,怎么自己反而蒙在毯子里,跟一根羽毛较上劲了。 黛西听着细小的绒羽从羽支上脱离的微弱声音,反思了下自己,她刚才只说公主拔羽毛的速度太慢,也没说别的吧。 怎么公主好像突然就不高兴了? 直到那根可怜的羽毛彻底安静,毯子下的人呼吸声也变得均匀,黛西悄悄走过来,拿着少了一小撮羽毛的野鸡坐下,耐着性子开始拔鸡毛。 她就说,人类吃东西真麻烦,黛西扯着野鸡脖子和头顶上短小的羽毛,最后眯眼对着火光看了看,确实拔干净了,她又回想着加兰的动作,把野鸡串在树枝上,放在一边。 等公主醒来之后自己烤吧,黛西打了个哈欠,见天边快亮了,就缩起手脚,趴在地上。 当太阳跃出地平线,加兰掀开毯子,坐起来时,一团细碎的绒毛扑了出来。加兰使劲挥了挥手,让绒毛散开,又拍了拍胸前的衣服,这才看到,一只被串好的、光秃秃的野鸡,就放在他身边的树枝堆上。 而黛西正趴在对面的树下睡觉。 他心情忽然就好了起来。 加兰把残余的灰烬拨开,重新放上树枝,见火苗逐渐变大,拿起烤鸡,架在火上,一边翻面,一边小声哼着乱七八糟的音调,看起来十分惬意。 他其实不是很饿,但黛西把野鸡收拾得这么干净,还特意留给他,他觉得不烤熟吃掉,有点对不起自己。加兰看向趴着的黛西,决定今天白天不打扰她睡觉,反正卡拉和索尔的事已经结束了,教会的人看来暂时也不会找他们的麻烦。 等她醒来,再和她商量去哪里的事。 第21章 加兰吃完烤鸡,四处走了走,随手摘了几个野果,给了头顶上的白鸦。等他回到树下,准备趁着天气正好,再打个盹时,就见黛西坐了起来。 “你、你……不睡了?”加兰吃惊地看着她。 黛西眯着眼睛,伸了个懒腰,又倚着树干坐下,带着未醒的睡意,慢吞吞地说:“盖尔来了。” “哦。是她。”加兰挑了下眉毛。 没过多久,他听到山路上传来一阵小跑的脚步声。 “你们果然在这里。”盖尔看着树下的人,松了口气。 “那个少年走了吗?”黛西拍了拍一旁的地面,让她坐下。 “对,我还想问问你们呢,不只是他走了,连文斯也走了。”盖尔屈膝坐好,看着两人。 “加兰治好了他,我们也得到了想要的线索,然后来这边找东西时,遇到埋伏在山上的文斯……”黛西把事情从头到尾给盖尔讲了一遍。 盖尔盯着她,半天没说出话来,她只不过一晚上不在,女巫公主和黑龙就把事情解决了?! “倒是你,盖尔,真的因为收到罗达祭司的信,才去了镇上吗?”黛西问。 “嗯,我一开始也以为他们是骗我的,所以没有在纸条上写太详细,真是抱歉,让你们担心了。”盖尔一脸歉意地说。 “唔……”加兰轻哼了声,“那个文斯竟然说了实话,不过,盖尔,按理说,你看完信的话,应该能立即返回吧,看一封信也用不了多长时间。” “是这样的,但是,我在地下祈祷室读信的时候,房门外面被人用木头卡住了。”盖尔有点遗憾地说,“我把门踹了个洞,也没能钻出来。” “多半是文斯让他们干的,”黛西了然,“但是,你确定那封信,真的是罗达祭司给你的?她不是被关进狱中了吗,还能给你写信?” “我一开始也很怀疑,养母自从入狱之后,从来没有联系过我,”盖尔认真解释着,“信纸也很普通,文字内容也没什么特别,但落款处有一个带血的指印,我就知道是她了。” “为什么?”加兰好奇地问。 “她右手的小指没有指纹,那个指印就非常平滑,和她的小指一模一样。” “盖尔,我能看看那封信吗?”黛西看着她,问。 盖尔点点头,从袖口里抽出一卷细细的羊皮纸,递给黛西。 黛西解开系在纸上的黑色缎带,就见纸的正反两面都沾满了深浅不一的手印,不知道有多少人怀疑并阅读过这封信了。 加兰也凑到黛西身边,就见纸上写着两行字。 “星辰们从北方升起, 为迷茫的旅者照亮前路。” 第19章 小队 “好像确实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加兰托着下巴,难道神谕祭司就是喜欢说一些故作高深的话吗。 盖尔没有接话,信里的含义,她恐怕能够了解一些。她身负哈丁公爵的秘密嘱托,寻找一个年轻男人和龙,至今没有头绪,养母或许是隐晦地告诉她,他们确实就在北方。 那她只要按照原定计划,沿着希尔森林边缘,继续往西北方向走就行了。 黛西倒是拿着羊皮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她想起盖尔之前说过,神谕祭司罗达是因为传达了王室父子相残的预言,才落得入狱的下场。 而事实也的确和她当初的预言一样,戴夫国王由王子尼利杀死。这至少说明,她不是个有名无实的祭司。 罗达祭司自从被囚禁之后,一直没有联系过盖尔,但现在却给了她这样一封信,虽然只有两行字,但黛西相信这并不是胡言乱语。 黛西看向盖尔,旅者是指盖尔吗,她现在处于迷茫状态?那星辰又是指什么,难道是有什么先知或智者出现了,会给她指引吗? “我想,罗达祭司肯定是察觉到了什么,才会冒着风险给你写信,而且她所提到的这件事,一定会对你有帮助。”黛西把信纸还给盖尔,这总归是她们母女二人之间的事,她作为一头龙,也不好打听太多。 “对,我也是这么认为。”盖尔重重点头,女巫公主果然聪明,看来这封信就是养母的暗谕,提示她事情可能会迎来转机。 “那你今后有什么打算,盖尔?”黛西问。 盖尔收好信纸,说:“我准备继续向西走,去帮助那些因为幽灵而受难的人们。” “如果说,索尔幽灵的出现,是因为卡拉思念心切,多次去墓前悼念,那就应该有人告诉民众,在亲友去世之后,可以在家里或教会中祈祷、纪念,至少在短时间内,不要频繁前往墓地。” 这确实也是她前行的目的之一。要是在途中,她找到幽灵出现的其他原因,以及如何避免受到幽灵的不良影响,又或者怎样才能让这些鬼魂安息,她一定会不遗余力地告诉大家。 “去西方啊……”黛西感叹一声,原本她还想着,让盖尔带路,他们一起去帕顿城,毕竟盖尔在王国里还有些声望,又熟悉各地的情况,不像她一头龙,和加兰这个久居森林的公主,完全没有半点在人类社会中生活的经验。 人类越多的地方,山地森林就越少,她越不容易找到丰富的食物来源,而加兰一个半野生的人类,也没有人类社会中流通的货币…… 黛西忽然觉得他们前往帕顿城的前途有点渺茫。 “我们准备去帕顿城,或许你能提供一些建议吗?”黛西问。 “当然。”盖尔点头,正准备说话,就听加兰出声了。 “我不去帕顿城,我要去查卡城。”卡兰环着双手,一脸倔强地看着黛西。 黛西闭了闭眼,她差点忘记公主死活不肯去帕顿城了。 “所以,黛西,你和加兰,你们到底要去哪里?”盖尔试探着问。 “嗯……我们去贝萨城看看……”黛西想起盖尔提过,这个城市是巴克镇的上级,她记得地图上是要一直往南走,和她的最终目标帕顿城是一个方向。 不管怎样,先让帕默公主上路再说。 “黛西,我们去查卡城吧,”然而,加兰开始劝她,“城市离希尔森林不远,你……不是,我随时可以去找吃的,也不用挨饿。” 公主说得有道理,但是……黛西看了看加兰和盖尔,所以现在,他们三个各有想去的地方,还是在西、南、东三个不同的方向。 如果她不想点办法,帕默公主将独自上路,可靠的人类骑士盖尔也会去承担她的责任,那她自己就算快速飞行到达王都,也没什么用。 黛西盯着两人来回看了几遍,决定先跟盖尔谈谈。 “盖尔,”黛西拉着盖尔的胳膊,走到远处的树下,小声说,“我知道你有重任在身,但是我有个请求,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帮助我们。” 盖尔看着黛西诚恳的眼神,想了下,问:“你想去王都,希望我……陪你们一起去?但是,那个加兰他……” 黛西点点头,“先不管他,我们对霍纳王国不熟悉,想聘请你当我们的向导,当然,不会让你白费力气,在到达之后,我们会给你一笔可观的报酬。” 这下好了,她还没赚到钱呢,就先预支花出去了。 “还有时间上,你也别担心,我们会在你能承受的范围内,保持最快速度,前往帕顿城,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黛西说服自己先忘掉没有钱财的现实,继续劝她。 “如果路上你有什么需要,我们都会尽全力帮你。”黛西认为自己给出的条件不错。 但盖尔摇了摇头,“黛西,不是我不想帮你们,是我确实有些事要单独去处理。” 黛西快速眨眨眼,又说:“在到达王都之后,我会和加兰分开,到时,如果你信任我的话,你的问题,我一定会想办法帮你解决。” “罗达祭司恐怕也是预料到,你现在没什么进展,才给你写信的吧……”黛西试探着说,她现在可以肯定,盖尔确实遇到了一些困难。 但她对身为龙族的自己,有着足够的信心。人类遇到的难题,如果连龙族都无法解决,那这世界上也没多少族群生物能解决了。 盖尔陷入沉默,在离开帕顿城的那一天,她就告诉自己,如果不能找到解救罗达祭司的办法,她不会回去。 而救出养母,又同公爵交给她的任务有关。她清楚地记得,当时,年迈的哈丁公爵,神情凝重地告诉她,在北方,有位王子被龙守护着,带他回来,王国就还有救。 她当时过于震惊,而公爵也没有再多做解释。 现在,她面前的黛西,既然和黑龙在一起,那身份也必然不一般。 如果要跟黛西和加兰,回王都的话……盖尔思来想去,一时拿不定主意。 “你们在说什么……还没说完吗?” 远处传来加兰的询问,声音里隐隐有些不满。 黛西转头看他,就见他吐出嘴里的树叶,对着她笑了笑。 而盖尔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睁大眼睛,紧紧握住黛西的手,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期待。 第22章 “我同意跟你们去王都。” 黛西见盖尔态度瞬间大变,虽然觉得奇怪,但她总算是答应了,就松了口气。 盖尔跟在黛西身后,终于知道她需要的线索在哪里了。 加兰是龙,守护那位王子的也是龙,说不定加兰愿意帮她打听打听,那事情就好办多了。 盖尔重新燃起希望,但看到黛西走向加兰,两个人去了远处的灌木丛里,才又想起来——加兰不愿意去王都。 但是她刚才已经答应黛西了……盖尔纠结了下,就做出了决定。 无论如何都要帮黛西说服加兰,如果黛西搞不定的话,因为黛西说了,一定会想办法帮她。盖尔放下心来,坐在树下等着他们。 灌木丛里,加兰握住黛西的手,摇了摇,笑着说:“黛西,我们别去什么王都、贝萨城,我们就去查卡,我想起来了,玛丽嬷嬷说过,过了查卡,再一直往东走,就能见到大海……” 黛西想了下环绕着龙岛的广阔海面——这个建议真的没有吸引力。 “而且离森林近,你每天都能吃饱睡足,我去给你抓新鲜可口的鱼虾,然后我们在岸上吹吹海风……” 黛西又想起,从出生后,每到吃饭时间,他们幼龙面前总是摆着一大堆各种各样的海洋生物,鱼虾什么的早就吃腻了。 加兰见她无动于衷,也不说话,就有点泄气,“就算你是为了报酬送我去王都,但你也说过,不一定能拿到报酬,那到时不是白跑一趟?” “加兰,”黛西和缓地说着,“我知道你不想去王都,但现在我们是去贝萨城,你也说你要到处游逛对吧,那只要不去帕顿城,任何地方都可以去。” “……是吗?”加兰半信半疑地盯着她,“你真的不是非要我去帕顿城?” “当然,”黛西认真地说,“还有,龙族长期居住在海岛上,你说的那些,太常见了。” 加兰低着头没说话,黛西又说:“你也知道,在人类中生活需要各种金银钱币,我已经说服了盖尔,她愿意和我们一起走,有她带路,我们就算是去玩,也会更轻松自在。” “人类城镇里有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我敢保证,你见了之后,肯定不愿走,可比什么空荡荡的海边好玩多了。”黛西费尽心思地劝他。 “那查卡城里不也有吗……”加兰看她一眼,不甘心地说。 “但贝萨是王国北方最大的城市,相比之下,查卡就很小了。”黛西叹口气,“你既然出来,就是为了涨各种见识,对吧?” 是这样没错,但是……加兰皱眉盯着一脸诚挚和善的黛西,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我同意跟你去贝萨城,不过以后,你也要和我去海边,”加兰想了想,又说,“而且我真的不会去王都。” “没问题。”黛西回握住他的手,郑重地说,“帕默公主,我当然会尊重你的意愿。” “那好。”加兰咧嘴一笑,拉着黛西的手往回走。 黛西心里长舒一口气,任性的人类公主真是不好哄,相比之下,盖尔这样训练有素的骑士,只要讲明条件,大家各取所需,就容易多了。 “好,盖尔,那我们三个就去贝萨城。”黛西回到树下,说。 盖尔站起来,仔细看了看两人,点点头,“好,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是她想多了,有女巫公主出面,加兰不可能不同意的。 “你的马还在绿橙村吧,那就先回去一趟,休息一晚,明天再走。”黛西建议。 “好!”盖尔往山下走去。 加兰见黛西也跟着下山,扯了下她的袖子,小声问:“白天出发,你不睡觉了?” “有你们两个人类在,总不能大晚上走夜路。”黛西看着他,“虽然我是可以保护你们,但白天行路,危险自然会少很多。” 黛西说完,就去追赶盖尔了,加兰看着她的背影,皱了下眉,回想起她离开希尔森林时的样子,真要走在行人众多的路上,不知道会引来多少注目。 他得想个办法才行,加兰见她们走远了,也快步跟上。 “……所以说,那天下雨,给索尔抬棺木的人,在这里滑倒,才让索尔的一部分灵魂出窍,附着在了银色护符上。”黛西肯定地说。 “多半就是这样。”盖尔点头附和。 “……你昨晚被困在祈祷室,那今天是怎么离开的?”黛西不解。 “今早我从门洞里看,那些木头已经被搬走,开门之后我又跟教会的人理论了几句,可是他们都支支吾吾,一句实话都不说……”盖尔话里还是有些不忿。 “嗯,那正好今晚可以好好休息……” 加兰听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完全没有他插话的余地,抿了抿嘴,抓住了黛西自然摆到身后的右手。 黛西转头瞥他一眼,加兰给了她一个笑脸。 第20章 镇上 第二天早晨,加兰拉着摇摇晃晃的黛西出了家门,盖尔去屋后牵马,三人一马,加上不远不近飞在半空的白鸦,踏上了离开绿橙村的道路。 “卫兵也变少了。”黛西听着各种七嘴八舌的议论,睁开眼,看了看路上的行人。 “对,特使文斯已经离开,拉瓦兹自然会渐渐解除守卫。”盖尔回头,见黛西一副迷迷糊糊,无精打采的模样,问,“你哪里不舒服吗,黛西,要不要到马背上来?” 她停下脚步,牵着马走到黛西身边,黛西眯眼看她,又看了看白马,摇摇头,“……不用,我没事。” 盖尔见她不像没事的样子,就要扶着她上马,然而还没等黛西走到白马旁边,白马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似乎还在微微发抖。 路过的人们纷纷看向他们,带着吃惊和奇怪的表情。 加兰赶紧上前,把白马拉起来,看着诧异的盖尔,还有一脸“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的黛西,微笑着说:“盖尔,黛西没事,她就是昨晚做了些噩梦,没睡好,所以没什么精神。” “我扶着她走路就好,你还是牵着马吧。”加兰接过黛西的胳膊,面带歉意地跟盖尔说。 盖尔点点头,信了加兰的话,也没多想,就继续牵马走在前面。 “说起来,为什么文斯没有对付你们,”盖尔说出口后,才觉得有点失礼,“抱歉,我是说,民间巫师一直是教会的重点抓捕对象,为什么他,没有,甚至也没让拉瓦兹再继续和你们纠缠?” 黛西摇头,“我也奇怪,你在森林的时候不是说,拉瓦兹放了狠话,还说国王和大祭司会派军队来……” 说完,黛西愣了下,晃了晃困倦的脑袋,“我想起来了,他很忌惮龙族,对加兰很客气,还说让我返回阿奇国,我长得像阿奇人吗。” “……是有点,”盖尔看了她一眼,说,“原来文斯误以为你是阿奇国的人,那你……” “什么?” “没什么,黛西,你出来多久了,家里还有亲人吗?”盖尔换了个问题,如果直接问黛西是哪个国家的人,恐怕会暴露她的身份,她应该也不会直接回答。 黛西看着她的背影,不明白她为什么会问起这个,想了下,说:“出来很久了,至于亲人,算是有一个吧。” 盖尔点头,果然,女巫公主非常谨慎,不会说太多自己的情况。 倒是加兰开始盯着黛西看,按照她自己说的、那样的成长经历,她还能有个亲人? 黛西察觉到加兰的目光,疑惑地看他一眼。加兰笑了下,没有问出口。 几人在经过小山时,黛西又拉着加兰,去山上吃了几只动物,还找了个僻静的地方,把索尔的那个小盒子,重新埋进地里。 绿橙村的墓地里有法阵,而长眠在希尔森林的卡拉,自己也被诅咒所束缚,只有这座安静的小山,最适合安放索尔生前最喜欢的小玩意儿,毕竟他一开始就把它们埋在了山下。 在离开小山时,黛西难得地有点惆怅,下一次吃野生动物,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两人和在路边等待的盖尔汇合,继续前往巴克镇时,一辆马车从他们身后飞驰而过,差点撞到走在外侧的加兰,幸好黛西拉了他一把。 “什么人啊?”加兰瞪着消失在远方尘土里的马车,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盖尔皱了下眉,想起刚才一闪而过的两轮马车上,隐约有些陈旧干涸的血迹,而且那辆车破旧但结实——是运送死刑犯的马车吗? 盖尔默不作声地边走边想,黛西因为犯困也没怎么注意,只有加兰在小声地骂骂咧咧。 他忽然停下了,黛西本来已经适应了他蚊子似的自言自语,听他没再出声,看了他一眼。 加兰本来因为想到了办法,正得意着,见黛西看他,忙凑到她面前说:“黛西,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你要做什么。”黛西问,公主该不会是想追上那个马车夫,出一顿气吧。 “不是,等到了巴克镇,我们也去弄辆马车。”加兰笑呵呵地说,这样就算白天,黑龙也能躺在车上睡觉了。 第23章 “你有钱吗。”黛西闭上一只眼。 “……还要钱啊……”加兰的笑意僵在脸上。 “人类靠钱币交易各种物品,没有人会白送给你的,除非你去偷或者抢。”黛西看着有点泄气的加兰,毫不留情地戳破他的幻想。 “……那我再想想办法。”加兰很快振作起来,既然有了目标,那等去了镇上,看看再说。 至于偷抢什么的,如果其他办法都行不通的话,也不是不行。 有了马车,他们行路的速度会快一点,黑龙也不用东倒西歪地走在路上,引人注意。 当他们跟着无数来往的行人,在经历了守门士兵的简单盘查之后,终于踏进了巴克镇。 加兰一路张望,这里确实跟黛西说的一样,到处都是新鲜东西,但他知道自己现在只能看,因为就跟黛西说的那样,他没有钱。 “从巴克镇到贝萨城,一路步行的话,恐怕要三四天才能到,我们今天就在巴克镇留宿一晚,我正好去采买些东西,免得路上不方便。”盖尔回头,对跟在身后的两人说。 黛西点头,对她来说,怎样都行,反正没有动物可吃的日子都是一样的。 “好,那我们先去休息的地方吧。”加兰也点点头。 盖尔带着他们进了一家小旅馆,问柜台的老板娘要了楼上的两个房间。 当仆人带着他们上楼,站在相邻的房间门口时,加兰扯着黛西的袖子,笑着对盖尔说:“盖尔,你住旁边那间吧,我和黛西住这一间。” “好,要是哪里不习惯,或有什么疑问,可以来隔壁找我。”盖尔刚说完,就见加兰就拉着黛西消失在房间门后。 加兰把黛西放在椅子上,先四处观察把玩了一遍,什么桌椅花瓶,镜子脸盆,毛巾梳子,还有靠墙放的一张床,虽然不大,但有四根床柱,撑着已经褪成浅黄色的帷帐。 他坐上去试了试,立即跳了起来。 “黛西,快来这里。”加兰快步走到正低头打瞌睡的黛西面前,扶着她平躺在枕头上,又展开被子,给她盖好。 黛西睁开眼,感受着身下还算柔软的床铺,觉得还是光秃秃的木板更适合她,还有她不需要这什么被子,龙难道还怕冷吗? 就是这个枕头还不错,但黛西看着加兰忙碌的样子,没有出声打断他。 加兰找到帷帐的钩子,把三面的帐子都放了下来。 “黛西,你好好睡觉吧。”加兰从关好的帷帐里探进头来,笑着看向昏暗中的黛西。 “你要去做什么?”黛西问,她觉得公主好像有什么打算。 “我……去弄点钱。”加兰嘿嘿笑着,“不过你放心,我不会惹麻烦的。” “那你小心。”黛西说完,就见帷帐抖了下,而加兰的脚步声也消失在旅馆里。 黛西翻个身,恢复成趴着的姿势,镇上的声音果然比绿橙村更多更嘈杂,她本来还想听一听加兰去了哪里,但是从他离开旅馆之后,她就渐渐地分辨不出了。 她睁着眼,发现好像睡不着,于是坐了起来。 黛西看了看周围,终于找到了原因。她起身把帷帐都撇到床脚,看着从两扇窗户里透进来的明亮光线,打了个长长的呵欠。 这下肯定能睡着了,黛西趴在枕头上,没过片刻就一动不动了。 加兰走在街上,一边听周围的人说着一些他不熟悉的话,一边仔细辨认着每一家店面。他观察了路上的马车,就算是停在路边的,也有人看守。 他要是直接拖走的话,肯定会有人来追他,会惹麻烦,黛西会头疼,所以他得找没人看守的车。 然后,他就发现了一家木匠铺,有人把崭新的木板车套在马上,跟木匠老板道谢之后,就离开了。 加兰偷偷摸摸地靠近木匠的店铺,见老板进了工坊,和几个年轻的学徒说话。趁大家不注意,他一点点挪到木匠的仓库门前,就见里面有两三辆涂了红漆,还带顶篷的新车。 虽然车很好看,但怎么带走是个问题,加兰正皱眉思索,就发觉有只手落在他的肩膀上。 “小伙子,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哈哈……”加兰转头,看着刚才人称布朗的木匠老板,“没什么,就是看看。” “看看?”一身木屑的中年大叔盯着他,“你不是来偷东西的?” “啊哈哈……”加兰笑着说,“我偷什么,偷了也带不走啊,对吧,大叔?” 布朗仔细打量了加兰一番,见他虽然穿得破旧,但长相不像什么穷凶极恶的坏人,又问:“那你来这里干什么?” “大叔,我需要钱。”兰挠了挠头,决定直说,“如果你这里缺人的话,我可以替你干活。” 布朗见他一脸诚恳,说:“有个学徒今天生病不在,你来试试打下手。但是我先说好了,工钱不多。” “没关系,谢谢大叔。”加兰忙道谢,现在看偷车是行不通了,先赚点钱再另想办法。 加兰跟着布朗进了工坊,跟其他几个学徒打了招呼,就按照布朗教的,开始协助他们工作。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跟学徒们打听,怎样赚钱最快,有个学徒偷偷地小声告诉他——是赌场。 第21章 运气 加兰把赌场的地址牢牢记在心里,一下午在工坊又是搬木头,又是量尺寸,忙得是脚不沾地,直到傍晚快放工时,他还把工坊都打扫了一遍。 木匠铺关门休息之前,他就看着,老板布朗给了学徒们一人五个银币,到他时,就只给了一个。 ……行吧,加兰把银币放嘴里咬了咬,反正他来这里也只是临时起意,又没怎么学过木工,能赚到一枚银币,总比两手空空好。 他问过老板了,最便宜也是最简陋的两轮马车也要八个金币,照他现在打工赚钱的速度,不吃不喝也要工作八十天才能攒够钱买车。 这显然不可能,而且他们明天就要离开镇上,所以加兰思来想去,决定还是去赌场赌一把。 夜幕已经降临,加兰沿着昏暗的路灯走着,寻找学徒告诉他的地址,在看到挂着两盏油灯的巷口时,抬脚转进小巷。 而此时,镇子另一头的小旅馆,黛西也踏上了比白天安静许多的街道。 加兰站在门前,不顾两个门卫冷冰冰地打量,拍干净身上的木屑灰尘后,就要往里走。 “站住!这里不欢迎乞丐。”鼻子上有道横疤的门卫粗声粗气地说。 “谁是乞丐?我有钱。”加兰把银币放到两人眼前,抖了抖,“看到没?这是什么?谁还要说我不能进去?” 一直没说话的那个门卫不屑地哼了声,“又不知道从哪来的爱嘚瑟的穷鬼,来做一夜暴富的美梦。” “你就说让不让我进?”加兰也拿鼻孔对着两人,装模作样地说。 鼻子有疤的门卫给了对面一个眼神,两人推开门,加兰重重哼了一声,甩着胳膊踏进店门。 他还在走廊里,就听到尽头传来此起彼伏的喧闹声,又是笑,又是骂,还有激动地大叫,好像要昏过去一样。 加兰理了理头发,又扯了下袍子,不紧不慢地往走廊尽头移动。 当他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发现所有人似乎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一致看着他,而其中有几位衣裙不整的女客,盯着他的眼神堪称露骨。 好像迟钝的野兔被鹰隼锁定,也像单纯的羊羔闯入了狼群,加兰镇定地看着众人,露出一个和善到脸都快僵了的微笑,走下台阶,混进人群里。 这间赌场不算大,除了老板卖酒的柜台,也就总共七八张桌子,大概是被酒气和烟草熏久了,四处都弥漫着混杂的怪味。加兰围着桌子绕来绕去,很快搞懂了他们的玩法——庄家摇骰盅,玩家猜骰子数的大小,或者单双。 就在这时,也有一个人走进小巷,但没有靠近赌场,只是倚着冰凉的岩石墙壁,拢了拢乌黑的头发后,双手环在胸前。 而赌场里,加兰在一张猜大小且有空位的桌旁站好,刚把银币放到筹码区,就闻到一阵浓重刺鼻的脂粉味,随即,一只戴着宝石戒指和金镯的手,也把一枚金币放到他旁边的筹码区里。 他转头一看,是个浓妆艳抹,看起来不算年轻的女人,正目不转睛地上下打量着他。 “这位年轻的先生,是第一次来吧,要不要和我去那边玩玩?”女人用甜腻腻的声音问他。 加兰忍不住抖了下,沉默片刻,开始小声说:“其实我是个女的,因为被家里逼迫,嫁给一个年纪非常非常大的人,我不愿意,才扮男装逃了出来。” “但是身上没钱,走投无路之下,我去小餐馆里刷盘子,好不容易赚了这么点钱,唉……”他哀叹一声,像是在抱怨自己可怜的命运。 女人看向他的眼神开始变得诡异起来,加兰趁机说:“我还遇到了一个愿意娶我的好人,只可惜我们都没钱,这位夫人,是否愿意大发善心,给我点钱,让我们过上幸福生活呢?” 第24章 见庄家的骰盅还没落下,女人立即拿起那枚金币,头也不回地走了,只是在转身前,给了加兰一个“人长得不错但这脑子是不是有病”的眼神。 加兰作势叹息一声,摇了摇头,开始专心等待骰盅落下,眼睁睁地看着堆在自己面前的筹码,从一枚银币,变成两枚金币加六枚银币,然后越来越多,成了一个小小的山头。 在收获了桌上其他人投来的羡慕、嫉妒、怨恨和敌意的眼神后,加兰把钱币都装进包袱里,微笑着对他们点点头,就往来时的走廊走去。 就在他消失在走廊中时,庄家离开桌子,跟柜台后的老板低声说了什么。 他们看错了,这哪是什么天真无害的羔羊,这简直就是披着羊皮还噬血的狼。 加兰背着一堆沉甸甸的钱币,脚步轻快地踏出赌场大门,望着外面黑漆漆的天空,觉得自己好像身处光明而幸福的天堂…… 他准备小跑着回旅馆去,然而,刚抬起一只脚,加兰就看到了倚在墙壁上的人,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到地上。 “真让人意想不到,你还挺会编故事的。”黛西直起身,往巷外走去。 加兰连忙追上来,刚嘿嘿干笑了两声,就听黛西平静地说:“嫁给一个……年纪非常非常大的人,该不会是在说我吧?” “不是,当然不是。”加兰拼命摇头。 “所以你的本钱,是在餐馆刷盘子赚来的?”黛西又问。 “差不多,我其实是在木匠铺干杂活,老板给了我一枚银币。”加兰说到这里,忙把包袱给黛西,“你看看,我真的赢了很多钱。” “你还遇到一个愿意娶你的好人?”但是黛西没有接。 “哎,我为了骗人才这么说的,你不知道,有个……”加兰想了想,决定不提那个女人的事,“有的人真的很烦,我也是没办法,才胡说了几句,让他们离我远点。” “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是你看我现在不也没事么。”加兰走到她身边,笑得一脸灿烂。 黛西转头看了他一眼,想起听到的那个甜得发腻的女声,说:“帕默公主,据我所知,人类的赌场向来是鱼龙混杂的地方,你一个公主去那里,没出事,只能说是一时幸运。” 他确实很幸运,赢了这么一大笔钱,加兰心里美滋滋地想着,就见黛西鼻子动了动,凑到他身边闻了下,再看向他的眼神就有些锐利。 “这气味……加兰,你不会真的和一些人类……” 加兰连连摆手,“不小心蹭上的,我发誓。” 黛西淡淡地说:“那先回去吧。” 加兰马上高兴起来,“黛西,你吃饭了没,我们有钱了,要不要先去屠夫家看看?” 黛西点点头,确实应该先填饱肚子,毕竟还要处理一些无聊的小麻烦,而且她还没有原谅公主。 “跟我来。”加兰记起白天见过的店铺,拉着她往大街上走去。 入夜已经很久,将宰杀好的动物大致处理干净,准备等明天再卖的屠夫,都打算休息了,就见一男一女忽然出现在摊位前。 “今天不卖了,快走吧!”老板没好气地说。 加兰掏出五枚金币,放在砧板上,豪气地说:“老板,来两只羊,还有这半只猪……” 黛西打断他,“除了这些,还有那一笼鸡。” “买太多不好拿的动物,容易引起别人注意。”黛西显然已经有了经验。 “有道理,”加兰又看向老板,“这些钱够不够?” “不够,再给一枚金币。”屠夫冷淡地说。 加兰顺手添了一枚金币,现在的他才不在意,确实需要多付钱还是屠夫故意多要,反正他有很多钱,不在乎这一星半点的。 然后加兰抱着两只羊,黛西拎着半只猪和一笼鸡,离开了屠夫的铺子。 他们拐进僻静的小巷,黛西干净利落地吃完了羊肉和猪肉,又打开鸡笼,一口气吞下八只鸡,看着空了的竹笼,拍了拍手。 “回去吧。”黛西说完,就听到加兰的肚子咕咕叫了两声。 “原来你还没吃饭。”黛西问,公主这是沉迷赌场,连吃饭都忘了吗? “等回旅馆再吃就好。”加兰笑着说,想起中午在木匠铺里,吃的那个又干又硬的黑面包,要不是他一心想着干活赚钱,又去赌场赢了一把,都快忘记自己还饿着了。 黛西眯了眯眼睛,没再说话,哐哐几下,把鸡笼踩个稀巴烂,转身就往旅馆的方向走去。 不能留下痕迹,他明白,加兰捡起散碎的竹条,扔到路边,又去追她。 两人回到旅馆房间,加兰放下包袱后,就下楼去吃饭了。 黛西坐在窗边,望着外面僻静的小巷,反复告诉自己,帕默公主是个已经成年的人类,会有属于自己的活动,她不应该过多干涉。 人类的二十岁,和龙族的二十岁根本不同,而她的职责就是保护公主安全……可是公主都一个人去赌场了? 黛西站起身,在房间里慢慢走着,觉得心里有那么点烦躁。 要不是她半梦半醒的时候,听到公主的脚步声,就公主赢了那么多钱,还被人盯上的话,她会是什么下场?虽然她是会魔法没错,但使用魔法的话,又会引起恐慌。 教会那些人才刚刚消停下来,这个时候他们再不小心惹出什么事,显然并不明智。 如果真要去赌场,也应该他们一起去。 黛西决定等加兰回来,再提醒他几句,尤其是今晚,她可没漏听赌场那些人低声说的话。 第22章 暗算 就在黛西以为会等很久时,加兰突然推门进来。他对黛西笑了下,黛西还没来及开口,就见人跑进了浴室,砰的一声关上门,随即一阵扑腾的水声响起。 “你怎么了?”黛西敲敲门,问。 “没什么,我很快就好……”加兰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传来。 他吃饭时才发觉,自己衣服上的味道,实在是有点影响食欲,怪不得黛西会怀疑他。 加兰从包袱里翻出另一件深灰长袍穿上,把之前那件洗好晾起来,这才打开门。 “黛西,你找我?”加兰低头系好腰间的束带,问。 黛西看着一颗颗水珠顺着他凌乱的银发,滑进衣服,落到地上,莫名想起那些从水里爬上岸的动物,毛皮湿淋光亮,甩动身体时,瞬间炸开无数晶莹的水珠。 如同她想的一样,加兰果然甩了甩脑袋。黛西挥手挡开飞来的水珠,淡淡地说:“公主,你不能再去赌场了。” “可是我……”能赢很多钱,加兰后半句还没说完,就见黛西一口气吹灭了桌上的蜡烛,拉着他走到窗边。 加兰正想问她怎么了,见黛西望着窗外,他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夜色中,隐约有三五个人,穿着黑衣,手握长剑和战斧,正小心翼翼地往旅馆楼下走来。 其中一人抬头看了看他们的窗户,挥手一扔,叮的一声轻响之后,一个黑亮的三爪锚钩准确地卡在了窗台上,尾端结实的粗绳也立即笔直地绷紧了。 他们正在往上爬,黛西看了看加兰,抬手让他退后,但是加兰没有动。 “是赌场派来的人吗?”他轻声问。 黛西点头,“你就凭着一个银币,赢了那么多钱,已经得罪了老板,他安排了人手,要取走你的性命,还要把你的钱抢回去。” 加兰皱了下眉,有点埋怨地说:“不是说愿赌服输吗,怎么这么玩不起?” “赌场的地盘,当然是老板说了算,你一个外乡人,做得太引人注目了。” “但是,我不想把钱给他们。”加兰有点泄气,“再说,明天我们离开后,他们就找不到人了。” 马车还没买呢,怎么能把钱交出去?加兰抿紧了嘴,一脸不甘心。 “我来对付他们,”加兰看向黛西,坚定地说,“麻烦是我惹出来的,当然由我来解决,就凭他们几个,想来抢钱,那也得看看能不能过我这一关。” 加兰抽出腰间的匕首,紧贴在窗户一侧的墙边,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锋利的匕首映着银白月光,越发显得像是野兽尖亮的犬齿,等着命中目标,饮血饱餐一顿。 然而,就在这时,一道短暂而刺目的白光,从旁边闪现着飞来,眨眼之间,锚钩尾部的一截绳子高高扬起,随即地上传来一串重物落地的噗通声和低呼声。 加兰看着平静的黛西,面露疑惑。忽然,又一个身影紧握长剑,从半空中跳到地上,轻盈迅速,像一只发现了猎物的豹子。 正是盖尔。 她挥着利剑,一边矫捷地闪躲,一边精准地刺出,兵器相撞,在寂静的夜里更加刺耳。盖尔斗得几个黑衣人气喘吁吁,还有两个被划破了衣服,但他们始终连她半点衣角都碰不到。 “我们下去帮她。”加兰转头就要出门,让盖尔出力对付他们,真是让他过意不去。 “别急,有人来了。”黛西拉住他的衣袖。 第25章 不出片刻,仓促的马蹄声响彻小巷,两个卫兵赶了过来,那几个闹事的家伙眼看状况不对,丢下武器就跑进另一条巷子,瞬间就跑没影了。 盖尔没去追赶,指着地上的武器,跟查问的卫兵说了几句,卫兵对她点点头,骑着马离开了。 加兰看着小巷里又恢复了平静,转向黛西,有点丧气地开口:“黛西,对不起,是我错了。” 他不该那么贪心,在赢够买马车的钱,或者稍多一点时,就该离开赌场的,不然也不会被赌场老板盯上,大半夜的来旅馆找麻烦。 “你错了吗。”黛西也看着他,反问。 加兰一愣,听黑龙这么说,那他是错了……还是没错? 黛西见加兰迷惑的样子,又问:“你错在哪里了?” “我应该早点离开赌场,不该赢那么多钱,惹得别人眼红,半夜派人来暗算我们。”加兰认真分析着。 “不,你不是错在这里,”黛西见加兰目露迷茫,更加迷惑,像是好心地给他解释说,“你去赌场赢钱的本意没错,不管赢多少钱也没错,你错在——没通知我,和我一起去。” 她本来就担负着保护公主的职责,公主的日常活动,她当然不会管,但是出入危险的地方,一旦公主自己应付不过来,就麻烦了。 “……是吗?”加兰还是有点茫然。 “如果我在你旁边,首先在发现有人嫉妒、敌视你时,会提醒你停手,其次要是有人想引诱你,我也能帮你做戏,你也不至于弄得一身怪味,还得赶回来洗澡……” 加兰听到这里,莫名有点心虚,果然什么都逃不过黑龙的耳朵。 “最后如果有人想设计威胁你,我可以当场威胁回去,或者破坏他们的计划。”黛西淡淡地看着他,不紧不慢地说。 加兰望着那双没有情绪的浅灰色眼睛,突然说:“但是,今晚你也到了赌场,虽然是在外面吧……” “前面说的那些,你也都能做到,为什么当场不做呢?”加兰清醒过来,问她。 黛西盯着加兰,眨了下眼睛,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想,你既然选择自己去,不如就让你见识下人间险恶,所以没有直接出面。” 加兰想起他离开赌场后,碰见黛西后,和她的那些对话,笑了起来。 黛西见他笑得夸张,莫名其妙,有些生硬地问:“很好笑吗。” “不,不,”加兰收起笑意,面色温和地看着她,“我不是在笑你,我知道你不放心,让我一个人去赌场,所以,以后我要是还去,肯定会和你一起。” “之前我们在小山上也说过,一起行动对吧,今天违背约定,是我的错。”加兰诚恳地道歉。 黛西既然那么在意他编的那些故事,说明她听到了他和那个女人前后的对话,她后来没有露面,或许是在意那个故事,也或许是在意……那个女人跟他说话。 不管是哪种猜测,都让加兰觉得心里轻飘飘的,好像晴天时悬在高空的云朵,柔软而松散,沐浴着万丈温暖的阳光。 “你在想什么。”黛西见他很久不说话,脸上还带着看不懂的微笑,问道。 “啊,没什么。”加兰笑着看她。 黛西觉得这人真的奇怪,准备坐到桌边去,离他远点,就听房门上传来低缓的咚咚声。 “黛西,加兰,是我。” 黛西打开门,盖尔一个闪身进来,“抱歉,这么晚打扰你们,刚才有几个毛贼,大概是想入室偷盗,被我发现……” “谢谢你,盖尔。”黛西握了握盖尔的手,郑重道谢。 “我们本来打算等他们进了房间后,一个个收拾,但是你那么勇敢,真的很感谢。”加兰也认真对她点了点头。 “我还以为你们都睡着了,没有发觉异样,”盖尔松了口气,“也对,有加兰在,他们占不了便宜的。” “但其实由你处理,尤其是和卫兵交涉,比我们私下解决,要安全合理得多,也不会留下什么疑点。”黛西轻轻地抱了下盖尔,赞许地说着。 加兰忙把黛西拉开,“好了,盖尔,你白天采买,晚上打斗又费了不少力气,还是赶快去休息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嗯,那晚安了,黛西,加兰。”盖尔的目光,即使在昏暗的房间里,也有些闪亮。 黛西送盖尔回了隔壁房间,再踏进门的时候,就见加兰倚在墙边等她。 “你不睡觉吗。”黛西问。 “睡,这不是等你回来吗,我马上就睡。”加兰说完,走到床边,张开双手,嘭的一声扑在床上。 枕头上都是黛西的味道,加兰蹭了蹭,又扯来被子,蒙在脸上。没一会儿,床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黛西又坐回窗边,沉默地听着镇上所有高低不一的声音,几乎和外面的夜色融为一体。 其实她也没想明白,为什么自己明明知道加兰在赌场里,却没有进去找他,而是在外面偷听。或许是有训练公主独当一面的想法吧,但似乎还有些无法言明的东西。 嗯,可能她就是对公主违背约定,独自行动生气了,黛西最后得出这样的结论。她转头看向床上睡得正香的加兰,突然发觉,公主睡得四仰八叉,露在被子外的小腿上,腿毛泛白而蜷曲,密密一层,还挺多。 但黛西没往心里去,继续去听镇子里的声音了。 此时,隔壁房间里的盖尔,正用被角拭去眼尾浅浅的泪痕,女巫公主和加兰真是太好了,不仅没有责怪她多管闲事,还那么诚恳地向她道谢、称赞她。 让她觉得,虽然她现在已经脱离骑士团,但在他们看来,她仍是个可靠而勇武的骑士。盖尔下定决定,以后无论如何,一定会拼尽全力保护公主,尤其是等回到王都,在加兰离开之后。 第23章 马车 天刚蒙蒙亮,黛西从窗边站起来,准备趴在地板上睡觉,就见加兰揉着眼睛下了床。 “……睡这里。”加兰拉着黛西走到床边,按着她坐在床上,眯着眼打了个哈欠。 “你要去做什么。”黛西见他背起包袱走到门边,问。 加兰想了下,回头对她笑着说,“你想和我一起去吗,但我只是买辆马车,很快就回来。” 他想好了,待会他下楼骑马去木匠铺,买了车再回来,用不了多长时间。 至于马从哪儿来,盖尔不是有一匹膘肥体壮的白马么。 黛西仔细想了想,木匠铺不是什么危险地方,再说白天公主还去那里打过工。至于赌场老板,她回想着凌晨时分听到的声音,在夜里偷袭失败之后,好像也没安排新的行动。 但今天他们就要离开巴克镇,不能因为意外又延迟计划。 黛西离开床边,走到加兰身后,“还是一起去吧。” 加兰点点头,莫非黑龙夜里又听到了什么动静?不过他们一起去也好,本来这车就是为了她买的,正好让她挑个喜欢的。 两人悄悄出了旅馆,黛西见加兰往旅馆后面走,问:“不是去木匠铺吗?” “是,但我先找匹马。”加兰扶着篱笆跳进马厩,一眼就看到了盖尔那匹白马,正悠闲地嚼着干草。 白马看到他过来,停下咀嚼动作,踏了踏前蹄。 “帮个忙,我们去买车,需要你拉回来,别怕啊……”加兰慢慢走到白马一侧,和善地说着,而白马突然抬起前蹄,高亢地嘶鸣了两声。 加兰立即扯住缰绳,白马一个劲往旁边挣扎,鼻子里吭哧吭哧地喘着气,差点就要对着加兰撂蹄子了,总之态度很明显,不愿意帮他们。 黛西站在马厩外,见加兰那么费劲,猜测难道是因为跟她呆久了,白马能察觉到他身上的气息?还是这匹马只认盖尔,对陌生人都会保持警惕? “喂!你们在干什么?”旅馆走廊尽头的窗旁,传来一个严厉的声音。 加兰抬头一看,是盖尔,而盖尔显然也认出了他们。 “加兰?黛西?你们这是在……”盖尔推开窗户,疑惑地问。 “我们准备去买辆马车,想让白马拉回来,”黛西回答,“没想到把你吵醒了,真抱歉。” “白马是我从小养大的,所以有点认人。”盖尔看了眼有点狼狈的加兰,其实他完全可以先跟她打声招呼。 好吧,看在他是龙的份上,不懂人类的礼仪,她就不计较了。 “怪不得,这家伙,真是……”加兰松开缰绳,去拍白马鬃毛,也被它躲开了。 “不如这样,我们一起去吧,顺便上路,我这就去跟旅馆老板结账……”盖尔说完,就消失在窗边。 没一会儿,盖尔背着两个巨大的行李袋子,轻松自如地走来,停在在马厩旁。 她把白马牵出来,用力一甩,两个被绳子串起的布袋,就稳稳落在了马鞍后。 加兰掂了掂那两个袋子,不知道装了什么,是挺重的。 “我们走吧。”盖尔拉起缰绳,回头说。 第26章 黛西点点头,跟了上去。她没想到盖尔这么仔细,给龙准备了一袋肉干,而且是用山林里野生动物肉做成的,和人类养殖的动物味道不太一样,散发着浓郁的肉香味。 眼见黛西离白马越来越近,就快撞上马尾巴,加兰忙拉了她一把。他可没忘,白马跪在地上的事,但黛西不知怎么回事,走着走着就凑上去了。 两人就这么一路拉扯着,到了木匠铺门外。 加兰跟老板打了声招呼,老板布朗就带着他们进了仓库。 “小伙子,你运气真不错,竟然能赚到这么多钱。”布朗指着仓库里的车,“你们自己挑吧,两轮车最便宜,只要八个金币,最贵的是那辆四轮车,从车顶到底板,全部用橡木制成,内外都涂了防虫防潮的山达脂,车轮和车轴上还镶了精铁……” “多少钱?”加兰微笑着打断他,除了橡木,他都听不懂。 布朗眼珠转了转,“四十个金币。” 加兰正要掏钱,就听盖尔说了:“老板,你在撒谎,这种满大街都是的马车,最多卖二十五个金币,你要价那么高,是不是想骗钱?” 原来如此,加兰点头,老板知道他赢钱了,想从他这里赚一笔。 “怎么是骗人呢?”布朗急了,“这用的都是实打实的好材料,四十金币卖给你们,我还亏了呢……” 加兰正准备再压价时,就见黛西走到散发着新鲜松香味的二轮马车旁,看着他们说:“要这个。” 还不等他说话,盖尔先一步走到黛西身边,“黛西,我们不买二轮马车,要买就买四轮的。” “为什么?”黛西问,“二轮的走在路上不是更安静吗?” 她想了下,当自己趴在车上睡觉时,底下轱辘声不断的场景,难道不是车轮越少,动静越小? “不是声音的问题,四轮马车更稳当,长途旅行更方便,而且二轮马车,不太吉利。”盖尔谨慎地说。 “不太吉利?”黛西不明白。 “有些死刑犯会用两轮马车运送,这种马车更适合装载行李,而不是载人。”盖尔详细地解释。 “嘁,乡下人哪有那么多讲究?真等累了一天之后,直接坐上就能回家,还管什么吉不吉利?”布朗瞪了盖尔一眼。 “普通人自用,和长途旅行当然不一样。”盖尔又说。 她怎么能让公主坐二轮马车,四轮车也花不了多少钱,当然要买更好的。 布朗脸色不太好,“话说,你们要买就赶紧买,不买就走,别在这闲扯,我可没工夫陪你们。” “就一开始那辆,我出二十五个金币。”加兰干脆地说。 “不卖。”布朗拒绝。 “最多给你二十个金币。”盖尔从旁说。 布朗像是被气坏了,满脸涨红,哼了声,就要走。 黛西终于听明白了,他们在讨价还价,老板刚才多要了价钱,死活不肯降价,现在还要离开。 她看着这个中年人经过自己身边,抬手从他后脖颈上拍了一下,布朗还没反应过来,就直接咚一声摔倒在地,不动了。 加兰和盖尔目瞪口呆地看着她,盖尔最先反应过来,去试了布朗的呼吸,又对着他的脖颈和后背摸了几下,才松了口气。 “幸好人没事,只是晕过去了。”盖尔看向黛西,她怎么不知道公主力气这么大呢,直接把一个敦实的中年男人给打倒了? “嗯,加兰,你把钱留在这里,我们拉着车走吧。”黛西说完,转身就走,这下终于清静了。 加兰这才回过神来,立即从包袱里数出二十五个金币,放在布朗旁边的地上。 黛西真不愧是龙族,动作这么快狠准,解决问题也这么直击要害。 “加兰,你这钱是哪来的?”盖尔伸进钱袋的手僵住了,吃惊地看着他。她没看错,那包袱里还有不少金币,可昨天之前,公主和加兰明明都还身无分文。 加兰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从赌场赢来的。” 盖尔愣住,沉默了很久,才说:“该不会昨天晚上那些人,是来找你的吧。” “真不好意思,我也没想到。”加兰尴尬地笑了笑,“不过我已经跟黛西说过,以后不会独自去了。” 盖尔没再说话,把白马牵进来,给它套上马车,又把行李放进车里。 这头龙是怎么回事?才进入人类世界,就往乌烟瘴气的赌场跑?还惹来麻烦,差点连累公主? 甚至他还说什么“不会独自去”,难道以后还要带着公主进赌场吗?? 盖尔脑子里嗡嗡直响,一直到离开木匠铺,扶着黛西坐上马车,都没有说话。 “盖尔?”黛西见她好像在走神,伸手在她面前挥了挥。 “怎么了?黛西。”盖尔准备关上车门,就见黛西挡住了。 “这些日子给你添了不少麻烦,我们也总不能一直白吃白喝,”黛西看向加兰,“正好加兰现在有钱了,就送都给你,当作我们的伙食费。” 加兰瞪大眼睛,他刚赢到手的钱,就要这么飞了?虽然黛西说的也没错,而且真照她的食量,这些钱估计都花不了几天。 “我知道你还给他买了一袋肉干,”黛西手肘戳了下呆愣的加兰,“对吧?” “……啊对,对。”加兰回过神来,怪不得之前黛西一直跟在马尾巴后面,原来是闻到了肉味。 “本来他也是为了买这辆马车才去赌场的,没想到运气好了点,你就收下吧。”黛西拉扯着加兰包袱,递到盖尔手边。 盖尔看着黛西,又扫了眼有点颓丧的加兰,“看在他好心买车的份上,我就不收了,但是以后不能再进赌场。” “我想你作为骑士,确实是不喜欢赌场这类地方,以后我们也不去了。”黛西点点头。 “如果需要钱,还有其他方法可以赚,去赌场这种是非之地,风险太大。”盖尔一再强调。 公主竟然替那头犯错的龙说话,真是体贴大度,考虑到马车能够为公主遮风挡雨,还能提高行路速度,这次她就不多说什么了。 “我知道了,”加兰看看黛西,“不会去的。” 真要去的话,他会悄悄拉着黛西去,不让盖尔发现。没有钱,在人类社会就寸步难行,他可太有体会了。 盖尔点点头,关上车门,回到车前的座位上,甩了甩缰绳。 而车上的黛西打开了布袋,掏出一把肉干,塞进嘴里。加兰总归是帕默王室的公主,如果盖尔误会了,她作为公主的保护者,也不能坐视不管,不然,万一以后盖尔知道了加兰的身份,岂不是会觉得尴尬? 再说公主确实是出于好心,大不了以后她多看着点,时刻保证公主的安全就好了。 黛西又吃了两把肉干,转头对着盖尔说:“肉干很好吃,你很会买,盖尔。” “没什么,等去了贝萨城,还有更多好吃的食物。”盖尔心里有点雀跃,但一想到,那些肉是给龙买的,也就是加兰吃了之后,觉得不错,告诉黛西,黛西才跟她说。 这头龙非要公主帮他传话吗?盖尔又在心里给加兰记了一笔。 马车行驶在巴克镇大街上,天已经大亮,居民们也多了起来。加兰好不容易有钱了,看到路边的店铺都开了,一度想让盖尔停车,但是看着正在安稳睡觉的黛西,他又把话吞了回去。 黛西趴在座位上,软和的车垫她还是不习惯,不过她整个脑袋都埋在肉干袋子里,边睡觉,边张嘴吃一口。 现在这袋肉干当然不够她填饱肚子,但让她想起,自己还是软趴趴的幼龙时,洞里永远有堆成山的海鲜摆在他们面前,睡够就吃,吃饱再睡。 真是一段无忧无虑的自在日子。 她正迷迷糊糊地想着,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他们的马车也猛烈晃了下。肉干袋子也差点摔到地上,幸好黛西手快,一把抱住了。 第24章 石桥 “哎……怎么回事……”加兰身子也歪了下,差点撞上车厢。他重新坐稳后,转头透过车窗,就见几个教会的人穿着黑色法衣,脸色严肃,正骑马在道路上狂奔,丝毫不顾周围越来越多的行人。 而拉瓦兹祭司跟在他们身后,也是一脸凝重,一队人往镇外赶去。 加兰收回目光,对着黛西小声说:“是拉瓦兹和教会那些人,脸色都不太好看,不知道又要去干什么。” 黛西点点头,去干什么都无所谓,她会追踪这些马蹄的声音。 驾车的盖尔盯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皱起眉头,前面那几个人的装扮,无论是布料还是花纹,都是上等货,不像是巴克镇的教徒。 难道是贝萨城的教会在召集辅助祭司吗?还是拉瓦兹到其他富裕的镇上拜访? “你们没事吧,我要加快速度了。”盖尔见城门遥遥在望,回头说了句。 加兰没说话,只向她摆摆手,表示知道了。 盖尔点点头,扯了下缰绳,白马像是收到指令一样,甩开四蹄,飞快往前跑去。 第27章 她刚才没看错,公主应该是在睡觉,如果加兰为了不打扰她,才不说话,那说明他还有点良心。 但如果公主总是因为做噩梦,白天补眠的话,那是不是因为她过去吃了很多苦,受过不少磨难,到现在都深受困扰?盖尔抿紧嘴唇,好好一个公主,不能在王宫呆着,反而身处荒郊野外,真是太可怜了。 她轻轻摇了下缰绳,白马感受到她的意思,保持了一贯的行进速度,但是落地的马蹄声,似乎小了些。 马车飞驰,穿过一大片平整广阔的田地,有不少人在田间劳作,栽培作物。加兰靠在窗边,望着那些茂密而低矮的植物,想起阴暗沉寂的森林,才真正觉得自己已经身处人类社会中了。 车子后方的支架上,停着一只黑白相间的鸟,正是白鸦。它低头梳理着羽毛,一副趁机节省力气的样子。 将近傍晚时,黛西坐了起来。 “他们在我们前面。”她跟加兰说。 “拉瓦兹吗?离我们远不远?”加兰问。 “不远,他们停在路边。”黛西回答。 而这时,盖尔也停下了马车。她看着不远处的石桥,还有从那片稀疏小树林里升起的缕缕灰烟,从马背上跳下来,走到车窗边,说:“黛西,盖尔,今晚我们在这里休息。” “……这里?”加兰看着四周一望无际的暮色,问。 “是因为前面有人,所以才不去小树林吗。”黛西看向盖尔。 “嗯,晚上在野外,还是尽量别和陌生人太近,毕竟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盖尔重重点头。 “是拉瓦兹他们。”黛西看向远处。 “那更不能过去了。”盖尔打开车门,扶着黛西下车。 加兰自己跳下来,“但我们总不能在这里休息吧,那不是比树林里那些人还要显眼。” 盖尔指了指那座石桥,“现在雨季还没到来,河流干涸,可以在桥洞下住一晚。” “马车呢?” “都带过去。”盖尔说完,从车里抱出两个布袋,正要交给加兰,却被黛西抢了先。 “我来吧。”黛西看着盖尔睁大的眼睛,接过袋子。虽然肉干被她吃了不少,但两袋东西还是挺重的。 黛西转身,准备直接去桥下,就见两只手伸到面前,把袋子拎走了,动作看起来还挺轻松。 加兰对她笑了笑,抱着东西就走了。 “那我来帮你,盖尔,”黛西想到白马的反应,忙说,“我可以从后面推车。” 盖尔摇摇头,“黛西,你去桥洞下休息吧,我有办法的。” 没一会儿,坐在桥洞下的黛西和加兰,就见马车沿着和缓的坡岸,一点点下滑,直到进入干涸的河道,盖尔才调转马头,往桥底下走来。 这里有不少木柴燃烧的余烬,甚至洞顶还有大团烟熏的痕迹,可见很多旅人在这里歇脚。 盖尔卸下马车,放在桥洞一侧挡风,又把白马牵到洞底拴好。 “黛西,加兰,我去捡点柴火,很快回来。”盖尔从口袋里掏出绳子。 黛西抽走她手里的绳子,“整个白天你都驾着马车,该休息的是你,捡柴火的事,就让我和加兰去做吧。” “……也好。”盖尔见黛西一脸坚定,“你们多小心。” 黛西拉着加兰爬上岸,迅速往小树林移动。 “黛西,你去找几只野兔吃,我来捡柴火。”加兰小声说。 “那待会我们在这里会合。”黛西拍了拍他的手臂,就往树林深处去了。 加兰小心翼翼地捡起树枝,抱在怀里,生怕发出什么动静,被那些人察觉。可他刚捡了没多少,就见黛西回来了。 “这么快?” “林子里没多少动物,野兔也就一窝。”黛西开始帮他捡树枝,想起那窝瑟瑟发抖的兔子,虽然她饿得很想全部吃掉,但最后还是把其他成年兔子都吃了,只留下正在哺乳的母兔和小兔。 “你能不能听到他们在说什么,黛西?”加兰忽然问。 “没有,他们什么话都没说。”黛西竖着耳朵。实际上,从她开始注意到这些人后,除了骑马的吆喝声,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估计是有什么秘密……”加兰把树枝捆好,就见黛西扯了下他的袍子。 “后面有人来了。” 加兰转头盯着她,“看你这反应,应该不是普通的旅行者吧。” 黛西点头,“是赌场老板派来的,但现在离我们还远。” “还没放弃啊。”加兰叹口气,他不信这个镇子上,难道只有他赢过这么多钱?怎么还死咬不放,老板这么输不起吗? “我们还是快点回去。”黛西想到独自一人留在桥洞里的盖尔。 加兰背起树枝,跟着黛西往河道走去。 盖尔接过柴火,把细小的枝叶折断,留给白马,然后在桥洞底下堆好树枝,点起火来。 黛西拦住她继续填放树枝的手,“盖尔,火苗不要太大。” 盖尔点头,看着少了一小半的肉干袋子,叹了口气,从另一个袋子里,拿出干净的菱形桌布铺好,放上水壶和三个还算完整的碗,摆了一段方方正正的干酪吐司,切好以后,又打开一盒培根。 “加兰,盖尔,你们先吃,我现在不饿。”黛西口是心非地说,其实她恨不得把那盒培根吞下去,但是她不能,甚至当着盖尔的面,她连肉干都不能吃。 加兰自顾自吃了起来,只有他们快速吃完,黛西才能早点吃东西。倒是盖尔看了黛西一眼,犹豫地嚼着吐司。 在他们晚餐将近尾声时,黛西听到,追兵们越来越近,大约十人左右,马不停蹄地赶来,看来赌场老板真的很生气。 就在这时,前面小树林里传来一声隐约的惨叫。黛西几乎在瞬间站了起来,正要冲出去,却被加兰抱住了胳膊。 “先别去,等等看。”加兰低声说完,从包袱里拿出水晶瓶,倒在地上。 一个浅白色的防护罩出现在桥洞里,又很快消失了。 “黛西,你能察觉到什么吗?”盖尔问。 黛西摇摇头,问题就在于,除了那一声呼喊,她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盖尔见她脸色严肃,“也可能是他们内讧,因为什么事起了争执,对自己人下了杀手。” 黛西皱起眉头,但是她始终没听到什么争吵的动静。 第25章 光刃 除了那些人点燃柴火、咀嚼食物、躺下休息这些杂七杂八的声音之外,她没有发觉任何异样。 而此刻,他们似乎都才惊醒过来,念着她听不懂的咒语,挥起武器,刺进什么东西里,发出一连串的噗噗声,然后有什么落在地上,出现了一刹那寂静。 紧接着是火焰旺盛燃烧的噼啪声,夹杂着细微的滋滋响,随即,那些人跨上马背,密集的马蹄声远去了。 该不会拉瓦兹祭司被杀了吧,黛西仔细听着。 “黛西,他们是不是走了?”加兰问。 黛西点点头。对面的盖尔握住剑柄,“我们去看看。” “再等一下。”黛西听着即将接近石桥的追击小队,拦住了盖尔。 “那缕灰烟是不是他们?”声音已经到达桥边。 “终于追上了,都快点,去干掉他们!”一个粗犷的声音不耐烦地说,“竟然败在女人手上!真丢人!” 他驾着马匹,率先跨过石桥,其他八个人也勒紧缰绳,一起冲向小树林。 原来他们追来,不只为了找加兰抢钱,还为了找盖尔算账,黛西正琢磨着,忽然听到,林中响起一阵噗通声,随后,陷入一片死寂。 不只是她,加兰和盖尔也听到了。 三人互看一眼,就往岸上跑去。 当他们踏进小树林,入眼就是倒在地上的人和马,他们没有发出任何气息,显然已经死去。 路边,那堆熊熊燃烧的柴火上,是已经烧了一半、身上有着无数伤口的尸体。不远处的树下,有个浅白色的小小结界,拉瓦兹满脸是汗,肥胖的身体局促地蜷缩在里面,不停颤抖着,而结界的光罩显然快要撑不住了。 三人隐在暗处。黛西盯着悬在光罩上方的东西,那是一小团黑雾,本来围着光罩旋转,但是在发现他们来了以后,飞到上空,像是打量他们一样,静止不动,只有周身雾气化成的细细触须在随意摇摆着。 “是那东西干的吗?”加兰小声问。 黛西点点头,“看起来像是会吸食生魂,是个厉害家伙。” 加兰握住她的手腕,“我们去对付它。” 黛西转头看他,“加兰,你自己去,不能把盖尔一个人留在这里。” 盖尔只是个普通人类,他们还不清楚那东西的实力,要是就这么离开,万一它趁机来攻击盖尔,那就麻烦了。 “我可以在这设个保护结界。”加兰抿了下嘴。 “刚才那九个人几乎在瞬间,就被夺去了性命,我们不能大意,它绝对不是索尔那种,只有浊气会对人类造成轻微影响的幽灵。”黛西解释着。 第28章 而且她可以肯定,这还只是某个幽灵体中微小的一部分。 加兰还是没有松手,黛西看着他的侧脸,问:“你该不会是在害怕吧?” 说起来,帕默公主确实没有对付这种敌人的经验。 “怎么会,”加兰干笑两声,“我在想该用什么法术对付它,你也知道,我有段时间没用攻击法术了。” 上次和黑龙打架,还是两三个月前,在希尔森林里。 “那家伙动也不动,就说明我们对它有威胁,至少它肯定忌惮你和我,”黛西开始认真劝他,“它的实力比我差远了,你和我打了那么多次架,没道理害怕这么个小东西吧?” “……可是我没有武器,只用咒语,能解决它吗?”加兰又问。 “我记得,你从来就没用过武器吧,”黛西无语,强行抽回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快去。” 加兰不情不愿地嗯了声,在踏出稀疏的树影之前,好像想到什么,把背后的兜帽拨到脑袋上,又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站在那堆已经没有生命气息的尸体旁边,没有立即行动,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团黑雾倒是晃了下,然后又不动了。 黛西不想再看他们沉默地对峙,转头问脸色有些苍白的盖尔:“你还好吧。” 从刚才起,盖尔就一直没有说话。 “我没事。”盖尔轻声说,其实他们一进入树林,她就有种被盯上的感觉,直到看见那团黑雾,那种感觉就更明确了,像是身处泥泞阴湿的沼泽,一不小心,就会踩进被水草遮蔽的软泥里,越挣扎,陷得越深,最终永不见天日。 忽然,一只手抓住了她。 盖尔回过神来,见黛西握着她的手,虽然还是平静的脸色,但盖尔知道她在担心自己。 她回握了下那只泛凉的手,笑了笑,“我能感觉到它的恶意,只是有些不舒服,不要担心。” 黛西点头,“我在这里,它不敢过来的。” 说完,黛西又扫了眼仍然站在那里的加兰,皱起眉,正要说什么,就见他抬起小臂,对准了漂浮在空中的黑雾。 从她的角度正好可以看到,一小段槲寄生枝条贴在他手心。 黑雾开始躁动,原本致密漆黑的一团开始变得松散,逐渐向两侧拉长,眨眼之间,变成一支散发着浓浓黑气的利箭,锋锐的箭镞甚至有棱有角,反射着暗淡的月光。 就在它瞄准加兰,笔直射出时,加兰嘴角动了动,手上浮现出一道雪白刺目的光刃,几乎照亮了整片道路,他对着即将飞到眼前的利箭,轻轻一劈。 利箭猛然从正中间裂开,无数混乱跳动的黑色光点瞬间被蚕食吞没,而切割了利箭的光刃并没有停止,带着弧形的尾光直直落地,在斜前方砸出一个横跨道路的深坑,路边几棵树也遭了殃,被拦腰折断,倒在地上。 树干后的盖尔看向黛西,有点吃惊地问:“龙族也会魔法吗?” 黛西正皱眉看着加兰,听到盖尔说话,愣了下,才点点头,“会的很少。” 盖尔也点点头,这么看来,公主也算没白养他。 拉瓦兹祭司的结界也被波及,但是幸好没事,光刃落下时,好像刻意避开了这个摇摇欲坠的光罩。 坐在地上的拉瓦兹闭了闭眼睛,擦去脸上的汗,重重吐了口气,一副终于得救了的样子。 当他再去看那个除掉黑雾的男人时,人已经消失在影影绰绰的树林中。 桥洞下,加兰低着头,小声说:“我不小心没控制好力度,你也知道……” 以前挑战黑龙时,他每次都不遗余力,反正在森林深处,也没人发现,这不是使用法术时习惯了以往的力道,忘了现在身处人类中了吗。 “反正黑雾幽灵已经消失了。”加兰咕哝着。 “你既然能一下子解决它,怎么还在那站了那么久?”黛西瞪他一眼。 “我在想,用哪种法术能更快地除掉它,”他看了黛西一眼,笑了笑,“从结果来看,我选的法术还是很正确的。” 黛西不再理他,看向盖尔,说:“以幽灵对普通人类的攻击速度来看,之前那声惨叫应该是拉瓦兹发出的。” 盖尔点头,“被扔在火堆上的尸体,是那些教徒中的一个,既然其他人都跑了,就说明死去的这个人,最先遭受了幽灵的攻击。” “可能是因为法力低微,也可能是其他原因。”盖尔看着微弱的火苗,猜测道,“看他们的衣着,应该都是学习过一些魔法、在教会中品阶稍高的教徒。” “他们能从幽灵面前逃跑,是不是说明他们法力还可以。”黛西瞥了加兰一眼,几个人类就能搞定的事,他非要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那他们为什么不干脆消灭幽灵?还抛下辅助祭司拉瓦兹不管?”加兰趁机问。 “或许他们擅长逃跑保命的魔法,不擅长攻击。”盖尔想了想,说。 黛西没回答,想起在追击小队到来之前,树林里传来的声音。 幽灵在攻击了第一个人类之后,又对拉瓦兹下手,但是拉瓦兹及时设下了防护结界。其他教徒惊醒过来,边念咒语,边用武器刺穿已经死去的同伴身体,然后把他投进火里。 投进火里,是能彻底消除幽灵的痕迹,让人安息吗?如果是这样,那九个已死的人……幽灵会不会借着他们复活? “后来死的九个人,要像那个教徒一样,尸体用火烧吗?”黛西问。 “应该不用,”盖尔说,“他们已经没有灵魂了,不可能再被幽灵操纵。” “那为什么教徒会被投进火焰中?”黛西看着盖尔。 盖尔摇了摇头,加兰抢先说:“那说明他死的时候还有灵魂,他的同伴不想他被幽灵所害,彻底沉沦……” 黛西看他一眼,加兰又笑着说:“那些教徒根本拿突然出现的幽灵没办法,甚至都不能像拉瓦兹那样,设一个防护结界。” “为了让同伴安息,他们只能那样做,而且他们迅速离开,说不定是去搬救兵了。” “你看拉瓦兹那个可怜巴巴的防护结界,显然装不下那么多人。”加兰笑嘻嘻地分析着。 “盖尔,时间不早了,你一天都在赶路,还是去车上休息吧。”黛西提醒说。 “好,那我先去睡了。”盖尔对两人点点头,踏进车里,关上了车门。 “那我呢?”加兰忙问。 “晚上马车归盖尔,白天归我们,至于你,睡在地上就好,你不是有毯子吗?”黛西看着他,“加兰,你今晚话有点多。” “我知道了。”加兰放下包袱,把毯子铺在黛西身旁,又把装肉干的袋子搬到她另一边。 “你可以好好吃东西了,晚安黛西。”加兰说完,钻进毯子里。 黛西看了看毯子边缘外那些毛茸茸的银色头发,抓起一把肉干送进嘴里,布袋另一边就是桥洞外侧,要不是她不喜欢被凌晨露水打湿的感觉,早就移过去了。 第26章 项链 白鸦飞进桥洞里,在刚才他们用餐的地方,一摇一摆地慢慢走着,啄着吐司的碎屑,还时不时谨慎地歪头看黛西两眼。 此时的黛西正靠在袋子上,往嘴里拨拉着肉干,想着小树林的事。 幽灵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都是同样的教徒,为什么死的是那一个,而其他教徒没事不说,还逃走了,真的是因为他们的魔法只能够抵挡它吗? 就像加兰说的,他们放任幽灵和拉瓦兹在这里不管不顾,实在是很奇怪。 而她也听得清清楚楚,拉瓦兹并没有离开树林,也没有动那些尸体,他似乎就一直坐在那里,难道那些人真的去搬救兵了? 黛西抬起头,随意扫了一眼,吓得白鸦扑棱着翅膀跳起,往后退了一大步,但发现她根本不在意自己时,白鸦又悄悄靠近,继续寻找食物残渣。 毕竟,它也不敢一只鸦飞去小树林觅食。 树林的路边,拉瓦兹的防护结界早已消失,他倚在树上,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直到现在都还心有余悸。 那个魔法华丽又强劲的巫师是什么人,拉瓦兹回想着他的装扮,忽然记起之前那个一脸麻子的查理,跟他描述过,那头喷火黑龙所变成的人形模样。 不可能,拉瓦兹摇摇头,从来没听说过龙族会魔法的,那绝对不会是龙,倒很有可能是个逃过教会搜捕,曾在某处隐居的巫师。 他决定,等见到莱恩祭司后,一定要将此人上报给他。 天还没亮时,加兰就坐了起来。 黛西看着他炯炯有神的眼睛,问:“你不睡了?” “黛西,在有行人经过这条路之前,我们应该尽快离开吧,他们看到那些尸体,又发现我们在桥底的话,我们不就成了最有嫌疑的人?”加兰托着脸看她。 “拉瓦兹没走,真有行人经过的话,他应该会说明当时的一些情况。”黛西懒散地靠在桥洞的石壁上。 第29章 加兰又说:“那又怎样,等天亮了,但凡经过这座桥的人,肯定会看到我们,或者来问我们昨晚的事,怎么想都是一堆麻烦。” “还有,你说拉瓦兹没有离开,他一直在树林里吗?”加兰疑惑了,他已经保住了性命,不赶紧逃走,还在那里做什么? 黛西点头,“他可能和那些教徒有什么约定,也或许像你说的,在等待救兵。” 只不过之前要是加兰没出手的话,他肯定已经没命了。 至于约定,有可能是通过某种手势,因为他们始终没有说话。 “真搞不懂……”加兰往暗淡的火堆上加了几根树枝,就见黛西忽然直起上身。 那是一种持续而迅速划破空气所产生的呜呜响声,在靠近小树林时减慢了速度,然后直冲而下。 “你还活着。”一个沉稳但稍显苍老的男声说,话里显然有些吃惊。 “莱恩祭司在上……”拉瓦兹啰哩巴嗦地讲了他得救的事。 “穿着深灰色袍子的巫师……”那个莱恩祭司沉默了下,问,“你有没有去找过他的踪迹?” “我、我没敢离开……哦不,不是,”拉瓦兹忙说,“我一直在等候您的到来。” 他确信,这里的幽灵已经被消灭,至少短时间内不会再出现,但是别的地方,就难说了。 莱恩祭司好像在翻找什么东西,然后把东西钉进了树干。 “你的祭司项链呢?”他问。 “那个……莱恩大人,”拉瓦兹支支吾吾地说,“我,不小心弄丢了。” 说到这个他就来气,要不是被那头恶龙抢走项链,他面对幽灵时,也不至于那么弱势憋屈,还差点丢了性命。 “这个给你,先跟我走。”莱恩给了拉瓦兹什么东西,丝毫没有追究的意思。 “感谢祭司大人恩典。”拉瓦兹谄笑着回答。 随后,又是那阵破空的声音,逐渐远去了。 黛西轻轻爬上岸边,正打算继续走,发觉有人扯住她的衣袖。 “我也去。”加兰跟在她身后说。 黛西看着他,点点头,那里已经没有任何危险了,公主就算去也没什么。 当他们来到先前的战场,黛西一眼就看到了用坚硬的荆棘扎进树干的那页纸。 纸上散发着轻微的魔法,牢牢贴附在树上,即便在黑夜里,字迹都显示得非常清楚。黛西碰了下,大概是在魔法散尽之前,这页纸都没法被撕下来,或者说,就是专门给路过的旅人看的。 上面写的是,路上这些人不幸死于幽灵作恶,但是幽灵已被消除,让大家不必担心。纸的右下角,是个花体写法,黛西认不出来,不过字上还盖了个圆圆的火焰形印章,上面清晰地刻着莱恩的名字。 “这个莱恩是谁?”加兰的脸几乎要贴到纸上了。 “我听拉瓦兹叫他祭司大人,态度很恭敬,应该是他的上级。”黛西想了下才回答,盖尔以前提过,光之教会的祭司体系是这样的吧? “难道拉瓦兹一直在等他?”加兰离开树下,四处张望着,“拉瓦兹那么肥胖的身躯,跑得还真快。” “如果我没猜错,那位祭司应该是利用一种特殊的交通工具赶过来的。”黛西见加兰好奇地看着他,不紧不慢地说,“也就是,魔法扫帚。” “这个我知道。”加兰连连点头,魔法书里是写过,有些巫师会给这种干草和树枝扎成的长条状的东西,施魔法咒语,让它们能快速移动,成为他们的代步工具。 他曾试着去记那些咒语,但是太长了,森林里又没有扫帚,他也没办法试验,而且和黑龙打架又用不上,他就没再学。 加兰一回神,就看到地上那道深坑,突然有点心虚,“黛西,我们回去吧。” 而黛西正站在那九个人的尸体旁边,一动不动。 “黛西?”加兰走过来问她,也扫了眼地上的尸体,“这些人身上有魔法?” “莱恩好像是施了驱除邪怪的咒语,大概是为了让他们安息。”她能感觉到这些魔法气息十分微弱而平和,而那些尸体上也确实没有一丝幽灵残余的影响了。 这个莱恩,跟文斯那种年轻气盛,赶尽杀绝的做派,完全不一样。 “别看了,如果他们不是这么纠缠不放地追过来,现在肯定在赌场里畅快地喝酒,”加兰拉着黛西的胳膊,“好了,我们回去吧。” 黛西左右张望着,就听到某处传来几声清脆悦耳的动静。她转过头,在几乎已经将尸体烧尽的火堆旁,白鸦正衔着什么东西,跳来跳去,那东西反复落地,才发出了声响。 “白鸦。”她叫了一声。 白鸦簌簌地展开翅膀,扑棱着迅速飞上树顶,小心地俯视着他们。 “它怎么了。”加兰向它挥了挥手,但白鸦不敢停在他肩头,只落在离他最近的树枝上。 加兰见它叼着一样细长还闪着微亮光泽的东西,走到树下,向它伸出手。 白鸦把东西放在他手里,又立即飞回树上。加兰低头一看,是一条精致的银质项链,原本前后相接的微小银环,不知怎么从搭扣处断开了,又大概是受到旁边火焰的炙烤,整条链子有些发黑。 黛西瞥了一眼,就往火堆旁走去。 “哎,你去……”加兰话还没说完,就见黛西从地上捡起什么,走了回来。 她摊开手掌,是一块通透艳丽的红色水晶,仍然是光之教会的火焰形状。 “这是……那个人的吗?”加兰将链子穿进水晶上的扣环里,举起来晃了晃。 “应该是。”黛西想起脚踝上的项链,告诉加兰,“拉瓦兹说过,祭司的项链是教会的圣物,教徒的这一条应该也是同样的含义。” “可惜啊,这么重要而神圣的东西,也没能保住他的性命。”加兰感慨地说着。 “对了,我知道你们龙喜欢这种亮闪闪的东西,”加兰握紧项链,笑着看她,“但是这条项链不吉利,我就替你拿着吧。” “不吉利?”黛西认真地看了他两眼,“其实龙族并不在意这些,毕竟金银宝石存在的时间,比人类长太多了。” 他们才不忌讳什么死人的东西,不如说,人类去世后,这些东西就失去了主人,那由龙族来接管,是顺理成章的事,也不会引起争议。 “总之,你就交给我吧。”加兰正要收起项链,没想到手被黛西捉住了。 带着凉意的手指钻进他手心,把那条项链勾了出来。 加兰愣愣地望着黛西,她拿着项链,又是对着月光,又是吐出小火,反反复复观察试探了好几遍。 就在他以为,黛西肯定要收走项链的时候,她又把项链塞回他手里。 “确实没什么怪异的地方,你既然喜欢,就留着吧。”黛西说完,就往前走去。 总归是人类公主,喜欢一些漂亮的首饰很正常,她也不好剥夺别人的乐趣,毕竟世界上恐怕没有什么物种,像龙族这样,更懂得金银宝石带来的无上快乐。 加兰看看手里的项链,又看了看她,残余留在手心的那种沁凉感觉还没有消失。 “天快亮了,我们还要赶路,你还不走吗。”前面传来一句。 “……来了来了!”加兰回过神来,笑着大声回答,把链子装进衣襟的内袋,轻快地小跑着追了上去。 第27章 他们回到桥洞时,正好看见盖尔从马车里出来。她抱着一团黑色斗篷,望着他们,揉了下眼睛。 “黛西,你们出去了?那边又发生什么事了吗?” “嗯,一个叫莱恩的祭司,骑着魔法扫帚来把拉瓦兹接走了,还留了张说明情况的字条。”黛西看着她慢慢睁大眼,显然整个人终于清醒过来了。 “莱恩祭司?这么说,那些教徒真的是回去求援了。”盖尔看向两人,解释着,“这位祭司是光之教会在贝萨城的最高教长,统领辖区内所有教会事务,魔法实力在王国里也小有名气。” “再加上为人庄重大度,公平严谨,人们都说,总有一天,他会被王都的总教会提拔,到帕顿城担任祭司。” 加兰摸了摸下巴,“这么说的话,拉瓦兹是听从他的命令,跟着那几个教徒,前往贝萨城,结果路上出现了意外?” “该不会这是他设计好的陷阱,专门要害拉瓦兹的吧?” 黛西听加兰这么说,忽然想起莱恩刚到达小树林时,那句带着吃惊语气的话——你还活着。 是惊叹以拉瓦兹的实力,能从幽灵的死亡之爪下侥幸逃脱,还是单纯觉得,一个本该死去的人,竟然还在这里? “拉瓦兹只是个辅助祭司,没什么能力,这么多年在巴克镇,也只是无功无过地混着,没什么地方会引起别人的忌惮吧?”盖尔猜测。 “莱恩对其他巫师一向态度友善,在大祭司下令逮捕民间巫师初期,贝萨城还一度成为他们的避难处,而且据说,后来,莱恩还帮助许多巫师逃到国外去了。” 第30章 “他要是真的有意害拉瓦兹,还来这里做什么?为了消灭幽灵吗?”盖尔又问。 黛西静静地看着她,“如果这是针对拉瓦兹的陷阱,加兰又没出手的话,拉瓦兹必死无疑,莱恩来到这里的目标只有一个,除掉幽灵,避免它继续伤害其他普通人类。” “然后,同样可以留下字条说明情况,是幽灵作恶,而他作为幕后设计者顺利隐身。” “那莱恩怎么知道幽灵一定会出现?而且死去的还是他的教徒。”盖尔沉默了一会儿,才问。 以她对莱恩祭司的了解,他不是那种耍弄阴谋诡计,暗害下属的人。 加兰耸肩,摇了摇头,黛西皱起眉,想了下,“也或许是我们想多了,毕竟莱恩把拉瓦兹接走了,以后拉瓦兹要是没事,就说明,这真是一场意外。” “反正我们也要去贝萨城,等到达以后再了解情况也不迟。”盖尔看了看灰白的天边,“趁着其他旅人还没到来,我们也上路吧。” “现在有了马车,快的话,今晚我们就能到了。” 黛西点点头,只要忍过白天,晚上就可以大吃一顿了。 盖尔把马车套好,拉到岸上后,分配了早饭,一人一个涂了果酱的干面包,还倒了三碗麦芽酒。黛西拒绝了面包,只要了酒,准备尝试下,但是在喝第一口时,就吐了。 是她最讨厌的谷物草籽味,而且舌头还有点发麻。她想起龙岛的书里提过,人类非常喜欢这种叫做酒的液体,无论喝多少都嫌不够,哪怕因此醉倒,不省人事也会一直喝下去。 黛西摇摇头,搞不懂人类。 “黛西,你不喝就给我吧。”加兰见黛西盯着酒碗在吐舌头,喝完自己的,就从她手里接了过来。 他也是第一次喝酒,正觉得新鲜,而且味道还不错。 黛西有点怀疑地看着他,“你确定?是不是有点多了。” 她不反对帕默公主喝酒,毕竟盖尔也喝了,但是万一喝太多,醉了呢……黛西又想起书里的描述,甚至还画了人类喝醉后的很多怪异姿态。 “没事没事,只是这么点酒而已。”加兰笑着看她,黛西发现他脸上似乎有点红,但阻拦已经来不及,他一仰头,碗里就见底了。 加兰还是乐呵呵地笑着上了马车,然后就一头栽倒在座位上,昏睡过去。 盖尔扫了眼在车上睡得一动不动的加兰,又看向那个差不多只剩几捧肉干的布袋,指着它,小声问一口气喝光一壶水的黛西:“……一晚上就吃没了?” “嗯,因为肉味很香,没忍住。”黛西认真回答。 “幸好我们晚上就能到城里,不然这食物还真不够吃的。”盖尔感叹,其实人能吃的食物,还剩下不少,但龙的食物,确实没有了。 她关好车门,展开斗篷,用力抖了几下,又披在背上,这才端坐在马车前,摇了摇缰绳,白马轻轻嘶鸣一声,就迈开四蹄,奔向前方。 在经过小树林时,盖尔让白马放慢速度,大略地看了字条上的内容,确实是莱恩祭司的笔迹和印章。 然而,即便马车速度很慢了,在跨过那道深坑时,还是颠簸了下。加兰脑袋撞到车厢,但是醉得连哼都没哼一声,黛西睁开一只眼睛,看了看他,早知道就让他把坑填上了。 加兰再次醒来时,是被路上无数车马行进的声音吵醒的。他半睁着眼,往窗外看了看,外面早已不像巴克镇郊外那样冷清,在西斜的日光映照下,来自四面八方的人们,驾着马车,拉着各种货物,还有人赶着牲畜,像一条褐色长龙,缓慢地往前移动着。 而他对面的黛西早就趴在车窗边,眼睛一眨不眨,紧紧地盯着那些牛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 “黛西,口水流下来了。”加兰提醒她,见黛西瞥他一眼,狡黠地笑了。 黛西慢慢转过头,眯着眼看他,平静地说:“加兰,你知道我是怎么醒的吗。” “这我怎么知道,但我猜你多半是饿醒的。”加兰笑嘻嘻地说。 “不是,我是被吵醒的,”黛西坐直身体,指了指他的肚子,“整个下午,你的肚子一直在咕咕叫。” 加兰脸上笑意凝固了一瞬,又讪笑着说:“你这么一说,我还真觉得饿了。” 他从另一只布袋里翻出一截吐司,一片一片地往嘴里塞,含糊不清地说:“那你这一下午岂不是都没睡好……不过没关系,等到了贝萨城里,我就去给你买肉,你想要多少都行……” “你的钱够吗。”黛西又问。 “够,当然够,”加兰吃完吐司,又拿来水壶喝了几口,这才掂了掂包袱里的钱币,笑着看黛西,“不够也没事,我会去赌场。” 贝萨城这么繁华热闹的大城市,不会因为有人赢了钱,就被追杀了吧。当然,他也会控制下,至少不要赢得太引人注意。 “说起来,加兰,你在巴克镇赌场的时候,有没有察觉到桌上的人作弊了。” “什么?”加兰一愣,“庄家作弊了?” 黛西点头,“我听到桌下有什么细微的声响,可能是一些小小的机关。” “所以,你是怎么在这种情况下,还能赢钱的。”黛西盯着他,“是用了魔法吗。” “怎么可能?”加兰认真地说,“我怎么会这种魔法,我就是直接说了大或者小,然后他们的钱就堆到我这里来了。” “真的?”黛西一脸怀疑。 “我怎么会骗你,你要是不信,等进了城,我们一起去赌场。”加兰声音略高了些,前面赶车的盖尔好像听到什么,回头往车里看了一眼。 加兰又小声笑着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黛西半信半疑地望着他,能在赌场作弊的情况下赢钱,这人运气有那么好吗。 夜幕刚落下时,他们的马车混在无数车流中,驶进了灯火明亮的贝萨城。 从进城那一刻开始,黛西和加兰就没再说话,四处东张西望,眼睛忙得都看不过来,到处都是他们从没见过的东西,还有很多衣着奇怪的人,确实是巴克小镇不能比的。 盖尔赶着白马,从主干道转入一条小巷,这里是城中的平价旅馆区,几年前,她因为身负任务,曾在这里住过几天。 她把马车停在转角处的旅馆门前,马上就有门房过来,在黛西和加兰抱着行李下车之后,就把马车牵进路边宽敞的馬廄里。 黛西和加兰站在旅馆门外,望着装饰着蓝白丝带的楼层和阳台,还有窗户上蜿蜒曲折的花纹,再到挂在大门两旁的新鲜花篮,门上方,旅馆名乔希josh的四个字母之下,还有一颗火焰形状的红宝石,一看就价格不菲。 “盖尔,住在这里……贵吗?”黛西小声问。 “放心,这一片的旅馆都很便宜,而且这些装饰也是为了招揽客人的常见办法。”盖尔看着他们,“跟我进来吧。” 在他们踏进旅馆,跟柜台的老板讲清之后,黛西和加兰照例住进了同一个房间,按他们的说法,是为了省钱,毕竟两人休息时间是错开的,也算互不打扰。 当他们各自进房间休息后不久,就有仆人给他们送来了晚餐和切好的水果。 加兰把水果都给了黛西,自己快速吃了面包喝完土豆汤后,就站了起来。 “黛西,我们走吧。”加兰抹了抹嘴。 “好,”早就吞完水果的黛西走到门边,“先去跟盖尔说一声。” “啊?”加兰愣了下,“……也行。” 于是两人站在盖尔门前,听她仔细详尽地叮嘱了一遍之后,才踏出旅馆大门。 “或许以后,我们只是随便逛逛的话,也不用事事都通知她。”黛西沿着路边草丛慢慢走着。 “对吧,盖尔说的那些,我们也都知道。”加兰抿了下嘴,什么注意小偷,避开可疑人物,走路要多关注路况,尤其是不要进赌场,她前前后后说了五遍。 第28章 黛西和加兰一路打听,终于找到了买卖食物的集市。即便是晚上,这里也是灯火通明,客人往来不绝。 集市的东北角,就是各类牲畜的集散区。黛西、加兰在旁边观察了一会儿,学着其他人类的说话语气,要了一头牛、六只羊和一笼火鸡。 黛西对加兰点点头,这些足够了。加兰付完钱,跟老板要了一根芭蕉叶,挥着赶着动物们往前走。 在离开市场前,加兰还从路边现做现卖的小摊贩那里,买了三十根肉串,然后赶着牛羊,和拎着鸡笼的黛西,转入最近的一条小巷里。 为了防止牛羊看到她的吃相,察觉到什么而惊叫,黛西把一只拖到转角处吃完,再回来拿一只。在她进食时,加兰就守着剩下的家畜,坐着靠在墙上,慢慢地吃着肉串。 “这个,也给你。”加兰见黛西回来,把最后的十根肉串都给了她。黛西看着手里的肉串,啊呜一口下去,只剩了十根光秃秃的竹签。 加兰一愣,笑着从她手里拿走竹签,“我们回旅馆去吗?” 第31章 黛西想了下,“要不先去教会看看。” 拉瓦兹是死是活,来贝萨城是为了什么,没准能在教会里找到一点答案。 “也好,我看这里几乎每家每户都挂着教会火焰形的饰物,至少说明教会很得人心,”加兰抬头看她,“盖尔对他评价也不错,这个莱恩祭司或许真不一般。” 加兰说完,正要站起来,却被黛西一把按着坐回地上。 “怎么了?”加兰一脸疑问。 “先别说话。”黛西低声告诉他。 “……舍曼小姐明明每天吃不了多少东西,为什么还要我们天天跑腿,来买新鲜的?不是浪费吗……”一个稍显稚嫩的声音响起。 “不要多问,舍曼先生根本不在乎这些钱,不然你以为我们怎么能刮到油水?”一个年迈的女声说着,然后响起一个巴掌声,“还有,舍曼小姐肯定会好起来的,莱恩祭司大人一定有办法救她……” “哦……对,舍曼小姐那么年轻,还有那么痴情的未婚夫一直等她,但愿她早点好起来吧……” 一老一少两个穿着褐色衣裙的侍女从巷口经过,完全没有注意到巷子里的人。 黛西和加兰沉默了下,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闲言碎语,但也都对这些没什么兴趣。 “看来莱恩还挺受欢迎。”加兰站起身,拍了拍手,“走吧,我们去教会。” 两人走在大街上,望着远处拔地而起的建筑。高耸入云的尖顶阁楼,四面都是火焰形的窗户,大概是阁楼里燃着火把或柴堆,四扇窗户都透着火红的光芒,一直有腾腾的烟气从窗户里流泻出来。 只要看到就能明白,这就是光之教会所在处。 一路上,黛西一边观察周围热闹的街市,一边听着无数喧哗的声音,像层层巨浪一样,无休无止地涌进她耳朵里。 等他们走到大门敞开的教会会堂入口,听到里面传来平静而有韵律的诵经声时,黛西总算觉得轻松了很多。 宽阔明亮的会堂里,正中间竖着一尊大理石神像,讲台前,摆着一排火焰平齐的蜡烛,台上,三个教徒正虔诚地吟诵,而通往讲坛的过道两旁,三三两两的人坐在宽大的凳子上,手里握着什么,都闭着眼,默默祈祷。 黛西打量完周围,和加兰坐在最后排。有教徒见他们坐下,走了过来。 “请问,两位是第一次来会堂吗?”年轻的教徒语气温和,样貌算是普通,但眉眼间莫名透出一丝忧伤。 黛西点点头,就见教徒从袖里拿出两枚火焰形的木刻护符,双手递到他们面前。 “请收下,祝你们平安幸福。”教徒将护符交给两人,低头一礼,正要转身离去。 就在这时,似乎一阵风吹了进来,会堂的蜡烛全部熄灭了。 人们低呼一声,纷纷睁开眼睛,窃窃私语,甚至有人要起身离开。 “请大家安静。”台上诵经的教徒不紧不慢地说,“无论离开或者留下,都请保持安静。” “蜡烛很快会重新燃起,会堂很快就恢复明亮。”处在黑暗中的教徒仍然语气平静。 “抱歉。”刚才给黛西和加兰送护符的教徒,致歉之后,就往台前去了,而其他教徒也没闲着,正在安慰坐着的人们,或者为离开的人引路。 黛西看了看加兰,加兰问她:“你听到什么了吗?” “没有。”黛西轻声说,教会这一片地方听起来没什么异常,都是教徒们日常活动所发出的动静。 但是,她听不到拉瓦兹和莱恩的声音,也无法确定他们的位置。 加兰好像预料到这种情况,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个走到台前的教徒,好像要点燃蜡烛,却不知怎么,一下子摔到在地。 而这时,旁边墙上的小门突然开了,一个头发几乎全白,但面目和善的男人突然闯了进来,他几乎是瞬间就走到台前,举起顶端是展翅飞鸟的法杖,对着台上一挥,所有的蜡烛再次获得了火焰。 “快看!”“竟然是祭司大人……” 还在会堂里的人们纷纷行礼,一身繁复法衣的莱恩只是环视众人,点点头,就转身离开了。 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给任何一个人关心,包括倒在地上那个教徒。 即便在看向他们两个时,目光也没有丝毫停顿,就像在看普通人类。 莱恩走后,人们仍然在不停讨论着,仿佛能见到祭司大人,是什么难得的幸运。 “黛西,他为什么来得这么急?”加兰盘坐在整个凳子上,双手撑在身后,问。 “只不过是点蜡烛的小事,需要祭司大人亲自来做吗?” 黛西没有回答,向站在墙边的一个教徒挥了挥手,那教徒左右看了看,确定是在叫自己,便走了过来。 “请问,您需要什么帮助?”他话里有一丝轻慢。 “这里的蜡烛经常会像刚才那样熄灭吗?”黛西直接问。 教徒一愣,没想到是这样的问题,就说:“不会,所有蜡烛的长度不一,但都是正好能从晚上燃烧到次日早上。教徒们会在夜晚来临前放好蜡烛,至于火种,就在那尊光之神的雕像里。” “几乎没有蜡烛中途熄灭的情况,”他顿了下,“几年前大概有过一次,嗯……我也记不太清了。” “谢谢。”黛西对他点头,又问,“贝萨城里出现过幽灵吗?” 教徒的眼神忽然锐利起来,“出现又怎么样,没出现又怎么样?看你们的样子,是路过贝萨城的流浪者吧,这些事和你们无关,不要胡乱打听,有莱恩祭司在,不会有什么幽灵敢在城里作恶。” 他信誓旦旦地说完,给了黛西一个白眼,转头就走了。 “这个教徒跟之前那个完全不一样,怎么这么凶悍。”加兰对着他的背影,吐了吐舌头。 “大概是我问得太直白了,”黛西并没往心里去,跟加兰说,“不过,贝萨城里这么多人,真的只靠莱恩祭司一个人,就能驱除、压制住所有的幽灵?” 加兰坐直身体,“不是还有光之神吗,那么多人都信仰他,希望得到他的庇护,也许大概他也真的会显灵?” 黛西没说话,这都是久远年代的神灵了,还会不会发挥作用,真的是个未知数。 “至少那个摔倒的教徒,应该是想去拿火种,点燃蜡烛的,然后被莱恩抢了先。”加兰又说。 黛西看向讲台,那个教徒已经不在了。 “蜡烛为什么会熄灭,如果它们迟迟没被点燃的话,会发生什么。”黛西慢慢说着。 加兰凑到她面前,“你是说那阵风?”他抬起手,在空中轻轻挥了一下。 “没有掺杂什么魔力吧,不就是普通的夜风?” “至于蜡烛熄灭后会发生什么,要不你把它们吹灭试试?”加兰笑着建议。 黛西瞥他一眼,虽然是个可行的办法,但是考虑到会堂里有这么些人类,万一出现什么意外…… “等人少的时候,我再试。” 黛西站起身,往门外走去,加兰起身跟上,就听她小声说:“加兰,你有没有办法解除那些隔绝声音的咒语?” 先不论拉瓦兹是死是活,听不到那些人类祭司到底在忙什么,真的让她心里有点烦躁。 “我当然有办法,我可以用类似攻击的魔法,击碎那种咒语。”加兰肯定地说。 黛西想起他在小树林里那一幕,转头看他:“你是击碎了,但也肯定被他们察觉了。” 加兰挠了挠头,嘿嘿一笑,“要不我们假扮成教徒,混进教会里打探情况?” “我觉得他们对教徒的管理,没有这么松散。”黛西回答,连用的蜡烛都要精确计算长度,会在招揽教徒上马虎吗? “那我们再想想其他办法。”加兰叹口气,两人往乔希旅馆的方向走去。 只是他们不知道,在他们走远以后,教会尖顶阁楼的窗户,似乎变得更明亮了,源源不断的热气流溢出来,随着夜风散布到城中各处。 第29章 教会所在处,某个地下祈祷室里,莱恩紧握飞鸟法杖,单膝跪在地上,低着头,默不作声。而他对面,就是嵌在墙里的光之神雕像,在两侧烛台的映照下,原本白色的大理石也镀了一层淡金。 “永恒的光之神在上,曾发誓追随于您的信徒,一定会终生践行诺言,”莱恩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望着神像的双眼,“愿您的圣光驱除一切邪祟,给人间带来安宁。” “无论命运的轨迹如何呈现,信徒至死都对您保持忠诚。”莱恩说完,慢慢起身,在离开祈祷室时,看了眼守在门外,一脸堆笑的人,转身就消失在走廊转角处。 乔希旅馆。一室昏暗,只有少许月光洒进来的房间里,门忽然被推开了。加兰半睁着眼,拖着疲惫的双腿,一下子就坐在了藤编长椅上,拿过桌上的银质茶壶,就往嘴里灌。 黛西关好门,往烛芯上吹了口气,火焰的亮光立即占据了整个房间。她倚在墙边,看着加兰大呼一口气,拍了拍胸口,问:“你是不是该睡觉了。” 第32章 “先不急,”加兰摆摆手,“我要看看魔法书。” 如果说龙无法听到被咒语阻隔的声音,那同为人类的巫师呢……他准备从记载着各种奇异咒语的部分开始翻找,或许会有什么启发也说不定。 “你还是早点睡吧,明天说不定还有事做。” “什么事?我们才来到城里,难道盖尔要带着我们四处游览吗,”加兰从包袱里翻出魔法书,放在桌上,“可明天你还得睡觉,不见得有多少时间到处去玩,要是晚上出门还差不多……” 黛西看着他对着烛光,一页页地仔细翻着书,一脸认真的样子,决定不管他了。 她站在窗边,即便是夜里,远处的道路上也有三五成群的路人经过,路边有些店铺也还开着,虽然比不了白天的喧哗,但仍然一派热闹,也就是旅馆区这边,稍微安静一些。 黛西向来以龙族绝佳的听力为傲,现在却觉得,这些人类吵得要命。要是能有个清静的地方,让她稍微放松一下该多好。 不过教会的会堂就免了,她总觉得那里不适合她,黛西正琢磨着,忽然浮现出一个念头。 她回头去看加兰,就见他趴在书上睡着了,还发出轻微的鼾声。黛西想了下,扶着他起身,把人放在床上,想起当初在小旅馆时,他照顾自己的样子,也给他盖了被子,然后吹灭蜡烛,独自一人悄悄离开了房间。 旅馆柜台后,值夜的伙计正托着脸打瞌睡,根本没有发觉黛西从他面前经过。 黛西走过还算安静的道路,踏上城中的主干道,一直走到城门处。凌晨时分,已经有络绎不绝的商人带着货物进城做生意,守门的卫兵看她一个人,也没多问,就让她出去了。 站在城外的黛西,缓缓地向四周望去,然后走向城墙的东南方。 她没有看错,那里是一片广阔的墓地,而且毫不意外地,有着和绿橙村一样的魔法阵,但是魔法气息明显比小村子的墓地更重。 黛西站在墓地边缘,看着密集而望不到边的墓碑,深红色的气息从地面蒸腾而起。虽然不知道法阵是谁设下的,是文斯还是莱恩,但她可以确定,法阵被加固了很多次。 恐怕贝萨城并不像表面那样繁华和平。 而还算整齐的墓地另一边,是一片杂乱的灌木丛,低矮的枝叶下,是横七竖八的尸骨,看起来是一处乱葬岗。 大概是察觉到黛西在附近,在灌木丛里觅食的动物都纷纷逃走了。黛西望着地上颜色更深的法阵光芒,皱起了眉。 这时,有一串混杂的脚步声逐渐靠近墓地。黛西蹲在地上,借着灌木丛隐藏自己,就见两个人抬着一口棺材,走到灌木丛旁边,用力一甩,棺材掉落在地,啪的一声碎了。 “呸!又是个酒鬼!”一个人鄙夷地说。 “这个不错了,身上有不少钱呢,我们也算没白来一趟。”另一个人安慰他,“反正在天亮之前把他扔到这里了,我们回去还能领一笔奖赏。” “要不是为了钱,谁愿意干这烂差事。”之前那个人对着棺材吐了一口,转身走了。 黛西看着两个人走远,这才起身,来到已经摔碎的棺材旁,浓重的酒臭味让她捂住了鼻子。地上,薄薄的棺材板已经散成几片,露出里面已经没了呼吸的人。 在他身上,还裹着一块黑布,正中间就是那只诡异的眼睛图案,甚至棺材首尾的木板内侧,也刻着同样的纹路。 黛西站起身,别的不好说,只看对死尸的处理,显然贝萨城的居民已经习惯了。 她正准备离开,一瞬间,又转过身。 松散的几片板子动了下,那个酒鬼晃悠悠地站了起来,然而不等他移动半点,地上突然出现无数疯狂摇摆的黑色卷须,摩擦着发出琐细的滋滋声,从他脚底缠绕涌动着攀附在他身上,直到他完全被覆盖后,倒在地上,彻底不动以后,那些卷须又在刹那间消失。 黛西看着恢复了平静的乱葬岗,她可以确定,从她察觉到那两个人走向这里开始,这个酒鬼就是个死人。如果不是她亲眼所见,绝对想象不到,法阵以这样的方式有效但古怪地运转着。 也算没白来一趟,黛西望着黯淡的天际,往城里走去。 清晨,加兰一睁眼,下意识地往窗边看去,黛西不在。他猛地坐直身子,看着空荡荡的房间,黛西确实不在。 他飞速披上袍子,跑到门边,正要出去,结果一开门,就见黛西眯着眼睛,手举在半空,像是准备敲门。 “你去哪了?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万一遇到什么危险怎么办?”加兰嘟哝着,关上房门。 黛西没回答,打着哈欠,就要直接趴在地板上睡觉。加兰一看不对,拉起她的胳膊,扶着她站直。 “你不想说吗?”他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瞪着黛西。 黛西看了看他头顶上直直翘起的几根头发,伸出手按了几下,才慢吞吞地说:“城里太吵了,我去郊外走了走。” 加兰正因为她的动作发愣,听她这么一说,回过神来,抓着她的手放下,有点不满地说:“郊外有什么好的,真要去,我可以跟你一起。” “暂时不会再去了,该看的已经都看到了。”黛西抽回手,不情不愿地坐到床边,就不能让她趴在地上睡吗? “你看到什么了……”加兰沉默了片刻,坐在她身边,小声问。 “人死后,是怎么被法阵吞噬束缚的。”黛西拍了拍他的肩头,“可以让我睡觉了吗?” “……你竟然去了墓地。”加兰皱眉沉思,他还想再问问黛西,一转头,就见她已经睡熟了。 难道这里的人死后,鬼魂会很快出现吗?加兰想到死在小树林的那个教徒。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 加兰重新整理了下衣服,去开门。 “盖尔?这么早,是不是有什么事?”加兰看着门外着装一新的盖尔,疑惑地问。 “今天你们没什么安排吧,我准备去教会,拜访莱恩祭司。”盖尔见加兰瞪大眼睛,又问,“你们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加兰犹豫了下,按理说,有了昨晚在会堂那样的事,他和黛西都巴不得去教会探查一下,但是现在,黛西在睡觉,而且昨晚她忙了一晚上,就这么把她叫起来,不太好吧? 盖尔见加兰一直没说话,正要叫黛西,就见她出现在加兰身后。 “盖尔,你说我们今天去教会?可以,我们跟你去。”黛西在听到盖尔的声音后,几乎立即翻身下床,走了过来。 这么好的机会,她怎么能错过。 加兰转过头,皱眉看了她两眼,就她现在这个犯困的样子,去教会真的不会引起怀疑吗? “……好,”盖尔看着明显起床不久的两人,决定自己先下去吃饭,“你们先收拾好,饿的话就去楼下餐厅,我在那里等你们。” 黛西用力点点头,见盖尔走了,才关上门。 “其实我们不用非要今天去,盖尔既然来了城里,不可能只去教会一次,”加兰劝她,“而且从她之前说的关于莱恩祭司的话,还有现在的态度,很明显,盖尔和这位祭司比较熟悉。” “早点去,就能早点得到收获,反正我在白天活动,也不是一次两次了。”黛西看着他,“不用担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加兰还想说什么,但见黛西一脸平静的样子,就知道没用了。他叹口气,把自己收拾利索,背上包袱,和虽然困倦,但强打起精神的黛西,离开了房间。 盖尔果然在楼下等他们,加兰慢悠悠地吃完早饭,拉着趁这段用餐时间小眯了会儿的黛西,跟在盖尔身后,走出了乔希旅馆。 一行三人穿梭在人群中,走在最后的加兰,忽然说了句:“先停一下。” “怎么了?”盖尔回头问他,黛西也慢慢转过身来,眼神有些迷茫。 加兰指着路边一家店铺问:“要不我们进去逛逛?” 他忽然想起,昨晚,会堂里的教徒说他和黛西是流浪者,盖尔穿得这么正式去见莱恩,那他和黛西是不是也得换件新衣服? 第30章 “盖尔,我们去拜访莱恩祭司,不能去得太晚吧。”黛西根本不在意这些,她只想去快点去教会,最好能到处游览参观一下。 盖尔没有说话,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点点头,“加兰说得对,黛西,你是该换件衣服。” 也是她疏忽了,一直让女巫公主穿着这么破旧的衣服,这怎么可以,幸好加兰说了,她一定要去给公主挑一身最适合的装扮。 黛西还发愣的时候,就被盖尔挽着胳膊,带进了服装店。等她回过神来,盖尔正不断拿着新衣服往她身上比划。黛西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再看看盖尔手里那些粉蓝、鹅黄、浅绿各种颜色的裙子,怀疑盖尔是不是把她当成人形玩偶来打扮了。 “这个不行,布料太粗糙,”盖尔一边看着衣服的上身效果,一边嘟哝,“这个也不行,花边的位置不合适……” 第33章 早知道她就多看点贵族女子们怎样装扮的书就好了。 黛西打了个哈欠,准备趁机打个盹儿,等盖尔选好衣服,她穿上就直接走人。 “黛西!”身后传来一声呼喊。 还不等黛西回头,加兰就三步并作两步地凑到她身旁。 “怎么样?瞧瞧我这一身……”加兰在她面前挺胸抬头,得意地走了两步。 尖尖翘起的红色鞋子,及膝的深蓝套裤,一件下摆宽松的白色束腰上衣,缀着金线的绸带,在腰侧打了个结,而他脑袋上,甚至还戴了一顶卷边的棕色帽子,几根亮丽的羽毛插在一侧,非常显眼。 “唔,加兰,你是作为普通访客去见祭司大人,不是作为滑稽艺人去教会里表演的,太引人注目了。”黛西忍不住说。 盖尔看着他的衣服,皱起了眉,这就是龙族的品味吗,是不是看着什么顺眼就都往身上穿…… 加兰沉默了下,忽然想到什么,笑着跟她们说:“我知道了,那你再等等……” 黛西不知道他又冒出了什么念头,难道是公主天性热爱装扮,喜欢浮夸华丽的风格? 她看着正为一堆衣服烦恼的盖尔,从里面拿了件再简单不过的黑色圆领长袖裙子,“就这件吧,盖尔。” 还不等盖尔说什么,黛西抱着衣服走了。等她换好衣服回来的时候,就见加兰也穿了一身黑,衣服式样和光之教会教徒们穿的,一模一样。 “你说得对,我们要去见莱恩祭司,是该穿得低调点,”加兰乐呵呵地说,“毕竟我们是跟着盖尔去的,就当是她的随从,而且这样一来,我和你都穿了黑色……” “好了,这下我们可以走了。”加兰踏出店门,留下黛西和盖尔两个人对视一眼。等她们结账时,才知道加兰已经付清了。 两个人慢慢走到街上,就见不远处的加兰向他们挥了挥手。 盖尔看向黛西,边走边小声问:“黛西,你们想去教会,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她敲门时,黛西那么积极答应,而加兰也特意来选衣服,怎么看都不像是单纯地跟着她出行。 黛西点头,“盖尔,你是不是很久没来过贝萨城了,这里的人们,对于幽灵的存在,似乎已经见怪不怪了。” 盖尔慢了一步,走到她身侧,谨慎地问:“你看到了?” “嗯,大概是托这位莱恩祭司的福,城中的一切还能保持有序运转。”黛西指了指随处可见的火焰印记,“你看看周围这些,显然,城里的民众也是无比虔诚地信仰着光之神,相信教会在莱恩的带领下,能够给他们带来幸福和安定。” 盖尔这才发觉,周围的教会印记,确实比她印象里更多了,甚至不如说,多得都有点过分了。 “那等我们进了教会,你们打算怎么办?”盖尔又问。 “如果能得到允许,到处逛逛,那真是再好不过了。”黛西回答。 “喂!你们在说什么,快点走啊!”加兰在路边,越过重重人群,努力地向她们挥着手。 盖尔对黛西点点头,两人穿过人群的缝隙,跟加兰会合。 “你们刚才在聊什么,那么慢……”加兰跟黛西抱怨。 “没什么,还是关于昨晚幽灵的事。”黛西简短地说。 加兰没再问,只是脚步轻快地跟在黛西身后,直到走进教会的大门时,他都一脸笑意。一路上,黛西不知道回头看了他几次,实在搞不懂他在笑什么。 “骑士盖尔小姐,请进。”莱恩站在圣殿门口,郑重地对盖尔说,“要是知道你来了贝萨城,我早该让人去接你。” “祭司大人过誉,我早就不是骑士了,来贝萨城也正好是途中经过,不需要什么大张旗鼓的阵仗。”而且现在罗达祭司还身陷牢狱,她作为养女,本来也不该四处招摇。 “我只是顺路来看看熟悉而敬爱的长辈罢了。”盖尔微笑着说,语气诚恳。 “好,不过这两位是?”莱恩和气地说着,看了黛西和加兰一眼。 “他们是我的朋友。” “那都随我进来吧。”莱恩对他们点点头,转身往里走。 “祭司大人,我们能到周围参观一下吗。”黛西问,她对人类之间的寒暄和叙旧实在没什么兴趣。 “当然可以,”莱恩淡笑着看她,对着门外一个教徒挥手,“汤姆,你带这两位客人到周围逛逛。” “遵命。”那个汤姆恭敬地低头一礼,向他们做出了请的手势。 而黛西这时才发现,莱恩虽然已经几乎满头白发,声音也有些苍老,但是他的脸上,却没有那么多皱纹。 “多谢祭司大人。”黛西点头道谢,仔细观察了莱恩周身的魔法气息。 和文斯一样,学习的都是光之教会的魔法,不考虑文斯抑制了法力,只从显现出的气息判断,莱恩比他还要强一些。 她转过身,拉着正在走神的加兰,跟上了教徒汤姆的脚步。 “这里曾是贝萨城教会设立时,刻在墙上的浮雕,上半部分是光之神的侧身像,下半部分写着对光之神的赞颂诗篇,落款是第一任祭司亚伦大人……” 那片浮雕经过常年日晒风雨,字迹几乎看不清了,黛西只是随意扫了一眼,小声问加兰:“你在发什么呆。” 加兰好像才清醒过来,他揉了下眼睛,看着墙上的浮雕,又摇了摇头,“这是什么东西。” “无关紧要的东西。”黛西盯着他,原来他刚才是什么都没听进去。 汤姆继续为他们介绍下一个和神灵有关的地点,黛西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看着加兰,帕默公主很少会有这样萎靡不振的样子,来教会之前不还好好的吗? 怎么感觉现在比她这头没睡觉的龙,还要困倦? “你还好吧,加兰。”她问。 “我?没什么事,很好啊……”加兰反应似乎慢了一拍,见黛西一直盯着自己,才回答她,“可能是前两天一直赶路,昨天又那么晚才休息,所以有点累了。” 黛西没再追问,拉着他的胳膊跟在汤姆身后,听着汤姆音调不变地讲解,左耳进右耳出,顺便密切留意周围的一切,包括时不时从他们身边经过的教徒,还有周围各种宗教建筑。 “汤姆,这个尖顶阁楼是什么?”黛西望着外墙朴素坚固但耸入云端的尖塔,问。 “这也是贝萨城教会初建时,亚伦大人集结所有教徒法力,建成的云塔,塔顶上的阁楼里,保存着光之神赐予的珍贵火种。”汤姆介绍时,语气都严肃了几分。 “我们能进去看看吗?”黛西问。 汤姆摇头,“真抱歉,这里只有祭司大人能进入,保护历代流传下来的火种,是祭司大人的首要职责。” “原来如此。”黛西没再强求,看着倚在她肩膀上,几乎睡着的加兰,跟汤姆说,“我们去别处看看。” 汤姆在前引路,在路过一处经堂时,黛西竖起耳朵。她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而且那个声音在向门边靠近。 “……我很快回来。”路边经堂的门忽然开了,一个肥胖的人走下台阶,正是拉瓦兹。 汤姆对他低头一礼,拉瓦兹随意点了点头,就摇摆着身体,往他们身后的路去了,完全没有意识到黛西正在观察他。 这人既然没死,说明莱恩是真的有特意邀请他来这里,那么,小树林里事就是意外。 黛西想起昨晚在乱葬岗见到的景象,那个教徒死在小树林后,灵魂立即显现成为幽灵吗?难道是她猜错了,那团黑雾并不是什么幽灵体的一部分? 可是以那个教徒的魔法水平,他的灵魂真的有那么强的攻击力? 后续的参观路上,黛西一直心不在焉,而靠在她肩膀上的加兰早就睡得不省人事。等他们回到圣殿门口时,盖尔已经在那里等待了。 “莱恩祭司呢?”黛西见盖尔一个人站在那里。 “他还要处理教会事务,我就不方便再继续打扰了。”盖尔看着他们,“加兰是怎么回事?” “如你所见,睡着了。”黛西瞥了眼肩头的人,“我们回去吧。” 盖尔点头,等踏出教会雕花黑铁大门很远以后,她才低声问:“你们有什么收获?” “听了一堆废话,”黛西扶住快要滑下来的加兰,“还有,我见到了拉瓦兹。” 盖尔松了口气,“我就说,他不会有事。” 那恐怕纯粹是场意外,莱恩祭司要是真想杀拉瓦兹,有无数种不留痕迹的办法,不一定非要在路上动手,还引人怀疑。 第31章 黛西不置可否,忽然想到什么,问:“盖尔,你有罗达祭司给你的信物或护符之类的东西么。” 盖尔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但还是点点头,“有的,是个吊坠,我一直把它收在口袋里。” 她从身侧的麂皮袋子里拿出来,递给黛西,“就是这颗。” 果不其然,黛西仔细观察这块同样是火焰形的红色钻石,不算大,而且没有其他金银镶嵌,只是一块再简单不过的裸石。 第34章 “盖尔,我们去看医生。”黛西把红钻还给盖尔,沉默了片刻,忽然说。 “你不舒服吗?”盖尔眉头微皱,有些担心地问。 “不是,是加兰,”黛西直接把人扛在肩膀上,拍了拍他的后背,“他现在温度有点高。” 盖尔见加兰确实脸色发红,心里冒出个疑问,龙族还会发烧吗? 不过能扛起加兰的公主,果然力气很大。盖尔已经懒得再去想,像加兰这头没用的龙怎么事事都依赖黛西了。 “但是你怎么知道医生在哪里?”盖尔问,她几次来贝萨城执行任务的时间都不长,还真不知道医生的住处。 “你看,”黛西指了指路边转角处的队伍,“那些排队的人是不是生病了。” 盖尔望去,他们衣着破旧,要么倚在墙上,要么互相搀扶着,似乎都很虚弱,或在忍受什么病痛。队伍很长,要等看上医生,恐怕要花不少时间。 黛西显然也想到了这个问题,她扛着加兰,直接往医生家门口走去,完全没有要去排队的意思。 “你干什么!到后边等着!”医生的助手见黛西要闯进来,把她拦在门边。 队伍里也发出阵阵不满,指责他们插队。 “他生病了,我们要看医生。”黛西看着那个理直气壮的助手,准备一脚踏进大门时,结果又被拦住了。 盖尔挡在她身前,和气地跟助手说:“这个人生了重病,我们怕他病情恶化,想让医生马上给他看看……” 说完,盖尔借着侧身的掩护,给了助手三枚金币。 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黛西被人刁难,虽然对不起排队的人,但眼下也只能这么做了。 助手抖了下眉毛,转身去了医生诊治的房间,没一会儿又走到她们面前。 “哈根医生说了,只给你们十分钟的时间。”助手仍然没好气地说。 盖尔向他点点头,拉着黛西往里走。而她们身后那些病人大声嚷嚷起来,都说不公平,那个看门的助手也向着他们大喊:“你们谁有钱,谁也可以先看医生!就十分钟,这么等不了吗?” “你们那点毛病,哈根医生早就知道得一清二楚,死不了的,在这叫唤什么!” 队伍安静下来,虽然还有人小声嘀咕,但明面上都没再说什么了。 “黛西,我知道你担心加兰,但以后我们要注意下秩序……”盖尔小声跟她说。 黛西点头表示明白,实际上并没怎么往心里去。她看着坐在宽大的诊桌后的哈根医生,这个戴着眼镜,头发花白的瘦削老头,就要把加兰放到桌上。 “医生,你看看他得了什么病。” 哈根医生向她摆手,“别放这里,放墙边的床上。” 黛西又转身,墙边只铺了泛黄床单的木板床上,散发着一股药草味。她犹豫了下,才把人放下。哈根医生从桌后颤巍巍地起身,慢慢走过来,只淡淡地扫了一眼,说:“不是什么大问题。你们其实不用那么着急,他这么年轻,死不了的。” 他又走向对面墙边的立柜,从抽屉里拿出什么,放在加兰身边。 黛西这才发现,和她从小树林火堆边捡到的、后来被加兰拿走的那块红水晶,一模一样。 “这些都是教会制作的东西,可以保证有效……”老医生开始唠叨起来,黛西手伸进加兰的包袱里翻了翻,把那块红水晶摆在哈根面前。 “医生,他已经有了。” 哈根眼皮都没抬一下,“这块已经没用了,要买新的才行,也不算贵,十个金币,全城各处都是这个价格……” 黛西还没说什么,盖尔凑了上来,“医生,就这么个普通的挂饰,要十金币吗?” “统一价格,我说了不算……”哈根连看都没看盖尔一眼,问,“买还是不买,他是死不了的,但会高烧昏睡一段时间,再有什么意外,就不好说了。” 黛西又从加兰包袱里掏出十个金币,“买。” 哈根把金币放在眼前挨个数了数,才慢吞吞地说:“你们可以走了。” 黛西把两块水晶放进加兰包袱里,又扛起他,刚一出房门,有个人急匆匆冲了进来,看衣着打扮气质,绝不是外面那些平民能比的。 哈根医生见到他,恭敬地弯腰行礼,脸上带了和蔼的微笑,跟对待他们的态度也完全不一样。 黛西回头看了一眼,和盖尔出了门,往乔希旅馆走去。 她们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盖尔想的是,为什么这里卖的和教会相关的东西这么贵,而黛西在专心地听着,那个房间里的对话。 其实她也不是有意要听,实在是哈根医生的态度让她觉得有点奇怪。 就算是森林里的变色龙,或者其他有保护色的昆虫,也没有像人类的脸色变化这么快的。 “……哈根医生,您能跟我走一趟吗,舍曼小姐的情况有点不好,老爷特意请您去看看,能不能再给她寻找一些别的药草……” “管家先生,容我先问一句,莱恩祭司大人上次到访贵府,是什么时候?你们请他去看过了吗?”哈根试探着问。 “祭司大人事务缠身,最快也要明天才能来,离他上次到府里,已经半个月了。”管家话里有些焦急。 “好,那我们走吧。”哈根应下。 他们没再说话,脚步声消失在涌动的人潮中。 至于他们提到的舍曼小姐,听着好像有点耳熟。 黛西回过神时,他们已经身处狭窄的小巷,眼前和身后都是穿着棕色衣服的蒙面人,拿着锃亮的刀剑,堵住了他们的来路和去路。 盖尔已经拔出长剑,牢牢地围着她转,时刻提防他们可能从前方或后方发起攻击。 黛西眯起眼睛,这些人在做什么,不想要命了? “黛西,我来对付他们,你和加兰注意躲开。”盖尔小声叮嘱她。 话音刚落,盖尔就握着长剑冲向前方,瞬间,尖厉不绝的刀剑相接声传遍了整个小巷。后边的两个人见有机可乘,跑向黛西,忽然,利剑出现在黛西背后,挡住了他们。 盖尔前后挪移,一个人对另外五个人,丝毫不落下风,一柄长剑专门往刁钻的角度刺去,那些人也只是勉强躲开。 有人见黛西站在原地不动,趁着盖尔专注对付其他四人时,过来偷袭。黛西只是踢了一脚,那人就滑到几步之外,不动了。 其他蒙面人愣了下,黛西看他们一眼,她没多用力,这个人也没死,他们在惊讶什么? 倒是盖尔的负担瞬间减轻了。 “多谢,黛西。”盖尔也有点惊讶,但是还没忘了手中的剑。 巷子尽头,一阵马蹄声正在靠近。黛西以为他们是卫兵,而当他们出现在巷口时,黛西知道自己错了。 看着那十几个骑马冲来的身影,黛西想了下,这绝不是盖尔一个人能对付的,而她,要是一不小心做得太过火,那就真引人怀疑了…… 黛西扯下加兰的包袱,快速翻找着药水,直到她看到了淡红色的那瓶。 她握在手里,对盖尔说:“盖尔,快过来。” 盖尔回头看她,见她举起手,像是猜到什么,忙跑到黛西身边。就在那些骑马的人赶到他们面前的一刹那,黛西猛地把水晶瓶摔到地上。 在四处飞溅的液体下,冲在最前面的人和马都石化成雕像,挡在狭窄的巷子里,后面的人一时爬过不来。 黛西一歪头,盖尔会意,两个人飞快往来时的巷口跑去。直到她们沿着路边跑了很久,彻底远离那个巷口之后,才停下来。 “我们来到贝萨城之后,没结仇吧。”黛西不明白。 “……赌场?”盖尔拍了拍胸口,问。 “不可能,巴克镇那些家伙已经死了,他们不知道我们来了贝萨城,而我们进城之后,也没去赌场。”黛西见盖尔眼中还有一丝怀疑,又说,“真的没去。” “那就奇怪了。”盖尔沉思了下,“他们虽然人多,但出招不像真的要杀人,难道是想把我们抓起来?” 黛西摇头,她也不知道,现在的她只知道自己莫名其妙被人类围攻,而她还要忍住怒气,不能干净利落地收拾掉他们。 她们换了条路,走回旅馆。而黛西追踪的哈根医生和那个管家的声音,彻底听不到了。 将近傍晚的时候,旅馆房间里发出一声惊天大叫。 “你说什么!?十个金币?这块破石头!?” 加兰坐在床边,抱着包袱,看看手里的红水晶,又看向黛西,满脸的难以相信。 “看来还是有效的,你这不是醒了么,温度也降下去了。”黛西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她也喜欢金钱,但这种时候,花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哈根老头一直说死不了,只是万一帕默公主有个三长两短,那她可真是血本无归。 “好,那你说说,它们两个有什么区别?”加兰翻来覆去地看着两块水晶,眉头紧皱,觉得黛西就是被人骗了。 第35章 黛西没有立即回答,反问他:“你先说,你为什么今天会昏睡,还发热?” “……太累了呗。”加兰想不出来,随口说着。 “那我再问你,昨晚在会堂,那个教徒给你的木刻护符,你还带在身上吗。” “跟这有什么关系……”加兰咕哝,见黛西看他,忙说,“应该是忘在会堂的凳子上了。” “加兰,接下来我说的话,你要认真听。”黛西手落在他左肩,微微弯腰,看着他,“今天我们三个人去教会,只有你生病了。” “一开始我怀疑过,但是没有证实,盖尔和我都有火焰宝石,”黛西伸出脚踝给他看,“记得吧,我从拉瓦兹那里弄来的。” “你虽然也有这块水晶,但是我们带你看医生的时候,他说了句‘这块已经没用了’,才拿了新水晶给你。” “你想想,当初在小树林,那个教徒为什么会死?是不是像医生说的那样,因为水晶没用了,没有办法阻止幽灵出现。” 加兰看着她,“然后呢,这能说明什么,火焰形的东西能驱邪吗?” 黛西重重点头,“是的,有邪才能驱邪,因为这块新水晶,你很快恢复,那城中到处都是火焰印记,是不是说明,它们在压制抵挡什么。” “像死在小树林的教徒,水晶失效后,幽灵出现,或许,他自身就带了很多不好的东西。” 加兰呆愣地看着她,“所以你想说,城里很可能到处都是浊气?” “但是,为什么你察觉不到呢,而且到处也没再见到黑雾,对吧?” “我还不能确定,或许还需要再去找人问问。”黛西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 “去找谁?”加兰又问,怎么感觉他昏睡的时候,黛西认识了很多人的样子,而他什么都不知道。 黛西没有告诉他,岔开了话题,“加兰,我们离开医生家,回旅馆的路上,遇到了伏击。” “——什——么——!!” 天花板几乎都因为这句话震动了,而加兰几乎是跳下床,完全不管落在地上的包袱,双手扣在黛西肩头,仔仔细细从头到尾看了她好几遍,才稍微松了口气。 “你没受伤就好。”加兰又坐回床边,捡起包袱。 第32章 “我又不是人类,怎么可能因为被围堵就受伤,”黛西淡淡地看着他,“要是我受伤了,你怎么还能坐在这里。” 加兰皱起眉,盯着她,“围攻你们的人多吗?你们是怎么逃脱的?” “多,我用了你的石化药水,”黛西倚着床柱,“毕竟我是个法力低微的女巫,打不过他们,只能和盖尔逃走。” 加兰马上从包袱里拿出几瓶药水,塞进黛西手里,“这些你拿着,没有什么特别厉害的效果,但关键时刻能帮助你们逃跑。” “不用了,”黛西把水晶瓶放进他包袱里,“你以为我喜欢逃跑吗,按照龙的本性,不把他们全部打倒,是不会罢休的。” “今天我和盖尔逃跑,还不是因为扛着你,施展不开。”黛西想了下,又说,“大不了到时候从你包袱里拿,反正都一样。” 加兰嘿嘿一笑,“都怪我都怪我,以后不会再有这种情况了。” 他说完,从身侧拿出槲寄生枝条,把它放在头顶上,然后闭上眼睛,默念了一段长长的咒语。 一束暖黄的光线渐渐在他头顶上浮现、汇集,当咒语快要结束时,那团已经变得有如太阳一样巨大浑圆的光芒,像是彻底翻个的酒坛,将其中丰盛的酒水全部倾倒出来。 光芒洒遍加兰全身,落到地面后,就消失了。 他睁开眼睛,把槲寄生枝条别回腰侧,笑着看向黛西,“我就说吧,你不该花那十金币,都够你吃两顿饭了。” “你确定以后都没事了,”黛西问他,“水晶也不能白买,你还是带着吧。” “我当然会带着,那可是你买的,还花了十金币……”加兰感叹一声。 黛西终于发现了人类的一个特点,加兰是,盖尔也是,好像都会在金钱问题上计较。 不像她,明明什么钱都没赚到,但花起来从来没有心理负担。黛西稍微反省了下,觉得这可能是因为他们龙族对自己的能力太自信,相信自己总会获得许多财富。 嗯,黛西决定,大不了等她富裕了,再加倍还给他们。 加兰见她不说话,以为她还在担心,信誓旦旦地说:“要是再出事,我就把自己关起来,认真学习治愈魔法一个月。” “还是别了。”黛西心想,他要是一个月不走,那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到王都。 “为什么,”加兰歪着头看她,“我知道了,你是不是觉得我的魔法一定会有效。” “嗯,是,对。”黛西连连点头,她可不希望在路上无缘无故耽搁一个月。 加兰笑着看向外面已经暗下来的天色,问:“黛西,你饿了没,我们出去吃饭吧。” 黛西点点头,“等吃完饭以后,你跟我去找人。” 加兰没再问找谁,反正黛西带着他去,他一定会知道。 “好。”加兰起身,掂了掂包袱,剩下的钱应该还够吃饭,不行他就趁机去赌场赢两把,反正也不会耽误多长时间。 两人刚出门,就见盖尔笔直地站在墙边。 “你怎么了,盖尔?”黛西觉得奇怪。 “黛西,加兰,我跟你们一起出去。”盖尔握着剑柄,转向他们,“我担心,那些人会再来找麻烦。” 黛西犹豫了下,想到自己进食的时候,她还没说什么,加兰先出声了。 “盖尔,我们先到集市买食物,然后去找人……” “没关系,”盖尔说,“我已经吃过晚饭了,不会打扰你们用餐,找人也没问题,正好我也要去街上调查一下。” 黛西暗中松了口气,“好,那我们走吧。” 加兰内心哀嚎一声,赌场是肯定去不成了。 三人走出旅馆,前往集市。在买了三头牛和肉串之后,他们又进了小巷。 “盖尔,你在这里看着牛,我呢,和黛西到转角处吃饭,要是被它们看到同类被吃,会受惊大叫的。”加兰跟盖尔解释着。 “我明白,你们去吧。”盖尔对他们挥挥手,加兰这才牵了一头牛,握着肉串,和黛西去了巷子转角。 盖尔看着面前的两头牛,又往转角扫了一眼,对加兰去赌场的事,能稍微理解一点了,但她同时也很怀疑,加兰说过少吃点也没事,那为什么他还在购买食物上花这么多钱? 难道是觉得自己有钱了,就随意挥霍吗?盖尔撇撇嘴,决定不再管龙的闲事,刚才他给公主买了很多肉串,还算有点良心。 等三个人重新踏上大街,黛西抹了抹嘴,问:“盖尔,你要去调查什么。” “我去珠宝首饰店看看,你们可以在店外等我,我很快……” “我们跟你一起进去。”盖尔还没说完,黛西就打断了她,“是吧,加兰?” 加兰瞬间产生了不好的预感,他笑着看向两人,“是,我们一起。” 盖尔莫名觉得有点奇怪,但还是点点头,“就在不远处,你们跟我来。” 就在盖尔跟店老板询问各种金银宝石,尤其是状似教会火焰的珠宝价格时,黛西一步一步沿着柜台缓慢移动,玻璃板后,呈现在各种展示架上的珠宝,真是五光十色,精美绝伦。 她的眼睛几乎没有眨过,跟在她身后的加兰,就知道坏事了。 盖尔听完老板的报价,眉头越皱越紧,正准备离开时,就见黛西趴在玻璃柜上,仔细观赏那些珠宝。 “那个,盖尔,先不着急走,黛西还没看完。”加兰挠挠头,笑着跟她说。 “黛西很喜欢这些首饰吗?”盖尔见她一脸专注地观察着,问。 “嗯,非常喜欢。”加兰脸上保持着微笑,心里却在想,能不喜欢吗,她要是不喜欢,那才是怪事吧? 他正想着,就见黛西向他招手,那一刻,加兰脑海里警铃大作,仿佛那不是一只手,而是把他拖向深渊的魔爪。 “加兰?”黛西见他在那站着傻笑,叫了他一声。 “……怎么了?”加兰忙赶过来。 “我觉得,这个祖母绿戒指,还有这条搭配白钻吊坠的秘银项链,还有这个纯金手镯,都很不错。”黛西一一指给他看。 全都是品质上佳,做工精致的首饰,一看就非常昂贵的样子。加兰嗯了声,决定说实话,帮她认清悲惨的现实,“黛西,我要是买了,你明天恐怕就没饭吃了。” 黛西眯起眼睛,“真的?” 加兰悄悄打开包袱给她看,“你看看,还剩多少钱,吃不了几天了。” 黛西瞅了两眼,抿了下嘴角,凑到加兰面前,小声说:“你可以留一个金币,再去赌场……” “盖尔还在呢。”加兰往身后使了个眼色。 黛西直起身体,四处张望了下,好像现在的她确实什么都买不起。 第36章 “你不是还要去找人吗?再在这里逛下去,万一那人睡觉了怎么办?把人叫起来吗?”加兰劝她。 黛西皱眉想了下,帕默公主说得好像还挺有道理,晚上是人类的休息时间,而且她要去找的人,要真是睡着了,又被他们喊醒的话…… 她面前浮现出一个佝偻的瘦老头,穿着厚厚的睡袍,手里拿着一盏蜡烛,老眼昏花,颤巍巍地来给他们开门…… “好,那我们走吧。”黛西决定先把正事做完,以后再来买。 出门的时候,黛西看向盖尔,“你来打听珠宝价格,是想买什么吗?” “不是,”盖尔脸色有点沉重,“我是来问火焰形宝石的价格,结果都比我想象的贵很多,我是说,品质和做工都相似的情况下,有些甚至比帕顿城的都要贵。” “为什么?”黛西疑惑,不都是差不多的宝石吗? “老板的意思是,这都是教会的要求。”盖尔有些为难地说。 “难道教会在利用这种火焰形的印记赚钱吗?”黛西只能想到这个了。 盖尔没有回答,好像一时间不太愿意接受这个答案,许久才问黛西:“我们接下来去找谁?” “哈根医生。” “找他?为什么?”盖尔惊讶。 “他是谁?该不会是骗我钱的那个医生吧?”加兰盯着黛西问。 “对,就是他,我要找他问点事情,或许盖尔你也感兴趣,”黛西低声说,“为什么宝石会失效。” “你是说……”盖尔神色迷茫地看着她。 “其实加兰的那块水晶,是小树林里那个死去的教徒留下的,如果它能失效的话,幽灵的出现,似乎就不难理解了。” 盖尔想到什么,眼中浮起一片震惊,“你是说,那个人本身就有些问题?” 黛西点点头,“所以我们去问问哈根老头,到底是什么问题。” 然而,当他们到达哈根家中时,只有那个助手在家。 “你说,哈根医生去舍曼府邸以后,还没回来?”黛西边问,边听周围有没有睡觉的呼吸声。 确实没有,他没在家里睡觉。 “对!你们要是找他,明天再来吧!我要关门了!”助手打着哈欠,不耐烦地说,“大晚上的把人吵醒,真是可恶……” 大门砰的一声,将将贴着他们的脸合上,三人就这么被关在了门外。 “现在该怎么办,我们回旅馆去吗。”盖尔看了看周围,店铺似乎都歇业了。 “不,”黛西看向盖尔,“你知道舍曼这家人住在哪里吗,盖尔。” “舍曼?哪个舍曼,难道是那个大商人?”盖尔努力回忆着。 “白天我们离开时,来找医生的那个人,就是舍曼先生的管家,”黛西提醒她,“你想想,他穿的衣服,不像普通人。” “是他。”盖尔眼睛一亮,“那不会错了,你说的应该就是那位家财无数,精通商业又热心于慈善活动的舍曼先生。” “似乎他的女儿得了很难治好的重病。”黛西想起之前听到的对话。 “哦!原来是他们。”加兰忽然想起来了,“昨晚路过的侍女,就是在说他们吧。” “对,”黛西看向盖尔,“盖尔,我们去舍曼家看看。” “你怀疑他的女儿……”盖尔试探着问。 “去了就知道答案了。”黛西望着深沉的夜空,平静地回答。 第33章 贝萨城西的一条大街上,道路整洁宽阔,路旁均匀地种满了高度一致的枫树,还有许多低矮的常绿灌木和时令花卉点缀其间,显然被精心修剪过。无数华丽高雅的宅邸分布在路边,时不时有巡逻的队伍,在街上来来回回。 盖尔带着黛西和加兰,站在枫树大街中段,望着面前占地尤其广阔的宅子,四周都是铸成郁金香形状的精铁栏杆,黑色大铁门上,藤蔓花纹复杂而张扬,中间也是一朵郁金香花,看上去是用整块红色晶石雕成的。 大门两边,还有两个守卫,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有钱真好。”黛西想起她那三十箱不知道哪年哪月才能到手的宝贝,由衷地感叹一声。 加兰看她一眼,问盖尔:“现在我们该怎么进去?那两个门卫认识你吗?” 盖尔皱起眉头,她跟随莱恩祭司,来这里参加宴会,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门卫很有可能已经更换,不认识她,而且她现在已经不是教会的骑士了。 像这种富人宅邸,普通人没有邀请或者预约拜访的名帖,几乎不可能进去。 难道要爬墙吗?盖尔看着出现在围墙转角处的守卫队伍,直接否决了这个想法。 黛西直直望进宅子,似乎不存在幽灵的痕迹,周围是有些淡淡的魔法气息,但都不是隔绝声音那种。她仔细听了,没听到哈根医生的声音,倒是某处传来一道厚重木门缓缓开合的声响。 “不用进去,”黛西见盖尔一脸犯难的样子,“我们找个隐蔽地方,先藏起来。” 然而,放眼望去,这里根本没有供人躲避的地方,哪怕一个昏暗的小角落都没有,而且灌木丛都很矮,就算他们蹲在里面,也会露出三个突兀的脑袋,一看就引人怀疑。 于是,三个无处可藏的人,最后坐在了路边的长椅上。 因为没能帮上忙,盖尔有些内疚,坐姿虽然直挺,但低着头,一直没有说话,中间的黛西轻轻靠在椅背上,目不转睛,不知道看向哪里,另一侧的加兰斜倚着扶手,抱着包袱,时不时看黛西两眼。 他知道,黛西一定在仔细地听着什么。 随着缓慢的脚步声渐近,一声悠长的叹息响起。 “管家先生,虽然我不该说这些话,但是上天似乎对舍曼家的女儿并不公平。”是哈根医生苍老而疲惫的声音。 “我明白,自从梅米小姐生病之后,家主老爷真是操碎了心,医生您也看到了,小姐不仅没有起色,病情还在逐渐加重……”管家叹了口气,“老爷已经失去了一个女儿,要是梅米小姐也撒手而去,我真的不敢想,老爷会是什么心情。” “说起那个女儿,我记得,她好像是叫苏吧?”医生又问。 “对,两年前那个下午,苏小姐骑马离开舍曼大宅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当天是梅米小姐的订婚宴会,外面一直飘着淅淅沥沥的小雨,一向沉默寡言的苏小姐,在宴会刚散时,没有告知任何人,自己去馬廄,骑着她最喜欢的红马离开了。 至今都没有人知道她离开的确切原因,当时有些嘴碎的下人胡言乱语,也都被老爷教训过了。这两年来,老爷不知道派了多少人去找她,都始终没有消息。 “要是苏小姐还在的话,舍曼先生还能稍微有些安慰。”哈根医生又说。 “是啊,只可惜,或许就跟医生您说的那样,舍曼家的女儿总是要经历许多波折,过去,老爷有个姐姐,在分娩时难产去世了。” “嗯,”哈根医生轻应了声,“管家先生,请留步吧。” “好,耽误您这么长时间,真是抱歉,老爷为您安排了马车,希望能送您早点回家。”管家郑重说着,“今天非常感谢您,哈根医生,祝您晚上有个好梦。” 黛西忽然起身,就见不远处的铁门前,守卫牵着马车停好,然后扶着哈根医生上了马车。 盖尔和加兰被她吓了一跳,也跟着她看向大门。 “黛西,我们要跟上他吗?”加兰问。 黛西点头,望着已经远去的马车,正要迈开脚步,又马上停下了。 “……求求您……神灵,请帮我解脱吧……”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是我对不起你……” “为什么……不肯放过我……你还想要什么……” 踉跄的脚步声,还有凄厉而含糊女声嘶吼着,在寂静的黑夜里,格外清晰地传入黛西耳中。 随即,断断续续的声音戛然而止,女人好像摔倒在地,又马上被人抬走了。 “刚才是不是有人说话?”盖尔问。 黛西缓缓转向她,“盖尔,刚才应该是舍曼小姐发病的声音。” “你都听到了?”盖尔惊讶地问。 “对,”黛西盯着她,“盖尔,你知道舍曼先生有两个女儿吗,其中一个在两年前失踪了,她叫苏,现在生病的这个,叫梅米。” “你说苏……失踪了?”盖尔嘴巴微张,满脸震惊。 “是的,舍曼先生始终没有找到她。”黛西回答。 加兰见盖尔过于吃惊的样子,问:“难道你和她很熟悉吗?” “熟悉倒也说不上,”盖尔回过神来,“大约四年前,我随同莱恩祭司,到舍曼先生家参加宴会,正是梅米的十八岁成人礼。” “当时苏应该是十六岁吧,她不像姐姐梅米,生性活泼可爱,无论到哪里都备受欢迎,苏是个温和安静的女孩。” “那天白马大概因为刚来贝萨城不久,不太适应环境,有点过敏,不停打喷嚏,是苏给它吃了药草,缓和了症状。等我们离开时,白马已经没什么问题了。” 第37章 “临走时我跟她道谢,她也微笑着向我挥手告别。”盖尔话里有点伤感,“怎么她竟然在两年前失踪了吗?” 没有人能回答她这个问题,毕竟至亲的舍曼一家到现在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黛西拍了拍盖尔肩头,“我们去找哈根医生。” 盖尔点点头,往来时的方向走去,但是脚步似乎有点缓慢而沉重。 黛西看了看她的背影,又转头看向身后的加兰,眼中流露出几分疑惑,像是不太明白,为什么盖尔变成这样了。 加兰对她笑了下,指了指路边树上没什么存在感,但始终不前不后跟着他们的白鸦,凑到她面前,小声说:“要是白鸦生病了,我也会尽快给它治好,会感谢治好它的人。” “如果这个人遭遇了意外,我也会觉得遗憾可惜。” 但是白鸦被他救回以后,好像从来没生病过,加兰回忆了下。 黛西皱起眉头,一副“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的表情。 加兰叹口气,又说:“假如,不用假如了,就说白天我不是莫名其妙睡着了吗,你的心情是怎样的,有什么感受?尤其是哈根医生帮了你,虽然用的是骗钱的方式,但你是不是很感谢他?” “要是哈根医生忽然消失了,你又会有什么感觉?” 黛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过头去,一边走一边想。她是感谢哈根医生,毕竟人类的惯例是,得到帮助的时候都要道谢,这一点她还是知道的。 至于什么心情,黛西反复思索,大概是有点担心和焦急,毕竟加兰的安全,事关委托的酬金,她不可能袖手旁观。 就像万一盖尔也遇到什么意外,不小心受伤之类,她也会出手帮助,因为盖尔是向导,是带着他们去王都的人,而且她们之间还有约定,等到了王都,她要付给盖尔报酬。 而哈根医生,她要向他打听消息,消失什么的…… 黛西忽然愣了下,拉起加兰和盖尔的胳膊,就迅速往前跑去。 “你怎么了,黛西?”盖尔刚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疑惑地看着她的侧脸。 加兰像是想到什么,一下子捂住了嘴,不会吧,难道他真的变成乌鸦嘴了? ! 三个人在枫树大街上狂奔,连巡逻的队伍都停下来看他们,不知道他们是遇到了什么困难,还是做了什么坏事。有卫兵想拦住他们问问,结果黛西松开手,一个闪身,就绕了过去,加兰和盖尔也跑到旁边,躲开他们的拦截,然后去追黛西。 然而,也就是眨眼的工夫,黛西跑到大街尽头,转进小巷,不见了。 在小巷与另一条路相接的出口附近,一辆马车歪斜着,卡在墙上,马匹和马夫似乎都已没了气息。一个穿着褐色衣服的蒙面人,踩着车轮,举起长剑,就要刺向躲在车中角落里的老人。 忽然间,他发觉有什么东西闪过,然后他就看到了头顶上漆黑的夜空,重重的落地声之后,剧烈到无法形容的疼痛传遍了他全身。 他知道自己任务失败了,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咬上了舌头。 黛西看着倒在地上的人,理了下被吹乱的衣服,然后把马车扶正,这才走到车窗边,看着歪坐在角落,颤抖得更厉害的老人,问:“哈根医生,你没事吧。” “我没事,多谢,你是……”哈根医生声音也在颤抖,他眯着浑浊的眼睛,根本看不清窗边的人是谁。黛西这才发现,他的眼镜好像掉到地上了。 她打开车门,就见左边的镜片已经彻底摔碎。她捡起眼镜,放到哈根手里,哈根颤巍巍地戴上,凭着右眼的视力,终于觉得面前的人有点眼熟。 “我是白天找您买红水晶的人。”黛西说。 “哦,是你,外乡人。”哈根医生似乎平静了下来。 第34章 “马和马夫,还有刺客都已经断气,哈根医生,我看你还是下车,走回去吧。”黛西建议,完全不在意他话里的冷淡和排斥。 哈根医生仔细打量着黛西,问:“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 “嗯,”黛西看了看地上的尸体,思考了下,“碰巧,刚才我经过路口,见这里好像有歹徒在杀人,所以跑来看看,没想到竟然是医生你。” 黛西直觉,要是她说明来意,哈根医生不见得会愿意告诉他们什么。 哈根一脸怀疑,就听到车后又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黛西,你跑得也太快了……”盖尔弯着腰,大口喘着气。 加兰也靠在墙上,看着她,“哈根老头没事吧?” 仅仅一句话,就戳破了她告诉哈根,自己是意外救下他的谎言。 黛西瞪了加兰一眼,耳边响起哈根语气肯定的话:“你们是不是专程来找我的。” “是啊,”加兰笑着望向黛西,凑到车窗旁,看着瘦弱似乎还有点生气的老人,“要不是黛西动作快,你现在恐怕早就没命了。” 哈根认出他就是白天那个晕倒的小伙子,有些不屑地说:“到底是谁没命,还不一定,总之,我觉得,你们是在多管闲事,而且不怀好意。” “哎,我们救了你的命,你怎么转头就当起白眼狼了?”加兰啧了一声。 黛西干脆直说了:“确实,哈根医生,我们有事想跟你打听一下。” 而这时,哈根推开车门,扶着门框,艰难地踩到地上,看也没看他们,说:“真抱歉,我要回去休息了,有事的话,请明天到我家诊所再说吧。” 盖尔见双方没谈拢,走上前,扶住刚落地的老人,诚恳地说:“医生,这么晚,您一个人回家不安全,万一又有人来暗杀,您恐怕也抵挡不住吧。” “不如这样,我们送你回去,本来,之前我们确实去了您家里,但是您不在,我们打听到您给舍曼小姐看病,才到这附近等您的。” 哈根转头看了盖尔一眼,想起白天里,她对水晶的价格有疑问,显得好像他狮子大开口骗钱一样。 但是现在,她说得有些道理。 “好,我同意你的建议。”哈根点头,借着盖尔的搀扶,迈过地上躺在血泊里的尸体,顿了下,看向手无寸铁的黛西。 “你是怎么收拾他的?” “我?踢了他一脚,因为我力气大,他就成这样了。”黛西漫不经心地解释。 哈根望着她,“果然是外乡人。”刺客似乎已经多处完全骨折,可见经受的动作有多凶猛粗暴。 黛西耸了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问他:“哈根医生,难道你知道这个人的身份?” “不知道。”哈根医生慢慢往前走去,加兰对着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这老头真是怪脾气。 “但大概是佣兵。”老人忽然说了句。 “佣兵?”黛西和加兰异口同声地问,然后看向盖尔。 “就是为了高额金钱而卖命的人,他们不管什么任务都会接下,只要出价够高。”盖尔解释着,想起白天围攻他们的人,难道都是同一波人吗? 显然黛西也想到了这一点,她对盖尔比了个嘘的手势,现在并不适合在哈根面前提起这事,不然他又会怀疑,佣兵是他们招来的,不肯再配合他们了。 虽然这个可能性最大。 “谁会派佣兵来害你,哈根医生,难道你最近得罪了什么人吗?”加兰好奇地问。 一个看上去本来就活不了多久的老头,谁会专门花大钱雇人来杀他? “得罪?我看是无意中招惹了什么人吧,像苍蝇蟑螂臭虫之类。”渐渐走远的哈根不客气地说。 加兰疑惑地看向黛西,他说的是什么意思,黛西摇摇头,她也不知道老头在说什么。 盖尔算是听明白了,这医生似乎在指桑骂槐地嘲讽他们三个。 但她没有出声,跟还呆站着的两人挥手,让他们跟上。 黛西几步走到哈根身后,问:“哈根医生,有关水晶失效的事,你能详细地告诉我们吗?” “这在贝萨城是人人知晓的事情,就是教会施以法力的火焰形宝石,在人携带一段时间后,会失去效用,需要重新购买。”哈根淡淡地说着。 黛西听得出来,他说的都是废话,这个老头似乎不打算跟他们有过多的交谈。 她想了下,决定直截了当地说明来意,“医生,你既然说我是外乡人,那我就干脆告诉你,我们为什么来贝萨城……” 黛西把教徒死在小树林,幽灵出现,加兰除掉幽灵,还有捡到红水晶的事,给他说了一遍。 哈根一直沉默,走出小巷后,转头看向他们,“我沿着这条街一直走,转个弯,很快就到家了,街上有卫兵巡逻,应该不会再有人偷袭,谢谢你们,再见。” 说完,他踏上大街,昏暗的路灯下,消瘦的身形更加佝偻,而似乎想快点离开的脚步,也更蹒跚了。 三人互相看了看,忙追了上去,但是他们都没再说话,哈根也没回头看他们,直到他们跟了一路,看着哈根站在家门前,掏出钥匙,开了锁,助手听见他回来了,点起蜡烛…… 第38章 “怎么办,他会不会什么都不告诉我们了。”盖尔担忧地问。 加兰望着不远处重新关上的门,“像他年纪这么大的人,一定知道很多事情,但他这个态度么,显然说明,火焰形宝石这事确实有问题……” 黛西没出声,他们三个一定是引起了城中某些人的忌惮,而受到他们牵连的哈根老头,也恰好知道一些秘密,所以会被灭口…… “加兰,你有没有办法,让哈根至少在家里的时候,不会遇害。”黛西问他。 “这个吗,我想想。”加兰抓着头发,思考了半刻,说,“要不我试试设一道法术墙,凡是身上带着刀剑等金属武器的人,只要走过墙,武器就自动掉出来?” “医生还有个助手,碰上这些没有武器的家伙,应该能对付几下,至少能争取点时间,让老头逃跑呼救。” “有这种魔法吗?”盖尔怀疑地问,又看向黛西,“这里也算是比较热闹的街道,应该不会有谁明目张胆地来杀人。” “盖尔,以防万一,让加兰试试。”黛西见四周没人,拉着加兰的胳膊,跑到医生家门前。盖尔左右看了看,也跟着跑了过来。 加兰拿出槲寄生枝,指着门口,低声念了句咒语。黛西盯着地面不动,盖尔怀疑他是不是真的会这种奇怪的魔法。 “好了。”加兰收起枝条。 “这种法术没有光芒。”黛西说,这么久了,周围没有任何变化。 “因为它本身就不容易被察觉。”加兰笑了笑,幸好他之前翻书找那些奇怪法术的时候,多看了两眼,这不就派上用场了。 “我们继续在这等下去,还是明天再来?”盖尔问,时间已经不早了,公主也该回去休息了吧。 然而,黛西望着她,问:“盖尔,通常佣兵会在什么地方交易?” “……啊?”盖尔愣了下,不可置信地问,“难道你想去?” 黛西眨了下眼睛,“一想到这些事情,我就完全睡不着。白天我们遇袭,晚上哈根医生被暗杀,要是我们没有去找他,他现在早就是一具尸体了。” “我能猜到,佣兵出没的地方,应该会有危险,但是我们一起去,总能想到办法应对,”黛西问她,“你不会还不放心吧?” “你都这么说了,我当然会陪你去。”盖尔重重点头,她绝对不会让公主独自深入险境。 “加兰,你也去。”黛西吩咐,在贝萨城里,让加兰跟在她身边,是最安全的。 “你不说我也会去的。”加兰笑着戴上兜帽,“这种事情怎么能少得了我呢?” 盖尔看了看他们,主动在前带路。 说起来,深夜时刻,正是一些不法活动活跃的时候。 当三人站在一间破烂的酒馆门外时,接连不断的嬉笑打骂声几乎要冲破木门。 盖尔悄悄打开门,然后三人从门缝里溜了进来。房梁上挂着几盏油灯,灯下的桌边都是疯癫叫嚷的酒鬼,四处弥漫着刺鼻的味道,根本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进来了。 “你们先在这坐下,我去拿几杯酒来。”盖尔带着他们坐在离柜台最近的桌边,转身要走,结果被黛西拦住了。 “盖尔,你只买一杯酒就好,我不喝,”黛西告诉她,“加兰也不喝,是吧。” 加兰皱起眉,“黛西,我或许……” “你忘了你上次喝酒的后果了吗,”黛西看他,“我们是来办正事的,你要是醉倒了,难道还让我把你扛回去?” 加兰抿了下嘴,“那我不喝了,总行了吧。” 盖尔点点头,走向柜台。 “伙计,来杯朗姆酒。”盖尔放下三枚银币。 酒馆伙计视线扫过银币,转身就把倒好的酒放在她面前,但是盖尔并没有喝,又在台面上放了三枚金币。 伙计慢慢抬头,看着她,问:“你想买什么?” “最近卖命的人,有接到什么好活吗?”盖尔看着清澈的酒水,小声问。 第35章 “是有笔不错的买卖。”伙计点点头,“不过,来送信件和酬金的是个傻子,还是个乡巴佬。” “你知道那人在什么地方吗?”盖尔又问,有些隐秘的任务交付时,确实会采用这种办法,来掩盖真正委托人的身份。 “知道。”伙计努了努下巴,“喝醉了,滚到了那边宽桌底下,还没醒呢。” 听到这句话的黛西,几乎和盖尔同时,望向那张被醉鬼包围了的桌子。他们要么倚着桌子,互相大呼小叫,吐着唾沫,要么干脆躺在桌子上睡觉,还有人大力拍着桌角唱歌…… 不管怎么看,想把人从桌子底下拖出来,都不太容易。 “你在看什么,黛西?”加兰好奇地问。 “我们要找的人。”黛西说完,站起身,拉着他的手,走到柜台边。 “那个人是什么时候来到酒馆的?”黛西问。 “今天,大概快到中午的时候。”伙计看她一眼,拿起抹布擦拭杯子。 那时他们还没离开教会。黛西确信,白天里,没有人在他们身后跟踪,为什么会知道他们走那条小巷? “他们怎样确定任务地点?跟踪目标人物吗?”黛西又问。 “分散在人群中观察,然后迅速交换信息。”伙计又看她一眼,“跟踪太明显了,不适合佣兵。” 黛西点点头,这是一群无比狡猾的家伙。 盖尔看着她,“黛西,我们去把人找出来吧。” 黛西又淡淡地扫了那群人一眼,并不愿意和那群疯子有半点接触。 “伙计,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安静下来?”黛西问。 “说不好,通常要闹到清晨。”伙计头也不抬地说。 “黛西,他在哪里,你告诉我,我去把他找出来。”加兰盯着她问。 黛西指了指那张宽大又挤满了人的桌子,“那边,他就在桌子底下。” “好,伙计,给我一瓶酒。”加兰掏出一枚金币,“什么酒都行。” 伙计收下金币,从酒架上随手拿了一瓶酒,递给他。 黛西按住他的肩膀,“你要做什么。” “哎,不是我喝,你放心吧。”加兰冲她笑了笑,咬开木塞,猛吸了一口酒气,见黛西眯眼看他,从身侧的口袋里,拿出装着透明液体的水晶瓶,然后往酒瓶里倒了一滴。 “伙计,你放心,我不是要害人,这是有安眠作用的药水,我只是让他们早点进入梦乡而已。” 加兰解释完,走向桌边,依次往酒杯里倒了一点。那些还有一丝清醒的酒鬼,像是饥饿的野兽看到食物一样,两眼放光,抓起杯子就喝,甚至喝完还去抢别人的,双方还打了起来。 一时间,桌边闹哄哄,又是破口大骂,又是拳打脚踢,然而,几乎在瞬间,所有人都倒在了地上,这一片彻底安静下来。其他酒鬼似乎并不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仍旧在进行他们那些无聊的游戏。 加兰捂着鼻子,避开已经睡死的酒鬼,弯下腰,去找桌底的人。 那人穿着破旧的衣服,整个趴在地上,丝毫没有清醒的迹象。加兰拽着他身侧的衣服,把人拖了出来。 他似乎感觉不适,翻了个身,加兰看着这个压在其他酒鬼身上的人,瞪大了眼睛。 黛西见他不动,和盖尔快步走了过去。 “……是他?”盖尔忍不住出声。 这是一张他们都不会忘记的脸,呼呼大睡的人,正是那个少年,丹。 “他怎么在这里?”加兰好久才出声。 “等会再说,先把他带上。”黛西说完,拎起丹细瘦的胳膊,走向柜台。 加兰和盖尔都急着去抓他另一条胳膊,可是扑了个空,黛西早拖着他走远了。 “伙计,是他吗。”黛西问。 伙计扫了一眼,点点头。 “多谢。”黛西说完,又拖着人往门外走去。盖尔给她打开门,加兰抬起丹的脚,四人就这么离开了酒馆。 走在僻静街道上的黛西,忽然抬起头,望着黑沉夜空中的某个方向。 “加兰,盖尔,你们把他弄醒,我很快回来。”黛西说完就跑了,只留下脚步的余音在巷子里回荡。 哈根医生遇刺的小巷,马车仍然停在那里,死去的马夫和刺客也还在。黛西看着最后一缕从灰白变得漆黑的气息,从马夫身上散逸出来,然后消失在周围。 而刺客身上,死寂的灵魂,就像暴雨落在火山口附近炙热的岩石表面,瞬间蒸腾成雾气,四处弥漫,正悄无声息地融进黑夜。 黛西对着刺客吐了一口小火,低矮的幽蓝火苗瞬间附着在他身上,当火苗熄灭时,地上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远处,高耸的云塔,猛然间,散发出更为炽热的火光和热气。 黛西转身,快步踏上大街,缓慢而仔细地张望着四周,她目力所及的每个角落,而云塔,似乎已经恢复如常。 她抬头往空中看了一眼,就往加兰和盖尔的方向走去。 第39章 “……你一声不吭,是听不懂人话吗……” 离那条街道很远时,黛西就听到了加兰不耐烦的低吼。 她加快速度,赶到他们面前,就见丹已经醒来,傻笑着望向他们。加兰气鼓鼓地靠在墙上,背对着他,盖尔也是一脸无奈,抱着手,看着这个痴傻的少年。 “他是真傻还是装傻?”黛西想起之前,加兰给他喝下药水,问他话时,他还能比较流利地说出来,现在看着怎么还不如当时了? “他本来就是有点呆傻,也因此被亲人抛弃,但并不严重,至少一些常见的交流没什么问题,不然也不能长到这个年纪。”盖尔告诉她。 “那他现在这样是?”黛西看着笑容不变的丹,扯了下加兰的衣袖,“加兰,你先别生气,给他看看到底是什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我已经好好观察过他了,真的是个傻子。”加兰没好气地说。 “万一他是后来被人暗害成这样的呢。”黛西问他,“接了那样的任务,幕后的人绝对不会让他说出什么来,所以干脆把才从外乡进城的乞丐,彻底变成傻子。” 加兰转过身,看着黛西,“那我再试一次。” 他拿着槲寄生枝,对准他的头顶,闭眼默念了一段咒语,浅白柔和的光芒从他体内浮现,然后又迅速消失。 “看吧,没什么问题。”加兰话里还是透着一丝恼火。 “我来问他试试。”黛西蹲坐在他身边,“丹,你为什么来这里?” “是谁给你东西,让你带进酒馆的。” “是那个人把你害成这样的吗。” 果不其然,丹对她的回应就是傻笑,像是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黛西直起身,“好,我们带他回乔希旅馆。” “对,等回去再想想办法,反正他已经在我们手里了。”盖尔点点头。 “我可不想和这又脏又臭的家伙待在一处。”加兰瞥了他一眼。 “但他总要有人看着。”黛西瞪他。 “没关系,把他搬到我房间里去。”盖尔不想黛西为这事烦恼,反正她房里还有足够的空间,安顿一个傻子不是问题。 “盖尔,那就辛苦你了。”黛西拍了拍她的肩膀,弯下腰,跟一旁只顾着往前走的加兰说,“加兰,过来和我一起扶他回去。” “哦。”加兰不情愿地走回来,搀起丹一边的胳膊。 四人回到乔希旅馆,已经将近黎明。他们和丹一起吃了早饭,正准备回房间休息,黛西见已经有女佣在收拾餐桌,就向她摆了摆手。 “请问,客人需要什么帮助吗?”年轻女佣和善地问。 “你叫什么,是从小在贝萨城长大的吗。”黛西问她。 “我是土生土长的贝萨城居民,你们可以叫我莉莉。”莉莉不带感情地说着,像是已经回答了无数遍这种问题。 “好,那我向你打听一件事,”黛西示意她凑过来,“舍曼家两个女儿的事,你知道多少?” 莉莉皱了下眉,思索片刻,才说:“如果你是指四年前的话,在梅米大小姐的订婚宴结束后,刚成年不久的苏小姐就骑马离开了舍曼家。舍曼先生派人找她,但她一直下落不明。” “这件事在当时格外轰动,舍曼先生差点把整座贝萨城翻个底朝天。” “还有吗,不局限于四年前,你知道的都可以说出来。”黛西慢慢说着。 莉莉看了看他们几人,有些谨慎地开了口,“你们是路过贝萨城的旅人,我所说的话,你们就当故事听听,不要当真。” 三人连连点头,正在啃面包的丹,有样学样,也点了点头。 “好,舍曼先生和夫人结婚后不久,就生下了梅米小姐,两年后,舍曼家新添了一位小姐,也就是苏。”莉莉顿了下,“但是,有传言说,苏不是舍曼先生和夫人亲生的孩子,是舍曼先生从外面抱回来的。” “而且,苏小姐和父亲、姐姐都有几分相似,虽然她们性格完全不同。” 一瞬间,无数念头从三人脑海中闪过。是对婚姻的背叛,还是什么难言之隐,又或者是他们想象不到的理由…… “然后呢?”盖尔忍不住问,难道苏是因为遭受排挤,所以才性格内向的吗? “虽然有这样的传言,但是舍曼一家对苏都非常好,不是那种做给别人看的好,舍曼先生和夫人对她和对梅米都是一样的。”莉莉又说。 “那她为什么会离开舍曼家?”加兰问,如果亲人都爱她,给她很多关怀和帮助的话,她没有理由扔下他们不管,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离开吧? 第36章 莉莉顿了下,看了他们一眼,压低声音,“曾经城里有些暗中流传的谣言,说苏小姐和梅米小姐,喜欢同一个男人,是个宝石商人的小儿子,叫肯特·李,但最后他和梅米小姐订了婚,苏小姐太过伤心,才……” “莉莉!厨娘叫你过去!”来换班的伙计大声嚷着。 “知道了!我马上就来!”莉莉收起抹布,对他们点点头,“真抱歉,我要去厨房了。” “好,你去忙吧。”黛西目送她离开,又看向一语不发的加兰和盖尔,“所以,苏因为没办法得到那个男人,才离开舍曼家的?” “而且,人类真的会把别人的孩子养大吗。”她又问。 龙族就算在最容易争风吃醋甚至大打出手的繁殖期,也是不限定伴侣的,这个不成就换一个,甚至双方或几方互相满足后,都可以去另找新欢,还真没有人类这种一对一的结对形式。 而且,据她所知,一些书里曾提到,人类就算结成所谓婚姻的约定,也还是会去找其他人,似乎很多时候也不存在绝对的两人关系。 养孩子就更不用说了,正值青壮年的龙,根本没有这种想法,毕竟他们连自己的蛋都分不清。 盖尔出声了,“是,至少在霍纳王国,订婚乃至结婚的对象都仅限于两个人,不存在第三个人的位置。如果这些传言是真的,那苏一定是非常喜欢那个人,无法接受才选择离开。” “至于你说的第二个问题,有些善良无私的人类是会收养别人的孩子,”盖尔定定地看着她,“比如,在我七岁时,父母相继病逝,是罗达祭司捡到了在街上流浪的我,把我抚养长大。” “哦对,她还给你写过信。”黛西想起那页沾满指印的羊皮纸,忽然听到沉默许久的加兰问:“喜欢……是什么,为什么她们会喜欢另一个人,而且因为得不到他,其中一个还跑了?她为什么不去争抢?” 黛西皱了下眉,她也不清楚人类这些情感,龙大多数时候都独来独往,繁殖期跟同类聚在一起时,也只有合得来、合不来的区别。 盖尔看了看一脸迷茫的加兰,又看向正在走神的黛西,想起平时他们的举动,在心里叹了口气。 加兰是龙,迟钝可以理解,怎么公主看上去比加兰还要迟钝?难道他们在一起太久了,太过习惯对方了吗? 盖尔觉得自己找到了答案,这个问题还是由公主告诉加兰更好,这毕竟是他们一人一龙之间的事。 “或许以后黛西会告诉你。”盖尔这么回答。 加兰看向黛西,她这样的龙会知道吗,还有之前她说过繁殖期的事,那肯定是雌龙和雄龙在一起,像森林里无数动物繁殖后代一样……是不是她真的知道很多? “嗯……告诉什么?”黛西回过神来,见加兰眼神有点奇怪地盯着她。 “没什么,不说就算了。”加兰站起身,准备离开。 黛西拉住他的手,“你在说什么东西。”专属帕默公主的任性时刻,又来临了吗? “真没什么,我困了,想回去睡觉,你不困吗?”加兰撇了撇嘴,问她。 “那我们先把丹送到盖尔房间去。” 黛西和加兰把又睡着的丹放在地上,盖尔给他找了毯子盖好,直起身,就问:“黛西,你之前一个人跑到哪里去了?就在我们叫醒丹的时候。” 她并不是刻意打探公主行踪,只是觉得公主绝不会无缘无故跑开。 “我去了哈根医生遇刺的马车那里,发现……”黛西静静地看着她,“事情有点异样。” “怎么了?”加兰忙问。 黛西看他一眼,又对盖尔说:“其实,我们刚来城里那天晚上,我去过城外墓地,发现那里早就有那种奇怪的法阵在运转。” 盖尔点头,“可以理解,这样大的城市,是该早有准备。” “而且我还见到法阵怎样吞噬鬼魂,那是一个醉死的酒鬼。” “真的有效果吗?”盖尔望着她。 “非常有效,”黛西点点头,“但是在小巷见到的,让我觉得很奇怪。” “死去的马夫和刺客,只是躺在那里,鬼魂就彻底消散,根本无法成形,更别说变成幽灵了。” “……难道城里有比法阵更有效的压制幽灵的办法?”盖尔又问。 第40章 “或许,毕竟城里到处都是火焰印记。”黛西回忆着那种怪异的感觉,“但可能也有别的原因。” “嗯,那我们今天去舍曼府邸看看?莱恩祭司会去,或许我们可以跟着他,去拜访一下。”盖尔建议,“要是能见梅米小姐,说不定会有些发现。” “不去了,今天哪也不去,我要回去睡觉。”加兰抓起黛西的胳膊,打开门,径直往外走。 被拖走的黛西一手扒着门框,有点艰难地说了句:“盖、盖尔,丹就交给你了。” “没问题,你放心吧。”盖尔点头,见他们回了房间,才关上门。 “你这是又怎么了。”黛西看着坐在桌边,胡乱翻着魔法书的加兰,根本没有一点要睡觉的样子。 “没怎么,就是有点清醒了,翻书看看,有没有被我忽略的治愈魔法。”加兰头也不抬地说,“你可以先去睡。” 黛西走到他身边,盯着他一头乱糟糟的银发,伸手梳了几下。 “你做什么。”加兰歪头瞪着她。 “看着有点乱。”黛西回看他,“之前在餐桌边,你是不是想问我什么。” “没有。”加兰闷声闷气地回答,又低下头,继续翻书。 “真的没有吗。你突然任性,应该不是毫无来由。”黛西仔细分析了下。 “你是一头龙,明白人类的感情吗。”加兰问,没有抬头。 “不明白。”黛西说,“但是我知道动物是怎么相处的,比如像你现在这样,就应该顺毛,龙的话,就是蹭蹭鳞片。” “……那谁给你蹭过鳞片呢?”加兰盯着面前的纸页,上面写了什么,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格……”黛西停住,“没有谁,大家都会互相蹭,不分你我。” “嗯,知道了,你去休息吧。”加兰语气一派平静。 黛西见他好像恢复了正常,就走向床边,虽然她很想睡在地上,但最好还是不要在这个时候招惹加兰。 她趴在床的一边,留出了另一半。加兰看着她的背影,想起她说口出的那个“格”字,也就是说,一定有这么头龙,经常给她蹭鳞片,也跟她非常熟悉,不然她不会脱口而出,提到名字。 他忽然想起之前,在绿橙村小山上,黛西曾说过,她算是有个亲人,会是那头龙吗? “你不看书的话,就赶快睡觉。”黛西眯眼看向桌边,加兰根本没在看书,神情复杂地望着她有一会儿了。 “……哦。”加兰猛地回过神来,听了她的话,把书装进包袱,然后坐到床边。 当他意识到黛西占了床的一边时,像是被火烧到,一下子站了起来。 “你又怎么了。”黛西话里有点不耐烦,帕默公主今天真够奇怪的。 “没、没事……”加兰支吾着说,现在这个情况,是不是他睡在地上会比较好? 但是他们那么多次,在树下,在火堆旁休息,和人类这张床相比,也没什么区别吧。 就在黛西忍无可忍,准备把人按在床边时,加兰身子一歪,倒在床上,他还是把毯子拉高蒙住脑袋,而且闷不吭声,一句话也没再说。 黛西没再理他,在外奔波忙碌了一天一夜,积累的困倦迅速席卷了她,没多久,她就陷入沉睡。 而毯子里的加兰,悄悄掀开一道边缝,默默地看了她几眼,努力压下弯起的嘴角,才安心地闭上眼睛,慢慢睡去。 直到一串急促的敲门声,把他们惊醒。 黛西眯瞪着眼,费劲地看了看外面的太阳,也就大约刚过中午。 加兰从毯子里钻出来,理了下衣服,就去开门。 “盖尔?出什么事了……”加兰揉着眼睛,看她一脸焦急的样子,懒散地问。 “加兰,黛西,是丹,他突然呕吐不止,脸色惨白,呼吸也不顺畅,不知道是因为醉酒,还是其他原因,我准备带他去找哈根医生。”盖尔急匆匆地说着。 “本来我打算自己带他坐马车去,这样速度还快点,但是他好像没有呼吸了,加兰,你去看看,他还有没有救。” 加兰还愣在门边,像在消化盖尔说的话,黛西已经到了他身后。 “好,我们去看看。” 三人快步走进盖尔房间,果然,丹平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眼神涣散,惨白的脸上,隐隐发青。 加兰忙从包袱里掏出一瓶黑色药水,掰开他的嘴,全部灌了进去。 “等一刻钟。”加兰看着地上毫无生气的人,“要是一刻钟后,他没有动弹,那就真的没办法了。” “但是他为什么会这样?”盖尔脸色冷肃地问。 到底是谁在害丹,她一定会把他找出来,这个少年已经吃过足够多的苦了,为什么还要经受这样的折磨? “黛西,盖尔,我知道,为什么之前在巷子里,我没有发现他的异状了。”加兰静静地说。 “那人给他用的毒素,或者咒语,是有发作时间的,也就是说,从昨天中午到今天中午,一天过后,他才会这样。” 这种药水,是他钻研了很久,才炼制出这样的效果。从玛丽嬷嬷告诉他,她很快要离他而去,告诉他死亡会把他们分开那时起,他就专心研究这种药水。 如果不能做到完全地起死回生,那让他再看一眼活生生的玛丽嬷嬷也好。 第37章 盖尔趁机把房间打扫干净,又开窗通风。而加兰一动不动,手里握着空空的瓶子,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黛西看他这样,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炼制的魔法药水,不是一向都很有效么,别担心,丹发作没多久,盖尔就告诉了我们,他应该还有救。” “但愿吧。”加兰抬眼看她,其实玛丽嬷嬷弥留之际,确实喝了黑色药水,但也只是像回光返照一样,清醒了没一会儿,就微笑着去世了。 他后来曾在其他将死的动物身上试过,在一刻钟之内,药水会充分发挥药效,有些动物会醒来,也有些会彻底死去。就像现在,他不能保证,丹一定能被救回来。 短短的一刻钟,像被放大了无数倍一样,显得漫长难熬。 当黛西听到细弱的心跳声响起时,看向加兰,“他有呼吸了。” 加兰也看到了少年颈侧微微跳动的血管,拿出槲寄生枝条,在他身体上方从头到脚轻轻划过,但是丹丝毫没有反应。 他皱起眉头,没见过这种情况,丹虽然有了呼吸,但是身体似乎完全排斥治愈魔法,这样的话,恐怕连药水也不能再给他喝,现在他们身处旅馆,又没有药草可以采摘。 “加兰,我们带他去找哈根医生。”黛西见他不说话,猜到是他的魔法不起作用。 她弯下腰,准备把丹抱起来,就见加兰伸手拦在她面前,“你别动,我来。” 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让黛西抱着这个男的。 “还是我来抱他吧。”盖尔说着,干脆利落地托起丹。她肯定不能让黛西做这种事,而加兰,虽然作为一头龙,他的魔法很厉害,还救活了丹,但她还是担心,他会不会毛手毛脚,把人摔了。 “那我们去楼下,让仆人把马车牵过来。”黛西说完,就拉着加兰走了。 他们都清楚,不能耽搁太久,丹只是才恢复了呼吸,如果得不到及时救治,很有可能前功尽弃。 快速行进的马车里,黛西看了眼呼吸微弱但毫无清醒迹象的丹,又看向自上车后,就低着头不说话的加兰。 “不是你的错,你能做到这样,已经很好了。”黛西劝他,她也不知道帕默公主怎么就情绪低落了。 “……当然,那可是我研究、试验了很久的成果。”加兰看了她片刻,又低下头去。 黛西思考着,该说点什么好时,加兰主动说话了。 “我会制作这种药水,还是因为玛丽嬷嬷告诉我,她快要看到自己生命的终点了。”加兰转头,静静地看着黛西。 “你说过,你不会带我去帕顿城,是吧?”他问。 有那么一瞬间,黛西犹豫了下,但她还是说:“不会。” “那你会一直和我在一起,到处去旅行吗。” 当然不会,黛西心里马上冒出这个回答,龙为什么要和人类在一起,她要回龙岛去,不可能一直留在人类世界里。 但是,她看着加兰认真专注的眼神,好像在等一个郑重的回答……忽然间,黛西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了。 她眨了眨眼睛,“我……” 不知道三个字还没说出来,马车停下了,盖尔拉开车门,见两人都望向她,车里似乎也有一丝奇怪的氛围,忍住了拍自己脑袋的冲动。 她好像打扰了他们的谈话,尤其是加兰,看向她的眼神十分冰冷,倒是黛西似乎松了口气。 “那个,到了,黛西,加兰,下车吧。”盖尔勉强挤出一丝微笑,在他们下车之后,她也把丹抱了下来。 黛西和加兰走在前面,就见站在哈根医生家门口的人,刚往门里迈了一步,别在身后的斧子砰的一声,落在了地上。 第41章 而就在门边空地上,已经放了一堆各种各样的武器,什么匕首、菜刀、锤子、箭支……又陆陆续续被看完医生的病人拿走了。 掉了斧子的人不信邪,握紧把柄,非要进门,结果不管他横拿竖举,或者夹在胳膊下,斧子都会落在门外。他无奈地摇摇头,只好扔下斧子不管,自己去看医生了。 加兰一愣,忽然笑了起来,笑得直不起腰,黛西看他好像恢复了,总算放下心来,虽然她完全不知道哪里好笑。 “别笑了,他们都在看你。”黛西拉着他往前走,直到哈根医生门前,加兰才咳了两声,收起笑脸。 是的,他们再次无视了后面的长队。 “怎么又是你们?”助手扫了他们一眼,“给我老老实实去排队,我不会再让你们插队抢在别人前头了!” “但这次是真的有人要死了。”黛西侧身让开,盖尔抱着丹上前。 “伙计,还有大家,我们不是故意插队,”盖尔托着丹,看向队伍,“这个少年被下了毒,没有醒来,要是不及时救治,他就真的没命了,他才只有十几岁,希望大家理解一下……” 黛西看着队伍里的人议论纷纷,伸手从加兰包袱里抓了一把金币,学着盖尔的样子,递给助手,“这下我们能进去了吗。” 加兰想阻止她已经来不及了,那一把,差不多有十几枚金币吧?他还剩下几个钱……加兰掂了下越来越轻的包袱。 伙计瞪大了眼,又仔细看了看他们,接过钱但还是不太乐意地说:“我去问问医生。” 不等他回来,黛西已经听到了答案。 “哈根医生说了,不给你们看病,你们走吧。贝萨城这么大,还有其他医生,他可以写信介绍你们去,但是别再来找他了。”助手嫌弃地说着,摊开手掌,“这些钱,你们也收回去。” 加兰正要伸手去拿,被黛西拦住了。她看向屋里那扇紧闭的房门,对助手说:“我们已经没有时间再去找其他医生,而且我们相信哈根医生的能力,一定能治好这个人。” 盖尔似乎已经得到了大多数人的同意,也抱着丹走了过来,“没错,大家也愿意让我们先看医生,哈根医生作为一个医者,不能这么对待一个生命垂危的少年。” 助手并不想再理他们,但是他们一直堵在门口,队伍里其他人像是真的愿意把机会让给他们,一个上前找医生看病的人都没有。 他不耐烦地朝着队伍喊:“还有要看病的吗?快点进来!” 大家都只是默默看着他,没有一个人行动。 助手低声骂了句,又转身走向医生所在的房间。 哈根医生没有说话,只跟之前进去的病人交代了几句,然后,助手和病人一起走了出来。 “进去吧。”助手不情不愿地说。 盖尔抱着丹,刚踏进门,腰侧的长剑就落在了地上。 加兰忙捂住嘴,怕发出的笑声会被盖尔听到,黛西看他一眼,而盖尔愣了下,想起他设的那个法阵。 但现在救人要紧,她没有跟加兰追究,向助手说:“麻烦帮我把剑放在墙边,看好,谢谢。” 助手哼了声,“知道了,这里哪有人会偷东西?” 黛西看着走在前边的盖尔,抓着加兰的胳膊,小声说:“为什么盖尔的剑会掉下来,而你的匕首就没事?” “因为是我设下的法阵,当然不包括我。”加兰轻笑着说,“虽然我没想过那些佣兵还会来刺杀哈根老头,但是也没想过大家会带着金属用具来看病。” “佣兵还会来吗。”黛西问。 加兰摇摇头,“或许等丹康复了,我们可以问问他,指使他到酒馆的人,还有没有其他交代。” 四人进了房间,就见哈根医生低着头,望着桌子,一声不吭。 “哈根医生,麻烦您,给他看看,能不能治好。”盖尔直接把丹放在墙边的木床上。 “医生?”加兰见他不说话,又问。 黛西干脆走到他身边,房间里没有任何异样,哈根老头也没死,为什么不说话。 “那个少年被人设计,只剩一口气了,恐怕撑不了多久,医生,你最好赶快去给他看看。”黛西平静地说着。 “而且少年和昨晚刺杀你的佣兵有关,我们也只是想从他那里得到一些线索。” 哈根医生又沉默片刻,才叹了口气,慢慢说着:“虽然我到了这个年纪,也活不了几年了,但你们也不该在这个时候来到贝萨城。” “不,昨天,当我看到你们这些外乡人进来的时候,就应该果断拒绝给你们诊治。” 那样他就不会遇到这些麻烦,能平静安详地过完最后的人生,把他所经历的、所知道的事情,都带进坟墓里。 “为什么?”盖尔走到桌边,盯着他白发稀疏的头顶,“作为医生,无论面对什么病人,都不应该拒绝吧,那可是人命。” 哈根医生缓缓抬起头,看着盖尔,“人命?如果只是看重人命,那么,有很多东西,未必能背负起来。” 盖尔皱起眉,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而黛西和加兰更是一头雾水,比看到罗达祭司的信更疑惑。 “我们不讨论什么人命的问题,哈根医生,你就给这个少年看病,”黛西出声了,“我们没有其他要求,给你带来麻烦,也不是我们的本意。” “等你治好丹,也就是这个病人,我们马上就走,以后也尽量不会来打扰你。” 什么人命、背负,这老头说话太难懂。黛西盯着他,说起来,人类社会还有医生看病治病,挽救一些可能去世的人,动物里哪有这些,他们只能听天由命,或者把自己的性命交代在捕猎者的利爪下,或者口腹中。 哈根深深地看了黛西两眼,扶着桌子起身,走到木床边。 床上的少年,面色如纸,瘦弱的身体像是被抽走筋骨一样,瘫在那里,呼吸声又细又轻,一副离死亡不远的模样。 哈根目光随意地扫过少年,忽然,他像是发现了什么,一下子握住了丹的手腕。 “他来之前,谁给他治疗过?” 第38章 哈根扫视三人,浑浊的目光透出震惊、欣喜、疑惑,还掺杂着一丝复杂的东西。 “是我,怎么了?”加兰倚在墙上,不知道哈根医生为什么会这么问,难道医生发现了丹身上残留的魔法痕迹吗? 那岂不是意味着……哈根医生也懂魔法? ! “你和女巫玛丽是什么关系?她……还好吗?”哈根医生说这句话时,连佝偻的身板也挺直了。他紧紧地盯着加兰,一动不动,等着他回答,好像抱着莫大的期待,等待一个至关重要的消息。 盖尔听哈根医生问完,也看向加兰。加兰只是一头龙,难道他认识女巫玛丽? 加兰见两人都盯着他,有点摸不着头脑,看了看黛西,他是该直接说,还是乱编几句? 虽然他早就知道玛丽嬷嬷的魔法实力很强,但看这两人的反应,她恐怕不只是法力强大这么简单。 要是他说了,会不会暴露身份? “加兰,你说吧。”黛西见他一脸犹豫,提醒他。 “我和女巫玛丽,嗯,是见过几次的朋友。”加兰还是选择不说实话,毕竟他现在也搞不清哈根医生的动机,说太多,招来麻烦就不好了。 “十年前,她去世了,走得很安详。” 哈根医生缓缓把目光移开,像是瞬间被抽走力气一样,身形又佝偻起来。他没再说话,不知道望着哪里走神。 “女巫玛丽……是什么人?”黛西问,又想起附着在废弃城堡上的强大魔法。 显然哈根医生是不会回答她了,盖尔解释说:“女巫玛丽,曾是光之教会魔法实力最强大的巫师,她天资卓越,又善良慷慨,不仅整理编写残存至今的魔法,还亲自教授给信徒们,而且她不慕名利,拒绝了教会的任命,经常四处游荡,向那些需要帮助的人伸出援手。” “只不过,很多年前,女巫玛丽消失了,王国各处再也找不到她的踪迹。有人说她遭遇意外,已经不在人世,也有人说她远离人群,隐居在某处,专心修习魔法,还有消息说,她已经离开霍纳王国,周游世界去了。” 一时间,房间里安静下来。加兰和黛西都对玛丽嬷嬷在人类中的身份和经历,感到吃惊,也都想到了,以加兰的身世,确实需要一个强大的人类来保护他。 而盖尔却在想,加兰是怎么认识女巫玛丽的,他的魔法难道也是玛丽教的,似乎她去世前,加兰也在场,他们的关系真的只是朋友? 还有公主黛西,她知道这些吗,她和女巫玛丽之间,是不是也有什么联系? “我早该想到会是这样。”哈根医生苍老而突兀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你也认识她?”加兰问,“还有,你应该也懂魔法吧,难道你是光之教会的人?” 黛西这才重新仔细打量穿着深蓝长袍的哈根医生,他身上没有任何魔法气息,莫非哈根老头跟加兰一样,是那种有保护色的人类? 第42章 “认识,懂过。”哈根说完,走向对面墙边的立柜,又在抽屉里翻找着什么,最后拿了一瓶细碎的白色药粉,回到木床边,往丹嘴里撒了一些后,给他灌了两口水。 哈根看着丹慢慢吞咽下去,才开始说:“我年轻时,曾受过女巫玛丽的教导和指点,跟她学了一些魔法,也算是在教会里站稳脚跟。” “但是后来年纪渐长,又加上曾意外受过伤,十几年前,我的法力就逐渐消退,不得不离开教会。也幸好我对医术、药草之类有些研究,就在城里当起了医生。” “虽然我不能再使用魔法了,但是还能看出一些魔法气息或痕迹。”哈根医生顿了下,“我从来没跟外乡人说过这么多话,要是你们觉得我啰嗦,那可真是抱歉了。” “这个少年之所以没死,是你前后两次给他喝药水的原因,而你的魔法之所以不再起效,也因为他虚弱的身体,已经到了能承受最多魔法的极限。” 加兰点点头,这么说的话,还有上次他用龙火炼制的药水在发挥作用,看来单独用黑色药水的效果,果然不能保证。 “医生,丹多久能醒来?”盖尔问。 “最迟明天早上。”哈根医生走回诊桌之后,“我同意让他在这里呆一晚,你们可以走了。” “等一下。”黛西看向重新坐下的医生, “哈根医生,你说,你在十几年前就在城里当医生了,那贝萨城里所有的异状,你应该非常清楚。” “所以,为什么被教会注入法力的水晶会失效,为什么城中到处都是火焰印记。”黛西定定地看着这个饱经沧桑的老人。 “你既然曾跟随女巫玛丽学习魔法,如果她还活着,肯定不会赞同你对这一切都坐视不管。” 哈根医生没说话,把一张新的羊皮纸铺在桌上,拿起羽毛笔,蘸着墨水,快速在纸上写着什么。 他停笔后,把纸推到桌前,“我离开教会之后,很少会对教会的举措说什么,但是你这个不依不挠的外乡人,真是让人气恼。” “这是我给你们写的介绍信,你们带着它,去舍曼宅邸,看看梅米·舍曼小姐,就知道了。” “为什么城中有异样,为什么集教会乃至全城之力来应对,你们自己去看。” 黛西拿起羊皮纸,加兰和盖尔也凑了过来,就见纸上写着: “尊敬的舍曼先生。兹有一位年轻医生,名加兰,医术过人,可为舍曼小姐稍作诊治,并携助手两人,前往贵府,望赐一机会,令其略显身手。来自您可靠的朋友,卡曼·哈根。” “谢谢你,哈根医生。”黛西抬起头,望着已经戴上眼镜,在翻阅书籍的老人,真诚道谢,而哈根医生也只是从眼镜边缘瞥了他们一眼,那只破碎的镜片还没有补上。 三人拿着信离开哈根医生家中,前往舍曼宅邸。而此时,舍曼大宅里,阳光透过水晶窗户,洒在宽敞的卧室地上。 雕刻成郁金香的四根床柱中间,躺着一个身穿白衣,枯瘦憔悴的年轻女人。她双眼紧闭,皱着的眉头没有一刻放松,身体偶尔抽搐一下,显然睡得很不安稳。 坐在床边的,是一对面带忧色的中年男女。明明是富态和蔼的长相,因为长期的忧虑操劳,透着深深的疲惫和无奈。 站在床尾处的人,身穿黑袍,双手平举法杖,闭着双眼,念念有词,正是莱恩祭司。 “伟大而无处不在的光之神,请怜悯您的子民,为他们解除病痛。” “世间万物都仰仗您的恩泽,并愿意为您的垂怜付出一切。” 莱恩说完,将法杖竖握,悬在飞鸟翅尖的宝石,发出一丝淡淡的红光,笼罩了床上沉睡的女人。 光芒停滞了很久,才渐渐消散。而女人终于不再抽搐,脸色恢复些许红润,眉头也舒展开了。 “真是太谢谢你了,莱恩祭司。”舍曼先生见莱恩收好法杖,忙起身走向他,握住了他的手,“梅米自从生病后,你为她费心太多,无数次往返教会和敝府,我和夫人真是过意不去。” 莱恩淡淡一笑,“没什么,梅米是你的宝贝女儿,无论如何,我都不能看着她受病痛折磨,只是跑几次,你不用放在心上。” “唉……梅米她……”舍曼先生叹息一声,“先不说她了,我带你去方厅,正好新到了一批海运的茶叶,你来尝尝味道,我们也很久没像年轻那时,好好坐下来喝茶聊天了。” “不了,厄尔,教会还有些事,我得赶回去处理,”莱恩祭司对他点点头,“谢谢好意,以后再喝吧。” “那这样,稍后我让人送到教会去,只是朋友之间常有的礼品往来而已,你不用担心。”舍曼先生笑着说。 “也好,那就辛苦你了。”莱恩转身,踏出已经被仆人打开的桃花心木房门,往院子里走去。 舍曼先生一路相送,直到他跨上马背,消失在枫树大街尽头。 几乎是瞬间,温和的笑脸就被惨淡的愁容取代了,舍曼先生转身,往院内走去,他身后的守卫,就要把雕花铁门关上。 而此刻,枫树大街上,“哈根医生这封信写得,太文绉绉了吧……”加兰拿着羊皮纸,翻来覆去地看。 “好了,舍曼家就要到了,你走快点。”黛西回头看他。 而走在最前面的盖尔,好像发现了什么,忽然跑了起来。 黛西和加兰不明所以,也都忙跟上她的脚步。 “舍曼先生!请留步!”盖尔跑到铁门前,透过栏杆看着那个比印象里稍微变宽的身影,大声喊着,然而舍曼先生似乎没有听到,径直走远了。 “你是什么人!赶紧离开!不要在这大呼小叫,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两个面目威严的守卫抽出长剑,对准了他们。 “我们是受哈根医生推荐,来给舍曼小姐看病的。”盖尔退了两步,从加兰手里抢过羊皮纸,递给守卫,“你们看,这就是推荐信。” 两个守卫拿着信,仔细看了几眼,又打量着面前这三人。 “你们在这等消息,不能轻举妄动。”其中一个守卫跟他们强调,然后拿着信跑进了宅院。 第39章 宽阔的方厅里,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整一面墙上挂着历代舍曼家主夫妇的画像,对面壁炉旁边的泥金雕花扶手椅上,坐着一言不发的舍曼先生。 他盯着那页羊皮纸看了许久,才问:“那几个人是什么样子?” 守卫忙答:“一男两女,都很年轻,衣着普通,不过其中一个女人穿着旧骑士装,男人是常见的教徒黑袍。” 舍曼先生愣了下,“他们说过自己是什么身份吗?” “没有,只是让我送信给您。”守卫又答。 舍曼先生又沉默下来,梅米的确病重,但是莱恩已经给她施以治疗了,短期内,她应该不会再发作,而且,那只是几个年轻人,真的能对梅米的病情有什么见解和治疗办法吗? 虽然哈根医生亲自做了保证,但他还是有些怀疑。 一阵缓慢的脚步声,从墙边的扶梯上传来,舍曼太太垂着眼,走下楼梯,坐到丈夫对面。 “梅米还在睡吗,”舍曼先生起身,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凯西,你也回去休息吧,等梅米醒了,我让佣人叫你。” 舍曼太太转头看他,双眼红肿,显然已经哭过。 “厄尔,为什么梅米会这样?我们只有她一个女儿了,为什么……难道她真的被选中……” “凯西,你别胡思乱想,梅米她还年轻,一定会好起来,莱恩会治好她的。” “差不多两年了,你一直这么说,可是梅米根本不见好转,反而越发恶化下去,我真的怀疑,厄尔,莱恩祭司真的有办法治好梅米吗?” 舍曼先生看着妻子饱含疑惑和痛苦的眼睛,叹了口气,忍下心头的悲伤,扶着她站了起来,“凯西,你在梅米床前守了一夜了,我送你去休息。” 舍曼太太又拿起帕子揉了揉眼睛,跟着丈夫往卧室走去。而就在此时,一个女佣神色慌张地出现在楼梯口,快速踏下台阶时,一不小心,滚了下来,重重摔在地上。 “珍妮!你怎么又这样急躁?出了什么事,值得你这么惊慌吗?”舍曼太太呵斥她。 女佣珍妮扶着墙艰难地站了起来,“老爷,夫人!你们快去看看小姐,她、她……” 不等珍妮说完,舍曼夫妇一步两个台阶,匆匆赶往梅米的卧室。 他们一开门,迎面而来的就是一脸狰狞的梅米,她披头散发,双眼无神,大张着嘴巴,见到什么都往嘴里填,还口齿不清地说着:“饿……我好饿……为什么……不让我吃……” 卧室里不论精致的摆件还是名贵的器物,都碎了一地,几个女佣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根本不敢靠近梅米一步。 舍曼太太眼泪立即就流了下来,“你们!在那躲着干什么!都去厨房拿吃的,梅米说要吃东西,你们都听不见吗?” 第43章 女佣们连看都不敢看梅米,抱着头匆匆离开了。梅米大概是听到舍曼太太的声音,踉跄着向她走来,舍曼太太擦干泪水,准备去拥抱女儿时,就被舍曼先生拦住,拖到门外,然后她眼睁睁地看着,砰的一声,舍曼先生关上了房门。 “为、为什么?厄尔,你没见她……”舍曼太太一脸不可置信地质问。 “凯西,你先冷静下,”舍曼先生握住她双肩,“梅米显然很不正常,我不能让你冒险。” “那就去叫莱恩祭司啊!你们不是有过命交情的朋友吗?为什么他给梅米治疗过后,梅米会变成这个样子?”舍曼太太高声叫着,“梅米就是他害的,一定是他……” “凯西,如果不是莱恩,梅米早在病发时就死了,你忘了吗!”舍曼先生红了眼眶。 莱恩才离开不久,还要忙教会的事,再把他叫回来,显然不太可能。 他看着伤心欲绝的妻子,忽然想起什么,“凯西,你跟我下楼。” 舍曼太太拿帕子捂着眼睛,跟他来到一楼大厅。舍曼先生叫来管家,跟他交代了几句,管家就推门出去了。 铁门外,两个守卫已经各归其位。加兰见他们铁面无情的样子,也学着做了个冷漠的表情,又扮了个鬼脸,然而守卫根本无动于衷。 “你们真的把信送到了?那舍曼先生怎么还不出来,是同意还是不同意,至少给个回复啊?”加兰见挑衅不起作用,忍不住埋怨说,“让我们在这里干等,是什么意思?” 黛西面色平静,拍了拍他的后背,“有点耐心,加兰。”加兰看着她,难道黛西又听到什么了? 盖尔没说话,一直抱手站着,时不时往铁门后看几眼,直到小径上出现人影时,她猛一细看,是昨天出现在哈根医生家里的那个管家。 她向黛西、加兰使了个眼色,两人凑上前来。 守卫见管家来了,拉开铁门,对他鞠了一躬。 “各位好,我是这里的管家约翰,舍曼先生请你们进宅一叙。”管家客气地说着,“各位请随我来。” 在穿过几道又高又厚的花墙之后,一栋稍高出地面,方正又宽大的三层庄园宅邸,出现在他们面前。 管家带着他们步上台阶,大门打开时,三人就见到身形略胖,衣着精细讲究的中年人,微笑着看向他们,在他身边一身华服的妇人,虽然也是微笑着,但发红的眼眶表明,她也只是在强撑而已。 “加兰先生,抱歉,让你们等了这么久,我本来在看信,结果因为小女的病情耽误了,实在对不住,现在才请你们进来。”舍曼先生和蔼地说着。 “你就是舍曼先生吧,叫我加兰就好,”加兰怎么听都觉得叫他先生,非常别扭,他又指着身边的两人说,“这是我的朋友,黛西和盖尔。” 舍曼先生顿了下,转头去看盖尔,本来呆愣的脸上,渐渐露出了笑容,“你还是和以前一样,骑士团,不,前骑士团的盖尔小姐。” “舍曼先生,您的风采也是不减当年。”盖尔笑着说,但实际上,比起四年前,舍曼先生和夫人都多了几分憔悴,显然这些年来,他们过得不算顺利。 也是,一个女儿不知去向,另一个女儿身患重病,放在任何一个家庭,都足以让父母难过忧愁,度日如年。 “让你见笑了,”舍曼先生笑着叹了口气,“四年前,多好的日子啊……” 舍曼太太扯了下他的袖子,强作笑颜,对他们说:“我也看到了信,既然是哈根医生的推荐,那你们跟我来二楼吧。” “哎,对,梅米在等你们了。”舍曼先生搀着妻子,在前带路。 盖尔像是没料到舍曼夫妇这么着急,连礼节都省略很多,加兰也察觉到有点不对劲,看了看面无表情的黛西,就听她小声说:“梅米又发病了。” 两人齐齐转头看她,黛西淡淡地说:“莱恩给她治疗之后,就离开了,但是,就在我们在门外等待时,梅米再次发作,而且情况比之前严重。” “我们去看看吧。”黛西说完,对吃惊的两人点了点头,走在前面,加兰和盖尔回过神来,忙跟上她的脚步。 站在梅米卧室门前的舍曼先生,停了一会儿,看了看身后的三个年轻人,才试着去开门。 就在他开门的瞬间,一个头发凌乱的女人,张牙舞爪地冲了出来,修剪得宜的指甲,眼看就要戳到他脸上,一旁的舍曼太太已经吓得捂住了嘴。 黛西迅速跨前一步,抬手就击中她的后颈,女人晃了下,然后结结实实地摔到地板上。 “抱歉,只有这样才能让她安静下来。”黛西说完,看向加兰,加兰上前,和黛西一起,把人抬到了床上。 “……没、没关系。”舍曼先生似乎还有点惊魂未定,挽着妻子的胳膊,走到梅米床边。 任谁都能看得出,床上的年轻女人,本来应该是个金发美人,在这样的家庭里,过着无忧无虑,受尽宠爱的生活,但现在,她的头发已经乱如枯草,脸颊瘦削,整个身体也消瘦得好像随时能被风吹走一样。 加兰拿出腰侧的槲寄生枝,什么还都没做,枝条梗间的白色圆珠果实,就掉了一颗,滚落进编织着无数繁杂花朵的地毯里。 他愣了下,从口袋里拿出透明的魔法药水,往桌上的骨瓷水杯里倒了两滴,然后递给黛西,“你喂她喝下。” 盖尔主动上前,掰开梅米的嘴,看着黛西把半杯水倒进她嘴里。 加兰请舍曼先生和太太坐下,自己又从桌边搬来三把椅子,在盖尔、黛西依次坐下后,他才坐到黛西身边,看着对面一脸疑惑的夫妇,认真地说:“梅米小姐会沉睡很久,舍曼先生和太太,你们不用担心,给我们讲讲梅米小姐生病之前和之后的事吧。” “对,我记得,当初来府上参加宴会时,梅米和苏都好好的,怎么现在……变成了这样?”盖尔从旁问道。 舍曼先生望了望床上的女儿,长叹一声,“说起来,四年前真是最好的时候,梅米刚成年,苏也过了叛逆期,她们两个待人都贴心周到,彼此之间也更加亲密融洽。” “盖尔小姐这么问,想来你们都知道了苏行踪不明的事,事情发生在两年前,苏的十八岁生日刚过不久,梅米就和感情一向很好的对象,专营珠宝生意的李家小儿子,肯特,订了婚。” “肯特和梅米,正是在四年前的生日宴会上认识的,一个样貌不算出色,但精通珠宝工艺,踏实和善的年轻人,当时梅米的首饰,都由他一手打造而成。” “这场订婚,无论对梅米和肯特,还是舍曼和李家来说,都是乐见其成的喜事,只是谁也没想到,在宴会刚结束时,苏离开会场,冒着淅沥的小雨,骑着她心爱的红马离开了。” 第40章 “我得知消息后,就派出人手,满城寻找苏,但一直没有找到,直到有人提供线索,说在将近傍晚时,看见有个年轻女人骑马跑出城外。我去问了当天看守城门的士兵,但因为天色渐暗,又加上下雨,马匹也跑得飞快,他们也不能确定出城的就是苏。” 舍曼先生平静的目光不知落在何处,显然已经陷入回忆里。 “不过,我也安排让人到城外甚至其他城镇村子搜寻,这一找,就到了现在,苏仍然没有任何消息。” “请允许我说一句,舍曼先生,会不会是苏已经……遭遇了意外?”盖尔试探着问,少女早逝固然令人惋惜哀痛,但确实有这种可能。 “我们也想过,还一直让人留意各地无名的女尸,但都不是苏。”舍曼先生笑了下,“有时候我在想,这样也好,说不定苏在某个地方隐姓埋名地过日子,她只是不愿回家而已。” “那梅米呢?她是在苏失踪之后病倒的吗?”加兰问。 “因为苏迟迟没有消息,梅米就经常和肯特前往教会会堂,为她祈祷。”舍曼先生说完,眼神有些空洞。 “那天,他们一直祈祷诵经到天黑,结果会堂穹顶上一盏枝形黄铜吊灯脱落,直直砸下来,就要落到他们头上。” “情急之下,肯特推开了梅米,结果不慎让梅米撞到凳子边角,陷入昏迷,而肯特的手臂也被砸到,再也不能制作精美的珠宝首饰了。” “那一晚,会堂里的蜡烛熄灭了吗。”黛西出声问,她记得,会堂里的教徒说过,几年前,那些蜡烛也曾熄灭过一次。 舍曼先生看向黛西,眼里有了一丝清明,“没有,黛西小姐,人人都知道,贝萨城里,光之教会会堂的蜡烛是永夜不灭的。” 黛西和加兰互看一眼,决定先让舍曼先生继续讲下去。 “没什么,我就是想到,吊灯降落时,没有砸到蜡烛之类的吗。”黛西说。 舍曼先生摇摇头,“梅米一直昏迷不醒,即便被送回家后。我们找了很多医生给她诊治,她始终没有醒来,也无法进食,日渐消瘦虚弱,最后我们请了莱恩祭司,为她施法治疗,她才在三天后恢复了意识。” 第44章 “那时的梅米除了瘦弱,一切言行饮食如常,只是后来有一天,她开始胡言乱语,并陷入疯癫状态,抽搐不止,一度失去呼吸,也是莱恩祭司把她救回来的。不过,从那时到现在,她病情发作越来越频繁。” “就在你们到来之前,莱恩祭司刚离开不久,梅米明明已经暂时恢复了,没想到又突然发病,而且比以前更严重。” “莱恩祭司有没有说过,她得了什么病?”加兰疑惑地问。 “他说,梅米是受了严重惊吓,加上撞到脑袋,时常产生幻觉,所以才会出现这些症状。” 一时间,三人都没再说话。黛西起身,走到床边,看着安静入睡的人,问:“舍曼先生,梅米小姐有携带教会的火焰形宝石吗?有的话,多久更换过一次?” “是有,但从未更换过。”舍曼先生向黛西投去奇怪的一瞥,“梅米的宝石,和市面上那些不同,莱恩祭司说过,不需要更换。” “为什么?”黛西转头看向舍曼先生,就见他跟妻子说了句,舍曼太太走过来,弯腰勾起梅米颈间细碎的金橄榄叶串成的项链,带出压在衣服下的吊坠,正是一颗大小适中的红钻。 黛西瞳孔一缩,“盖尔,你来。” 盖尔匆忙起身,走了过来,映入眼中的宝石形状,也让她暗自吃了一惊,因为,那个吊坠,和罗达祭司给她的那颗,一模一样。 加兰见她们站着不动,也好奇地走到黛西身后。 “这颗钻石……有什么问题吗?”舍曼太太犹疑着问。 “它也是莱恩祭司送的吗,什么时候给梅米戴上的?”黛西又问。 “是他送的,在梅米很小的时候,大概两岁,当时老爷刚……”舍曼太太正说着,被舍曼先生打断了。 “当时苏刚出生不久,前来祝贺的莱恩祭司带了两枚吊坠,一枚给了苏,一枚给了梅米,他说这是从王都总教会拿回来的。” 黛西一直盯着那颗红钻,忽然,她俯下身,宝石上半部的三束火苗,最左边的一束,似乎颜色有点深,不如宝石其他部分色泽更均匀通透。 就好像,被什么浸染过。 舍曼先生也从他们的态度里,察觉出不对劲,起身问:“这颗宝石要换掉吗?” 黛西想了下,“不用,就照莱恩祭司说的,继续戴着吧。” 梅米现在能活着,多半和这颗红钻有关,如果马上换掉,那发生在梅米身上的,可能是他们都不愿接受的结果。 如果红钻真的有问题,为什么之前梅米戴了十多年,都安然无恙? “舍曼先生、太太,你们放心,有加兰在,梅米不会有事。”黛西说着,把加兰从身后拉过来,“我们暂时没有其他问题了,只是需要一起讨论下。” 盖尔看着舍曼夫妇又是皱眉又是不解,向他们点点头,诚恳地说:“请先生和太太两位暂时回避一下,耐心等待结果,我以曾经的骑士头衔起誓,加兰和黛西都是可信的人,梅米也会好起来。” 舍曼夫妇又反复打量他们几遍,这才点头离开了。 盖尔送他们离开,一关上房门,就跑了回来,“黛西,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梅米和苏也会有这样的红钻?” “恐怕也是罗达祭司给的,”黛西看着她,“盖尔,在你的印象里,莱恩祭司和罗达祭司打过交道吗。” “当然,各地祭司到王都拜见神谕祭司,是很常见的事,有时也会交换礼物,”盖尔回忆着,“不过,我记得,在我被收养之后,莱恩祭司前来拜访的次数不算多,也不会呆很久。”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对神谕祭司缺乏敬重,相反,他是我见过对王都祭司们,最忠诚可信的人之一。”盖尔补充说。 黛西点点头,又看向梅米胸前的红钻,问:“加兰,你对她的病情,有什么看法。” “我只能看出,她病得很重,莱恩祭司的魔法似乎对她起不到太大作用,至少现在是这样。”加兰耸了耸肩,照舍曼先生所说,莱恩祭司刚走的话,为什么梅米周身没有任何魔法气息。 而且他刚见到梅米时,槲寄生的果实就落了一颗,这实在很不寻常。 “那你的魔法会起效吗。”黛西看他。 “当然!”加兰扬了下眉毛,“不过,虽然舍曼先生说了那么多,我还是不确定梅米为什么生病,以及,之前都由莱恩祭司给她治疗,我贸然出手,可能会产生排斥。” “那我来告诉你,她的病因。”黛西将那颗红钻握在手里,不同于其他冰冷的宝石,她冰凉的手心,清楚地察觉到它散发着轻微的热度。 这就意味着,莱恩祭司一直在将法术注入其中,或者是它吸收了那些法术,和城中所有火焰宝石一样,保护着它的主人。 “盖尔以前提到,教会会逮捕那些被视为‘魔鬼的容器’的人。”黛西松开手,红钻滑进了梅米的衣领中。 “你的意思是,梅米她……”加兰瞪大眼睛,握紧了腰侧的槲寄生枝,“可是浊气是从哪来的?幽灵又在哪里?” “黛西,你说过,在哈根医生遇刺的马车旁,那些鬼魂直接消散在四周,”盖尔看着他们,“那是不是说明,凡是死在贝萨城,又没被立即送往墓地的人,魂灵都这样……成为了浊气。” “这也是我觉得奇怪的地方,实际上,当时我没有察觉到任何幽灵浊气的气息。”黛西看向沉睡的人,“选中梅米作为容器的‘魔鬼’,是浊气,还是其他什么?” 他们都不知道答案,但眼前的梅米还是要救。加兰在包袱里翻找了片刻,拿出装了不到一半的水晶瓶,浅绿色夹带银粉的液体在其中晃荡。 “之前在绿橙村炼制药水时,还剩下了一点,既然对丹有效,说不定对梅米也适用呢?”加兰又认真地把瓶子抖了几下,笑着看向黛西,“要不要赌一把?” 黛西看着他,“梅米的情况,比当时的丹,要严重很多,你能保证,不会产生什么不良作用吗。” 加兰凑到她身边,笑嘻嘻地小声说:“我用的药草,只有最基本的镇定缓和功效,咒语和加热的时间,也是按照魔法书上来的,要是真有什么意外,那肯定就是你的龙火。” 黛西缓缓眨了下眼睛,“我知道了,东西拿来。” 开什么玩笑,她的火会有问题?在久远年代,龙族的火就是对抗黑暗魔法的利器,连最厉害的亡灵都要及时退避,难道现在还对付不了一些故弄玄虚的玩意? 加兰把瓶子放在她手心,看着她和盖尔给梅米喝下药水,举起槲寄生枝,对着梅米,念了个简单的咒语。 “——啊——!!” 他刚念了半句,双眼紧闭的梅米就挣扎着吼叫起来,咚咚的敲门声,还有舍曼夫妇担忧的呼喊,一起传遍了整个房间。 黛西忙捂住梅米的嘴,压住她的手脚,看了盖尔一眼,盖尔会意,跑到门后去安抚那对夫妇。 “加兰?”黛西见他走神,叫他一声,“继续,药水不能白喝。” “……知道了。”加兰笑了下,将原先的咒语念完之后,又重新念了段新的。 梅米的病情,确实非同一般。就比如那几声嘶吼,不像是她自己喊出来的,而像是被什么控制着,发出的呼救。 第41章 上次,他给丹喝下药水并念咒语后,那些浅绿色的光芒,最后都变成了白色,而现在,眼前的梅米,在药水和咒语的作用下,周身散发出灰色烟雾,还越来越膨胀。 被烟雾包围的梅米,像是迷失在暴风雨中的船只,即便有黛西的压制,肢体还是剧烈抽搐。她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被捂住的嘴不能喊叫,但喉间还是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呜声。 外面的拍门声越来越大,盖尔已经不只是在言语上安抚门外的舍曼夫妇,她把长剑别在门把手上,整个人抵住颤动的房门,显然,门外恐怕也不止是那夫妇两人了。 加兰看了黛西一眼,重新集中注意力,一字一句地把咒语念完了。 床上的梅米在僵直了片刻之后,瞬间瘫软下来,那些笼罩她的灰雾也消失无踪。 加兰长舒了口气,正准备叫黛西起来,就见她跪坐在床上,手里紧握着那颗红钻,神情是他从没见过的凝重。 “加兰,原来是我想错了,我以为这块宝石和盖尔的一样,其实不是,”黛西看向加兰,“这颗钻石曾沾染过鲜血,已经不再是佩戴者的守护宝石了。” 刚才加兰念咒语时,她敏锐地察觉到,这块石头发出了幽微的红光,正常的石头不可能对人类的治愈魔法产生反应,而它不仅像是被修复一样,发出光来,她还闻到一丝非常细微的血腥味,混杂在干燥而浑浊的灰雾里。 这颗被污染过的宝石,即使是得到修复,也不可能像过去那样完好无损了。 至于灰色烟雾,她可以断定,那是幽灵黑雾的初始形态。 加兰低头,看向她手心,红钻好像比刚才所见时,黯淡了些。那是谁的血,他正想问时,盖尔跑了过来,而房门上传来一阵阵木头撞击的动静。 第45章 “黛西,加兰,你们结束了吗,他们恐怕要闯进来了。”盖尔看着黛西,问。 黛西点头,放下红钻,起身去和盖尔开门。 当房门打开时,抢在前面的舍曼先生和太太,差点扑倒在地上。 “梅米!梅米她怎么了!”舍曼太太尖叫着,完全不顾绊脚的厚重裙摆,径直跑向床边。 “盖尔!你们几个在做什么,真的是在救人吗?”舍曼先生比妻子慢一点,但也是步履匆匆,满脸的焦急和责备。 “舍曼先生、太太,你们不用担心,梅米暂时没事了。”加兰微笑着说,他能察觉到,因为药水用量有限,就算他念完了全部咒语,也没有完全治好梅米。 但是,她状态有所改善,应该会比之前轻松一些。 “我刚才听到梅米喊叫!你们真的没有伤害她?”舍曼太太红着眼眶问。 “既然你们给梅米施以治疗,为什么我见她的脸色,比刚才还要差?”舍曼先生观察了一会儿,严厉地质问他们。 “梅米真的没事,加兰的医术是可以信赖的。”黛西看着这对慌乱的父母,皱了下眉。 盖尔上前一步,和气地说:“舍曼先生和太太,梅米小姐的病非同一般,治疗方式和效果,自然也和普通的疾病不一样。” 舍曼先生和太太互看一眼,几乎异口同声地问:“……什么病?” 被选中的容器……盖尔正犹豫着要不要说出口,就听舍曼太太惊呼一声。 “梅、梅米?!你醒了?”舍曼太太把一脸呆滞的女儿抱进怀里,小声啜泣起来。 “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疼痛或者头晕、难受之类?”舍曼先生也忙坐到床边,仔细问着。 神情恍惚的梅米看了他们好久,才试探着问:“凯西?老厄尔?你们这是怎么了,在哭什么?”声音虽然虚弱,但说话很清晰。 “我、我们没哭,高兴呢……”舍曼先生往袖子上抹了一把眼泪。 黛西看着一家三口抱在一起,小声问:“加兰,你之前给她喝了有安眠效果的药水,还是两滴,然后又给她用了和丹一样的浅绿色药水,她这么快就能醒来了?” “咒语,当然是我用的咒语不一样。”加兰看她一眼,他才不会说,他几乎把所有的咒语都用上了。 “你脸色好像有点白。”黛西盯着他说。 “……没有,你看错了,我一直是这样。”加兰摸了下脸,笑了笑。 “盖尔,看来没我们什么事了,我们可以走了吧。”黛西转头问她。 “嗯,我跟舍曼先生说一声,你们先走一步。”盖尔看出了黛西并不想在这里呆下去,对她点了点头,就走向舍曼一家人。 黛西和加兰走出梅米的房间,加兰在下楼梯时,不小心踏空了一阶,黛西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她从头到脚仔细看了加兰几遍,想起之前在绿橙村地窖时,他坐在地上喊累的情形。 “要不我把你扛回去?”她问。 “不用,我们快走吧,到街边长椅上休息一会儿就好了。”加兰忙摆手拒绝,他可不想在这样豪华的宅子里,让来来往往的人看到,他被黛西扛着出去。 “好。”黛西又看了他一眼,拉起他的手,飞快跑下楼,一路往铁门跑去。 两个守卫见有人来了,刚打开门,他们就擦着门边跑了出来。 “好了……让我歇会儿……”加兰直接坐在地上,有些气喘地说。 “所以,你其实就是很累。”黛西看着他头顶被日光染成浅黄的发丝,肯定地说。 “那能不累吗,你也看出来了吧,梅米是被精心培养的‘容器’,”加兰抬头看她,“就这样,我还没完全治好她,还要重新炼制药水才行。” 这就是为什么他总不爱学治愈魔法,太耗神了,不如攻击魔法,使用起来,那真叫一个痛快。 “等晚上,你可以多吃点。”黛西诚心建议。 加兰敷衍地点了点头,想起中午在哈根医生那里,黛西抓着的那一把钱……所以,包袱里剩下的钱,不知道还够不够吃一顿? 就在黛西和加兰在舍曼宅邸门外休息时,光之教会里,莱恩祭司突然从日常办公的房间里冲出来,紧握着法杖,匆匆地走进某间地下祈祷室。 金色烛台上的蜡烛,火苗比平时短了一截,光之神的雕像也黯淡了很多,神像空洞无神的眼睛里,忽然流出一滴浅浅的泪水,但还不等落到地面,就消失了莱恩一脸虔诚地跪在神像前,低着头,又开始低声祈祷。 许久过后,他起身离开祈祷室,叫来骑士小队的队长,仔细交代了几句。 队长离开时,莱恩就仰头看着云塔,神色平静,但也隐藏着一丝疯狂。 舍曼宅邸门边,守卫再次打开铁门,盖尔走了出来,手里还拎着一个钱袋,“黛西,加兰。” 两人转头看她,就见盖尔把钱袋递到黛西手里,“这是舍曼先生给你们的谢礼。” 黛西已经感受到了沉甸甸的重量,正要打开看看,结果下一秒,就被加兰抢走了。 “好啊,我们又有钱了!”加兰解开钱袋绳子,看了两眼,嘿嘿笑着说。 黛西皱眉看他,她怎么觉得帕默公主这个人类,好像比她还要喜爱金钱? 大概是察觉到黛西的目光,加兰又慢吞吞扎好钱袋口子,犹豫着放回黛西手上,“我就只是看看……” “钱既然都在你那里,那你一起拿着吧。”黛西推开钱袋,“你费了这么多力气,这些也是你应得的。” “你说得对。”加兰心安理得地把钱袋放进包袱。 “我们接下来去哪里,黛西?”盖尔看着她问。 “边走边说。”黛西说完,踏上了枫树大街。 “盖尔,梅米的那块红钻有问题。”黛西一开口,盖尔就猛地转头看她。 “罗达祭司的宝石不会有任何问题。” “梅米那块宝石,被人类的鲜血沾染了,已经失去了守护作用。”黛西望着前方,“我不确定,莱恩祭司是不是知道。” “还有,那些灰色烟雾出现,说明一直有浊气在梅米体内堆积,但她很幸运,遇到了我们。”黛西扫了身旁还在掂量包袱的加兰一眼。 不过,她还是没弄清楚,为什么作为龙,察觉不到任何浊气或其他幽灵的气息。 “我们再去哈根医生家问问。”黛西说着,她总觉得那个不坦诚的老头一定还知道什么。 哈根医生送走了最后一个病人,透过窗户,看了看西斜的太阳,又看向站在他面前的三人。 “你们都知道了?”哈根医生整理着桌上的纸笔墨水。 “我不确定,我们知道的,和医生你知道的,是不是一样。”黛西开门见山地说。 哈根医生轻哼了声,“这两年来,城中越来越多的人出现不适,诸如容易疲倦,无精打采,头痛嗜睡,都是死不了的小病,但出现症状的人数激增,这全都跟‘魔鬼的容器’有关。” “被魔鬼选中的容器,会向周围散发无数看不见也闻不到的邪恶气息,人们就是因此得病。” 哈根医生似乎有些愤愤不平,“这都是梅米·舍曼的罪过,而莱恩作为主掌城中教会的祭司,不仅没有把她关进监狱,处以火刑,帮她解脱,反而出于和厄尔·舍曼的交情,徇私包庇她。” “甚至不惜利用整个教会的力量,压制清除邪恶气息,但就是不把邪恶的来源,梅米·舍曼处死,完全不考虑贝萨城成千上万的居民。” 第42章 “我承认,哈根医生,正如你所说,梅米是被选中的容器,莱恩祭司为了治好她,耗费了大量资源。”黛西定定地看着因为激动而颤抖得更厉害的老人。 “但是,要把梅米处以火刑,我并不赞同。” “哈根医生,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梅米会被选中?”黛西又问。 “既然被选中,那就说明,她犯下了惹怒神明的罪过,并因此失去庇护,罪恶从她体内滋生,并祸及他人。”哈根医生深呼吸了几次,才平静地把话说完。 “什么罪过?难道……和苏有关?”盖尔问,“那个传言,梅米和苏都喜欢同一个男人,是真的吗?” “被选中成为容器,绝对不是无缘无故,或许真相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哈根医生摇了摇头,站起身,“我要关门了,你们走吧。” 加兰看了看木床上,呼吸已经平稳的丹,知道他已经在快速康复。明早,他应该就能说出,和指使他的人有关的线索了。 黛西站在原地,“哈根医生,那个男人,肯特·李,在什么地方,我们怎样能找到他。” “他?在教会,为了无法挽回的错误而赎罪。”哈根医生站起身,走到桌前,“你们进入会堂,打听一下,就知道了。” “是那个整夜都燃烧着蜡烛的会堂吗?”加兰问。 哈根点点头,走出房间,来到临街的大门前,看着身后的几人,皱起眉说:“你们该离开了。” 第46章 三人踏出大门,来到街上。就在哈根医生即将关上门时,黛西伸手挡住了门板,“哈根医生,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哈根脸上露出明显不耐烦的表情,准备继续合上门,但门纹丝不动。他这才重新看向黛西,“你说。” “之前盖尔提到,在光之教会发现幽灵,并四处搜捕巫师后,贝萨城一度成为那些巫师们的避难之地,那些巫师,后来都去了哪里?” “当然是按照教会的规定加以处置,贝萨城也不例外,什么避难所,都只是暂时的。” 哈根见黛西仍然没有松开门板的意思,深呼一口气,说:“有些人得到消息,暗中逃走了,也有些被抓住,送上了火刑架,这个答案满意了吗?” “谢谢你,哈根医生。”黛西松开手,转身和加兰、盖尔走上大街。 傍晚时分,路上的行人和马车更加多了起来。 “我们去集市吃东西吧?”加兰看向一言不发,不知在想什么的黛西。 黛西忽然停下脚步,“我们在乔希旅馆,没有落下什么重要的东西吧,尤其是盖尔。” “没有,我都随身带着。”盖尔疑惑地回答。 “我也是,我的东西都在包袱里。”加兰邀功似的凑到黛西面前,乐呵呵地说。 “那就好,有人闯进我们的两个房间,到处乱搜。”黛西瞥了加兰一眼,帕默公主就那点东西,她还会不知道吗? 盖尔一脸吃惊地看着她,而加兰笑意僵在了脸上。 “为什么?他们是什么人?”盖尔回过神来,问。 “人数挺多的,应该不是私下搜寻,至于为什么,他们跟旅馆的老板和伙计说,是奉命搜捕邪恶巫师。” “那……不就是教会的人?”加兰忍不住高呼一声。 黛西点点头,“看来我们的身份,应该是暴露了。” “那乔希旅馆是不能再回去了。”盖尔仔细想了想,“今晚再重新找个隐蔽的住处,城里这么大,他们一时很难找得到人。” “但他们是怎么知道我们身份的?”加兰又问。 黛西没有回答,她正抬头望着城中那处高塔,传承了无数年月,保存在阁楼中的灵火,真的还能起作用吗? 如果它真的显灵,那为什么哈根医生说,城中越来越多的居民得病,梅米一个被选中的容器,会有这么广泛的影响? “加兰,盖尔,我们先去吃饭,然后去会堂看看。”黛西看向路上热闹的人群,不管怎样,先填饱肚子再说。 三人到了集市,因为加兰有一笔新的进账,黛西毫不客气地买了四头牛,最后捎带了两只火鸡。 “两只鸡不够吧?你可以多买点,放心,我们现在有很多钱。”加兰小声跟她说。 “够了,你也看看有什么其他想吃的。”黛西牵着牛,走在前面。 加兰又买了好多肉串,还有两根面包和一大块蛋糕,而盖尔挑了几种肉饼,又买了几颗水果。 三人走进固定用来吃饭的小巷,盖尔边吃,边看着剩下的牛和火鸡,黛西和加兰去了巷子转角。 “嗯……”加兰用匕首切开蛋糕,尝了一块,一脸陶醉地哼了声。 黛西咽下牛腿,见他闭着眼,好像在吃什么山珍海味,就低头在蛋糕上闻了闻,讨厌的谷物味道里,有水果的清香和动物油脂的香味。 “这是什么。” “他们叫它奶油草莓蛋糕,”加兰睁开眼,给她切了一块,“你尝尝?” 黛西看着他递来的蛋糕,上身立即往后撤,谷物草籽的味道,她真是闻不了一点。 但加兰一直把蛋糕往她面前送,好像她不吃,他就不会放下一样。 黛西心里叹了口气,算了,她用手指在那层奶油上刮了几下。 “我只吃这个。”她说。 “味道怎么样?”加兰期待地看着她,见她点头,才把蛋糕放下。 黛西把蛋糕上所有奶油都刮着吃了,觉得人类还是有点聪明,能把动物油脂做成这样的食物。那些油脂在她嘴里化开的时候,她竟然有种冲动,想像加兰一样闭上眼睛。 大概这就是人类的美味吧,黛西又迅速吃完其他几头牛,在吃火鸡时,她特意留出了内脏。 “加兰,让白鸦来吃东西。”她跟正大口吃着肉串的加兰说。 “嗯?”加兰惊奇地看着她,龙什么时候这么慷慨了?不是,乐于分享食物了?还是给白鸦留的? 为什么没有给他留一点? ! 加兰没有说话,跟站在对面墙上的白鸦招了招手,白鸦稍微犹豫了下,飞到他肩膀上,立即被他瞪了一眼。 白鸦愣了下,不知道这个对它一向和善的人类怎么了。 “看到了吗,那些,是给你留的,白鸦。”加兰慢慢跟它说着,就是话里有点气鼓鼓的意味。 虽然它不怎么饿,但有食物吃当然是好事,白鸦看了黛西一眼,啄起内脏,囫囵吞咽着。 就在它吃了一半的时候,黛西说话了。 “白鸦,等你吃完以后,就飞到那个云塔,就是城里最高的塔上看看,阁楼里有什么。” 飞到……塔上……看看…… 白鸦两腿一蹬,肚皮朝天,闭上了眼睛,咽下最后一截鸡肠之后,就那样张着嘴,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它死了?不对,”黛西听着它迅速有力的心跳,“它在装死。” “原来你给它留食物,是想让它帮你做事……”加兰笑了起来,好像刚才心里的闷气一下子就消失了。 但他想到什么,立即收起了笑容。 “加兰,你跟白鸦说,它要是不去,我就吃了它。”黛西正牢牢盯着装死的白鸦,这句话说完后,她明显看到白鸦颤抖了下。 白鸦心里只有一个词,后悔。它真不该贪这一口吃的,果然龙这种生物就不可能这么好心。 “黛西,白鸦有个最大的特点,就是胆子小。”加兰认真跟她说。 “那不是很正常吗?”黛西心想,一只小鸟的胆子能有多大。 “不是,白鸦这个胆小,你可以理解成,它对危险非常敏感。”加兰解释。 白鸦能离开森林,到各个地方帮他采集药草,已经够有胆量了,但是它也有做不到的时候,那就意味着,有极大的危险妨碍了它。 比如,绿橙村小树林里,它一开始不肯叼槲寄生树枝,应该也是看出了,他的魔法药水效果不会很持久,而它,害怕那条蟒蛇。 黛西沉默了下,“所以,它现在装死,不是它偷懒或者敷衍,不想去做,而是因为,高塔的阁楼里,有危险。” “是这样的。”加兰看着她沉思的眼睛,肯定地说。 “好,我知道了。”黛西看他,“你快吃完,我们该走了。” 加兰看着看剩下的肉串,只拿了一根,剩下的都给了黛西,“我吃饱了,这些给你吧。” 黛西也不再跟他客气,一口吞了所有烤焦的肉块,把竹签噗噗吐在地上。 两人吃饱之后,出来跟巷子里的盖尔汇合。 “盖尔,我们走吧。”黛西喊她一声。 “好。”盖尔吃完最后一口苹果,对黛西点头,就见她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在这个黑夜里格外炯炯有神,好像悬在人们头顶的圆月,不着痕迹地注视着城里发生的一切,悄无声息地盘算计划着什么。 盖尔立刻下定决心,不管发生什么事,她都要和这位女巫公主站在一起。 去教会会堂,对他们来说,已经轻车熟路了。当他们坐在会堂又宽又长的凳子上,又有教徒上前来问候他们。 黛西一眼认出,他还是上次那个年轻人,而年轻人见到他们三个,也愣了下,显然也认出来了。 第43章 年轻的教徒又拿出三枚木刻护符,递给三人:“祝愿你们……” “莱恩祭司在教会里吗。”黛西望着讲台两旁那些静静燃烧的蜡烛,她一直没有听到莱恩祭司的声音,他是进入了结界,还是又去了什么地方? “祭司大人在刚入夜时,就骑马离开了。”教徒虽然疑惑,但还是回答了。 “他去了哪里?”黛西又问。 教徒摇摇头,“关于祭司大人的行踪和去向,他没有义务全部告诉我们这些教徒。” “那你能不能关上会堂大门,晚上,感觉有点冷。”黛西看了看门外的街灯和行人,想起上次来时,那阵穿门而过的风。 教徒似乎有些为难,“会堂大门从来都是敞开的,为了及时向人们散播光之神的旨意,而且也能为一些路人提供短暂的落脚处。” “你可以稍微留个门缝,”黛西说,“别让太多风吹进来就好。” 教徒有点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去关门了。 黛西正仔细听着城里的声音,忽然见加兰握住了她的双手,而后背上也多了一件斗篷。 “黛西,你真的冷吗?”加兰眼神关切地问。 第47章 “幸好我这有斗篷,你就穿着吧。”盖尔说完,就要给她系好颈下的搭扣。 黛西闭了闭眼睛,“我只是找个借口让他关门,不是真的冷。” 她把斗篷解开,还给盖尔,郑重向她点了点头,盖尔见她确实不冷,这才收好斗篷坐下。 而黛西看向还握着她手的加兰,“松手吧,你觉得我会冷吗。” 加兰想了下,忽然明白过来,“对了,你是……” 黛西眯眼看他,加兰忙捂住了嘴,差点就说多露馅了。 年轻教徒把大门掩好之后,正要转身去墙边站着,就见黛西又向他挥手。 “请问,你们还需要什么帮助?”他耐心地问。 “你知不知道,会堂里哪个教徒是肯特·李。”黛西打量周围,除了讲台上诵经的三人,出现在会堂里的其他教徒,也就只有六七个。 教徒看了她一眼,又打量着加兰和盖尔,神色未变,温和地开口:“你们找他有什么事吗?” “有,”黛西重新看向他,“希望他能说说,两年前,他和舍曼家那对姐妹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教徒垂下眼,望着地面,沉默了片刻,“如果当初我没有做那套首饰,后来的一切或许根本不会发生。” “不过,现在我已经不能再制作首饰了,这或许就是上天对我的惩罚吧。” 教徒说完,平静地看着他们,只是眼神仍然流露出一丝哀伤。 “要说这是个误会的话,你们可能不会相信,但是,当我十八岁,在梅米的生日宴会上,见到她佩戴着我人生中制作的第一套首饰,翩翩起舞时,我们就互相确定了彼此的心意。” “我在年幼时,就痴迷于珠宝制作,生活中只有各种宝石和加工工具,只是后来,多了梅米。当我成天在家族工坊里雕琢珠宝时,经常是梅米,有时也带着苏来看我,后来我也替其他人做过一些首饰。” “所以当苏提出,由我打造她成人礼宴会上佩戴的宝石时,我就答应了。” “从那以后,她几乎天天来工坊,就那么安静地坐着观察,我以为她是对制作工艺感兴趣,又或者是来监工,有时候也会解释几句,但她大多也只是轻声笑笑。” “苏在成人礼上,戴着那些首饰,显然也很高兴。直到三天后,梅米和我订婚的消息宣布,她离开家中,我才知道,原来梅米和我的婚约,并不是得到双方所有家人的满意和祝福的。” “所以,你根本不知道苏喜欢你吗?”盖尔看着他一脸自嘲的表情,问。 “要是知道,我绝不会答应舍曼先生和她的请求,哪怕是,让我从此放弃制作珠宝,我也不会犹豫。”肯特眼里有些湿润,“不过现在都无所谓了,我的确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精雕细琢各种宝石了。” “梅米也因此身患重病,我能做的,只有为她们祈祷,希望她们能幸福平安吧。” “苏的失踪,你和梅米真的没有参与吗。”黛西问。 “以我对梅米和苏的了解,虽然她们两个并非亲生的姐妹,但两人都不是会怨恨诅咒对方,并发誓永远不相往来的人。” “苏总是太过安静,甚至会让人忘记她的存在,但梅米永远会第一时间注意到她。” “你怎么知道她们不是亲生姐妹?那苏是从哪来的?”加兰好奇。 肯特摇摇头,“梅米告诉我的,但苏来到舍曼家时,她还太小,恐怕连舍曼太太都不知道苏是谁的孩子,唯一知道的,应该只有舍曼先生。” “谢谢你好心告诉我们这些,毕竟回忆过去,对你来说,并不是什么轻松愉快的事情。”盖尔诚恳说着。 “要是梅米能好起来,苏也能回来的话,我也就安心了。”肯特轻叹一声。 “梅米会好起来的,”黛西忽然说,“他,加兰,会治好梅米。” 这个肯特,年纪轻轻,就这么多忧愁,黛西觉得,还是告诉他一点好消息吧。 “那真是多谢你们了。”肯特郑重躬腰一礼,退回了墙边。 黛西看着会堂穹顶上的六盏枝形吊灯,听着和缓的诵经声,还有门外街上,整个贝萨城喧闹的动静,一动不动。 遥远的地方,她不可能认错的音色,严厉地说着:“那一男一女都是邪恶巫师,他们唤醒梅米,用的是不入流的手段,目的就是骗钱……” “你要真是为了梅米着想,就别再让他们进府,看管好梅米,别让她踏出大门一步……” “那两人恐怕还有其他阴谋,从今天起,我会命令这些骑士,守好舍曼府邸,你们放心……” “厄尔,你只有梅米一个孩子了,不要拿她的生命冒险!” “……我知道了,莱恩,我会按照你说的做。” “黛西?你在想什么?”加兰扯着她的袖子问。 “嗯,没什么。”黛西说完,站起身来。 “时间不早了,我们走吧,重新找个旅馆歇脚。”盖尔也跟着她起身。 “盖尔,稍等。”黛西说完,径直往讲台走去。 在众目睽睽之下,她伸出手,沿着讲台从左走到右,挥灭了所有的蜡烛。 因为大门被掩上,整个会堂被深沉的黑暗笼罩。原本听经的人们,又开始陷入混乱,教徒们也在努力维持秩序。 “你干什么!来人,快把她赶出去!”正在讲经的教徒大声呵斥。 肯特匆匆跑过来,像上次一样,但是他还没走到讲台前,就被黛西拦住了。 “肯特,为什么大家都说,会堂的蜡烛永夜不灭,但是前几天,我们来的时候,蜡烛熄灭了,而大家好像都对这件事无动于衷?” “上次,还有这次,你都跑过来,是要重新点燃蜡烛吗,”黛西转头看他,“这难道是你的工作?” 过来想赶走黛西的两个教徒,被加兰和盖尔远远挡住。 肯特神色平静,“你们相信吗,从我来到会堂后不久,曾经听到过几次,有个嘶哑模糊的声音在说,它怕黑,不要把它关起来。” “我不知道它是什么,但是每次烛火熄灭时,我都会尽快把它们重新点燃。” “每次?你的意思是,这种情况已经出现过好几次?”黛西望向那些蜡烛。 “有三四次了吧。” “但是,上次有个教徒说,蜡烛熄灭的事,只在几年前有过一次。”黛西瞪着他,“是个态度很不好的人。” “你说的,应该是保罗,他是新调到会堂来的教徒,之前在教会管理书籍,所以一时不能适应。” 黛西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那为什么来祈祷听经的人们完全不知道,为什么只有你知道这一切?” “你说的是真话吗?” “我也不明白其中原因,但我以现在真实的我发誓,所见所说都是真的。”肯特竖起三根手指,抵在头侧,这是霍纳国人发誓的常用手势。 黛西转身,从讲台边角上拿起一支蜡烛,闻了闻,没有魔法,但有她不熟悉的气味。 “肯特!你离她最近,快点把她抓住,会堂的物品不是闲杂人等能随意乱动的!”主讲的教徒提醒肯特,但他自己和身后另外两人都纹丝不动。 肯特看了看他,没有动作,而黛西向加兰招了招手,“加兰,你来。” 加兰小跑着来到她身边,就见黛西把蜡烛放到他手里,“你看看,这蜡烛里有没有什么奇怪的药草。” 黛西说完,利落地跳上台子,绕着那三人走了一圈,他们这才像被吓到一样,缓慢地退后散开。 而光之神的雕像里,黛西望着装满了松脂的陶碗,一根细细的芯子,顶着微弱的火苗,搭在陶碗边缘。 那一小撮橙黄色的火苗,轻轻晃了下,好像在小心翼翼地跟她打招呼。 黛西闭上眼睛,空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像天寒地冻时飘洒下来的微小雪粒,静悄悄地坠落,一层又一层地堆积着。 疾速飞奔的马蹄声已经近在耳边。黛西睁开眼,跳下讲台,快步走向盖尔。 “盖尔,你马上从侧门,或者跳窗离开。”黛西握着她的肩膀。 “好,”盖尔想都没多想,就答应了,“你需要我做什么,黛西。” “你去舍曼家,好好保护梅米,不要离开她身边,如果舍曼先生不同意,你就说服他。”黛西看着她坚定的眼神,“莱恩祭司已经派了人手过去,但我不放心。” “你怀疑莱恩祭司……” “是的,盖尔。” “我明白了,你们也要小心。” 当盖尔打开会堂一侧的花窗,跳出去时,会堂的大门,像遭遇了凛冽劲风一样,轰的一声开了。 第44章 几乎是瞬间,莱恩祭司骑着他的法杖,裹挟着迅疾翻滚的气流,越过一排排座位,停在了讲台前。被风吹乱的长袍和头发,立即服帖地垂下。 他挥动法杖,重新点燃烛火,又把法杖重重敲在地板上,漠然地看了黛西和加兰一眼,严厉地说着:“来人!把这两个邪恶巫师抓起来!” 第48章 会堂门外,是已经集结完毕的骑士小队。他们听到莱恩的命令,迅速冲进会堂,包围了黛西和加兰。 加兰看向面色平静的黛西,有点摸不准她的想法,而黛西抓住了他的手腕,一句话没说,只是看着莱恩祭司。 这位受人敬重,有些美名的祭司大人,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然后露出了一个浅淡而奇怪的微笑。 “束手就擒吧,别想着做无谓的挣扎。” 有骑士上前,用黑布蒙住了他们的眼睛,拿锁链捆住两人的手,拔出刀剑,抵在他们周身,威吓他们往前移动。 但黛西仍然纹丝不动,她透过黑布,看着莱恩模糊的人影,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莱恩像是刻意忽视一样,没有回答她,反而喊了声:“拉瓦兹,你来看看,是不是这个人。” 拉瓦兹扭动着肥胖的身躯,气喘吁吁地从侧门小跑进来。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打量着加兰,皱起眉,“莱恩祭司大人,他们的衣服不一样,那个人还戴了兜帽,我没看清他的长相。” 莱恩又问:“身高体型呢。” 拉瓦兹看着他冷淡的眼神,瑟缩了下,支支吾吾地开口:“是、是有点像。” “好,”莱恩再次慢慢开口,“两个不知道学了什么邪术,还出来招摇撞骗的年轻人,我现在就遵从教会的法令,逮捕你们。” “你胡说!”加兰忍不住了。 “加兰,”黛西碰了碰他的肩膀,小声提醒他,“不要冲动。” “先把他们关起来,等他们认罪之后,再送上火刑架。”莱恩强硬地下了命令。 加兰深吸一口气,手腕活动了两下,想摆脱那对他来说根本构不成威胁的绳索,却忽然发觉手背上传来一阵凉意。 是黛西蹭了下他的手。从头到尾,她都没有任何反抗,就这么平静地接受了莱恩的判决。 加兰转头,看着勉强能辨认的黑乎乎的人影,是啊,有黑龙在,他担心什么?而且看她的态度,说不定她是有什么计划。 于是,两人就这么从侧门离开会堂,在教会里转了几个弯,踏上深入地下的台阶,走过一段潮湿阴暗的走廊之后,被推进牢房。 随着三道落锁的声音响起,周围恢复了死一样的沉寂。 加兰迫不及待地挣开锁链,揉了揉手腕,摘下挡在眼前的黑布,看着没有一丝光亮的周围,问:“黛西,你准备怎么做。” “加兰,你有没有从那些蜡烛上发现什么。”黛西仍旧站在原地不动,平静地问他。 “是加了两三种药草磨成的汁液,但是好像没什么异样……”加兰说完,停了下,“稍等,黛西,你吐点火,我记得书上写过。” 黛西抬起手,锁链应声而断,她往手心吹了口气,顿时,一朵幽蓝的火花在她手里飘忽而起。 加兰拿着从包袱里翻出来的魔法书,正要打开看,书却在下一瞬掉在了地上。 “你……你早就知道了?!”加兰看着周围的景象,半天没说出话来。 黛西弯腰捡起地上的书,放到他手里,“也是刚进来的时候看到的。” 她扯下黑布,重新看向四周。幽暗且不透风的牢房墙边,堆积着不少白骨,而地面、墙上还有紧闭的厚重铁门后,划着一道道干涸的血印。 “他们是被憋死在这里的?是什么人?”加兰紧紧抱着魔法书,看向周围早已干枯的尸骸。 “我们被当成邪恶巫师,关进这里,那他们当然也是邪恶巫师。” 加兰想起她曾问过哈根医生的话,“所以,那些巫师根本没有逃出贝萨城,或者被处以火刑,而是早就死在了这里?” “可是为什么?” 黛西看向头顶,似乎有气流不断冲刷着外面的石板。 “加兰,你先看魔法书。” 加兰看她一眼,打开书,快速翻阅着。 “在这里,黛西,书上确实说了,矮苕、棕草和苔刺,各自确实是无害的植物,但是一旦混合,就会有轻微的迷幻作用,会让人分不清,甚至忘记他们见到的一切。” 黛西点头,“也就是说,见过那几次蜡烛熄灭的信徒们,从踏出会堂后,都渐渐忘记这件事了。” “对,但是为什么蜡烛会熄灭,而教会,或者说莱恩又对此非常在意。”加兰记起上次,还有这次,莱恩出现在的会堂时,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点燃蜡烛。 “加兰,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比如头晕头痛之类。”黛西问他。 “没有,你怎么突然这么问,我没事,好得很。”加兰笑呵呵地说完,合上书,放回包袱里。 然而,他手还没从包袱里拿出来,身子一歪,眼见要栽倒在地。 黛西一手把已经不省人事的加兰扶了起来,摇了摇头,“你刚才可能确实没事,但是现在时限到了。” 她让加兰躺在在空闲也还算干净的地面上,扯开包在脚踝的碎布,把那条拉瓦兹的项链,缠上他的脚腕。 黛西站起身,闭了闭眼,她早该把这东西摘掉,或者交给加兰的,专属于光之教会祭司的东西,普通宝石的威力和时效,同它相比,确实是千差万别。 她之所以总是察觉不到城中细微的浊气,恐怕正是这条项链的保护,或者说限制。 而此刻,她清楚地察觉到,那些浓重的浊气正透过上方的石板,像汪洋的海水闯进陆地峡湾一样,水势迅猛,不知疲倦,一波又一波地冲刷、汇聚、沉积。 没有多少人类巫师能承受这样的冲击,所以他们死在这里是必然,甚至都等不到第二天的太阳,更别说被送上火刑架了。 黛西弯下腰,围绕着加兰画了一个圆圈,她手里那撮幽蓝的火苗,也顺着她留在地上的痕迹,迅速移动闭合。 蓝色火环中间的加兰,正安静地沉睡着。 现在这位帕默公主真的只是在睡觉了,黛西站起身,如果她没猜错,这里是整个贝萨城浊气最重的地方。 之前他们来教会拜访,加兰也是昏睡,她现在可以肯定,和浊气影响有关。 而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巫师们,黛西看着四周宛如铜墙铁壁的牢房,忽然竖起了耳朵。 “祭司大人,您说,那个女巫会用石化药水,这确实是些低级手段,但是,我也跟您提过,曾出现在北方希尔森林里的女巫,她也只会用这些低级药水。”拉瓦兹话里难得透出一丝认真。 “你想说什么。”是莱恩冰冷的声音。 “那个,我也知道不可能,但或许那个男人他……”拉瓦兹想起他一道光刃劈死幽灵的事,还有穿着灰白长袍,戴着兜帽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普通人。 “你该知道,从久远年代至今,这个世界上的龙族,从来就不会魔法,更别说是攻击和治愈双修的魔法,就连现在的教会里,也没几个人能同时掌握。” “那为什么您还……把他抓起来?”拉瓦兹小心翼翼地问。 “这与你无关,辅助祭司拉瓦兹。”莱恩停了下,又说,“或许你的猜测有些道理,那么,我把他关进地牢,不是正好吗?” “是,但是以他的本事,祭司大人可不要小看……” 莱恩没有回答,如果那个男人真有那么高的魔法实力,不论是人还是龙,那他都是求之不得。 “说起来,拉瓦兹,这么多年来,世界各个族群也算和平共处,龙族并不怎么干涉人类的事,如果它们真的挑起矛盾,人类也不会坐视不管。” 莱恩话里不带任何感情,死板僵硬得像是牢房里那些尸骨。 “我、我明白了,莱恩祭司大人,如果您没有其他吩咐的话,我准备明天返回巴克镇了。” “可以。” 敦实缓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只有莱恩还留在原地。 龙族么,它们很少出现在人类中,当他听到北方传来的消息时,也曾想过,会不会影响他的计划,但是他没有别的选择。 人类对付龙族的魔咒,已经失传很久,就算龙真的出现,恐怕也没有直接有效的法术对付他们。 但是,如果龙掌握了魔法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莱恩祭司扯着嘴角,望向云塔阁楼那些流溢出的猩红热气,露出一丝笑容。 或许,是时候把梅米带过来了。现在再留她在舍曼宅邸,要是又发生什么意外,他这两年精心培育的“容器”,可就真的白费工夫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不允许再发生任何意外。莱恩走开了,他又叫来骑士队长,说了几句,然后便彻底没了动静。 黛西站在铁门后,难道莱恩把巫师们囚禁在这里,并不只是单纯地让浊气吞噬他们?那他还有什么其他目的? 枫树大街的华丽宅邸中,舍曼先生看着面前的盖尔,一脸不可置信地坐在那里,有好一会儿了。 “盖尔小姐,你是说,那位黛西小姐,出身不凡?” “是,虽然我不能确认她的具体身份,但一定跟皇室贵族有关。”盖尔肯定地说着。 第49章 王公贵族们经常有些花边新闻,说不定黛西就是哪一位流落在外的女儿。 第45章 “但是,莱恩祭司说,她和那个加兰都是从北方来的邪恶巫师,专门挑一些年轻无知的女孩子,来试验他们所掌握的魔法,然后到处行骗。梅米能够醒来,不过是他们一时侥幸,运气好而已。”舍曼先生并不相信盖尔的话。 “而且就在你们离开后不久,梅米确实稍微好了点,但很快又目光呆滞,不说话了,一直沉默到现在。我觉得,他们并不像你说的那样,或许是你认错人了。” 她不可能认错,因为有龙在,但是盖尔没再说出口,她已经看明白了,舍曼先生在这件事上,固执地不肯相信他们,包括她在内。 “舍曼先生,我来这里,只是为了呆在梅米身边保护她,”盖尔再一次说明来意,“我以罗达祭司的名义和以前骑士的职位发誓,绝对不会伤害梅米。” 舍曼先生盯着她,叹口气,说:“盖尔小姐,你还是离开吧……”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管家约翰带着一位面容严肃的骑士走进大厅。 “杰克队长,这么晚到访敝府,是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舍曼起身,迎上前去。 “尊敬的舍曼先生,我奉祭司大人命令,接梅米小姐去教会。” “这个时候?”这都快半夜了,舍曼吃惊地问,“莱恩祭司有没有说为什么?” “祭司大人的意思是,为了防止邪恶巫师的同伙,暗中伤害梅米小姐,需要把她带到教会,由他亲自看管。”杰克像是传声筒一样,波澜不惊地说着。 盖尔忙说:“舍曼先生,请您把梅米留在府里,不要让她出门。” “如果说要保护梅米的话,莱恩祭司安排在这里的人手已经够多了,为什么偏要在夜里,让她去教会?” “舍曼先生,这是祭司大人的命令。”杰克强调。 舍曼望着两人,沉默了片刻,“我同意你们带梅米离开,但是,”舍曼盯着盖尔,“我希望盖尔小姐能和梅米同行。” “不行。”“可以。”杰克和盖尔一起出声。 “祭司大人的命令不可违背,他只让梅米小姐一个人去,无关人等不要多管闲事。”杰克语气严厉,瞪了盖尔一眼。 “舍曼先生,我同意您的建议,我一定会保护好梅米,请您放心。”盖尔完全忽视了杰克的警告,黛西说过,让她保护梅米,不离开梅米身边。不管莱恩祭司有什么打算,她盖尔一定会完成黛西的嘱托。 教会,地下祈祷室里,莱恩双膝跪在地上,捧着法杖,望着神像空洞无神的眼睛。 “我已经把人送进去了,等他们消失后,你会获得更多力量,再等梅米来了,我会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帮你,就快了,快了……”莱恩平静温和地说着,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慈爱的表情。 而神像两旁的烛火晃了下,一个像是从地底发出的湿黏阴冷的声音,还带着阵阵微弱的回声,在狭窄的祈祷室里响起。 “去!杀了他们!立刻!马上!” “你终于又肯说话了,再也不是只让浊气附着在这法杖上,来提醒我了……”莱恩站起身,“我会亲手了结他们的性命,你放心。” 当他踏出祈祷室时,地牢里的黛西,推开了厚重的铸铁牢门。她像一阵疾风,从门缝里钻出来,迅速在曲折的通道里穿行。那些在外看守的教徒,还没有反应过来,她就已经走远了。 黛西站在云塔的阴影中,仰望着那些从红通通的窗户边缘,瀑布一样奔流而下的热气,轻轻跳起,几乎在刹那间,巨大而黝黑的影子,沿着云塔,直上高空。 当黑龙掠过窗户,阁楼里的一切,证实了她的猜测。 流传至今的、代表着光明和温暖的那丛灵火之上,是一个黑色圆球,致密而饱满,同样伸展着细细的触须,占据了灵火上方的空间,直抵楼顶。 大概是察觉到她的到来,那些触须快速变长,疯狂挥动,似乎想从那火焰形窗户里伸出来。 邪恶浑浊的东西,借着灵火的力量,一直在隐藏自己,而那团被供奉、信仰的火焰,升腾而起的明亮火苗上,已经带了深灰色的光晕,显然已经被污染了。 黛西想起会堂里,讲台上那座雕像后,陶碗里微弱的火花,虽然只有小小一簇,但透明纯净。 莱恩明白,当会堂蜡烛熄灭时,浊气会沉积下来,所以,他才会那么着急地重燃蜡烛,让那恐怕是仅剩的灵火火种,净化人来人往的会堂。 也就是说,当初,她和加兰在踏入会堂时,莱恩就知道了,或者说,是这污浊东西知道后,告诉了莱恩。 他既然知道,她是会低级魔法的女巫,那就表明,小巷围攻应该也和他有关,甚至就是他故意试探她的实力而设的陷阱。 黛西站在塔顶,几片浅淡的云朵从她身边飘过,就算有人仔细观察,也不一定能发现她。 她脚底下的塔顶开始了微微震动,是那团愤怒的黑雾。 不怕她?很好。黛西听着那匆匆走向牢房的脚步声,大嘴一张,幽蓝的火苗飘忽着降落,落在云塔地面的四个方向上。 大概是呼应塔顶的黑龙,它们高高窜起,交汇的光焰和热气像是要把这座塔包围、封印,但随即,又瞬间消失,变成了地面上四丛微小的火苗。 脚步声转向了,速度比之前更快。黛西感受着脚下越发剧烈的震动,挥动翅膀,浮在空中。阁楼几乎摇摇欲坠,但除了流散出越来越多的暗红气流,黑雾始终无法探出窗外半点。 那她就好心帮它一把,黛西后脚抬起,踢了下阁楼的尖顶,这座据说从建造教会时就一起建成的云塔,猛烈地晃了几下,那象征着无限接近光明的楼顶,从中间断裂倒塌,无数碎石断瓦,直直砸向地面。 阁楼顶的缺口上,出现了一团黝黑的气体,像是费力地挣扎着,好不容易才脱离出来。 但是它还没来得及汇集成形,就好像被什么灼烧一样,散发出阵阵灰烟。而此时,地上那四团火苗明亮了许多。 也映照出急匆匆赶过来的人影。 黑雾停顿了下,裹成一团,直接往一个方向冲去,即便被幽蓝火焰构成的界线炙烤,它也还是拼尽全力地逃离了界线的限制。 黛西眯了眯眼,看着不远处重新聚成圆团的黑雾,对着它吐了一口火焰。 那黑雾急忙散开躲避,随即,发散出无数触须的虚影,绕过界线,直冲她而来,刹那间,就附着在她身上,拼了命地往她的鳞片下钻。 黑龙悬在空中不动,看着无数像海洋中鱼群一样密集的触须,接连不断地黏附在她身上,越积越厚,几乎要把她整个包围淹没。 远处的黑雾仍然没有停止动作,就在它准备继续纠缠黑龙时,忽然见她嘴巴张开,相继吐出两团火苗,并没有对准它,而是停在离它很远的两侧。 黑雾似乎愣了下,也就在它愣神的瞬间,那两团火苗飞速拉长成弧形,并在它的上下方位汇合。 当黑雾再想行动时,发现自己已经被束缚进一个蓝色光环里,并且环形正在迅速收窄,但凡触碰到它的那些触须和黑气,都发出一连串的滋滋声,变成了深浅不一的灰烟。 而黛西这时,才抖了抖身体,那些附在她身上的肮脏东西,眨眼之间就不见了。 黑雾像是发疯一样,不停地旋转扭曲,却始终无法摆脱火环的禁锢。它仍然试着用触须攻击黛西,但还不等接近她的身体,那些弯曲蠕动的长须,就消失在空中。 而在这时,一道刺目的紫色光芒,像是从天而降的巨剑,不偏不倚地劈在黑龙身上。 黛西眼睛都没眨一下,也丝毫不躲避,似乎不知道那个人类已经骑着法杖飞来,开始迅猛而不断地喷火,对着那团被牢牢制住的黑雾,黑雾几乎已经没有还手之力,只能被迫闪躲,还要经受火环的燎烧。 那些幽蓝的火焰,和阁楼里温和迟缓的灵火根本不一样,每碰一下,都像是失去一片它辛辛苦苦攒下的血肉,而且还是被彻底吞噬,完全没有任何复活重来的机会。 莱恩双目怒睁,念着咒语,手里的法杖就根本没有停过,向黛西发出无数攻击,有好几次,在她漆黑的鳞片上绽出几缕白烟。 而黛西仍然不为所动,根本都没看他一眼,一个劲地绕着黑雾喷火。那些火焰甚至和火环汇合,压迫在黑雾之上,逼得黑雾变成了沙漏形状,但也始终没有分成两半。 随着火环收紧,黑雾中间也逐渐变细,两头的雾气也慢慢开始缩小,变得浅淡。 “住手!你们龙族为什么要违背约定,来管人类的事情!”莱恩将法杖刺向黛西,怒吼着。 “这个东西,是人类吗。”黑龙完全不在意刺在她脖子上的法杖,喉咙里发出低沉有力的声音。 而莱恩祭司似乎已经失去理智,一遍遍地召回法杖,又一遍遍地掷到她身上,还伴随着各个方向的魔法攻击。 第50章 但都没有办法改变,甚至缓解,黑雾所承受的一切。 当火环缩到最小,黑雾全部消散无踪时,一个白色甚至透明的东西,从空中坠下。 莱恩再也顾不得黑龙,坐在法杖上,和它一起往地面冲去。 第46章 贝萨城深夜的路上,虽然比白天空荡了很多,但仍有不少或悠闲或匆忙的行人。由骑士队护送的马车,一路飞驰着,往教会赶去。 忽然,有路人发出一声惊呼,他指着教会,大喊着:“云塔!快看!塔顶的阁楼倒塌了!” 听到动静的人们,纷纷抬头看去。马车上的盖尔也打开车窗,看着那半截房顶,夹带着尘土碎瓦,坠向地面。 而尖顶原本所在的高塔上,被黑云遮掩着,时不时有蓝蓝紫紫的光线散发出来,像是一场巨大的雷暴,阵阵电闪雷鸣击中了年代久远的云塔顶端。 但是,隐隐的云层边缘,也似乎有什么奇怪的影子,现出像弯曲的鞭子一样的形状。 “那、那是什么?”“怪物吗?!”“不,似乎是龙……” 路人不断议论着,嘈杂声甚至吵醒了已经入睡的居民,他们打开窗户,也观赏着难得一见的景象。 只有盖尔皱起眉头,她知道,那并不是什么雷暴,而是魔法攻击,如果黛西也在的话,那头龙也不知道能不能顾得上她,黛西只会些简单法术,万一受伤了…… “杰克队长,麻烦让车队速度再快点。”盖尔探出车窗外,对着在前面带路的骑士队长喊了句。 “请摆正自己的位置,盖尔,这里不是王都的教会,我只听命于莱恩祭司,不需要你提醒。”杰克特意走得慢了些,对她说完这些话,才重新回到队伍前头。 要不是因为舍曼先生坚持,而舍曼小姐又沉睡过去,路上需要人照看,他才不会带这个女人一起上路。 如果此时从云塔最上方往下看,除了正中间依然熊熊燃烧的灵火,墙边旋转着通往地面的楼梯所形成的中空,仍然是一片黑暗。 就在这黑暗的尽头,隐约可见一圈淡淡的光环,光环中间的人躺在地上,睁着眼睛,望着上方时而闪现的微光。 加兰记得,他们进入牢房时,这里是封闭的,头顶上是厚厚的岩石,而非现在这样,上方是一个几乎和塔内墙边重合的洞,好像地面塌陷,但那些岩石却不知去了哪里。 他不是无缘无故醒来的。加兰坐起身,看着系在脚腕上的红宝石项链,知道黛西又认为他是受浊气影响,昏睡过去。 但恐怕不是。既然头顶上的岩石是幻象或者莫名堆积起来的虚假石头,除了浊气会渗透进来之外,还有一种类似吸引的力量,像是要把他体内的法力全部挖走。他感受到皮肤上持续传来的疼痛,这才苏醒过来。 包袱里的低级魔法药水瓶,已经全部爆裂,但一滴液体都没有留下,似乎已经蒸发干净。 加兰再次看向周围那些白骨,又仰望着头顶的火光,忽然觉得,这里就是地下的柴堆,为地表的火焰提供能量。 他念了一句咒语,整个人瞬间又被暖黄的光芒包围,并悬浮在空中,径直飘向灵火所在处。 之前他在乔希旅馆时,为了防止自己再次晕倒而施下的咒语没有错,那是抵御浊气或邪气最有用的办法,但现在看来,能让他晕倒,绝不仅仅是浊气影响那么简单。 当他落在最后一级石阶,踏上地面,看见那团没有依托任何燃料却烧得正旺的火焰,还有萦绕在它周围的深灰色虚影时,皱起眉头。 他感觉到的那种怪异的吸引力,正是来自火焰中心。 “你醒了?没事吧。”已经变成人形的黛西,从破碎的塔顶里轻巧地落下来,见他脸色有点苍白,问。 加兰盯着她,仔细打量了一遍,发现她除了衣裙有几处沾了灰尘之外,看起来根本没有受伤。 “这里的东西呢?”加兰问她,单纯只有灵火的话,它不会变成这个样子,所以幽灵去哪了? 黛西看向旁边的火焰形窗户,加兰不明所以,也随着她的视线看去,似乎是一阵急速的风声之后,莱恩祭司抱着长条状的白色东西,出现在窗外。 刚才就在它即将落地之前,他拼尽最快的速度,把它捧了起来。 如果它落到地上,沾染了泥土的气息,那就什么希望都没有了。 莱恩刚抱着东西跳进来,加兰就出声了:“如果你还想借助这丛灵火,来保持死人灵魂的纯净,我想,你还是放弃吧。” 他怀里那白色长条状的东西,正是一口水晶棺材,但里面被浓白的雾气充盈着,什么都看不清。 “你一个非人的怪物,懂什么?”莱恩大声呵斥他,“要不是你们坏了我的计划,一切都会按照我的设想,顺利进行下去,就算是死人,也能借着别人的躯壳复活!” “莱恩祭司,”黛西盯着那团明显异常的火焰,“你认真看看,现在的灵火,还能用吗。” “当然能用!只要我能满足它的胃口,给它想要的东西,它当然愿意帮我。”莱恩祭司说完,看着灵火,突然笑了起来。 “食物都到嘴边了,你还不行动吗?这可是难得的野味啊……”他阴沉地笑着说。 就在他的笑声中,灵火从根部伸展出一层一层像丝状花瓣的火焰,蔓延过地面,又沿着墙壁继续游走,最后,数不清的卷翘的火焰末端,在黛西和加兰头顶聚集。 加兰使劲摇了摇头,努力保持清醒,就是这种晕眩的感觉,他作为光之教会女巫、玛丽嬷嬷的学生,会出现这种症状,再清楚不过地表明,这座历史悠久的教会,和神明所留下的火种,都成为了背叛者。 他们的敌人,不止是幽灵,还有这团被寄予了无数期待、信仰和祝福,而今已经成为邪恶象征的灵火。 加兰默念了一句咒语,原本残破的塔顶上,覆盖了一道透明的结界。 周围的丝状火焰开始逐渐变粗变宽,交融混杂,而他们头顶上那汇成一束的火焰,不断有细小的火苗和灰影落下,就像是它即将进食之前,流出的口水。 黛西捂住嘴,脚下也动了一小步。没有什么邪恶的东西,能逃过龙火的灼烧,即便对方同样是火焰,也终会被龙火烧尽。 只是等结束时,这座高塔,甚至整个教会,都保不住就是了。 也就在这时,加兰扯了下黛西的胳膊,小声跟她说:“这总归是光之教会的事情,我来解决。” 黑龙对付幽灵,他来对付叛徒,多么完美的分工合作。 黛西见加兰脸上露出一个微笑,大概是想让她放心。她知道他的意思,龙要是毁灭了这里的火种,那光之教会和龙族的仇恨,就彻底结下了。 他们都没再动,正当悬在上方的火焰即将触碰到他们时,地上的火种似乎瞬移了位置,在他们脚下出现了一张锯齿状的大口,其中是一条散发着阵阵腥臭味的黑暗通道。 当那怪异的口齿完全张开时,黛西和加兰彻底掉了下去。 当黑暗彻底包围他们时,黛西转头看向身侧的加兰,“但现在你是龙,我是女巫,你这么做,他们不还是要怪在龙族头上吗。” “总有一天,我们的身份会揭晓的,”加兰笑着回答她,“到那时,就没有误会了。” “所以,我们现在是在哪里。”黛西又问,这里看上去可不是什么真实存在的地方。 加兰又笑了笑,“一些小把戏而已,不用担心。” 死人的灵魂,如果没有强大外力的庇护和支持,不可能在人间保持纯净。而一旦得到长期的保护,成为纯净的鬼魂,那就会成为其他鬼魂觊觎的美食,它们会附着在周围,日积月累扭曲成为庞大的幽灵,并不断汲取其他灵魂,壮大自己。 同时,保护纯净鬼魂的灵火,也越来越需要更多外力支持,比如,地牢里那些被牺牲的巫师,甚至可能有它不分黑白吸收的鬼魂,因而污染了它自身。 造成这一切的,就是莱恩祭司,和他无比珍视的那口棺材。 此刻,阁楼地面上,灵火已经恢复了原样。莱恩望着那些闪闪烁烁的火苗,念着咒语并挥动法杖,将水晶棺材继续悬在火焰上空。 “多谢。”他静静地说,“要等的人来了,我离开一会儿,马上回来。” 莱恩跳出窗外之时,教会的黑铁大门,缓缓打开。杰克队长引领着骑士们和马车,踏上教会宽阔的道路。 当他们到达圣殿前方时,莱恩祭司已经在殿门外等待。 “马车留下,杰克,你让他们去休息吧。”莱恩淡淡地吩咐着,走到马车旁,就要打开车门。 “等等!祭司大人!车里还有……”杰克正要提醒他,但话还没说完,一柄长剑从车门缝里伸出,直指莱恩祭司的脖子。 “盖尔,是你。”莱恩祭司缓慢后退,车门大开,盖尔扶着昏迷不醒的梅米,下了马车,一动不动又笔直对准莱恩祭司的长剑,就在她手中。 第51章 “莱恩祭司,我知道你犯下了重罪,但按照教会的规定,如果你能诚心悔过,挽回错误,总教会看在你辛苦多年的份上,不会夺去你的性命。” “闭嘴!盖尔!”莱恩说完,笑了起来,“如果不是罗达祭司那该死的预言,我也不会是现在的样子。” 第47章 “考虑到你只是她的养女,我不会追究你的责任。”莱恩祭司眼神冰冷地看着盖尔,“放下剑,把梅米交给我。” “你早已不是教会的骑士,我作为贝萨城的祭司,过去做了什么,现在要做什么,是对是错,都轮不到你来多嘴。” 盖尔高举着剑,“我不会交出梅米。” 黛西提醒她,莱恩祭司有问题,而梅米这个“魔鬼的容器”,又在这个夜晚,被送到教会。 她有理由怀疑,这位祭司大人,很可能和邪恶幽灵达成了什么合作,要让梅米彻底为他们所用。 “你以为,就凭你,能阻止我吗?”眨眼之间,莱恩手中现出法杖,挡开了盖尔的剑。 他要去抓梅米的胳膊,而盖尔揽着梅米迅速后仰,躲开他的手,随即,对他踢了一脚,又马上起身,刺出长剑。莱恩后退两步,法杖猛地敲在地上。 “游戏结束了,不自量力的人。”莱恩牢牢盯着昏迷的梅米,低声念了句咒语,梅米就睁开双眼,撇开盖尔的搀扶,风一样地飘到莱恩身边,盖尔只来得及抓住她一片断裂的衣角。 果然是他操控了梅米,盖尔松手,那块衣角也落到地上。 “盖尔擅自闯进教会,妨碍教中事务,杰克队长,把她抓起来,关进禁闭室。”莱恩捏着梅米的后脖颈,看向眼中充满怒火的盖尔,下了命令。 “放开她!”盖尔喊了声,握着长剑,冲向莱恩,但杰克和其他骑士已经快速聚集在他身边,拔出武器,对准了盖尔。 莱恩祭司转身,拎起再次陷入昏迷的梅米,放在法杖末端,立即飞向破败的阁楼。 地上正在同骑士小队打斗的盖尔,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塔顶,心沉了下去。 不能再耽误时间了,趁着其他教徒还没赶来,她要尽快追上去……盖尔快速从麂皮袋子里掏出一枚烟气弹,往地上一摔,就在那些骑士视线模糊又咳嗽不止时,她捂着口鼻,马上跑向一旁的小路,然后赶向云塔。 阁楼,灵火之上的水晶棺材,又有一层新的黑灰色物质附着在表面,但也不断被高高扬起的火舌舔舐吞食。 莱恩看了一眼,把梅米放在地上,快速念起咒语,那些晦涩难懂的字音在他嘴里不断重复。梅米先是抽搐了下,随即发出撕心裂肺的叫声,眼睛也在瞬间睁开,蓝色瞳孔迅速变大,颜色也逐渐浅淡。 就在被火光映照的墙上,隐约可见一个浅色的影子,正从梅米身上坐起,而在此时,灵火又突然变化,条条丝状火焰像出动的群蛇,蜿蜒着在地面爬行,直冲那影子而去。 “对,就是这样,把她吃掉,灵魂归你,躯壳归我……”莱恩微笑着说。 然而,就在那些细细的火焰将要靠近梅米的那一刻,它们就像突然失去水分和养料的枝蔓一样,急速枯萎,掉落在地上,转眼就消失不见。 从灵火中延伸出的火焰,似乎被切断了。本体的火焰猛然膨胀了好几倍,想从屋顶上再次尝试,但那些火苗刚碰到屋顶,就熄灭了。 莱恩盯着缺口处透明的结界,掷出了法杖。再不快点,那个灵魂会重新回到身体,他再想召唤出来,就没这么简单了。 一度失去灵魂的躯壳,再次接触灵魂后,会紧抓不放。所以他要趁着这个机会,植入一个新的灵魂。 掷向屋顶的法杖,硬生生地卡在其中。结界没有丝毫破损,法杖也没有落下。地面的灵火,发出了低低的咆哮声,那是愤怒,也是对莱恩的警告。 莱恩皱眉,手随咒语而动,一道紫色光芒从他掌心出现,又一次冲向结界。 没有任何效果。灵火一条条膨大的火焰,张牙舞爪,几乎要彻底笼罩那具棺材,可见已经处于暴怒的边缘。 “冷静点,还来得及。”莱恩擦了下额头的汗,又使出一道法术,现在梅米不能移动半点,只能寄希望于他们快速突破结界的限制。 也就在这时,灵火的所有火焰分支,从上到下开始凝固,像一块块色泽不佳的长条宝石。而灵火中心,锯齿状的大口,再次张开,吐出一段如冰晶透明,散发着丝丝寒气的锥体。 当冰锥完全浮在半空中时,黛西和加兰从被冻住的火口里跳了出来。 “啧啧……”加兰看向面色苍白的莱恩,扬了下眉毛,“你们输了。” “你到底是什么怪物。”莱恩眼眶发红,死死盯着加兰。 能够抵挡灵火的吞噬,还会设立魔法结界,完全不畏惧任何武器或魔法攻击,世界上有这样强大的龙族吗? 那是不是连曾经存在于人类大陆上,专门用来对付龙族的魔咒,也无法伤害到他? “我是人,不是怪物。”加兰笑着说完,看向黛西,她才是。 黛西淡淡扫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决定不跟他计较。 莱恩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们,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非常好看。 “以你的年纪,能有这样的魔法水平,是谁教的。”莱恩忽然话头一转,语气平静地问。 这头龙恐怕是有什么奇遇,才学了这么多东西。莱恩缓缓眨了下眼睛,在他们身后,是摆脱了冰冻,开始轻微蠕动的庞大火舌们。 或许,他可以为它们争取一点时间。 “问这些做什么,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祭司大人,”加兰轻轻笑着,“反正我学的都是光之教会的法术,绝不是什么邪术。” “也和某些弃善从恶,迷失了自己的家伙,不是同一条路上的人。” 莱恩皱紧眉头,看着那些火舌悄悄聚集,滔天巨浪一样高高悬起,即将把他们两人淹没。 而这时,加兰手指动了下。 原本浮在空中不动的冰锥,忽然飞速旋转,搅乱了意图发起攻击的火焰,直直落进灵火本体中心,锯齿状的大口里。 当混乱的火焰炙烤冰锥,冰锥开始融化,那些滴落的水珠,汇成流动的活水,逐渐侵吞仍然嚣张的火焰的地盘,最后彻底没过灵火。 那团燃烧了千万个日夜,从遥远的时代留存至今的火种,完完全全地熄灭了。 原本悬在最上空的水晶棺材,也缓缓落下,掉进地上那一滩水里。 莱恩捂住额头,像是不敢相信亲眼所见的一切,趔趄着,后退了几步。 “你,为什么这么做,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莱恩倚在墙上,声音嘶哑地问。 “知道,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莱恩祭司大人,你是怎么照看灵火的?污染它,让它习惯吞食人类的生魂,这就是你对教会,对贝萨城居民的报答吗?”加兰仍然笑着,好像丝毫不在意那丛火焰的消失。 莱恩没再说话,仰起头,似乎有晶莹的东西从他脸侧滑落。 黛西看了看地上的梅米,原本脱离她躯壳的浅淡影子,又慢慢躺了回去。 地面传来撞开大门的动静,紧接着是快速踩过楼梯的脚步声。 而梅米身体上方,瞬间出现了一道深紫色的光束,形状有如多棱利刃,笔直地垂在她心脏上方。 墙边的莱恩,手握成拳,高高举起,似乎只要他的手落下,那道光束就会刺进梅米胸腔。 “事情既然已经发展成这样,那也没有必要再留下她的性命了。”莱恩嘲笑一声,不论脸色还是声音,似乎比之前更加苍老。 黛西思索着,在光束落下之前,扑到梅米身上的可能性。加兰也皱了下眉,不明白莱恩为什么要和梅米过不去? 突然,躺在地上的梅米缓缓睁开了眼睛。 “你在这儿。” “别杀她。” 熟悉和陌生的两种声音混合着,同时响起。熟悉的声音出自梅米口中,疲惫而虚弱的气息里,隐约有些惊喜和欢快,而陌生的声音,像是从远处传来的回声,轻盈飘渺,但透露出一丝稚气。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梅米坐起身,悬在她上方的光束消失了。 莱恩祭司沿着墙壁,滑坐在地上,深深地低下了头,整个人好像失去了全部生机。 “我醒来时,就已经在这里了。”那个稚弱的声音慢慢说着,“你们担心很久了吧,真是对不起,但我没有办法通知你们。” 曾经包裹在周围那些混乱驳杂的东西,根本不是她。它们阻隔了她的声音,也遮住了所有的光线,她被迫只能生活在越来越浓的黑暗里。 这和葬在土里,有什么区别呢? 黛西和加兰转身,看向积水中的水晶棺材。 弥漫其中的白雾,轻柔地飘荡着,大概是察觉到他们的目光,那些白雾停滞了下,声音又从棺材里传出:“谢谢你们,但不要责怪莱恩祭司。” 第52章 “他只是一时失手,也拼命地想弥补错误,所以才做出这些事。” “而且灵火已经熄灭了,他也会受到教会的惩罚。” “我最该道歉的,是梅米,事情都是因我而起,我却只能任由你受尽痛苦折磨,没办法伸手帮你一把。” “如果当初我没有任性离开,就根本不会有今天的事。” “不是!不是你的错!”莱恩祭司忽然喊了句,“是梅米和肯特!他们不订婚的话,你还好好地活在厄尔家里!” 第48章 昏暗的阁楼里,只能透过残破的塔顶,看到几点闪烁的明星,以及地上,水晶棺材散发出的柔和微光。 “你怎么知道这些?”棺材周围的光芒,肉眼可见地变暗了。 梅米也看向正抓着一头乱糟糟白发的莱恩,试探着问:“祭司大人,难道你认为是我……让苏变成这样,所以才针对我?” “那两年前,会堂里,吊灯坠落的事,也是你策划的?”梅米不敢置信地看着莱恩。 “是!都是我做的!”莱恩双目圆瞪,“调换你们的守护宝石,利用苏受损的宝石,在你体内倾注并沉淀浊气,侵蚀你的灵魂,直到你彻底成为一具空壳……” “我再把她的灵魂,移入你的身体,那她就重新活过来了,会和她的心上人结婚,会寿终正寝……” 莱恩像是在做什么美梦,脸上露出欣慰的笑来,但大概又想到残酷的现实,笑脸一僵,转为阴沉。 “就算是我做的,那又怎样?我只是想,让那个孩子活着,继续活下去。” “你们过上了幸福的生活,而她却丢了性命!我不能容忍!”莱恩忽然站起来,近乎咆哮地说着。 “凭什么!她就要承受这样的命运!我和宝拉的孩子,为什么会这样惨死!” “惨死……而且还是惨死在……我、我手上……” “我让厄尔好好照看她,结果,到头来,还是逃不开预言吗……”莱恩疯狂大笑起来,“那我加入教会这二十年,虔诚侍奉神灵,不就是完全没有意义,没有任何意义……” “罗达祭司!我诅咒你!!”莱恩咬牙切齿地喊着。 “父亲,或许,我应该这么称呼你吗。”棺材里,苏的鬼魂又轻声说话了。 “我原本以为,像我这样一个普通的少女,就算意外身亡,以祭司大人的手腕,完全可以遮掩过去,似乎没什么理由一定要复活我,甚至做到这种地步。” “原来,原来是这样的理由,不过,能在彻底死亡之前,知道这些,比让我活过来,继续回舍曼府邸,过上你所说的那些日子,更让我高兴。” “你为了避开既定的命运,把我送到舍曼府邸,我才能和厄尔叔叔、凯西阿姨,还有梅米度过十八年的快乐时光,能认识肯特还有很多人,已经够了。” “不要怨怪别人,莱恩父亲。”苏的鬼魂发出和缓的笑声,像是节日庆典上,孩童手里挥动的铃铛。 而此刻的莱恩,已经老泪纵横。 “要是那天我没去打猎,要是没有瞄准那头鹿还射出箭支……” “也不要责怪自己,父亲,我能再问一句吗,”苏的声音似乎越来越轻缓了,“我的母亲是谁?” “宝拉,舍曼前任家主的女儿,厄尔的姐姐,但她早已不在人世,你出生时,她就难产去世了。” “好,那我很快要和她重逢了,再见了,父亲,梅米,请替我谢谢肯特,他点的蜡烛,我都知道。” “苏……等等……”梅米拖着仍未摆脱病痛的身体,艰难地移动到棺材旁,流着眼泪说。 然而苏没有再说话,充盈在棺材中那些纯白的雾气逐渐散去,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仿佛已经沉入永恒美梦,面容平静的少女。 只是她胸前,露出一截灰色箭羽,而她手腕上,缠着和梅米一样的金橄榄叶链子,系着晶莹璀璨的红色钻石。 莱恩靠在墙边,没有动,但嘴唇一直在颤抖。 “或许我不该和宝拉私奔,不该和她结婚,还让她生下孩子,我大概就应该像罗达祭司说的那样,一个人走完一生。” “灵火甚至都因为我的所作所为而熄灭了,大概只有死,才能弥补我的罪行,终结给其他人带来的厄运吧。” 莱恩说完,就从火焰形的窗户跳了下去,径直坠向塔尖倒塌堆积而成的废墟,曾直指高空的金色尖顶,转眼间,就沾染了深红的鲜血。 黛西走到窗边,看着废墟逐渐被鲜血染红,想起莱恩提到的罗达祭司,又想起杀死霍纳前任国王的尼利王子。 如果这位祭司的预言确实准确,那就不难理解,为什么她会被捕入狱了。 加兰看了看靠在棺材上哭泣的梅米,走向黛西。 “城里不会再有幽灵作怪了。”加兰看着她平静的脸,说。 黛西点点头,转头看他,“我们把她们送回去吧。” 该回家的回家,该安息的安息。 而这时,本来就虚弱又一直哭泣的梅米,晕了过去。 黛西上前,抱起梅米,准备把她扛在肩膀上,就见楼梯口处,盖尔猛地窜了上来。 “交给我吧。”盖尔静静地看着她。 “你都听到了。”黛西知道,她在下边的阶梯上停了好一会儿了。 “差不多。”盖尔点点头,她完全没想到,这对姐妹经历了这么多曲折,还有莱恩祭司……盖尔叹了口气。 她把梅米抱在怀里,往楼梯口走去,“我先下去,你们快点跟过来,别被骑士们发现。” 外面那些骑士应该也快找过来了,万一到时被逮个正着,他们就是有三张嘴也解释不清这里发生的事,更别说逃出教会。 加兰默念了一道咒语,那具水晶棺材缓缓浮了起来,随即,下到第一层阶梯,然后从楼梯的中空处,直接落向塔底。 “我们也该走了。”加兰看向站着不动的黛西。 “灵火熄灭了,教会的人很快就会找来,你打算怎么办。”黛西看着头顶上透明的结界,还有凝固在结界里的法杖。 “他们又不知道是我们干的,找不到我们头上。”加兰露出一丝安抚的微笑。 “我和幽灵打斗的时候,有很多人类看到了,而且到现在,他们都还在谈论。”黛西直接告诉他,“无论他们认为龙是你,或是我,这件事都和我们脱不了关系。” 虽然她和幽灵打斗之后,又牵扯出这么多事,但如果重来,她还是会这样做。 如果放任异变的灵火和幽灵不管,让它们在日积月累中形成彻底的共生关系,那不久的将来,贝萨城恐怕会成为人间炼狱。 苏和莱恩的死确实让人意外,但是,就像哈根医生说的,还有更多的东西,需要他们背负起来。 “黛西?”加兰叫了她两遍,见她望向自己,轻笑着说,“我想到办法了。” “什么办法?”黛西看着他略显狡黠的笑,觉得这位帕默公主是不是又要做什么出格的事。 “很简单,你吐一团火在地上,塔顶重新亮起来,就可以了。”加兰话里有几分得意。 “你确定?”黛西皱眉。 加兰仔细解释说:“你想想,对于普通人类来说,他们只要知道这里还有火在燃烧,就够了。至于教会里其他巫师,或者继任的祭司,就算他们发现了异样,也不能拿这团火怎么样。” 黛西看着他,许久才说了句:“我想起来了,会堂里神像后还有一点火种,我们可以……” “不用不用,太麻烦了,也来不及。”加兰连连摆手,“你就听我的,留下龙族的火焰就好。” 黛西再三确认了他的眼神,这才低头往手心里喷了一小束火焰,然后放在地上,那些曾凝成冰锥的魔法药水,在瞬间积聚起来,将红彤彤的火焰拱在中间。 “怎么样,很厉害吧。”加兰笑着看她,“我敢说,有我的魔法药水在,没有谁能熄灭你的龙火。” 高高窜起的火苗,在达到一定高度,重新照亮整个阁楼之后,稳定下来,而地上的积水丝毫不见减少,也无损于火丛的旺盛。 “龙的火本来就不容易熄灭,”黛西看着那团浮在水面上的明亮火焰,点点头,“不过,你这办法也不错。” “那当然。”加兰拍了拍胸脯,“走吧,我们去跟盖尔汇合。” 黛西踏下阶梯,“所以,之前我们被灵火吞掉的时候,在那个漆黑狭窄的空间里,你怎么没这么快想到办法?” 蹦跳着走下楼梯的加兰,忽然愣了下,又笑着说:“没有啊,我也是很快想到,用冰锥对付灵火的。” 黛西知道自己不能动手,所以解决灵火的任务,就落在了他头上,大概是这种被需要被依靠的感觉,让他有点恍惚,也有点开心过头。 以至于脑子和动作都慢了一点,但反正最后,他把那丛异变的灵火顺利解决了。 黛西不知道他在傻笑什么,径自在楼梯上快速跳跃着,往塔底而去。她看到了那处已经没有遮盖的地牢,虽然释放浊气和吸食生魂的罪魁祸首都不存在了,但最好还是不要让棺材里的苏,离那里太近。 第53章 就在快要到达地面时,黛西一跃而起,将空中的棺材托起。 已经到达塔底,正推开门的盖尔,回头看了她一眼,就见她托着棺材,身姿矫健地跳下,正好落在门边。 而她身后,是还隔了好几层台阶,歪斜又仓促地踩下楼梯,还有点气喘吁吁的加兰。 盖尔皱起眉,这头龙看起来,完全不能和黛西公主相比,他是怎么和幽灵还有莱恩祭司战斗的? “快点,加兰。”盖尔说完,往门外看去。 不远处的小路上,似乎出现了挥舞着武器的骑士们的影子。 第49章 “你直接跳下来,我接住你。”黛西也回头看他,“或者你念个咒语,飞下来。” “我不。”加兰一边笑着跟她说,一边摸着外侧好像涂了油漆,还算干净光滑的楼梯扶手,然后两手一撑,坐了上去。 其实他早就想试试了,之前觉得上边太高,他担心掌握不好方向,一打滑,整个人全飞出去,但现在没问题了,地面已经近在眼前。 黛西见他笑时,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然后就看着他在扶手上旋转着,绕了四五个圈,就快到一楼了,而他好像要脱离扶手,重新飞上天去。 “哎……!”加兰感受到自己似乎要腾空而起,低呼一声,手忙脚乱中失去平衡,眼见就要摔到台阶上。 黛西眼疾手快,牢牢抓住了他的胳膊,然后顺势把他拖到门外。 加兰扶着门边站稳,见黛西瞪他,挠了挠头,笑着说:“抱歉,一时没控制好。” “别聊了,快跟我来。”盖尔皱眉,这头龙怕不是觉得好玩,可现在他们是在逃命啊…… 她说完,背着梅米往云塔南边的小路上跑去,黛西抱起水晶棺材,也跟上了她的脚步,而加兰关上塔门之后,快速看了看周围,大步跨出,赶了上去。 他们刚绕过庙宇,就听到云塔下传来几声命令。 “你们两个,在这守着,不准任何人进入云塔。”说话的正是杰克。 “这几个,马上抬棺材过来,让莱恩祭司安息。”他又说,“再找两人到前后大门,让守卫严加防范,剩下的就到教会和周边搜寻,别放过任何可疑的人物。” “是!”整齐而嘹亮的回答,响彻四周。 而此时的三人正在迅速教会的花墙中穿梭,直到一道顶着火焰花纹的铸铁栏杆,出现在他们面前。 “加兰,你先跳过去。”黛西转头跟他说,帕默公主先出去,一是保证安全,二是方便接应。 加兰点头,转身就踩上矮墙,然后攀着并不容易施力的栏杆,爬了两下,灵活地翻个身,跳了下去。 “黛西,你先把棺材……”盖尔还没说完,就见黛西一手夹抱着棺材,蹲下身弯腰跳起,咻的一声,整个人就窜到了栏杆顶部。 黛西直接翻身落地,把棺材交给加兰,然后又翻了进来。 “盖尔,你也出去,梅米交给我。”她走到盖尔身边说。 盖尔这才从惊讶中回过神来,这位公主的弹跳力未免也太夸张了吧?她作为经受了多年艰苦训练,好不容易成为骑士的人,能看出来,像黛西那个跳法,恐怕很多男人都做不到。 她把梅米放到黛西手里,见黛西利落地将人扛在肩膀上,定定地看着她。 盖尔向她点点头,这才手脚并用,爬上栏杆,顺利地跳到了地上。 而见盖尔安稳落地之后,黛西又蓄力跳起,只是当她正要跨过栏杆时,不远处传来喊声。 “快看!那里有人!”“追!别让他们跑了!” 黛西径直落地,扛着梅米,还有盖尔,和抱着棺材的加兰,立即往不远处的巷子里跑去。那时,他们并没有发觉,就在路口的大街上,停着一辆漆黑而普通的马车。 直到黛西听到越来越近的马蹄和车轮声,才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马车刚刚驶进巷子,就停下了。 车夫打开门,有人从马车里走下来,那臃肿的身影看起来有点熟悉。 “请等一下,是我。”说话的,正是舍曼先生。 三人停下脚步,见舍曼先生向他们招手,他们这才走了回去。 当舍曼先生看到那具水晶棺材时,明显愣了下,随即拿出口袋里的手帕,用力地按了几下眼睛。 “我听到有人议论,说云塔出事时,就知道事情恐怕不妙,所以命人驾车赶了过来。”舍曼先生眼眶发红,看了看黛西肩上的梅米,又说,“大家都先上车,有什么话,上车再说。” 黛西点头,走到打开的车门前,把梅米放在后排座位上躺好,紧挨座位的地上,放着那具水晶棺材。 舍曼先生时不时擦着眼睛,再登上马车时,脚下差点踩空,跟在他身后的盖尔忙扶了他一把。等四人都坐在前面两排座位上,舍曼先生让车夫出发,然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我看到莱恩祭司坠塔了,不止我一个,街上许多人也看到了。”厄尔·舍曼话里透着伤感,他知道,莱恩没有使用法术,从那么高的塔上掉下来,只有死路一条。 “事到如今,你们想知道什么,就问吧。”厄尔拿手帕揉了揉已经发红的鼻头,又将手帕叠好,看向他们。 “舍曼先生,莱恩祭司和舍曼家的纠葛,到底是怎么回事。”苏短短一生的经历,显然和莱恩密切相关,黛西决定先问问上一辈的过往。 “那是将近三十年前的事了,”老厄尔湿润的眼神,变得平静而悠远,“那时,我刚开始接触家业,学着做生意,有一次,在外出的路上,遇到一伙强盗,几个随从虽然拼命保护我,但还是不幸丧命于他们刀下。” “那些恶人把我捆起来,关进山洞,准备从我这勒索一大笔钱,那时,是到山上打猎的莱恩发现了我,射死守在洞口的强盗,把我救了出来。” “莱恩祭司和那伙强盗没什么关系吧?”加兰问,听起来很像他们联合设下的陷阱。 “没有,”厄尔摇了摇头,又说,“莱恩家中原本也是有名的商人,但是他祖父在世时生意失败,家里已经开始败落,而他父亲又生了重病,到去世时,几乎耗光整个家底。他母亲不愿接受这样的现实,也跟着亡夫去了。” “仆人们卷了不少财物离开,家里就剩下莱恩一个人,他变卖了宅邸,住进山下的村子,经常上山打猎,日子倒也过得不错。” “因为他的救助,我安然无恙地回到家里,当时父亲为了答谢他,特意举办了一场宴会,就在那场宴会上,莱恩和我的姐姐,宝拉,暗生情愫。” “但是,舍曼家不可能把女儿嫁给一个住在山村的猎人,他们心里也清楚,于是,两人决定反抗家族,私奔离开了贝萨城。” “我作为弟弟,和被施恩救过的人,没有理由阻止他们,还曾暗中接济他们过几次,家里人到处寻找宝拉的时候,我也没有泄露他们半点消息。” “自那以后,大概过了六年,我收到一封信,地址来自贝萨城西边的一座小镇,信里没有落款,只写着‘快来救救她’。” “我立即找了城中最好的医生,迅速赶往小镇,”厄尔低下头,像是不愿回忆那时具体的情况,“总之,宝拉难产去世,只留了个奄奄一息的婴儿,也就是苏。” “我征询了莱恩的意见,将宝拉带回家中安葬,又给他们留了些钱财,不过后来没多久,莱恩回到贝萨城,把苏交给我,然后他自己进入教会,从初级教徒做起,在十年前,成了贝萨城的祭司。” “舍曼先生,你知道莱恩祭司和罗达祭司有什么交集吗?”盖尔问,莱恩提到的预言,还有那两颗红钻,都表明,他和养母早有联系。 厄尔点点头,“在宝拉产床前,他跟我提过,在他和宝拉离开贝萨城之后,曾到各地游览过一段时间,有一次,他们在路上遇到一个很不起眼的中年女人。那女人一开口,就劝他们不要结婚,各回各家。” “但当时感情正浓的莱恩和宝拉,哪里会愿意听这些,他们懒得理那女人,双双结伴走了。只是在他们转身离去之前,那女人轻飘飘地留给他一句,‘一个人度过一生’。” “当时莱恩只当她胡言乱语,他和宝拉结婚后,宝拉迟迟没有孩子,他们就去了王都,在总教会中诚心祈愿,并且从教会给予的圣物中,随机抽取一份,也就是那两枚红钻。” “他们当时很高兴,而后来果然宝拉有了身孕,虽然她早逝,莱恩也怀疑过那句预言,但他还是很看重红钻,把它们和苏一起交给了我。” “直到他成为教徒,某次去王都总教会,见到了罗达祭司,他才认出来,这就是当初给他预言的女人。” “不过,他一直知道苏在舍曼府邸里平安长大,所以,并没有过于忌惮那个预言,甚至苏刚过了十八岁生日,他还很高兴地找我去喝酒。” “可是,当时的我们,哪里会想到几天后……”厄尔语调沉重地说着,看向地上那具透明的棺材,苏像两年前一样安静淡然,仿佛她真的只是睡着了,而不是永远地离开了他们。 第54章 只是,她胸前那支灰色羽箭,他再熟悉不过,那是莱恩找工匠专门订做的箭支。 “怪不得,”厄尔抱住脑袋,有些颓然,“我因为苏的事情,去找莱恩帮忙时,他的头发已经几乎全白了,而后来我邀请他去狩猎,他也一概断然拒绝。” “也是,如果我知道,梅米因我而死的话,我也绝对不会原谅自己。” “梅米没事,舍曼先生,她只是晕过去了。”黛西慢慢说着。 第50章 虽然梅米这两年来经受的病痛,说到底,确实和舍曼先生有关,但黛西想了想,没有直接说出口。 她看得出来,不管是暗中帮助莱恩和宝拉,还是后来把苏抚养长大,这个胖墩墩的中年男人,不是什么坏人,甚至可以说,他有点好得过头了。 “但如果是苏的灵魂寄居在梅米身体中,舍曼先生,你会接受吗?”加兰不客气地问。 “你是说……梅米所受的苦,也是莱恩一手造成的?”厄尔吃惊地问。 “对,莱恩祭司把苏的棺材放在云塔的阁楼里,利用灵火保持她灵魂的纯净,认为苏会有这样的下场,直接原因是梅米订婚,所以一心想把梅米培养成‘容器’。”加兰解释着。 厄尔沉默了许久,一时间,车里只有马蹄和车轮经过凌晨的街道时,发出的空旷寂静的回响。 “谢谢你们,”厄尔忽然开口,“我知道梅米能活下来,都是你们的功劳。” 如果莱恩命中注定有数不尽的灾厄,那他现在已经死去,所有和他有关的不幸,也算是终止了。 “没什么,不过梅米还需要一些治疗,才能彻底康复。”加兰斜靠在座位上说。 厄尔点点头,又问:“莱恩之死,是和龙族有关吗?” “不是,”盖尔抢先回答,她不能让人怀疑黛西和加兰,和龙族有关联,“他是见复活苏失败,绝望之下跳下云塔的,至于龙族……”她有点犹豫,不知道该不该说。 “舍曼先生,”黛西接过盖尔的话,“龙族只有在对付幽灵时才会出现,在解决了阁楼里的幽灵后,它就离开了。” 城里已经传得沸沸扬扬,要是这个时候否认,反而容易引起怀疑。 “我知道了,那个幽灵,是不是莱恩复活苏的举动而产生的,甚至也是这两年来,教会不断兜售各种带有火焰印记物品的原因。”厄尔想了想才说。 他看向黛西,这才想起盖尔跟他提到,她的身份可能非同一般的事。眼前的年轻女人,确实有种不像她这个年纪能有的沉稳和淡然,外表和常见的本国姑娘也不太一样。 黛西点头,决定不提连灵火也已经被更换的事。 马车停下时,那幢三层的豪华宅邸赫然出现在他们面前,大门敞开着,舍曼夫人守在门边,而管家约翰已经带着佣人们,小跑着来到车旁。 见到舍曼家的两个女儿成了这副样子,大家脸上都流露出悲伤,舍曼先生指挥着他们,将苏和梅米各自安顿好,又指派了一个佣人,带黛西他们去客房休息。 三人各有一间宽敞舒适的房间,但加兰见佣人离开之后,立即跑去黛西房里。 黛西正坐在高大而透亮的落地窗旁边地上,望向外面幽暗的夜色,听着传入耳中的各种声音,当然也知道闯进房间的人是加兰。 她没有回头,而加兰也非常自然地坐在她身边,和她一起看着窗外。 一时间,沉默笼罩了两人。直到黛西觉得奇怪,转头看向这个难得安静的帕默公主,就见他脸上不带半点笑意,默默地望着外边,只留给她一个柔和而清晰的侧脸。 “你怎么不说话。”黛西忍不住问他。 “唔,”加兰屈起腿,两手放在膝头,“黛西,你说,莱恩和宝拉真的不应该在一起吗?” “从结果来看,是这样的。”黛西直白地回答。 “莱恩明知道有风险,为什么还这样做?” “照舍曼先生所说,罗达祭司的话,他一开始并没有放在心上。”黛西想了下才说,“可能等他意识到时,已经来不及了吧。” 罗达祭司作为一个路人,会那么直白地告诉莱恩,而不是说些让人看不懂的话,恐怕她早就得到谕示,莱恩会引起大变故,只是当事人那时还太年轻,也无法预知以后发生的事情。 “是吗,”加兰皱眉看她,“那如果你是莱恩,你会怎么做?” “我?大概会和宝拉分开,”黛西慢慢说着,尽量让自己站在人类的角度上去思考,“时间能够解决一切问题,虽然分开之后,可能会有些不适应,但时间一长,两人连彼此的长相都会忘记。” “……时间吗。”加兰笑了笑,没有说出口,人类不像龙族,时间是有限而短暂的。 黛西见他笑得有点古怪,问:“那你呢,你怎么选。” 加兰抬头,隔着窗户望向天上的星星,许久没有回答。 如果他是莱恩,在把孩子交给亲朋好友之后,会追随宝拉而去,这样,他的一生就此结束,再也不会有后来的各种不幸。 “……加兰?”黛西不知道他想什么想到过于出神,拍了拍他的肩头。 “不说这个了,”加兰又笑着看她,“你还记得吧,我们第一次去会堂的时候,有个说话很凶的教徒,也就是肯特说的,新调到会堂工作的人。” “他说,几年前,会堂的蜡烛也曾熄灭过,会不会就是莱恩把苏的棺材放进阁楼的时候?” “有可能,苏引来太多鬼魂和浊气,那些蜡烛一时净化不过来。”黛西猜测。 “所以,莱恩为了避免再出现这种情况,就往蜡烛里添加了药草汁液,至少不会产生传言,引起怀疑。” 黛西点点头,就听他又问:“那阵风,或者说,阁楼幽灵是怎样发现我们的?” “因为我不是人类?还是因为你曾经在树林里攻击过那个小东西?毕竟我们都不散发魔法气息。” “都很有道理,”加兰一副故作高深的样子,回答她,“以后我们要是再遇到幽灵,一定要尽快动手。” 黛西眯起眼睛,“你想说什么。” “你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莱恩能召唤灵魂?苏的鬼魂或许是自然出现在棺材里,但当时梅米那个浅淡的影子,我们都看到了。”加兰还是微笑着说,但目光里透着几分郑重。 “如果有巫师会唤灵术,那恐怕会有数不清的幽灵,被召唤出来。” “而唤灵术,据魔法书上记载,是禁术,或者说,是存在于久远年代那些魔族中,最强大的黑暗魔法之一。” 黛西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这实在不是什么好兆头,如果事情真像加兰说的那样,别说光之教会,可能整个世界都要重新面临威胁。 “莱恩从哪里学到的这些法术,总教会知道吗。”黛西皱眉问。 现在真是不查清楚,就不能返回龙岛了,即便外面人类中有各种传言,说龙族毁掉云塔,害死莱恩祭司之类。 “可惜他已经死了,”加兰摇头,忽然想到什么,又说,“哎对了,要是能见到他的鬼魂的话……” 一旁的黛西忽然站了起来,加兰抬头看她,就听她冷静地说:“文斯出现了,正赶往教会。” 除了所骑的黑马,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黛西绝对不会错认他的魔法气息,像是一阵突然出现的狂风,迅速席卷过城中街道。 “……这么快?”加兰问,这位特使离开绿橙村后去,他们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但现在看来,他应该还是停留在北方一带,没有返回王都。 “莱恩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可能得到了秘密消息,再说,以他的法力,未必不会些提高速度的办法。”黛西听着哒哒的马蹄声,想起在绿橙村小山下,那匹黑马机警的表现,确实不是普通的被驯服的马。 “嘁,他也不怎么厉害。”加兰有点不屑地说,从魔法实力和使用的法术来看,他应该还比不上莱恩祭司。 黛西没有说话,仔细听着教会里传来的声音。 “特使大人,莱恩祭司的棺材,已经放置在安息堂里了。”是那个叫杰克的骑士队长。 文斯轻嗯了声,问:“莱恩是和龙打斗了吗。” “是的,他们在云塔上空对战,塔顶也倒了,阁楼里似乎黯淡了一会儿,后来才重新亮起来。”杰克如实汇报。 “而且确实有人闯进教会,但他们动作快,刚被骑士们发现,就逃跑了。” “先带我去看他。”文斯说完,一阵脚步声响起,然后再也没有他们的动静。 恐怕又是隔绝声音的结界,黛西想着,慢慢坐下来,耐心等待着。 加兰看她一眼,见她神情专注,也没打扰她。这次,他们惹了这么大的事,文斯一定会来找他们的麻烦。 而停放棺材的安息堂里,文斯看向前后木板上同样有着独眼印记的棺材,还有棺材里几乎已经血肉模糊的莱恩,严厉地说了句:“莱恩祭司,你干的好事。” 第55章 一个支离破碎,始终无法成形的浅色影子,渐渐从棺材里浮现,含糊不清地重复着:“我有罪……我有罪……” “还算有点自知之明,”文斯冷笑着说,“云塔的金顶可不是什么人都能碰的,这果然是神灵对你的惩罚。” “我想,就这样送你上天去见光之神,向他请罪,大祭司应该也不会怪我吧。”文斯说着,举起虬曲的法杖,指向莱恩的鬼魂。 一束细微的火星,喷洒在那个影子上,片刻之间,像燎原大火一样,蔓延着燃尽了那个仍然絮絮不止的可怜鬼魂。 第51章 文斯转身离开安息堂,在出门时,跟杰克队长说:“莱恩祭司的葬礼,按照教会规定,正常举行。” “死因呢,如果当众宣读祭司大人的一生……”杰克犹豫着问。 “为了保护云塔,和恶龙战斗而死。”文斯冷淡地说着,“至于后续继任者,我会上报大祭司,由他决定,目前教会事务,就先让城中原有的几位辅助祭司暂时代理。” “明白。”杰克干脆地回答。 远方,舍曼府邸里的黛西,静静地听着他们的对话,果不其然,他们决定把黑锅都推到龙族头上。她并不在意这些,现在最重要的是,查清楚光之教会这些人,到底在计划什么,如果唤灵术真的重见天日,各个种族又该如何应对。 黛西想起遥远的另一片大陆上,那些精灵和矮人们,因为是长寿种族,族群繁衍也不旺盛,还占据了许多珍贵金属和矿石的产地,基本能够自给自足,处于隐居状态已经很久了。 就算他们有什么需求,也大多委托给擅长飞行的龙族完成,很少亲自到人类中来。 对于某些特意挑起矛盾的人类,至少在龙族内部,大家都更相信自己的同类,所以,黛西并不担心自己的处境。 忽然,黛西眼睛一眯,看向云塔所在的方向,她察觉到,文斯已经进入塔顶破败的阁楼,出现在那丛龙火周围。 文斯望着透明结界里的法杖,莱恩祭司虽然帮了总教会不少忙,但他到底是放不下亲人,因此而死,也算是遂了他的心愿。 当文斯低头,看着地上的火焰时,露出一个嫌恶但又得意的微笑。 这团火横冲直撞,充满野性,一看就是龙族那种野兽留下的,它真的认为,自己吐出的火,能和神明留下的灵火相提并论吗? 不过这也正好表明,灵火是它熄灭的,然后它又随便吐了团火,想遮掩过去。只要他把事实汇报给大祭司,龙族就别想置身事外。 文斯弯腰,看向地上干净清澈的积水,皱起眉头。他伸出手指,刚触碰到水的表面,就在瞬间收回。 指尖上似乎结了薄薄一层冰霜,在他缩回手指后,又立即消失不见了。 文斯脸上换了严肃的表情,现在霍纳王国境内,唯一的龙,他曾在绿橙村见过。那头黑龙还和一个女巫在一起,他跟女巫交手时,也见识了她所擅长的防御法术。 拉瓦兹曾说过,女巫只会炼制一些低级魔法药水,那么,眼前地上这些看似跟普通的水没有任何区别,但蕴含着强大的冰冻魔法的积水,是谁倒在这里的? 那个女巫吗?文斯下意识地否定了,以她的年纪,不可能掌握这种高深又冷门的法术。 难道那头龙还有什么帮手,或者它还会其他本领吗?文斯直起腰,看来无论如何,他都该立即回王都一趟了。 对人类而言,龙族一向很难对付。久远年代里,巨龙们经常到处作恶,抢夺金银财宝,害死其他种族,但人类和精灵、矮人联合起来以后,能打败它们,甚至人类还从精灵那里学到了杀死巨龙的魔咒。 只不过后来,世界归于和平,各族虽然不常往来,但也算是和睦共处。龙族也不再来骚扰人类,时间一久,那些魔咒也渐渐失传了。 ……不,或许还有办法。 文斯走到窗边,俯视着灯火明灭的城市,从地上一跃而起,跳出窗外。他轻轻吹了一声口哨,黑马立即甩着蹄子,跑到塔底,稳稳地接住了他。随即,一人一马疾速奔驰着,离开了教会。 舍曼府邸,窗边,黛西看向加兰,平静地说着:“文斯走了。” “什么?”加兰瞪着眼睛,“我们惹出这么大的麻烦,他竟然毫不关心,就这么走了?” “难道因为我们消灭了幽灵,他无事可做,才走的?”加兰想起之前在小山上,文斯对幽灵一副痛恨得咬牙切齿的样子。 黛西没说话,她直觉,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或许,他知道自己不是我们的对手,急着回去报信,并找帮手吧。”黛西回答,“他去了阁楼,该看到的,都看到了。” “那以后我们在路上,是不是要更加小心?他们会下令逮捕我们吗?”加兰又问。 “走一步看一步,加兰,至少现在,在贝萨城里,应该不会有谁来找我们的麻烦了。”黛西安慰他。 “对了,他们把莱恩祭司的棺材放进了安息堂,那里有结界,我不知道文斯跟莱恩说了什么,但多半,莱恩的鬼魂已经消失了。” “算了,我们再另想办法。”加兰干脆躺在地上,双手抱着后脑勺,看着窗户上的花纹。 黛西看他,“他们也给你安排了房间,你要是犯困,可以回去睡。” “那个房间里冷冰冰的,没什么人气,也没有这么大的窗户,我才不回去。”加兰瞥她一眼,微笑着说。 黛西皱眉,“这些客房都是面向庭院的,门窗方向都一致,窗户大小,也没什么区别吧。” “至于你说的人气,我想,我这房间里不是更没人气吗。”她是头龙,哪里来的人气? “哎,我之前在地牢里晕倒,又跟异变灵火斗智斗勇,真的好累,也懒得再动了,你就让我睡这里吧,我又不打扰你。”加兰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说。 他在地牢里晕倒,不是睡了一觉吗,黛西盯着他,看出来了,帕默公主是铁了心要赖在这里。 “那你可以去床上睡。”黛西说完,就听到了绵长的呼吸声。 她瞪着这人看了好几眼,不情愿地站起身,拿来毯子,从头到脚把人盖住了。 黛西重新望着窗外,她在等待黎明,那才是她的睡觉时间。 舍曼先生是真的很细心,即便是清晨吃早饭的时候,也没有让人来叫他们,只是把盛满食物的推车,放在他们房门外。 毕竟前一晚发生了那么多事,他也知道,就算大家都年轻,也需要充足的休息。 于是,当将近中午,加兰被饿醒时,一开门就看到了各种精致的点心水果,还有烤好的牛羊肉。 他四下看了看,就把推车拖进房里,毫不客气地吃了起来。而盖尔来找黛西时,看到的就是他坐在地上,大快朵颐的样子。 盖尔后退一步,重新打量了这几间客房,又看向加兰,“这不是你的房间吧。” “嗯……”加兰匆匆咽下一块牛肉,“黛西……她同意我进来的……” 盖尔见他这副吃相,眉头越皱越紧,“你应该等黛西醒来一起吃。” 加兰心想,要是不打扰黛西,等她傍晚醒来,那他可要饿成薄片了。 “盖尔?”黛西从地上爬起来,走到门边,揉了揉惺忪的眼睛,看向两人。加兰举起牛腿,笑着对她招手,而盖尔倒是郑重地向她点了点头。 “黛西,我们约好去哈根医生家,你看,是不是让人去说一声,明天再去比较好?”盖尔看着她困得睁不开眼的样子,有点担心。 “对,还有这事,”黛西使劲摇了摇头,努力保持清醒,“我知道了,盖尔,你回去稍等,我吃完东西,再去叫你。” 舍曼先生准备了这么多肉,不吃白不吃。 “好。”盖尔说完,准备回房间时,就见黛西也走了出来,把原本停在加兰房门外的餐车,也推进房里。 相比于加兰只顾着吃自己的,公主真是会为他人考虑,盖尔想了下,把自己的餐车也推出来,送到他们房门口。 “黛西,如果不够吃的话,门外还有。”盖尔看着已经合上的房门,轻敲了两下。 “……知、知道了。”黛西咽下一只牛腿,口齿不清地说。 已经吃饱的加兰,一边嚼着水果,一边看向黛西。 “你想说什么。”黛西见他一直盯着自己,疑惑地问。 “我发现,盖尔很关心你。”加兰看了看紧闭的房门,话里似乎有点别扭。 第52章 加兰回忆了下,从他们在希尔森林见到盖尔,一直到现在,盖尔好像对黛西是有种不动声色的关心和隐约的尊敬。 要知道,现在的黛西,对她而言,只是一个魔法实力蹩脚的普通女巫,并且盖尔以前是王都总教会的骑士,为什么她会以这种态度对待黛西? 加兰越想,越觉得哪里不对劲,但他又说不出来,看着黛西像在思考什么的样子,抿了抿嘴,他才是最关心黑龙,对她最好的人。当然,在希尔森林里那些打斗不算数。 第56章 “……有吗,”黛西捡了几颗树莓,扔进嘴里,“她一直是这样吧,是个慷慨又好心的人类。” 加兰重重点头,难道这头龙一点都没有察觉出来? “没关系,等以后好好报答她就行了。”黛西边吃边说,她曾和盖尔约定好,到达王都后,会给她报酬,大不了到时再多给一些就好。 这是重点吗?加兰歪头,疑惑地看着她,该不会龙族真的这么迟钝吧? “那你觉得平时我关心你吗?是我对你更好,还是盖尔对你更好?”加兰皱眉问她。 黛西投给他一个奇怪的眼神,“怎么突然问这个,你要是觉得空闲,可以再多吃点东西。” “你就回答一下呗,这又不是多难的问题。”加兰移动了下,紧挨在她身边。 “关心……”黛西先想了下什么是关心,又记起加兰买马车,带她吃饭一些杂七杂八的事,然后点点头,“你也是关心我。” “至于哪个更好……”黛西莫名觉得这个问题需要谨慎回答,毕竟他们现在是三人小队的同伴,她不能让加兰跟盖尔之间起矛盾。 “你们都对我很好。”她话一说完,就见加兰突然叹了口气。黛西思索了下,又说:“不过,你和她确实有些区别。” “什么区别?”加兰猛地抬头看她。 “她把我当成普通人类对待,但你还知道我是龙。”黛西最后想出这么一句。 “你的意思是不是说,我比她关心的地方更多?”加兰笑呵呵地问。 差不多吧,黛西点点头,准备起身去门口推餐车,哪知道加兰马上跳起来,抢在她前面,把盖尔那辆餐车送到她面前,手放在腰间,对她鞠了一躬,满脸带笑地说:“请用餐,黛西小姐。” 黛西皱了下眉,看着他堪比外面灿烂阳光的笑脸,还有像模像样的姿势,也不知道他从哪儿跟谁学的这套人类的礼仪。 一个公主这么做,实在有点怪怪的。 等他们吃完饭,叫上盖尔,一起下楼时,发现宅子里换下了那些色泽鲜艳的装饰,多了一些素洁淡雅的物品,四处弥漫着哀伤肃穆的气氛。 他们见到老厄尔时,他正跟管家约翰交代什么,看他们一副要出去的样子,微笑着向他们点了点头。 “舍曼先生,苏的葬礼什么时候举行。”走在最前面的盖尔趁机问。 “定在后天上午,如果方便的话,我希望你们也能来参加。”厄尔和善地说着。 盖尔看向黛西和加兰,他们都点头同意,盖尔也一起答应了。 “梅米醒了吗。”黛西问。 “她醒了,只是还有点虚弱,又因为……苏,精神有些萎靡。”厄尔一脸感激,但说到最后,叹了口气。 “舍曼先生,你就放心吧,梅米一定会彻底好起来的。”加兰从黛西身后探出头,微笑着安慰这个苍老了许多的中年人。 等他们离开宅邸,到达哈根医生家门前时,排队的病人还有不少,但是现在他们不再迫切需要见医生了,于是就呆在队伍末尾。 直到太阳快落山,他们才踏进哈根医生的诊室,一进门,就见一个少年正在墙边的橱柜里整理着什么东西,见他们进来,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们,正是丹。 不同于之前的苍白呆傻和死气沉沉,现在他,眼神清澈了很多,精神看起来也不错。 “他已经康复了,我见他对这些药草和书籍感兴趣,就让他帮忙整理。”哈根声音从桌后传来,“那个米勒只能看门,他没有耐心,这些工作也做不来。” “丹,你先去休息吧。”哈根说完,少年对他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哈根医生,你已经知道指使佣兵的人是谁了。”黛西肯定地说。 哈根扶了下眼镜,平静地看着他们,“我问丹,他画出了那人大概的画像,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作为主动脱离教会的人,我虽然对他有些不满,但也要承认,他确实在掌握魔法上有些天赋,贝萨城这些年的安定,也和他的努力分不开。” “要是我告诉你,关于梅米和魔鬼的容器,你的猜测是错误的呢。”黛西又问。 “我已经年纪大了,又离开教会多年,所得知的消息有误,那不是很正常么。”哈根瞥了她一眼,“不过,看你们的样子,问题应该是解决了。” “但愿吧。”黛西沉默了下,关于莱恩的过去,哈根作为医生,或许了解一些,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幽灵已经消灭,灵火有了替代,梅米和苏都返回家里,莱恩得到了惩罚,还留了个不错的名声,也算对得起这些年来,他为教会的付出。 “还有一件事,医生,你之前说过,这些守护宝石的价格,是由教会统一决定的。”黛西看着老人,“为什么教会要抬高定价?” 哈根叹了口气,扶着桌面起身,“你还真当我这里是什么消息灵通的地方,那是教会内部的事,你们自己去调查,都比来问我要快得多。” “不过,有一点我倒是可以告诉你们,其他地方不清楚,贝萨城的火焰宝石涨价,是在新国王继位之后不久。” “好,谢谢你,哈根医生。”黛西郑重点头。 “医生老头,我们应该不会再来打扰你了,你一定觉得松了口气,”加兰看向哈根,“祝你老年生活愉快。” 说完,加兰拉着黛西的胳膊,就要离开,盖尔也跟哈根医生点了点头,“医生,丹就拜托你了。” 哈根医生一直沉默,直到他们踏出门时,他才说了句:“外乡人,我只希望光之教会能始终尊崇神明的教义,能真正给人们带去光明和温暖,能继续在漫长的岁月里,存在下去。” 三人的脚步顿了下,加兰回头看向风烛残年的老人,微笑着挥了下手,“没问题。” “黛西,你为什么会问宝石价格的事?”盖尔走在街上,侧身看着跟在身后,一直沉默的人。 “忽然想到的,盖尔,尼利王子继任后,还算是个好国王吗。”黛西抬头问她。 “勉强算吧,和前任国王相比,是有些不足,但他还年轻。”盖尔说完,想到戴夫国王也就只有这一个孩子,如果他不继位……她大略数了数和王室血缘关系亲近的贵族们,似乎也没有特别合适的男性继承人了。 要么年纪太大或太小,要么身体虚弱多病,或者性情懒惰……除非王室愿意确立女性储君,那样还能选一选。 加兰听完,皱了下眉,然后又想到,这和他有什么关系,等他和黛西解决了幽灵的事,查清教会的异常之后,他就再也不管这些破事了。 他要去环游世界,最好能和黛西一起。 他正想着,忽然撞到了黛西背上,这才发现她停下了脚步。 “加兰,路边就是药店,你该进去看看吧。”黛西转头跟他说。 “啊……”加兰抬头一看,橱窗里摆着各种颜色的药水瓶,还有各种晒干或新鲜的药草,确实是家货源丰富的店铺。 “好,我们一起去。”加兰牵着她的手,就踏上了通往店内的台阶。 盖尔跟在两人身后,看着加兰不管走到哪里,都拉着黛西的样子,就像不放心幼崽,必须时刻带在身边的动物。 她撇了撇嘴,龙不是一向冷血吗,怎么看着比黛西公主还要热情? 等加兰把一大捆药草塞进包袱,三人才离开药店。他们顺路去集市上吃了食物,返回舍曼府邸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送盖尔进房间休息之后,在路过加兰房间时,黛西特意推开门,想看一眼,结果加兰就倚在门把手上,挡住了她的视线。 “这里没什么好看的,走,我们去你那里炼药。”加兰笑嘻嘻地说。 “你为什么不自己留在房里。”黛西瞪他。 “……我需要你吐火啊,”加兰小声说,“而且这边没有壁炉,你房间里有。” 黛西不信,准备把加兰拉开,就听他又说:“万一我夜里睡着了,还有你守着陶罐,控制火候,不然炼成废药,可就白费工夫了。” 真是拿这位永远都有理由的公主没办法,黛西深呼一口气,带着他回了自己房间。 加兰让佣人送来一桶水和一捆新劈的木柴,掏出陶罐,放在壁炉下。他先用普通柴火,快速制出几瓶透明药水,正准备起身,让黛西吐火,就见她已经把木柴摊在壁炉里,吹了口气,一瞬间,整个壁炉变得红火起来。 第53章 “好了,现在这些火随便你用。”黛西看了看升进烟囱的滚滚灰烟,走到窗边坐下。 加兰喜滋滋地把陶罐放在火焰边上,开始给那些草药分类,按照不同的用途和使用阶段,在地上摆了四堆。趁着陶罐的水还在加热,他抽出匕首,将最后的药草切成细碎的一堆。 黛西一回头,就见他又是加水,又是添药草,嘴里还一直嘀咕着什么,整个人在壁炉旁走来走去,忙得连头也不抬。 第57章 午夜刚过,加兰往陶罐里放了两颗槲寄生果实,这才走向黛西。 “药水炼好了吗。”黛西问他,见这人又直接躺在地上,侧身看着她,一脸乐呵呵,也不知道在高兴什么。 “快了,只要你清晨睡觉前,把最后一堆药草放进陶罐,等我起来的时候,药水就彻底没问题了。”加兰揉了揉手腕,“而且这次的药水,比之前的效果更好。” 黛西点点头,“我知道了,你也早点睡吧。” 加兰没反驳她,果真从包袱里拿出毯子,只是在蒙上脑袋之前,他又问:“黛西,等苏的葬礼结束后,我们就要离开贝萨城了吧?” “对,继续往南走。” “去哪里?”加兰撑起上身问,眼神有点认真。 “我也不知道。”黛西猜到他又在担心去不去王都,但往南的路途上还有很多城镇村庄,她也记不住全部的名字,只隐约有点印象,霍纳王国中部和北方之间,有一片沙漠。 “不过再往南,大概会进入沙漠地带,等明天问问盖尔就知道了。” “沙漠吗?”加兰努力回忆着玛丽嬷嬷跟他提过、但他没怎么认真听的王国地貌,“是不是完全没有树的地方,动物也少,还缺水?” “嗯,所以我们要多带些食物和水,尽量少做停留,早点走出去。” 加兰没动,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想到什么,笑着说:“那我知道了。”然后他缩进毯子里,没多久,就睡着了。 黛西已经懒得管他为什么不去床上睡,她正仔细听着城里人们有关教会的议论,也寻找那些从南边来的人,有没有谈到沙漠的事。 但她听了半天,教会那些教徒和骑士们,也没做出什么可疑的事,只是在给莱恩祭司守夜诵经,而且一直有信众前往教会安息堂,跟教徒们一起,追忆他们心目中可敬可亲的祭司大人。 而城中某处,也有眼尖的人悄悄说着:“……当时有东西从云里掉下来,你记得吗,莱恩祭司飞向地面,似乎把东西放进阁楼之后,就离开了……” “他再回阁楼的时候,又带了什么东西,其实我怀疑,祭司大人的死,可能和那两样东西有关,至于恶龙,不是早就消失不见了吗?” “你住嘴吧,”他的同伴打断了他,“大家都说祭司大人是勇斗恶龙,为教会献身,怎么就你非要发表不同看法?” “但这些确实是我看到的,我也不能说谎吧?”那人有点不满地回答。 “那你就当自己看错了,这件事不要再跟别人提起,”同伴语气严肃地跟他说,“你不想惹麻烦的话,就把这件事忘掉,明天跟我一起去教会,为祭司大人祷告。” “知道了,我去就是了……”两人的脚步声分开,去了不同的方向,应该是各自回家了。 黛西眨了眨眼,没想到人类中还是有视觉敏锐的人,其实她不怎么在意,这些人类怎样看待龙族,她认为自己没做错,而灵火是加兰熄灭的,等他回了王都,找个机会,告知教会真相,到那时,不管怎么怪,都怪不到龙族头上。 当然,前提是教会的人不会胡搅蛮缠,黑白不分,黛西在心里补充了句。 还在龙岛时,不论是看书,还是听年长同类讲述各自的经历,她自认对于人类已经有了很多了解。 确实有些人类善良宽厚,但也有狡诈阴狠的败类,通常他们还很擅长伪装。 “……好久没见你来进货了,怎么,是店里有什么事绊住了吗?” “唉……别提了,晦气,疯婆子赖在我家店门口,客人不敢进门,后来她被带走,我把店里彻底打扫了一遍,又找了教徒来诵经驱邪,生意才慢慢恢复……” 从城南某个仓库里,传来这样的对话,黛西下意识地支起了耳朵。 “怪不得,说起来,那个人四处捣乱也挺长时间了,就没人出手制止吗?” “关不住,就连诺琳祭司也拿她没办法……”那人又叹了口气,“先不说了,我去睡一觉,明天中午再把货清点一遍,就该上路了。” “好,你放心休息去吧,这边我来看着。” 诺琳祭司?是附近哪个城市的祭司吗?黛西回想着刚才听到的对话,他们提到的那个疯婆子,好像是个麻烦人物,但如果连祭司也束手无策的话,是那个婆子太厉害,还是教会太弱了,或者有什么隐情? 在经历了贝萨城这些事之后,黛西直觉,其他地方的教会说不定也有什么问题。 她打了个哈欠,这才发现天快亮了。黛西看着睡得正香的加兰,想起他之前的叮嘱,起身来到壁炉旁,抓起那一堆零碎的草叶,放进了咕嘟冒泡的陶罐里。 草叶慢慢地被黑漆漆的液体淹没,冒出了一片密集的泡泡,而陶罐里水位丝毫没有变化,完全看不出来新加了东西。 黛西没再管它,回到窗边趴下睡觉了。 加兰醒来时,透进窗户的阳光已经十分耀眼。他小心翼翼地走向壁炉,看着水位到达陶罐半腰,清澈透明的液体,转头对还在睡觉的黛西笑了笑。 黑龙做事果然可靠,这是多么完美的药水……加兰把药水倒进水晶瓶,足足有两瓶半。纯净的药水,几乎难以和水晶瓶分辨出来,只有那些亮金色细沙一样在水中起伏的粉末,显示着这瓶魔法药水的效力非同凡响。 加兰把药水都装进包袱,见烧尽木柴的火焰早已熄灭,这才起身,轻轻离开了房间。 方厅里,舍曼先生戴着镶钻的金色单片眼镜,拿着羽毛笔,正在桌上写着什么。见有人靠近,他才抬起头,把羽毛笔放回墨水瓶里。 “加兰,你需要什么帮助吗?”他站起身,离开宽大的黑胡桃木桌子。 “需要帮助的不是我,舍曼先生,既然哈根老头当时推荐我来,我也不能不管还没完全治愈的梅米小姐。”加兰微笑着说,“你带我去见她吧。” “……这么快?我以为你们会等苏的葬礼之后。”老厄尔惊讶地说。 “不是什么难事,能早点解决当然最好。”加兰淡淡一笑,他们很快要离开城里了,但他没有直说。 “好,那你跟我来吧。”厄尔带着他去了二楼。 梅米仍然在床上昏睡,虽然脸色依然苍白,但面容平静,并没有经历什么痛苦或恐惧。 “舍曼先生,你把这半瓶药水,喂梅米小姐喝下。”加兰把打开的水晶瓶递给厄尔。 厄尔坐到床边,照他说的做了,就见他从腰侧拿出槲寄生枝条,站在床头,对着梅米的发顶,低声念着咒语。 没多久,浅白的雾气从梅米周身散发出来,又迅速消失在空中。当所有雾气散去,梅米仍然没有醒来,但脸上出了渗出一层汗珠。 “等她下午醒来后,让女佣帮她洗个热水澡就好了。”加兰松了口气,把已经空了的水晶瓶放进包袱。 “这、这样……她就好了吗?”厄尔满脸不可思议地问。 “当然,你完全可以相信哈根老头的推荐。”加兰笑着说。 “真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厄尔叹息一声,眼中有点湿润,“太感谢你了,梅米能遇到你们,是她的幸运。” “没事,”加兰向他摆摆手,“舍曼先生,我就先回去了,要是梅米醒来有什么不适的话,傍晚再来找我。” “好,那你好好休息。”舍曼先生点点头,送他去了三楼,顺便又让佣人把餐车推到他们门外。 他现在唯一能为这几个年轻人提供的,就是住处和食物,他们甚至都没提报酬的事,但梅米彻底康复的话,就是割舍他一半的财产,他也毫不犹豫。 加兰回到黛西房间,简单吃了点东西后,就躺回窗边的毯子里。对面的黛西睡得正香,一缕头发滑到她肩侧,挡住了她半边脸,只露出浓黑的眉毛和眼睫,反射着细微闪亮的阳光。 如果不看作息时间、睡姿和吃相,还有战斗力的话,她分明就是个人类,而盖尔直到现在都没有发觉她并不是人。 加兰默默笑着看她,想起还在希尔森林时,他有时候故意挑衅,但黑龙一直懒得跟他计较。就算他把学到的攻击法术,还有新炼的魔法药水,全都对它使出来,黑龙的应对也是游刃有余。 那瓶熄灭灵火的药水,正是他针对黑龙喷火,特意炼制并且不断改进、提升的成果。显然,它还是无法熄灭龙火,但对付其他火焰货散发巨大热量的东西,那完全没有问题。 加兰沉浸在回忆里,慢慢睡着了。而这时,他对面的黛西睁开眼,看着他,摇了摇头,真是不明白他一个人在傻笑什么。 黛西转过头,重新闭上眼睛,她好像越来越看不懂这位人类公主了。 第54章 傍晚,黛西和加兰醒来,准备同盖尔一起去集市,就在他们来到一楼方厅时,一身淡黄衣裙的梅米起身迎了上来,显然是一直在这里等他们。 “谢谢你们,救了苏和我。”她拎起裙摆,郑重对三人行礼,眼中清明有神,举止自然优雅,看起来已经是个正常人类。 第58章 盖尔小声问:“加兰,你这么快就治好梅米了?” “没错,这就是黛西和我一起努力的结果。”加兰微笑了下。 “梅米小姐,见你康复,我们都很高兴,这下舍曼先生和夫人也不必再担心你了。”加兰和气地说。 “我都听父亲说了,上次也是你们把我唤醒,当时没来得及跟你们道谢,真是抱歉。”梅米又低头一礼。 “没关系,你那时你还很虚弱,舍曼先生和夫人见你醒来也太高兴,一时疏忽什么的,大家也没放在心上。”盖尔轻声安慰她。 “你们是要出门吧,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祝你们玩得愉快。”梅米侧身走到旁边,脸上露出一丝淡笑,目送他们离开了。 在踏出大宅前,黛西回头看了一眼,梅米仍然站在原地,不知想到什么,眼神有些失焦,两行泪沿着脸颊滑落下来。 “快走吧,你不饿吗。”加兰扯着着她的胳膊往前走。 黛西看了他一眼,“她看起来很伤心。” “当然,她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突然知道年轻的妹妹不在人世了,姐姐心里肯定会难过。”加兰给她解释。 他见黛西一直盯着他,表情莫名有点懵懂,又举例说:“就比如你那个‘亲人’,假如它也,嗯,忽然消失了,你再也不能见到它,你心里会有什么感受?” 黛西认真想了想,十分平静地开口:“没有。” 加兰又忍不住瞪大眼睛,“你说没有,真的没有吗,它和你关系应该很好吧,为什么没有……” “龙族,或者更明确地说,冷血动物,就是这样。”黛西低声打断他。 加兰像是挨了当头一棒,脸色说不出的精彩,但隐约透着几分黯淡。 “……对,是我差点忘记了。”他语气低沉地说完,沉默了很久。 “你怎么突然不说话了。”黛西见他一直低着头走路,故意放慢脚步,拍了拍他的肩膀。 加兰抬头看她,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了一些别的事情。” 说完,他似乎更加垂头丧气了。黛西仔细看了他几眼,把刚才两人的对话回想了一遍,慢慢跟他说:“如果你想用人类这种姐妹亲情类比龙族的话,那龙族确实没有这种感情。” “但这并不太代表龙族对周围事物一无所感,如果某些事物和我们密切相关的话,我们也会在意。” 比如那些发给龙族的委托,如果他们完不成,或者就算完成了,但委托人不满意的话,他们本应收到的报酬不及预期,那对龙来说,就是晴天霹雳。 所以龙对于所接的每一项委托都尽心尽力,毕竟这个时代,抢夺财物早就不再盛行,只能靠自己身体力行地积累财富。 而加兰作为她成年后第一个委托的核心人物,要说她不在意那是假的,不然她根本不会去希尔森林,或者早就和他分道扬镳了。 那可是三十箱金银宝石,虽然现在看起来还是遥遥无期,但说不定往后会有什么变数呢? 黛西对自己又多了几分信心,眼神也越发坚定,然后她眼角余光就看到,加兰斜眼带笑地偷偷看她。 她暗中松了口气,还没说什么,就听加兰笑着问她:“所以你觉得,我也算是和你密切相关的事物,不对,人吗?” 黛西想了下,点点头,“没错。” “哎,真是太好了……”加兰伸了个懒腰,又拍了拍一旁路灯凉丝丝的灯柱,蹦跳着往前走去。 黛西望着那个穿梭在人群中的欢快背影,忍住了皱眉的冲动。盖尔见加兰一脸高兴地超过了她,甚至根本没在意周围的路人,不禁回头看黛西,就见她叹了口气。 “他没事,别管他,我们继续走就好。”黛西走上前,跟盖尔说。 盖尔点点头,难道黛西又许给加兰什么好处?他现在要是变回原形的话,是不是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三人照旧在小巷吃了食物。回舍曼府邸的路上,黛西想起什么,问:“盖尔,我们等苏的葬礼结束后,就离开贝萨城,继续往南。” “好。”盖尔点头,幽灵和灵火都已消失,莱恩祭司也已经丧命,目前没有什么能威胁到城中居民的日常生活了。 “说起来,南边是不是有一片沙漠?”黛西又问。 “对,不过我们最好绕路。从贝萨城出发,笔直往南的话,正好穿过奇卡沙漠深处,就算是那些探险小队,或者有经验的商人,一般也会往东沿着沙漠边缘行进。”盖尔诚恳建议。 黛西眼睛都没眨一下,“没关系,我们可以直接往南走。” “就是,没问题的,只要我们准备好足够的食物和水。”加兰眉开眼笑地附和黛西,毫不在意盖尔瞪来的一个眼神。 龙是没什么问题,大不了就飞过去,但黛西可是公主……盖尔心里嘀咕着,忽然想到,或许真的可以让加兰变成龙,驮着她们飞过沙漠? 那样他们就不用在沙漠停留,而沙漠里本来就人迹罕至,也不会有人发现…… 盖尔觉得自己想到了好办法,凑到黛西脸侧,小声把这个打算告诉了她。 “……嗯,我会和加兰商量一下。”黛西愣了一会儿,才回答。 盖尔像是没发现她的异样,径自往前走了。 黛西看了看盖尔笃定前行的背影,还有身后无忧无虑的加兰,只有一个感受:是不是压力都落到了她肩膀上? 当他们回到舍曼府邸,这座庄园里几乎灯火通明,大家都在为明天的葬礼做最后的准备,一个接一个地来跟安置于方厅、在水晶棺中长眠的苏道别。 黛西和加兰也跟在盖尔身后,学着她和其他人的样子,弯腰行礼,然后说一句“愿神赐予你无限辉光”。 舍曼一家一直等到他们最后吊唁结束,又向三人道谢,目送他们上楼休息。 透亮的落地窗边,加兰半掩着毯子,发呆地看着旁边的黛西。 黛西望着两人倒映在窗户上的影子,决定跟他好好谈一谈。 “加兰,你最近为什么总是笑得很奇怪?” “……啊,这个能有什么原因,”加兰回过神,挠了挠头,笑着说,“笑不就是因为高兴吗?” “那你因为什么高兴?” 加兰沉默了下,“我也说不出来,反正有时候就是很高兴。虽然我是人类,但一直在森林长大,有些东西无法用言语表达,也很正常吧?” “而且,就算我说出来,你也不一定能理解。”加兰见黛西眯眼看他,又忙说,“反正我跟你在一起,心情通常会很不错。” 那傍晚去集市的路上,他也跟她一起走了,那段怪异的沉默是怎么回事,当时的他可不像心情不错的样子……但黛西没有直说,这位公主任性起来,不知道又会做出什么事。 “对了,盖尔建议,让你变成龙,载着我和她飞过沙漠,你怎么看。”黛西转移话题。 “她在开玩笑吧,当然不行,绝对不行。”加兰直接拒绝,先不提盖尔不知道他是人,而黛西是龙,就算她知道,让黛西背着他们飞…… 怎么能让黛西背着他们飞?她是无所不能的巨龙哎,背着人类,也太小看她了吧,而且她背上,鳞片光滑的地方坐不稳,脊刺多的地方又没法坐,真要飞,那也是他们抓着她的趾甲才行。 这个他最有经验,加兰回想起希尔森林里,他无数次被黛西抓回城堡的经历。 “好,我明白了,那明天我就告诉她,你不同意。”黛西明白盖尔是个很好的人类,但目前,他们还没到彼此彻底坦诚交心的程度,比如盖尔在北方游荡的原因,还有罗达祭司那封信的真正含义,她和加兰都不了解。 更别说她自己的委托和报酬了,所以她暂时还不想让其他人知道,她是龙族。 加兰本来还以为,白天睡了那么久,他能保持清醒,多陪黛西一会儿,结果还没到半夜,他就睡过去了。 而黛西因为白天难得睡了个整觉,晚上又饱餐一顿,整头龙状态和心情都很舒展,连人类发出的各种聒噪的声音,她也没那么反感了,甚至产生了一种怪异的感觉,人类和龙族不同,但这大概就是专属于他们普通而幸福的生活吧。 第二天清晨,三人坐进舍曼府里的马车,跟着车队去往城外舍曼家族的墓地。 “盖尔,虽然沙漠里人很少,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不能让加兰变成龙。”黛西看向盖尔,“还有,你的白马呢,那辆车不会也没了吧?” “都没事,我已经让府里的佣人,去乔希旅馆付了钱,等我们启程时,去接它们就好。”盖尔说完,心里叹口气,也难怪加兰那头龙总是黏着公主,公主对他未免也太宽容了。 当众人来到墓地,教徒开始吟诵经文时,黛西开始悄悄打量四周。这里也有法阵的气息,看来之前莱恩的工作果然做得很到位。 然而,当她看到苏墓碑上所刻的文字时,皱了下眉。 第59章 “盖尔,你看看,苏在两年前去世的日期,那时,尼利王子成为国王了吗?” 第55章 盖尔望着墓碑,小声回答:“没有,尼利杀死戴夫国王,成为新王是在五月,比墓碑上显示苏遇难的二月,更晚一些。” 黛西沉默片刻,走到正在默哀的梅米身后,低声问:“梅米,我记得你在教堂晕倒的三天后,莱恩祭司救醒了你,从那时起,到你开始神志不清,大概隔了多长时间?” 梅米稍微侧身,低头想了想,才轻声回答:“不到一个月。” “好的,我知道了,谢谢你。”黛西对她点点头,思索着,回了宾客的站席。 “你又发现什么了?”加兰用手肘碰了碰她。 盖尔也一脸不解,问:“难道苏去世的日子有什么特别吗?” 黛西看着两人,“之前加兰提过,还在云塔阁楼的时候,莱恩祭司用唤灵术,召唤出了梅米的灵魂,而那种法术是禁术。” “从苏去世,到梅米开始疯癫,最多一个月,是不是意味着莱恩祭司在这段时间里,想好了复活苏的计划。” “也就意味着,那时他已经知道唤灵术的存在,很可能已经开始修习,甚至说不定苏的鬼魂,也并非无缘无故出现。” “盖尔,你说,王国各地开始出现幽灵,是在新王继位后不久,有没有可能,那些幽灵和莱恩所学的这种隐秘而邪恶的唤灵术有关?” 盖尔脸色变得严肃,“但是,黛西,据我所知,这种法术早就消失在久远的历史中,而且教会调查过,那些现形的幽灵是再不普通不过的民众,那某个强大的巫师,为什么会召唤他们?” 黛西轻轻揉了下脑袋,叹一口气,说:“早知道就不让莱恩跳下去了。” “他真想死,你是拦不住他的,而且以我们双方对立的立场,他就算知道,恐怕也不会告诉我们。”加兰劝她。 “光之教会为幽灵的事,头疼了这么久,说明幽灵带来的麻烦,不会这么快就结束,我们还有很多机会调查。” 也只能这样了,黛西点点头。 而这时,苏的棺材被下放进方正而平整的墓xue ,那些混着鲜花的干燥泥土,被佣人一锹一铲地洒进墓xue中,直到她年轻而安静的面容被覆盖,墓xue也渐渐和地面平齐 。 当佣人们为她竖起墓碑,大家又开始跟着教徒低声祷告,为她送别。 三人准备随众人离开时,就见梅米仍然站在墓前,而不远处,有个瘦削的人影慢慢走了过来。路过的人们都认出了他,面露吃惊,一路窃窃私语着。 他手里握着一束白花,经过三人时,对他们点了点头,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舍曼先生对外界说,已经找到了苏的尸体,确定她早已死去,但我知道,这都和你们有关。” 教会中作息一向严格,没有祭司大人的命令,他们不能随便离开寝室,但是那晚,大家也被吵醒了,并且透过窗户,看到了一星半点的异动。 他当时还担心被抓进地牢的两人,不过现在看来,他们显然是毫发无伤地逃出来了,甚至可能做了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 “没什么,小事而已。”黛西平静地说。肯特又对他们点头一礼,这才走到苏的墓碑前。 “原来梅米没走,是在等他吗?”加兰看了看他们,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我们也走吧,不打扰他们了。”盖尔对两人说。 三人往墓园门口走去,黛西静静地听着梅米和肯特的谈话。 “我们真是很久没见了,有一年多了吧,”肯特先开口,语气平和,“你已经康复了吗?” “嗯,彻底好了,你的手呢,真的以后都不能再制作首饰了?”梅米平心静气地反问他。 “对,我准备以后都待在教会,下个月,就要成为正式教徒。”肯特长舒了口气,“我发现,侍奉神明还挺有意思的,能让人一直保持宁静,几乎和我过去专心打造首饰的感觉一样。” “那我就提前说声祝贺了。” “你呢,有什么打算?” “父亲年纪越来越大,我打算这几年,跟他学做生意,帮他分担一些辛苦,舍曼家这么多产业,总得有人帮他。” “也很好,以后等你继承了家业,可别忘了多给教会捐款捐物。”肯特轻声笑着说。 “我以为,教会坐落在这么大的贝萨城里,收的税款应该有充足的结余吧,不差那些零碎的善款。”梅米话里多了一丝调侃。 两人都轻轻笑了几声,突然,梅米又说:“我该回去了,不能让马车等太久。” “好,祝你一切顺利。”肯特回答。 “嗯,”梅米走了几步,转头对他说,“苏让我告诉你,谢谢你点的蜡烛,她都看到了。” 肯特沉默了下,又轻声说:“谢谢你告诉我。” 随后,肯特把白花放在苏的墓前,低声诵读完一段经文之后,也离开了。 “……黛西?你在想什么?” 黛西回过神来,就见面前的马车车门已经打开,加兰和盖尔都在等她。 “没事,先上车吧。” 一进马车,加兰又挨着她坐下,凑到她肩侧问:“梅米和肯特不是有婚约吗,现在梅米也康复了,他们会不会很快就要结婚了?”语气里似乎有点憧憬。 “不会。”黛西看他一眼,想起听到的那些对话,直接回答。 加兰像是没料到她这么快给了答案,愣了下,又问:“为什么?他们两个都活着,看起来对彼此也没有憎恨……” 盖尔打断了他,“正是因为这样,他们才不能成婚,只要他们在一起,就会想到苏的遭遇,这个阴影会一直伴随他们,所以分开,各自去过新生活,对双方都好。” 黛西看向盖尔,她竟然能看透那两个人分手的原因,这果然就是人类的共性吗。 加兰叹了口气,虽然有点不乐意,但必须承认盖尔说得没错,不过,黛西是怎么知道他们不会结婚的? 他转头盯着黛西,难道她也察觉到了人类的一些感情? 黛西见他好像脸上又带了傻笑,问:“你想说什么。” “你怎么知道……” “我听到了。” 加兰乐呵呵的脸僵了下,直起身,倚在座位上,一副无奈的表情看着车顶上镶金的花纹,“我就知道。” 虽然黛西说了,他们两个密切相关,但他果然还是不该抱有什么幻想。 知道你还问,黛西瞥了他一眼,没有说出口。 在回到舍曼府邸后,三人就向舍曼先生表达了即将离开的打想法,舍曼先生脸上的伤感还没退去,仍旧保持着微笑,问他们:“你们准备什么时候走?” “我们明天动身。”盖尔同样微笑着回答,“在府上打扰了这么久,也该离开了,而且我们还有些事要办,总之,非常感谢这几天您的慷慨招待。” “哪里,我还打算好好酬谢你们,没想到你们……”厄尔有些遗憾地说着,但他后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加兰拉着走到墙角。 “舍曼先生,你说的酬谢是指什么?金币吗?”加兰直白地问。 “你想要金币?那我马上让人去准备……” “嗯,不用很多,比照上次……”加兰忙伸出三根手指,冲厄尔笑了笑。 厄尔倒是愣住了,眼前这个年轻人好像不知道舍曼家的名声和财富,作为治好梅米的人,按他的打算,就是给几座庄园,或者更多财宝也不在话下。 但他就只要三袋金币? “你确定?你还可以再要……”厄尔忍不住劝他。 “谢谢好意,这些就够了,傍晚时,我会到方厅来拿。”加兰说完,松开搭在他肩上的手,回了黛西身边。 黛西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而盖尔的眉头从刚才皱起后,就没松开过。 “加兰,舍曼先生总归是家主,也是城里的名人,你应该更礼貌点。”盖尔提醒他。 “哎,黛西,我们回去休息吧,顺便再吃点东西,”加兰抓住黛西的手腕,转头跟盖尔说,“我们先上楼,盖尔你有话可以慢慢跟舍曼先生说了。” 黛西看着紧皱眉头的盖尔,对她点了点头,和加兰踏上楼梯。 “所以,你也觉得人类的客套有点烦。”黛西问。 “那可不,所以我直接跟舍曼先生说了酬谢的事。”加兰轻快地说。 “你跟舍曼先生要了多少金币。”黛西转头看他。 “不告诉你……”加兰嘿嘿一笑,拉着她的手回了房间。 关于舍曼先生所给的酬金是多少,在傍晚他们下楼去集市时,黛西知道了答案。 仅仅,三袋金币。 黛西闭了闭眼,拉着喜滋滋往包袱里装钱的加兰,出了门口,当头就说:“虽然我知道你没有跟舍曼先生要很多报酬,但是,这也太少了。” “你光用眼看看周围,也知道舍曼先生很有钱,对不对,我们又帮了他那么多,多要点也完全没问题。”黛西有点恨铁不成钢地说。 第60章 本来她还想着,自己所接委托的报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兑现,正好加兰精通医术,帮了舍曼家这么大的忙,多要点报酬,她也能多少沾点光,也不亏她在森林里看守他十年。 他之前不是挺爱钱的吗,怎么又忽然看开了? 现在可倒好了,黛西看了看远处的草坪,下定决心,以后再有这种情况,由她出面讨论报酬。 加兰完全不当回事,笑着跟她说:“没事,你放心吧。” 会变多的,他在心里悄悄说。 从集市买完牛羊,再到小巷进食时,黛西都情绪不高,现在购买食物是不愁了,但是他们本来应该有更多钱的…… “盖尔,我们分头去买明天上路的东西吧。”三人吃饱喝足,走出小巷时,加兰微笑着跟盖尔说。 盖尔刚要回一声“好”,话到嘴边时,停住了。她仔细打量着笑嘻嘻的加兰,还有一脸遗憾的黛西,说:“晚上人太多,不安全,我还是和你们一起吧,到处都是店铺,走在路上也不耽误买东西。” 加兰笑得眯起眼,干脆挑明了说:“我想和黛西单独逛逛。” 盖尔越发觉得他有什么目的,直接拒绝:“不行,今晚我一定要跟着你们。” 加兰咬了咬牙,瞪了她好几眼,跟黛西说:“我们两个人去周围走走吧,黛西?” 黛西好像才从痛失报酬的的感觉中回过神来,“什么,你们在说什么。” “我和你去逛逛。” “我跟你们一起去。” 黛西看着两个正在斗气的人,叹了口气,“那就一起吧。” 也没什么大事,怎么他们突然就杠上了? 盖尔松了口气,一脸胜利的表情,而加兰瘪着嘴,抓着黛西的手,一个劲地在她手心里挠。黛西看他好几眼,而他好像根本没发觉。 直到黛西发看见他们停留的地方,终于知道为什么加兰是那副态度了。 这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的店面,不就是赌场吗? 第56章 盖尔看着眼前几乎只进不出,或者兴高采烈地进去,垂头丧气地出来的人们,脸色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她狠狠瞪了加兰一眼,拉起黛西的胳膊,“黛西,我们去别的地方看看。” “不行,”加兰也握紧黛西的手,“黛西,这是我们商量好的。” 黛西看了看两人,叹口气,说:“你们先松手。” 然而,加兰和盖尔像是没听到她的话,仍然抓着她不放。 “这样,我们分成两组,盖尔和我一起,加兰你自己玩,好吧?” “不行,”加兰猛地摇头,“这和之前说好的不一样。” “你想想,要是我跟你在同一桌上玩,那我怎么选。” “当然和我选一样的。”加兰理所应当地说。 “那不就没意思了。”黛西一脸无奈,帕默公主要是继承了之前的好运气,一直赢下去,那她还赌什么,闭着眼都能赢…… 虽然确实能赢很多钱,但现在他们也不缺钱了。 “那你说怎么办,反正我不想和你分开。”加兰气鼓鼓地说。 “可以这样……”黛西小声告诉他。 当加兰站到猜骰子点数的赌桌旁,回头看了看身后,另一张桌边的黛西,抿了抿嘴,勉强接受了这个安排,至少黛西离他很近。 而站在黛西身边的盖尔,压根不关心加兰在干什么,她自始至终的任务,就是在这鱼龙混杂的地方,保护黛西的安全。既然公主非要玩,她又无法阻止,那只好陪伴左右了。 黛西仔细观察着赌桌上的庄家和客人,很快弄清了玩法,这里不像巴克镇的赌场,在桌下动了手脚,至少她这张桌子没有,庄家看起来也规规矩矩的。 而且凭借强大的听力,她听得出,刻着不同点数的两颗骰子,在某一面落下时,发出的差异极其细微的声音。 龙族对自己的听力有着绝对的自信,所以,庄家提醒大家下赌注时,黛西从加兰塞进她手里的一把硬币中,挑出两枚,放进筹码区。 当晃动了很久的骰盅落下时,黛西眼睛一眨不眨,专心听着,然后喊了一声:“七。” 等所有人猜点结束,庄家打开了骰盅,两颗骰子朝上的一面,分别是三和六。 黛西愣了下,看着自己面前的两枚硬币被划走。 这不可能。 再来一次。黛西往筹码区放了三枚金币,听着骰子落下,“四!”她说。 然而,三枚金币又打了水漂。 黛西摇了摇头,空了一局,决定先冷静下。 “有输有赢很正常,黛西,你别着急。”盖尔在一旁小声劝她。 黛西点头,有输有赢当然正常,但是光输不赢,就不正常了。 “九!”“五!”“十一!” 没有一次猜对。 黛西看着手里剩下的几枚金币,深吸一口气,冲到庄家面前,一脚踩上赌桌,揪住了他的衣领。 “你是不是作弊了?”她歪着头,瞪着开始发抖的庄家,问。 “没、没有,我们这里一向公平公正,像猜点数,猜、猜得对或不对,都是看运气……”庄家捂着脖子,结结巴巴地说。 盖尔见管理这片区域的小头目,似乎发现了这桌的异样,正往这边走来,忙抓住黛西的胳膊让她松手。 黛西看着不停咳嗽的庄家,放下腿和手。而加兰听到她那声问话,迅速把新赢的一大堆金币装进包袱,快步赶了过来。 “怎么回事?”他低声问。 黛西转头看他一眼,摊开手掌,冷冷地说:“都输了。”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面色不善的小头目走到桌边,瞪着他们。 盖尔挡在黛西身前,而加兰笑呵呵地说:“哎没事,误会,都是误会,她运气……不是,她第一次来玩,不太熟悉……” 小头目仔细打量他们几遍,冷漠地说:“不要打扰场内秩序,不然我会让人把你们赶出去。” “知道了,我们都记住了。”加兰笑着说。 而小头目并没有离开,一直站在桌边,像是要看他们会不会再犯。 显然是不能在这一桌上玩了,加兰拉着黛西往旁边走。 “他真的没有作弊吗,我听到了骰子落下的声音,为什么还是一次都没猜中。”黛西忍不住问。 加兰没有回答,和她停留在猜数字的转盘旁边,微笑着说:“你再试试。” 黛西看了下别人的操作,先投一枚金币,按下某个按钮上的数字,然后压下摇杆,如果转盘上的箭头落在那个数字上,就算赢了。 明白,黛西开始有样学样,结果就是,手里只剩了最后一枚金币。 她抬起脚,准备对着转盘机踢去,但在即将碰到的瞬间,被加兰拉开了。 “踢坏了要赔钱,而且会被赶走。”加兰提醒她,又从包袱里抓了一把金币交给她。 黛西忍住心中越燃越旺的怒火,依次尝试了其他项目,比如能对准三个图案的机器,抽纸牌猜花色,再次输光了手里的钱。 加兰就不用说了,随手一玩就能赢。盖尔这种对赌场深恶痛绝的人,在试着玩了几次猜纸牌花色以后,还赢了一次。 只有她,全输,黛西看着纸牌上的joker ,觉得那就是滑稽可笑的自己。 她的运气真有这么差劲吗? 直到离开赌场后,黛西都没再说一句话。 “没关系,可能今天不是你的幸运日。”加兰见她默不作声,好声安慰她。 “黛西,你也没有输多少钱,不要放在心上。”盖尔也回头跟她说。 黛西仍然沉默,只不过,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今天的赌场之旅,基本验证了她在赌局上,就是霉运罩顶,虽然她不愿承认。 那十年前,当他们那群刚成年的龙,抽签的时候,她抽到的委托,真的不是一个骗局吗? 黛西眼神一凛,停下脚步,难道她把自己推进了火坑? ! 当年,她飞到希尔森林的时候,虽然遇到了加兰,但他不会说话,而她没看到其他人类,所以也没向他确认过身份,单方面地认为他是公主。 更别说,现在十年之约已到,但王室仍然没有音信传来。 加兰见她忽然停住,凑过来说:“你就别再想了,反正最后我们还是赢得多……” “加兰,”黛西忽然低声叫他,语气异常冷静,“你确实是霍纳王国帕默王室的后裔吧。” 加兰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但还是点点头,“绝对不骗你。” 黛西又开始思考,那帕默王室为什么会让她看守一位公主,是加兰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那个杀死老国王的预言?但尼利王子已经执行了。 或者因为他受了女巫玛丽的教导?对光之教会有影响?但如果不是因为白鸦被发觉,人们意外闯进森林,她和加兰也不会离开,要是一直呆在森林里,也帮不上教会什么忙吧? 第61章 想不明白,黛西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就是找不出答案。她现在唯一能确定的就是,收益高的委托果然风险也真是高,任务过程全靠她这头倒霉的龙自己摸索。 这时,她发觉加兰牵起她的手,踏上路边的台阶。她一抬头,就见这间店铺有点眼熟,而本来走在前头的盖尔,发觉他们转了方向,也忙跟过来。 “你好,请帮我拿这三样首饰。”加兰倚在柜台上,指着玻璃柜,微笑着对店员说。 店员好奇地看了他一眼,但还是把东西拿了出来。 而黛西眯起了眼睛。 “这些总共多少钱?”加兰问。 “嗯,三百一十枚金币,贵客买得多,可以算你优惠,三百枚金币。”店员恭敬地说。 “都是真的吗?”加兰拿起纯金手镯咬了下。 “本店经营了四代,从不弄虚作假,多年来积攒了不少名气,受到很多顾客信赖。”店员一脸郑重地保证。 “那就好。”加兰开始从包袱里,一把一把地往外掏金币,店员忙叫了同伴过来,一起清点,最后两人都对加兰点点头,“不多不少,三百枚。” “本店还提供包装服务,假如贵客送给别人的话……”店员的声音小了下去,因为他看到,这位大方豪气的客人,解开了那条秘银项链的搭扣,绕到他身边女伴的颈后,重新扣好了。 那枚白钻吊坠自然垂在她胸前,在她黑色衣裙的映衬下,更显得晶莹夺目。 随即,加兰又握起黛西的左手,把滚圆的纯金手镯滑到她手腕上,抬头对她笑了笑。 黛西扬了下眉,帕默公主怎么突然这么慷慨,是想安慰赌场失意的她吗? 而此时的加兰,拿着那枚祖母绿戒指,对着黛西的指节,一点点地比对,终于找到了最合适的手指。 他正想把戒指给黛西戴上,就见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只手,抓住黛西的胳膊撇到一边。 是一脸严肃,还有些怪异而不可置信的盖尔。 “加兰,我有话跟黛西说。”盖尔说完,拉着黛西走到店门外。 “黛西,你知道一个男人,给一个女人的无名指戴戒指,是什么意思吗?”盖尔语重心长地说。 怎么能这么便宜这头龙,盖尔在心里哀嚎,他什么都没说,也没有其他准备,就想这么定下黛西公主的终生吗? 她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头不懂人事的龙,就这么欺骗同样天真懵懂的公主? “什么意思?”黛西好奇地问。 盖尔揉了揉额头,“……是结婚的意思,也就是,戴上戒指后,你们就成为了夫妇。” 结婚?夫妇?黛西回想了下,好像龙岛那些人类风俗图册上,是有提到过。 “所以,我不能接受这个戒指吗。”黛西想起人类那些五花八门的结婚誓言,她只是单纯喜欢宝石,和结婚有什么关系? 再说,加兰是个公主,也能和她结婚? “你可以接受,但是不要戴在无名指上。”盖尔劝她,“比如,把它串进项链,和吊坠一起戴着。” “也可以。”黛西决定听盖尔的,选择折衷。她转身,走到加兰身边,让他解开项链,把戒指放了进去。 “你不喜欢戴在手上?”加兰疑惑。 “吃东西不方便。”黛西告诉他。 加兰想象了下,鲜血沾在翠绿宝石上的情形,点点头,“你说得对,挂在脖子上一样很好看。” 第57章 三人走出首饰店,盖尔彻底松了口气,要是就这么任由加兰给公主戴上戒指,那以后公主结婚怎么办?他们看起来每天形影不离,关系也不错,但似乎还没到谈论婚事的地步。 再说,万一回到王都,公主找到家人,而家里另外给她安排结婚对象的话,不就更麻烦了。 不对,盖尔愣了下,之前黛西说过,到王都后,就会和加兰分开,那她刚才阻止加兰给黛西戴上戒指,真是明智的做法。 毕竟,很多年前起,跨越种族的结合就越来越少见。各个种族互不打扰,也就意味着彼此隔绝。 如果龙族和人类走到一起,会发生什么,还真不好说。 盖尔正思索着,她身后的黛西走得慢了点,问加兰:“你该不会是想安慰我,才买了这些东西吧。” “我早就想给你买了,只是没想到,正碰上你今天的运气……”加兰挠头笑了两声,“之前在地牢里,你把宝石项链给了我,我就想,那可是你唯一的、好不容易得来的首饰,我当然不能白拿……” “反正我在赌场上不会输,舍曼先生给多少酬金都无所谓,我肯定能攒出一大笔钱。你既然喜欢那几样珠宝,那我就应该送给你。” 黛西摸了下钻石吊坠和那枚戒指,又看向他背后比之前瘪了很多的包袱,“你包袱里还有钱吗。” “还有很多,你放心吧,对了,”加兰忽然皱眉,“我忘记给你买火焰宝石了。” 黛西摆摆手,“那个不用买。” “为什么,不是有守护作用吗?”加兰不解地盯着她。 “对我没有用。”黛西见他还是有点疑惑,解释给他听,“之前在地牢里,我把项链给你之后,发现的。” 加兰看着她确定无疑的眼神,“因为你是……” 黛西点头,加兰恍然大悟,“难道你之前察觉不到幽灵的痕迹,就是因为它?” “没错。”黛西正要转身继续走,就见加兰手落在她肩膀上,“说起来,刚才盖尔跟你说了什么,你就不戴戒指了?” 黛西看他一脸的好奇和执着,思索了下,才说:“加兰,你知道人类雄性和雌性为了繁衍后代,会结婚这件事吧。” “知道,魔法书里提到过,他们会在会堂举行隆重的仪式,也就是婚礼。”加兰仍然疑惑地看着她。 “那你知不知道这种仪式,具体过程是怎样的。” “不知道,莫非你知道?”加兰看她,不会吧,黑龙连人类怎样结婚都清楚吗? 黛西没有直接回答他,“你既然是帕默王室的后裔,具体来说,作为一个公主,以后举行婚礼时,你的结婚对象,会把戒指戴在你的无名指上。” 像是特意给加兰演示,黛西抬起手,翘起无名指给他看。 加兰先是愣了下,随即,脸色有点发黑,“所以,其实是盖尔告诉你之后,你就让我把戒指系在了项链上?” 亏他还真信了她说的什么,吃东西不方便。 黛西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以前看过人类习俗的记载,她只不过是提醒了我,而且,婚礼既然是人类繁衍的仪式,那跟我们没关系吧,你和我不仅种族不同,还都是雌性。” “而且,手指上突然多了个东西,进食时确实不习惯。”黛西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又解释了句。 加兰咬了咬牙,轻哼一声,“反正你就是不想戴我给你的戒指。” 黛西认真地看着这个又开始任性的公主,“主要是我戴也不合适,等以后你自然会遇见那个合适的人。” 但加兰看上去并不赞同她的话,紧抿着嘴,瞥了她一眼。 他只想让她这头黑龙戴,不想送给任何人类,但她偏偏不领情……加兰开始思考,是不是该让她知道,其实他是个人类雄性了? 黛西没再管他,追上盖尔。他们先去了乔希旅馆,把白马和车都牵了出来,然后一路走一路买,往车里装了一堆人类的食物,几个结实的大水壶,还有三袋肉干。 白马一开始见到盖尔时,高兴得抬起前蹄,嘶鸣几声,直到拉了满车的东西后,它开始闹情绪,干脆停下不走了。还是盖尔小声安抚了很久,白马才重新迈开蹄子。 三人回到舍曼府邸时,已经快到半夜。在和等在方厅的管家约翰打了招呼后,他们悄悄上了三楼。 加兰照旧睡在窗边,盖着灰扑扑的毯子,不过是背对着黛西。 黛西一开始没注意,只是听着城里各种嘈杂的声音,如果他们要穿过沙漠,那恐怕会是一段非常寂静的旅程。 直到她发觉,加兰的呼吸声不像平时沉睡那样,才意识到,他根本没睡着。 难道是因为戒指的事吗,黛西想起他知道真相后的样子,但是作为一个公主,总要知道这些,这也算是人类社会的常见规则吧。 黛西本来不想管他,但是想到,加兰在森林里生活了二十年,对于人类的很多事情确实不了解,甚至可能都没有她知道的多。 过去的她,好歹也是同期幼龙里出色的那几个之一,只不过在森林里过了十年单调的生活,有些知识淡忘了。 “你还不睡吗。”黛西静静地说。 加兰没回答,哼了一声,瓮声瓮气地透过毯子传了出来。 黛西无奈,找到颈后项链的搭扣,取下了项链上的戒指。 她起身,重新坐到加兰对面,把戒指放到正闭着眼装睡的他面前。 “好了,给你个机会,重新给我戴上,总行了吧?” 第62章 加兰忽然掀开毯子,坐了起来,一开始脸上还有点笑意,不知道又想到什么,神色复杂地看着她。 “你说,往无名指上戴戒指,是人类结婚时才做的事情。” 黛西点点头。 “那现在我不给你戴了,你重新把它放回项链上吧。” 黛西皱起眉头,“加兰·帕默公主,任性也要有个限度。” 加兰见她这副严肃的样子,忽然笑出声来。 “……很好笑吗。”黛西板着脸问他。 加兰知道她不是真的生气,但也没有直说,只在心里偷偷嗯了声,然后笑嘻嘻地凑到黛西面前,拿起她手里的戒指,“真的不用了,来,我再给你放回项链上。” 黛西瞪了他好几眼,这位公主刚才还生闷气,现在又开心了,真是搞不懂。 但她还是低下头,让加兰重新给她戴好项链。 加兰的手,在系好搭扣时,顿了下。离得近了,他才闻到,黛西周身似乎散发着淡淡的松木味,让他想起,那些在希尔森林里悠闲自在的日子。 “……还没好么。”黛西抬头看他,发觉他的脸几乎近在咫尺,但好像在想什么,一脸呆愣。 加兰望着那双浅淡而平静的灰色眼睛,一动不动,直到不小心瞥见黛西眉头越皱越紧,这才叹了口气,重新回到毯子里。 “好了好了,这下我真的要睡觉了。”他对黛西笑了笑,闭上眼睛。 戒指这样有着重要意义的东西,当然要留在重要场合戴,那就是他和黛西……在那之前,他会去买一颗更大的宝石,找最好的工匠打造,然后戴在她的手指上…… 加兰沉浸在对未来的美好想象里,很快睡着了。黛西看着他嘴边的微笑,又忍不住皱了下眉头,帕默公主好像越来越不正常了。 她有点担心,以后等他们到了王都,分开以后,像帕默公主这样,从小在森林长大的人类,要怎么在复杂的人类世界里生存下去。 不过,也有可能是她想多了,黛西揉了揉脑袋,加兰又不笨,肯定有办法。 第二天因为要出发,一大早盖尔就过来敲门,勉强睁开眼睛的黛西和加兰,听着她的指挥,到一楼方厅,跟舍曼一家告别。 而舍曼一家果然也穿得很正式,倒让盖尔有点诧异。 舍曼先生像是看出了她的疑问,“盖尔小姐,今天是莱恩祭司下葬的日子,等送三位贵客离开后,我们也要去出席他的送别仪式了。” “怪不得,”盖尔点点头,“那我们就不多打扰了,舍曼先生,凯西夫人,还有梅米小姐,祝你们幸福。” “谢谢你们,也祝你们一切顺利。”梅米也郑重一礼。 三人刚踏出宅邸大门,就见佣人已经把马车停在门外。除了他们原本装在车里的货物,在车后的货架上,多了一个漆黑的大木箱。 “这是……”盖尔看向舍曼先生,问。 “只是一些庄园里产的食物和御寒的物品,还有我们全家的一点心意,你们就收下吧,往南进入奇卡沙漠的话,会用得上的。”舍曼先生慈爱地说着。 “真是太感谢了。”盖尔认真道谢,然后扶着黛西上了马车,而加兰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自己爬了进去。 昨晚睡得晚,又太过沉迷在美梦中,以至于他现在的状态,跟黛西几乎一样。 盖尔驱使着白马,离开了舍曼宅邸,从枫树大街转进城中主干道,而这时,已经有许多居民自发站在路边,准备为莱恩祭司送行了。 黛西睁开一只眼睛,看向路边越聚越多的人类,如果他们知道,莱恩并不只是他们心目中那个公正无私的祭司大人,他还学会了邪恶魔法,害得他们生病,这些人对他,还会是这副态度吗? 她又斜眼看了看城中那座缺了半个尖顶的云塔,默默地跟那团火焰说了声再见。 马车快速驶出城门,进入路旁还有绿树浓荫遮挡的道路,但他们都知道,这段路的尽头,就是黄灿灿的奇卡沙漠了。 第58章 就在盖尔驾着马车一路飞驰时,黛西和加兰都在车里睡觉,而遥远的王都帕顿城,一个风尘仆仆的人影快步在教会庭院中穿行,路过的其他人都纷纷低头行礼,他却像丝毫没有看到,径直走向偏僻处。 那里有座古老又安静的小楼,他一进门,就问正在擦拭书架的教徒:“约克在哪里?” “回文斯大人,他在二楼整理档案。”教徒恭敬地行了一礼。 文斯噔噔爬上楼梯,穿过一排排书架,寻找着那个佝偻的身影。 “约克,你在干什么?”文斯看向拿着几页泛黄的纸,正窝在角落里睡觉的老人,大声问。 头发花白稀疏的老人忽然被惊醒,颤抖了下,那几页纸也飘落在地上。文斯弯腰捡起纸张,扫了两眼,严厉地问:“本森大祭司交给你的任务,你就这么对待的吗,前任大祭司约克?” “就算你不愿服从本森大祭司的安排,但光之神可还是高高在上,你作为他的信徒,就以这种态度应付教中事务?” “文斯,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约克扶着墙壁,慢慢站起身,理了理额前的几缕头发,平静地看向文斯。 文斯像是一口气噎在胸间,神色阴晴不定,盯着他问:“约克,我确实有事找你。” “关于在人类大陆失传已久的屠龙咒,你知不知道?” “你既然知道它失传已久,为什么还来找我,我也只不过是曾经的一任普通大祭司,魔法天赋和能力,都不算顶级。”约克干瘪的嘴唇一张一合,慢吞吞地说着。 “你不如去问问塔特,关于大陆上的魔法,他比我知道得更多。” “本森大祭司确实天赋过人,但屠龙咒的问题,只能你来回答,毕竟你是这两三百年来,任期最长的大祭司。” “从三十岁就任,到两年前结束,总共五十三年,都快赶上很多人的一生了。”文斯不冷不热地笑着说,“你虽然很多地方都不如别人,但唯独阅历,远比他们丰富。” 文斯牢牢盯着这个颓废而衰朽的老人,“你或许听说过一些线索,告诉我吧,约克,现在龙族已经开始干涉人类事务,不仅害死了贝萨城的莱恩,还熄灭了云塔上的灵火。” “怎么,难道你要眼睁睁地看着,那头畜生,把霍纳王国、光之教会搅得天翻地覆吗?” 约克神情呆滞地站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什么,沉默了许久,才说:“龙族来到霍纳王国了?” “你不知道?消息从北方的小村子传来,已经过去很久了。” 约克摇摇头,“一楼的比尔话很少,我也不能擅自离开档案所。” 文斯已经没有耐心再去指责他不关注教会现状了,直接问他:“约克,屠龙咒是什么,或者在哪里可以学到?这里的档案中,有记载吗?” 约克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你去请教本森大祭司,在他书房里有一幅光之神的画像,后面有道机关,通往一间静修的暗室。” “那里的墙上,刻着许多难以分辨的字迹,或许就有屠龙咒,”约克仍然静静地看着他,“但是大祭司是否同意让你进去,就很难说了。” 无数年来,那处都是主掌光之教会的人才能踏入的地方,绝不会允许外人涉足。这个文斯,固然很受塔特宠信,但在这件事上,他未必同意。 “多谢告知。”文斯说完,转身奔向楼梯口。 约克听着他匆匆远去的脚步声,重新捡起他扔在地上的纸页,把它们一一对齐,放进了书架上的档案袋里。 虽然当了五十多年的大祭司,但他觉得自己的生活,和普通人没什么不同,一样的单调和枯燥,几乎每天都重复着固定的事情,不,或许普通人的生活,都比他更丰富多彩。 两年前,尼利成为国王后,就派人给他传话,或者说是命令,让他自动辞去大祭司的职位,那时,他真是松了口气。 只有罗达祭司,忧心忡忡地看着他。约克想起她当时的表情,这位神谕祭司,自从说出关于戴夫国王命运的预言后,越来越寡言少语。 他猜测,她一定是预见到了什么,会和世界上各个族群有关吗,龙族公开出现在人类中,是不是意味着,有什么变化发生了? 约克叹了口气,从桌子上一摞杂乱的纸张里,又拿了几页,慢慢看着。原来莱恩真的已经死了,回想多年前,他确实还挺看好这个年轻人的。 此时,奇卡沙漠边缘,一阵夹杂着细沙的风,旋转飞舞着,笼罩了安静的三人,又迅速飘向远处。 “黛西,加兰,你们确定要径直穿过沙漠吗?”盖尔不放心地问,“直走大概花个八九天,绕路也只不过十二三天而已。” “当……噗,”加兰吐了吐嘴里的沙子,“当然,只是八九天,很快就过去了。” 黛西看着满脸担忧的盖尔,还有充满乐观,完全不把沙漠当回事的加兰,点点头,“没关系,有我在。” 第63章 要是他们真的走不下去,大不了把盖尔打晕,然后她抓着这两人飞越沙漠就好了。 她这么坚持,是在他们下车后,听盖尔介绍奇卡沙漠和周边的情况时,她提到有座沙漠之城,科里。科里城中有位女祭司,就叫诺琳。 那天夜里,在贝萨城,她听到某个商人提起过,似乎他所在的地方有个疯婆子,连诺琳祭司都拿她没办法。 现在看来,应该就是科里城了。而这座城市所在的位置,离径直穿过沙漠的路线更近一些,要是绕路再到城里,那就真的绕远了。 盖尔不知道黛西为什么这么笃定,还说有她在,难道她有什么好办法吗? 而加兰倒是对黛西狡黠一笑,有些你知我知就盖尔不知的意味。 “盖尔,我想去科里城看看,所以走直路更近。”黛西决定还是解释一下。 “……是因为幽灵吗,”盖尔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才说,“你们大概不知道,从教会开始调查幽灵事件起,科里城的汇报里,从来没有出现过异样。” “人们都说,奇卡沙漠不仅不适合人类生存,也不适合幽灵生存,毕竟,不知道有多少人死在沙漠里,尸骨被黄沙埋葬,有幽灵的话,早就出现了。” “该不会是祭司隐瞒不报吧?”加兰怀疑地问。 “但诺琳祭司一向务实周到……”盖尔忽然停下了,想起莱恩祭司给人们的印象,还有他实际所做的事,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或许,真有那么一丝可能,科里城也有什么古怪?那曾经担任骑士的她,确实不能轻易放过。 黛西见盖尔皱眉苦想了一阵,抬头跟她说:“好,那我们就直走,去科里城看看。” “要不我们先吃点东西?”加兰看了看头顶上正中的太阳。 “也好。”盖尔牵来马车,正准备食物,而加兰拉着黛西走到马车后,搬起了舍曼先生赠送的大木箱。 “哎……”加兰抱着箱子,掂了两下,有点惊讶地说,“看着挺大,但根本不重,他们到底放了什么东西?” “打开不就知道了。”黛西瞥他一眼,他这么急着过来,不就是为了这个箱子么。 加兰拨开锁扣,就见箱子里左右两边,各放着一个白色绸布袋子,用拧成几股的彩色绳子牢牢地扎紧。 他解开绳子,都看了看,一边是些厚实的毛皮,应该是舍曼先生说的御寒物品,另一边是一整袋有着坚硬的黑灰色外壳,拳头大小的果实。 “这是什么?”他放在嘴里咬,根本咬不动。 “不知道。”黛西也拿了一个,咯嘣一声,咬下了果蒂附近的壳,顿时,一股淡淡的清香,从果实里飘出来。 “果然是好东西。”加兰看着果实里清澈的汁水,对黛西笑了下。 刚摆好食物的盖尔,来叫他们吃饭,见到黛西手里的果实,有点吃惊,“竟然是石果?” “很少见吗。”黛西不明所以。 “这种果实生长在南方炎热地带,无法在北方存活,”盖尔看向木箱,“这么多,看来舍曼先生应该是在温室里培植了石果的树。” “虽然听上去挺珍贵的,但就只是这些的话,舍曼先生是不是有点小气了?”加兰在石果袋子里翻了几下,又瞥了眼那些毛皮。 “但舍曼先生大方的时候,是你拒绝了。”黛西毫不客气地提醒他。 加兰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说话,抓起装着毛皮的袋子,这才发现,在箱底,盘着一串个头均匀的大珍珠,散发着雪白莹润的光泽,一看就是好东西。 “黛西,快来。”加兰忙拿起那串项链,挂在黛西脖子上,开始一圈一圈地绕,直到缠得她脖颈上不留一丝空隙,然后他盯着自己的杰作,笑了起来。 “是不是很好玩。”黛西深呼一口气,问她。虽然没有憋闷的感觉,但加兰这家伙,是不是太爱玩了? 加兰连忙笑着点头,但见黛西面无表情地瞪着自己,又马上把珍珠摘了下来,“你戴着很好看的。” 一旁,是从看见那串珍珠后,就已经目瞪口呆的盖尔。 第59章 “盖尔,你怎么了。”黛西喝光石果的汁液,晃了晃脖子,问她。 “啊,没事,就是觉得舍曼一家果然很大方,”盖尔又解释说,“这种珍珠产自极北之海,珠蚌分散在海洋深处,生长缓慢,很难捕捞,而他们竟然在箱子里放了这么多……” 粗略估计,也得有三五十颗了。 “那岂不是很值钱?” 加兰啧了声。 “没错,只一颗就能抵你跟舍曼先生要的那三袋金币。” “那以后购买食物,不用担心钱不够了。”黛西没想到舍曼一家这么慷慨,这串珍珠昂贵又便于携带,确实比送一箱金币轻便很多。 加兰倒是没说话,盯着珍珠看了几眼,放回箱底。 三人在马车旁边吃了午饭,黛西仍然没拿面包,只跟着他们吃了几块熏鱼。 “盖尔,大约几天才能到科里城。”马车临走前,黛西探出车窗问。 “差不多要四天,放心,我们的物资足够了。”盖尔回头说。 黛西点点头,见盖尔给白马蒙上了遮住脑袋的面具,只露出两只眼睛,而她自己也把斗篷的兜帽拨到头上,扎紧了颈下的系带。 盖尔发觉她一直在看自己,笑着对她说:“这些是为了防止被晒伤。” “嗯,”黛西转头,从座位上拿了两颗石果,递给盖尔,“这个给你,要是累了,随时可以停下来休息喝水。” 盖尔点头,把石果放进口袋,翻身上了马背。 马车开动了,车里的加兰正望着黛西,“你怎么拿我的石果?” 黛西没有理他,准备趴下睡觉,就见加兰手里托着一颗石果,放在她面前。 她看了加兰一眼,“我不吃”三个字还没说出口,就听加兰笑嘻嘻地说:“帮我咬开。” “我用匕首试了,壳太厚,切不动。”加兰见黛西眯眼瞪他,马上解释。 “我们才刚吃完午饭,还喝了羊奶,你也不渴吧,还有,水壶不是在座位底下吗。”黛西无奈。 加兰又把手往前伸了伸,“我就吃这一个,尝尝味道。” 黛西坐起身,叹了口气,拿起石果,咬掉果蒂的壳,又递给加兰,“我要睡觉了,别再打扰我。” “知道了,我保证不打扰你。”加兰对着石果边缘喝了一口,味道十分清新鲜甜。他看向对面已经趴下的黛西,无声地笑了笑,悄悄从包袱里拿出魔法书,小心翼翼地翻看着,时不时再拿起果汁喝一口。 以前他看书,除了攻击魔法,都是挑自己感兴趣的看,其他很多内容,只是随便扫几眼,但是自从在贝萨城的会堂里,他连混进蜡烛的药草名字都没记住,这件事,一直让他耿耿于怀。 往后说不定会用上更多魔法知识,反正黛西在睡觉,他自己一个人也很无聊,不如再钻研一下。 当傍晚来临,夕阳在沙漠里洒下一片橙红,三人坐在背风处的沙地里吃了晚餐。盖尔把之前买好的单人防风帐篷和厚毯分发给黛西和加兰,又教会他们怎样固定使用,最后去木箱里找出舍曼一家送的毛皮,由这些毛皮缝制成的睡袋,是寒夜里最好的保暖物品。 加兰因为好奇,先抱着睡袋爬进了帐篷。盖尔见黛西还是坐在帐篷外,丝毫没有去进去的意思,说:“黛西,你也去休息吧。” “没事,你先睡,我在外边守着,如果有大风和沙尘袭来,或者流沙出现,我会叫醒你们。”黛西转头看她。 盖尔想是没预料到她会这么说,愣了下,难道黛西以前很熟悉沙漠吗? “好,那半夜过后,我来替你看守。” “你可以睡一整晚,盖尔,白天驾车在沙漠里走,可不是什么轻松的事。至于看守,我和加兰轮换就好。” 说是这么说,有她这一头龙就够了,当然不能让加兰出来,他恐怕还不能适应夜里的环境。 盖尔看着她染上浅橙色的灰眼睛里,透着坚持,只好点点头,进了自己的帐篷。 而一路在空中跟随他们的白鸦,也趴在白马的背上睡了。 黛西目送太阳消失在天际,原本澄黄的沙漠被黑暗笼罩,唯一的光源,就是夜空里那些遥远的闪烁的星光,四周也寂静得可怕,黛西一时之间,还有点不适应。 她警惕地守了一夜,除了远处有几头小型野兽,和一堆虫类,因为不敢靠近,而小心地活动以外,什么危险都没发生。 第二天天刚亮,他们就继续出发了,加兰大概是晚上睡得不错,越来越觉得这趟沙漠之旅很有意思,甚至到了第三天,更加不放在心上,一直抱着那本魔法书翻来翻去。 傍晚,吃过食物之后,黛西看着加兰熟练地钻进帐篷,但没一会儿,他又爬了出来。 “明天我们是不是就能到科里城了?”加兰坐到她身边,也看着只剩半边的夕阳。 第64章 “大概。”黛西淡淡地说,“你还是去休息吧。” “我可以晚点睡,这几天吃得好,睡得好,都有点不习惯了,再说,”加兰望向天空,轻声笑着,“沙漠里的夜景也不错,我还能跟你说说话,你也不会那么无聊。” 她会无聊?黛西像是听到什么天方夜谭,但她只是看了加兰一眼。要说觉得无聊的人,恐怕是他自己吧。 两人都没再说话,安静地坐在沙地上,看着夜色越来越浓,漆黑而广阔的夜幕下,在起伏不定的沙丘里,只有他们两个微小的影子。 黛西决定,最多等到半夜,就赶加兰去睡觉。沉默了很久的帕默公主,比这死寂的沙漠,还让她不适应。 估计着时间到了,黛西看向身边的人,“加兰,你去……” 她顿了下,忽然站了起来。 “怎么了,黛西?”加兰也跟着她站起身。 “你去把帐篷,还有我们落在外面的东西,都搬进车里,我去叫醒盖尔,我们都要进马车躲一躲。”黛西严肃地跟他说。 “是沙尘暴的声音,正往这里靠近。” 加兰点点头,立即按照她的吩咐行动,甚至把车后的木箱也一起搬进车里。盖尔听到黛西叫她后,也匆匆起身,等收拾完毕,原本宽敞的马车里,竟然有点局促。 连一向害怕黛西的白鸦,也察觉到不对劲,钻进马车,躲在车尾的角落里。 “白马不用管吗。”黛西看着无比戒备的白鸦,问盖尔。 “我给它换了面具,这种情况它曾经也遇到过几次,不用担心。”盖尔告诉她。 没过多久,他们透过车窗,就看到远处几乎遮蔽天空的一大片黑影,扭曲着,翻卷着,带着吞没一切的气势,横扫所经过的每一寸沙地,扬起更多的沙尘。 当马车被黑影包围时,无数沙粒接连不断地击打着马车外壳,密集的砰砰声,像是暴雨中大小不一的冰雹急速坠落下来。 周围更加昏暗,除了敲打在车窗上的沙砾,他们看不见任何东西。 原本一脸轻松的加兰也没说话,只偶尔看黛西两眼。 “你害怕吗。”黛西问他。 “我怎么会害怕,我只是没见过而已,我是担心你害怕。”加兰微笑着说,就是那笑意看起来有点勉强。 黛西没再说话,握住了他的手。加兰终究是人类公主,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害怕也是情有可原。 而加兰一愣,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冰凉温度,又看了黛西一眼,“我真的不害怕。” 此刻,他脸上的笑已经完全没了那种心虚和别扭的痕迹,灿烂得可以和天上的星星相比。 黛西又看了他一眼,“沙尘很快就会过去,安心等着就好。” 加兰没再说话,低下了头,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视线一直落在他们握住的手上。 对面的盖尔,不着痕迹地往座位角落里移了移,手按在额头上。她实在不能想象,会有加兰这样胆小的龙,她更不能想象,面对这样一头龙,黛西也会这么大度体贴地帮助、关心他…… 即便自己流落在外,还不忘关怀一只野兽,像黛西公主这样的人也不多见。 好在当初巴克镇的木匠老板没说假话,这辆马车虽然在肆虐的沙尘里摇晃了几下,但终于还是没有被摧毁。 盖尔看了看堆积在马车外的沙尘,几乎已经没过半个车轮的高度。她正准备打开车门,忽然发觉自己被拉住了。 她回头一看,是黛西,一脸她从未见过的严肃神色。 盖尔没有问出口,因为她已经看到了,马车不远处,像流水一样不断下陷的沙子,仿佛地底有个隐形的怪物,正张着大嘴,逐一吞下地表所有的存在。 加兰发现不对劲之后,瞪大了眼睛,这是什么,沙漠里还会有这么奇怪的东西? 黛西握紧了他的手,平静地说着:“都别担心,大不了掉下去,再想办法出来。” 她话音刚落,那些流动的沙子就到了马车边上。 一阵天旋地转,彻底的黑暗包裹住他们,连白马的嘶鸣,也在一瞬间消失。马车似乎进入了什么永不见天日的通道,他们更不知道多久,才能安稳落下来。 第60章 黛西想过,如果她变成龙的话,确实可以把马车拎起来,他们就不会陷入这片黑暗,但是那就需要她先下车,赶在流沙到来前迅速变身。 先不说暴露身份的问题,她担心白马会被吓到不能行动,甚至丧命。白鸦见过她无数次,就算害怕也已经习惯了,白马不是,它虽然也警惕,但作为驯养的动物,应该没亲眼见过龙族。 它总归是陪了盖尔好多年,盖尔应该也舍不得它。没了白马,那承担起小队运输任务的,就是她这头龙了。 黛西觉得这项工作,还是白马来做更合适。 按她的了解,通常这种流沙不会很深,类似一些浅层沼泽,如果像现在他们这样,过了这么久还在下落,没有触底,那只能说明,底下或许有个更大的空间。 车里三人都没有说话,还算平稳的呼吸声,都被沙砾摩擦的嘶嘶声掩盖了。黑暗中,黛西察觉有人握住了她另一只手。 “黛西……”盖尔凑近,轻轻叫了她一声,就愣住了。 公主吓得手都这么冰凉了吗?她刚才还那么冷静,说让他们别担心,一定是她鼓起非常大的勇气,努力保持镇定,来安慰他们的吧? 黛西发觉盖尔紧紧抓住了她的手,又忽然不说话了,正奇怪着,就看到了黑暗里盖尔略显激动的目光,她坚定地说了句:“你别怕,我们都在。” 盖尔觉得她在害怕?黛西心里闪过疑惑的念头。 当他们隐约见到一丝光亮时,连马带车就迅速摔落在地,因为落地的冲力,马车在地面重重地颠了几下 。加兰没有坐稳,不小心撞到了脑袋,疼得哎哟了几声。 落在地上的白马翻身跃起,不停地打着喷嚏,白鸦仍然躲在车子角落没出来。 三人走下马车,望着散落在四周的断壁残垣,曾高高矗立的石柱,也拦腰截断,落在地面的圆台上。台子正中的地板上,是光之教会的火焰,但因为经历了无数岁月,颜色和边缘都有点模糊不清了。 石柱后还算完整的墙壁上,镶嵌了圆盘一样的荧光宝石,散发着暗淡的光辉。 “这里曾经是光之教会的神殿吗?”加兰拿起一块碎石板,上面还有残留的古旧壁画,看上去是人类和魔族在战斗。魔怪几只手里都抓着人类,还张开了大嘴,但有个人类躲在岩石后,把长矛精准地扔进了它的嘴里。 黛西扫了他手里的石板一眼,就听盖尔出声了:“久远年代里,奇卡沙漠还不是沙漠的时候,人类和魔族在这里发生了大战,可以说是主战场之一。无数丛林和动物都彻底遭了殃,后来黄沙逐渐在这里堆积,成了现在的样子。” “既然是作战前线,那当然少了不了光之教会的身影和支持。” 黛西打量着周围,除了神殿遗迹,其他废墟都已经被沙土掩埋,只有遗迹前有一条碎石铺成的小路,干净平整,通往一个幽暗的洞口。 “我们沿着那条路往前走吧。”黛西建议,这里只有一点极其微弱的魔法气息,似乎是大战时残留的守护魔法,除此之外,她还真没发现有什么异样。 想要出去,也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了。盖尔帮白马摘下面具,好好安抚了它几句,又点燃了马车四角的方灯,带着黛西和加兰往唯一的出口走去。 黛西和加兰没有再进车里,跟在盖尔身侧。小路延伸到洞口后,明显是条和缓的下坡路,宽度和高度足以让他们顺畅通行。盖尔收紧白马的缰绳,稳当地前进着。 而黛西一边走,一边观察周围。刚开始山洞的岩壁上都是些淡褐色的岩石,越往前走,这些岩石变成了黑灰色,其中还夹杂着许多鲜红的块状或斑点。 她皱了皱眉,正想去触摸一下,结果抬手时,连加兰的手也一起举了起来。 好像从沙尘暴来临,到他们被卷入流沙,落到这里,加兰抓着她的手就没松开过。 “这里没什么危险了吧。”黛西平静地看着加兰,说。 加兰嘿嘿笑了笑,见她举着两人的手,停下不走了,一直盯着他,这才不情愿地松开她的手。 “……那个,是我忘了。”加兰抓了下头发,笑着跟她说。 黛西没再理他,伸手碰了碰那些鲜红的斑点,有什么沾在指尖上,她仔细闻了闻。 不是人或者什么动物的血液。 “黛西,有什么不对劲吗?”加兰也学着她的样子,从岩壁上刮了一点。他没有闻到味道,下意识地想尝一尝,但被黛西拦住了。 盖尔也回头看他们,这才发现岩壁上有一大片红通通的东西,蔓延成片,像是浸染、泼洒了无数鲜血,看起来有点触目惊心。 而这时,黛西又停下脚步。 第65章 在通道的另一头,传来一阵敲击声,梆梆地落在石头上,持续而均匀地回荡在山洞里。 声音是刚刚响起的,没一会儿,连盖尔和加兰也听到了通道深处传来的隐隐动静。 “我们放轻脚步,靠近看看。”盖尔对两人点点头,拍了拍白马,大家都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去。 脚下的通道似乎转了个弯,也变得更加平坦。他们继续往前走,那敲击声听起来更加清晰沉重。 直到一个全身长满枯黄草叶的矮小东西,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 那东西看到他们时,像是被吓到一样,跌倒在地上,所拿的用具也哐的一声砸落下来,在山洞里发出猛烈而激荡的回声。 黛西眯了眯眼,加兰正在好奇,怎么会有这么怪异的东西,而盖尔已经拔出长剑,指着那东西,喊了声:“你是什么东西?在这干什么?” 那东西听到她的话,慢慢爬了起来。 “什么东西?我是人好吗?”自称是人的那堆枯黄草叶,突然把头上的草叶摘了下来,露出一个毛绒绒的脑袋,顶着乱糟糟的棕红色短发,一脸不满地看着他们。 确实是个人类,一个看上去十三四岁的女孩。 盖尔这才发现,原来她穿了一件缝得厚实而浓密的草叶外衣,几乎从头遮到脚。 “倒是你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还这么悠闲?”女孩瞪着他们,“你们不是城里的居民吧?从哪来的,是不是小偷强盗?” 说完,她谨慎地捡起地上的巨斧,慢慢后退,而出口就在她身后不远处。 “我们不是坏人。”黛西开口了。 女孩望着她,停了下来,像是真的信了黛西的话一样,然而,却在瞬间,迅速转身,奔跑着冲向洞口。 “……你们跑不了的!骑士队长萨米很快就会来逮捕你们!” 山洞里已经没有了女孩的身影,只有她凶巴巴的话和迅速远去的马蹄声从洞口传来。 “怎么办,我们是跑,还是不跑?”加兰看向黛西,他们似乎已经到了科里城,但是不小心得罪了一个土著居民,这个居民还准备去告状,抓住他们。 “我们先离开山洞,到外面再说。”黛西看向加兰,又对盖尔点点头。 “黛西,加兰,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个萨米队长,我应该认识。”盖尔牵着白马往外走,回想了下,告诉他们。 “那就没问题了。”黛西回答,正好她想见见那位诺琳祭司,要是被带到教会的话,也算是省事了。 “但是,贝萨城发生的事,这里的人也知道了吧,”加兰想了下,“盖尔露面的话,他们会不会直接逮捕我们?” “不会。”黛西回答。 加兰还想问,但见黛西一脸笃定,忽然明白了,难道黛西又听到了什么? 等他们踏出山洞外,才发现这里似乎是座偏僻的矿山,高耸而方正的灰色城墙屹立在远处。不同于被各种树木花草包围、点缀的贝萨城,这座城市看起来干燥而单调,没什么高大的植物,到处都是些低矮的灌木丛。 城外也没什么往来的路人,只有大片褐黄的沙地。 他们往城门方向走去,还没看到城门,就见一队人骑着马冲了过来,跟在队伍后面的,正是骑着棕马,气喘吁吁的女孩。 “就是他们!萨米队长,你看,他们还准备逃跑!”女孩大喊着。 为首的萨米队长勒住马匹,停在三人面前,他身后的骑士们,也都停下了。女孩骑马加速冲过来,猛地刹住,带起一片沙尘,她指着三人正要继续说,就见马背上的萨米对她笑了笑。 “简,你认错了,他们不是坏人。”看起来大约四十岁的萨米,和蔼地说。 “怎么不是……难道你认识他们?”女孩简一脸疑问。 “确实认识,”萨米微笑着对盖尔点了点头,又看向女孩,“简,他们由我来接待,你继续去工作吧。” 简又瞪着他们打量一遍,才不甘不愿地向萨米点点头,调转马头。 “……什么嘛,突然从山洞里出现,真的很奇怪啊……”简骑着马往矿山方向走去,一直不满地嘀咕着。 她没有压低声音,大家也都听到了,萨米队长翻身下马,走到盖尔面前,郑重鞠了一躬。 “抱歉,盖尔小姐,欢迎来到科里城。” 第61章 萨米让其他骑士先行返回城里,自己下了马,带着三人一起走向城门。 “所以,昨晚你们遇到了流沙,掉进了神殿遗迹?”萨米不可置信地问。 “对,”盖尔见他一脸吃惊,“难道那处遗迹有什么古怪吗?” “那倒没有,但因为流沙而掉下来,确实罕见。”萨米说完,转头看向黛西和加兰,“你们都没吓到吧,突然遇到这种事,不过,你们只管放心,有盖尔这个朋友在,她肯定可以保护你们。” 加兰微笑着问他:“萨米队长,为什么那样古老的遗迹里,会有条路通往外面?那条路莫非是神明显灵,凭空出现,而现在已经消失了?” “哈哈……”萨米爽朗地笑了起来,“年轻人想象力真丰富啊,其实,最初大家知道那里出现遗迹的时候,也吓了一跳。” “起因是很多年前,有一位居民在山里开采矿石,逐渐挖掘出那条通道,这才发现了尽头的遗迹。” 黛西一愣,矿石?难道和那些呈现鲜红块状和斑点的石头有关? “后来教会就派人将表露在外的地方清理干净,并且每年定期去祭拜一次,诺琳祭司大人还建议,可以把那里当临时避难所,但科里城除了大风天气,雨水、地震及其他灾害很少,所以就闲置了。” “不过,照你们所说,遭遇流沙后,坠落下来,看来那里连避难所也当不成了……”萨米又笑了起来。 穿过城门后,萨米在前,一边走,一边为他们介绍着各种新奇的事物,路人见他们是萨米队长带来的,也对三人抱以微笑。总之,整座城市远不如贝萨城热闹,但到处都充满了人情味。 “站住!快停下!”前方路口处突然传来几声呼喊。 一个年迈的老婆婆从小巷里跑了出来,明明是蹒跚而迟钝的脚步,但透着几分轻快。 更让人在意的是,即使整张脸都已经皱成一团,她也是天真快乐地笑着,始终盯着手里的五彩风车,见那些叶片随风不断旋转,也跟着呼呼地直吹气。 而跟在她身后追赶的,是三四个骑士。 路人们见到这一幕,似乎早就习以为常。有的人视而不见,照旧做自己手边的事情,也有些人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到偏僻处躲了起来。 萨米也皱了下眉头,正要跟三人说一声,就见那个老婆婆忽然停在路中间。 她似乎心有所感,望向不远处走在路边的几人,脸上的笑意也有一瞬的停滞。也就是因为她这片刻的停留和疏忽,骑士们追了上来,捉住了她。 “呜呜……放开我……”老婆婆大喊大叫,拼命挣扎,但骑士们充耳不闻,还是拿绳子捆住了她的手脚,然后把她举在头顶上,托着她往另一条路去了。 黛西清楚地看到,老婆婆在被托起之后,转头看向他们,又咧嘴笑了起来。 “真是抱歉,忽然有人扰乱城中秩序,让你们见笑了。”萨米有些抱歉地说。 “这不算什么,再说,那个老妇人也没造成什么影响。”盖尔客气地回答,她也看到了人们各不相同的态度,猜测这个人的言行应该不是一天两天了。 萨米没有再多说,恢复了笑容,继续带他们往前走。在经过那处路口时,黛西弯腰,捡起了落在地上,已经被踩碎的风车。 仅剩的几个叶片,在热风的吹拂下,勉强还能转起来。黛西仔细闻了闻,没有什么异样。 “你发现什么了?”加兰凑过来问,如果有什么不对劲,黑龙应该很早就发现了,但她现在捡起风车…… “难道你也想要?”加兰随手拨了下其中一个叶片,就见这枚翠绿的叶片晃晃悠悠地飘了下来。 ……加兰怕不是看到老婆婆在玩,以为上了年纪的人类都喜欢这个?黛西瞪他一眼,而加兰拍了下脑袋,仿佛刚才剥下叶片的不是他,笑着说:“这个已经坏了,我马上去给你买个新的!” “……先跟上他们。”黛西眼见他四处张望,好像真的要找卖风车的店铺,忙拉住了他。 加兰走在黛西身后,一直留意着周边的建筑,除了买风车,他还要找找集市,或者肉食店,也算是为晚上的觅食做准备。 直到几座古朴简洁的三层平顶建筑出现在他们面前,由厚重岩石砌成的外墙,没有多少装饰,原原本本地呈现着风化的痕迹,各层的几扇窗户小巧而稀疏,仅从外表来看,甚至比不上城里普通人居住的房屋。 但一楼敞开的木门上所刻的花纹,还有门上方,拼成火焰形状的红色碎石,清楚地告诉他们,这里就是科里城光之教会的所在地。 第66章 “你们也觉得这几幢建筑有点奇怪,是不是?”萨米指着最前面的一幢楼,“其实,如果从上空看的话,会发现,它们都仿火焰形状分布并建成的。” “萨米!”此时,一个穿着黑衣,身材清瘦,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的老婆婆,拄着拐杖,出现在木门旁,向路对面的他们喊了句。 黛西一眼就看到了笔直的木头拐杖顶端,是一个扁圆形的木雕蚌壳,在蚌壳圆弧形的开口附近,镶了一圈细碎的红色宝石,除此之外,再无其他装饰。 “来了!”萨米忙应了声,又转头示意三人跟上。 “萨米队长,你去哪里了?不是让你去……”诺琳祭司说到一半,停下了。她看到了跟在萨米身后,一起走来的年轻人。 “盖尔?是你吗?”诺琳祭司走上前,握住盖尔的手,盯着她仔细打量了几遍,“你没有留在王都,来了这里,难道是罗达祭司有什么交代?” “没有,诺琳祭司,养母的情况你也知道,我离开总教会后,就开始到各地游荡,这不是正好经过科里城。”盖尔微笑着说。 诺琳长长地叹了口气,看向盖尔身后的黛西和加兰,“这是你的朋友吧,也好,几个人一起走,路上也有个照应。” “你们好不容易来到这里,先到后面待客的小楼里休息,有什么事,我们午饭时再说。”诺琳向身后招了招手,一个教徒恭敬地走过来,伸手邀请他们进入教会。 “好,那就太谢谢了。”盖尔上前,轻轻拥抱了下这个老人。 诺琳拍了拍她的后背,轻叹一声,“你也跟着受苦了。” 盖尔知道她说的是罗达祭司,摇了摇头,比起养母所经受的一切,她遇到的困难真的不算什么。 三人随着教徒的指引,穿过主楼,进了最西侧、像椭圆形树叶一样的楼房。 “这里有空着的三个房间,”教徒领着他们走向一楼的左侧走廊,“或者,你们想去楼上也可以,不过那里有几个长期在教会里诵经修行的信徒,我担心你们不习惯他们的作息及发出的声音。” “没关系,我们就住一楼,谢谢。”黛西回答,其实她都无所谓。 教徒低头一礼,正要离开,发现肩膀被人按住了。 “我们只需要两个房间就好。”加兰一脸微笑,和气地说。 “我和她住一个房间。”加兰指了指黛西。 教徒点头,转身离去。黛西皱眉看向加兰,还没等她说什么,加兰拉着她走到墙边,低声说:“你看,我们住进教会,算是他们的客人,再多住一个房间的话,他们还要费心打扫。” “反正我们两个作息相反,互不影响,住一个房间不是足够了吗?” 黛西想了想,点头,“你说得有道理。” 于是,盖尔看着黛西跟在加兰身后,进了隔壁房间。她又摇了摇头,算了,公主和龙相处了那么久,肯定早就习惯了。 想到这里,盖尔愣了下,长期被她忽略的一个疑问,冒了出来。 虽然她听过贵族们的窃窃私语,提到人类王室和龙族的秘密往来,但公主和龙……有没有一种可能,公主是被龙抓来的? 毕竟,曾有过这样的传说,恶龙觊觎公主的美色,或者垂涎人类的财富,抓走公主当作人质……而且,黛西还说,到达王都后,会和加兰分开…… 盖尔心事重重地关上了房门,决定找个空闲时间,去问问黛西。 而隔壁房间里,黛西看着只铺了一层薄毯的床板,满意地爬了上去。 “等一下。”加兰拦住她,从包袱里拿出他的毯子,趁着黛西发愣,迅速铺在床上,还抻了抻皱褶。 “这下好了,你睡吧。”加兰按着她坐到床边。 黛西闭了闭眼,有点忍无可忍了,“加兰,你知道以前我在希尔森林的时候,住在山洞里吧。” “当然,你不住在山洞的话,还能住在哪里?”加兰有点摸不着头脑。 “我习惯睡在坚硬的岩石上,而不是这种软塌塌的……动物毛编成的毯子上。”黛西跟他解释。 加兰愣了下,想起之前他们在舍曼先生的客房里,睡在窗边的情景,终于明白了。 “所以,因为没有岩石,你才凑合着睡在地上,是不是?”加兰一脸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 “那你再凑合睡一次,我到外面看看有没有岩石,给你搬一些进来。” 黛西抓住了他的手臂,浅灰色的眼睛显得更加暗淡,“你别去了,我决定还是睡在床上。” 第62章 加兰仔细看了她两眼,又是一脸恍然大悟,笑着说:“我知道了,你不希望我离开。” 怎么帕默公主越说越不着边际了?重点是这个吗?黛西仰起头,望了望泛黄但干净的天花板,深深地吸了口气,才看向加兰。 “我更喜欢直接睡硬床板,不用再铺一层毯子,以及,你刚来教会,就出去搬岩石,会不会显得太怪异了?”黛西决定直说。 “……这样啊。”加兰认真地点点头,“原来你是担心有人怀疑我们。” 算了,黛西直接趴在床上,她收回以前觉得帕默公主还挺聪明的话,现在她觉得,这位公主明明是人类,为什么连她一头龙说的话也听不懂了? “你放心,我们又不散发魔法气息,他们怎么怀疑?除非大祭司或文斯下了命令,说要逮捕我们,并且提前告诉了各级祭司。”加兰也坐在床边,看着她略微拱起的后背。 “但是文斯那么仓促地走了,要是真有命令,也没这么快传来吧……”加兰停下了,像科里城这样位于沙漠深处的城市,信息传递应该会更慢一些,除非,他们有专门用于联络的魔法。 他想起最初在绿橙村时,盖尔提到过,那里的消息传到王都,就算最快也要好几天,显然不是通过魔法传递的。 如果有的话,以盖尔对教会的熟悉程度,她不可能不知道。 加兰皱了下眉,但他记得,魔法书里是有这种法术的,那就是说,这种魔法在人类里失传了? 就在他回想书里的记载时,本来趴着睡觉的黛西,睁开了眼睛。 教会那幢主楼里,二楼的某个房间内,传来几句对话。 “……好了,反正他们已经把她带回来了,我这个队长,也算是完成你的交代了,对吧?”是萨米乐呵呵的声音。 “你中途离开,就是因为听到简说,矿山通道里突然出现了人?”诺琳祭司没有回答萨米,反而语气严肃的问。 “对,他们说是从流沙里掉进遗迹,沿着通道走了出来,正好被敲打矿石的简发现了。” 诺琳沉默了很久,再开口时,就是:“你也听说贝萨城的事了,先不提莱恩祭司之死,还有巨龙出现,仅仅是云塔倒塌,已经是不祥的预兆。” “而那样古老破败的遗迹里,竟然有人因为流沙掉了下来……”诺琳祭司走来走去,难道是神明有什么暗示或感应吗? “祭司大人,无论如何,我觉得,对于佩吉的处置,您需要采取更有效、更合理的办法,”萨米的语气也有点郑重,“城里对她不满的人,越来越多了,甚至有人怀疑,教会一直在纵容包庇她。” “我知道,但没有证据,我不能判处她有罪,再说,她也没有对其他居民造成伤害,只不过有些疯癫罢了。”诺琳叹息一声。 “但是,为什么每次她都能从教会逃走?哪怕你在关押她的地方,设下了魔法结界?” “这也是我一直想不通的地方。” “我知道你有你的坚持,只是,在事情真正变得严重之前,我们不能对她不管不问。”萨米站起身,“祭司大人,我要去城里巡逻了,希望您能及早做出决定。” 诺琳没再说话,萨米推门出去了。 黛西重新闭上眼睛,早在贝萨城时,被商人提起的那个疯婆子,恐怕就是他们在城里见到的那个老婆婆,显然,城里的居民对她有些争议,而教会似乎也没有办法妥善处理。 她叫佩吉吗?或许,等晚上他们可以出去打听一下。 中午时,有教徒过来敲门,提醒他们用餐,但被开门的加兰婉言拒绝了,说他们要先休息。黛西迷迷糊糊听到的时候,原本想起来,告诉加兰,他可以自己去吃,但她又马上想到,他也算是主动拒绝的,可见应该还不怎么饿。 但是,对盖尔来说,就必须去饭堂见教会的人了。 她坐在长条餐桌的桌角旁,看着正中间的诺琳祭司放下调羹。 “所以,其实罗达祭司还是在信里给了你某种谕示。”她笃定地看向盖尔,“盖尔,能让我看看那封信吗?” “当然可以。”已经吃完饭的盖尔,从袖口里抽出那卷羊皮纸,递给诺琳。 诺琳祭司眯眼看了几遍,把信还给她。 “盖尔,你为什么到北方来?”她忽然问。 盖尔有些犹豫,就见诺琳祭司目光炯炯地望着她,“在我面前,你完全可以说实话。” 第67章 “实际上,我是受一位贵族大人所托,来帮他找人的。”盖尔大略说着。 诺琳祭司见她不肯直说,猜到任务应该是需要保密,又拿起调羹,喝着还剩下的菜汤。 而一楼房间里,听到她们对话的黛西,猛地坐了起来。 特意来北方找人?难道……她要等的信使是盖尔吗?但是,盖尔没有说是王室,只提到是一位贵族,人类王国里贵族那么多,也许是她想多了? 盖尔没说是找什么人,她总不能先暴露加兰的身份吧? 再说,看盖尔的样子,不像随身带了很多财物,那就不是来做交易的。 忽然,一只温热的手落在她额头上。 黛西转头,就见加兰胳膊下夹着魔法书,有点惊讶问她:“你做噩梦了?” “没有。”黛西重新趴下,准备继续听,后背上就传来轻轻拍打的动作。 “以前,我噩梦惊醒时,玛丽嬷嬷这么做,我很快就能安静下来。”加兰一边说,一边手下动作不停。 黛西瞪着毯子上纤毫毕现的动物绒毛,为什么,她明明是一头年过百岁的龙,为什么会有人把她当成幼儿看待? 做噩梦?她让别人做噩梦还差不多。是不是因为她太久没变成龙,帕默公主忘记这个事实了? 而且背上的拍打还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这让她怎么睡觉? “加兰,”黛西努力保持声音温和,“好了,我要睡觉了。” “那你好好睡。”加兰终于收手,但他没走,坐在床边翻起书来。 黛西把脸埋在毯子里,罕见地有种无力感。她默默叹了口气,决定不跟加兰计较。帕默公主毕竟是个单纯的年轻女孩,误以为她做噩梦,还安慰她,本来也是出于好心。 饭堂那边,诺琳祭司已经吃完饭,她拿餐巾抿了抿嘴,又问盖尔:“那你是继续留在北方吗?” “不对,”诺琳像是想到什么,“你要是还准备在北方找人的话,应该不会来奇卡沙漠。” “嗯,其实我是受朋友所托,也就是黛西和加兰,要回王都一趟。” 诺琳忽然转头看她,眼神有些锐利,“也就是说,你改变了原定计划,找到了新的方向。” “算是吧。”盖尔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说,点了点头。 “那两个人,你是怎么认识的。” “他们是我在查卡小城认识的猎人,曾经帮我治过伤,前段时间,听说我在绿橙村,特意来找我的。”盖尔借用了当初黛西和加兰那套谎话。 虽然诺琳祭司是值得信任的好人,但她直觉,不能把黛西公主和龙的事说出去。 还有加兰认识女巫玛丽,会攻击和治愈魔法,黛西也是一个法力低微但力气巨大的女巫,要是让诺琳祭司知道,以她的性格,恐怕会直接上报总教会。 他们还在贝萨城的时候,之所以和哈根医生坦白,那也是因为他已经脱离教会很久,专心行医,而且年纪大了,不见得会管这些闲事。 诺琳盯着盖尔看了很久,见她一脸坦然的微笑,不像说谎,而那两个人周身也确实没什么魔法气息。 “既然是查卡小城的猎人,那去王都做什么?”她还是有些怀疑。 “……就是因为自出生后,一直待在小城里,所以他们才打算去繁华的王都看看,长长见识。”盖尔也不知道黛西和加兰的目的,只好随口找了个理由。 诺琳像是被说服了,没再继续问她,两人在饭堂门口道别离开。 盖尔当然是回了自己房间,而诺琳祭司,一直皱着眉头,原本就存在于眉间的细纹,变得更深了。 贝萨城发生的事情,相信王都总教会和本森大祭司已经得到了消息,那为什么总教会迟迟没有命令下来?不论是对莱恩祭司的追念,还有如何应对龙族的干涉,大祭司为什么会保持沉默? 还是说,因为涉及两大种族的往来,他还在求证、确认,力图寻找一个完美的解决方式? 她本人对龙族不怎么关心,但如果它真的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她就是拼上一条老命,也要坚决维护教会的荣耀。 黛西听完两人的对话,继续睡了过去。看来诺琳祭司已经对他们有所怀疑,只是盖尔敷衍过去了。 大约下午过半的时候,她又被吵醒了。 黛西慢慢坐起身,从身侧的口袋里掏出两个石果,咬去果蒂,递给仍然坐在床边看书的加兰。 加兰疑惑地看她,就听她问:“为什么你中午不去吃饭?” “因为我不能把你自己留在这里。” “我一头龙在这里,难道还会遇到什么危险吗?”黛西平静地问。 但加兰好像看出她的平静十分勉强,没有回答,对她笑了笑,接过石果,两口喝光,“反正快到傍晚了,或者你不想再睡的话,我们可以现在出去。” 第63章 黛西想了下,这几天她的食物就是那三袋肉干,虽然味道不错,但也就勉强能吃个半饱,是该去吃点新鲜的动物了。 她翻身下床,看着已经把书收进包袱、整装待发的加兰,怎么帕默公主好像断定,她一定会出门? 是猜到她饿了,还是觉得她不会任由同伴挨饿? 黛西没有问,而加兰直接拉着刚睡醒的她往门外走。在经过盖尔房间时,黛西停下,敲门跟盖尔打了声招呼。 一脸困倦的盖尔没有说什么,只点了点头,反正黛西的赌运奇差,她不担心他们还会去赌场。除此之外,科里城各处都算安定,他们只是出去吃饭,应该不用担心。 于是,黛西和大摇大摆的加兰走出了教会。大概是因为白天日光暴晒,很多人不会出来活动,傍晚的街道看着比白天还要热闹一些。 他们很快就找到了集市,除了常见的牛羊牲畜,这里还有专门在沙漠里活动的沙驼和巨大的蹄鸡。 凭借过人的嗅觉,黛西已经知道它们很好吃,而且由于体型巨大,单从数量上看,买得少,也不会过于引人注目。 她要了一头沙驼、两只蹄鸡,付钱的当然是加兰。随后,他自己也买了一些特产的奶酪馅饼,并且听了店铺老板的推荐,又拿了两瓶沙棘汁。 “你也尝尝。”加兰把一瓶沙棘汁递给黛西。 黛西扬了下眉毛,看着手里薄薄的陶杯,这种颜色像沙漠一样的奇怪液体,真有那么好喝吗。 加兰好像看出她眼里的疑问,笑着说:“反正也不贵,说不定喝过以后,你会觉得很不错。” 说完,加兰牵着动物们,往偏僻的街巷走去。黛西跟在他身后,对着杯沿抿了一口。 等他们转进巷子,加兰让黛西牵着一只蹄鸡去拐角处进食时,发现她手里的陶杯已经见了底。 他笑了下,什么也没说。 当黛西吃完所有动物,来找加兰时,就见他举着陶杯,放在她面前。 杯里的汁液水位,丝毫没有变化。 黛西看了他两遍,问:“你不喝?” “我闻了下味道,不太习惯。”加兰笑着看她。 黛西面色平静,“你不会以为我喜欢喝这东西吧,其实,刚才在大路上的时候,趁你没注意,我都倒进路边草丛里了。” “这样啊……”加兰笑呵呵地盯着她,没再多说,一口气把沙棘汁喝光了。 黛西准备离开小巷,去打听佩吉老婆婆的事,但她没走几步,就见一匹马停在巷口,一个有点眼熟的人影,径直坐在地上,对着手里的馅饼,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那匹棕马背上,驮着两个巨大的袋子,黛西闻到了矿山通道里那种沉闷的气味。 “喂,”黛西走近,“你是叫简吧,你怎么……” 那人一转头,显然很快认出了他们是谁,几乎立即从地上蹦了起来,嘴里还是仍在咀嚼的食物,口齿不清地指着他们:“是、是你们!在这么昏暗又僻静的地方,你们该不会是想做什么坏事吧?” 简费劲地吞下食物,手落在身后的斧柄上,十分警惕地望着他们。 “是啊,我们专门在这里等你的,你那把斧头看着不错,送给我们吧。”加兰从黛西身后走出来,微笑着说。 “果然!但是我劝你们,别打这斧头的主意,这可是家传的宝贝……会认人,你们要是抢走了,一定没有好下场!”简就像一只竖起所有背刺,做出完全防御姿态的刺猬,凶巴巴地瞪着他们。 黛西听得出她话里的心虚,看了看她,拉着加兰的衣袖,转身往巷里走去。 “喂!喂!你们是不是怕了,又要去做其他坏事……”简在他们身后大叫。 “我们要真想做坏事,你现在已经没有呼吸了。”黛西转头,丢给她一句话。 简好像想到什么,突然沉默下来,但像是不服输一样,又叫嚣:“别让我抓到你们的尾巴,不然有你们好果子吃!” 加兰听完,噗嗤笑了声。黛西奇怪地看他一眼,“你笑什么。” 第68章 “她要是真能抓住你的尾巴,那我就倒过来走。”加兰轻笑着说,到目前为止,人类里摸过龙族尾巴的,应该只有他一个吧。 他记起在希尔森林山洞里,黛西好像不喜欢尾巴被摸,但那种光滑又沁凉的触感,让他印象深刻。 “我们这是去哪里,这看起来不是回教会的路。”加兰见黛西转弯,走向另一条巷子。 “去打听一个消息。”黛西简短地回答。 “什么什么?你又察觉到什么了,快告诉我。”加兰凑到她身边问。 “白天,有个疯癫的老婆婆出现在路上,你记得吧。” “难道她有什么不对劲?”加兰愣了下,想起来了,他还有件事没做。 黛西没有再回答,加兰也没有再问,只是当他们返回城中主干道时,他开始仔细打量着沿街的店铺。 应该是在这一片,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加兰又看了一遍,终于在两家宽敞亮堂的店铺中间,看到了窄小的店门,透着黯淡的烛光。 “黛西,你先跟我来。”加兰拉着她的手,往那间不起眼的店铺走去。 黛西的疑惑,在看到店里的东西后,烟消云散了。 这似乎是个卖杂货的铺子,到处都摆放着各种物件,吃的用的玩的,数目繁多但都条理整齐。所以,黛西一眼就看到了,窗边的木架上,竖着许多五颜六色的风车。 一个看上去有些憔悴的中年女人,正在擦拭货架,见他们走进来,放下抹布,和善地问:“你们需要什么?可以直接告诉我,也可以自己随意找找。” “老板,我要买这个,”加兰从木架上挑了挑,拿起两个色彩最绚丽的风车,走到女人面前,“这两个多少钱?” “五枚银币,放在桌上就好。”女人继续拿起抹布,似乎以为这场交易到此已经结束了,而她还要继续日复一日的清洁和整理。 加兰手伸进包袱,直接拿了一枚金币,按在干净的桌面上。 女人惊讶地看他,加兰微笑着说:“抱歉,没有银币了。” “那你稍等,我找给你……”女人再次放下抹布,从桌下拿出钱罐,正准备给加兰找钱时,手被按住了。 “老板,不用找了,有件事,我们想跟你打听一下。”黛西倚在桌边,看着女人瞪大的眼睛,松开了手。 “你也看得出来,我们不是科里城的居民,我们确实是途径此地,听了一些传闻,想找本地人了解下情况。”黛西尽量和气地说。 “好,你说吧。”女人倒是痛快地答应了。 “关于城里佩吉婆婆的事,你有什么看法?”黛西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色,问。 “佩吉……”女人犹豫了下,而加兰看向黛西,她是不是听到别人谈论,那个老婆婆名字叫佩吉了? 黛西耐心等着,女人正要继续开口,忽然店门被人推开了,一阵轻风随着那人的身影,闯进店里。 “安妮大婶,这是你上次订的货……”那人一进门,就把手里的木箱放在地上,等再抬头时,愣在门边。 “又是你们。你们该不会在敲诈勒索安妮大婶吧?”简眉头紧皱,手下意识地往身后摸,扑了个空,才想起来没带斧头。 “简,你误会了,他们只是普通客人,哪里来的敲诈勒索。”安妮笑着看她,一副让她安心的语气。 简把两人上上下下打量个遍,见加兰手里拿着两个风车,又皱起眉,一个大男人玩这个?该不会是什么幌子吧,还是说,安妮大婶此时已经被胁迫了? “不要想太多,简,外面还有骑士巡逻呢,我要是真有危险,会直接喊他们来。”安妮一看简的样子,就知道她疑神疑鬼的老毛病又犯了。 “你真的没事,安妮?”简再次确认。 “真的没事。”安妮重重点头。 “那他们买完东西了,怎么还不离开?”简还是不放心。 “他们还有其他需求……”安妮话说到一半,看着轻轻打开店门,慢慢走进来的少年。 “里德少爷,您需要什么帮助吗?”安妮从桌后走出,来到这个大约十五六岁,面色苍白忧郁,但衣着精致讲究的少年面前,恭敬地问。 黛西和加兰互看一眼,只从外表判断,这个少年和贝萨城那些富人的穿着,没有太大差别。 里德没有立即回答,绕过站在门边的简,缓步走向风车木架。 他认真观察了一遍,似乎没有找到合心意的风车,转头正要问安妮,视线却落在了加兰手上。 而加兰察觉到他的目光,立即把风车放在身后,没有丝毫出让的意思。 黛西瞥了他一眼,至于吗,那不过是个少年而已。 “……我再找找。”少年语速也很慢,听声音大概有些气息不足。他没有向加兰讨要,只是站在木架边,一排排地端详着。 一时间,杂货店里十分安静。 “安妮大婶,货你记得数一数,我先回去了。”简率先打破沉默,跟安妮挥了挥手,像来时那阵风一样,又吹向别处。 第64章 老板安妮还没来及应声,就见房门砰的一声合上了。 黛西当然想继续打听有关佩吉的事,但那个叫里德的少年还在,她下意识地不想让外人听到他们的谈话。 “加兰,你去给他一个风车。”黛西戳了戳他的手肘,小声告诉他。 “为什么?我不给。”加兰直接拒绝,先到先得,凭什么无缘无故地让给别人?这是他给黛西买的风车,当然只能给她。 “你看,只要他在店里,安妮就会陪在他身边,”黛西提醒他,“把他打发走了,我们就能向安妮打听事情了。” 加兰皱眉看了她两眼,明明知道黛西说的很对,但他就是不想听她的。他们是路过城里的旅人,难得买个风车,那个什么少爷可是城里人,什么时候来买不行,非得跟他抢? 就在加兰纠结烦闷时,少年随手拿起一个风车,然后递给安妮几枚银币,对她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黛西看得很清楚,他登上了一直停在路边的褐色马车。那辆由四匹马驾着的马车一看就很昂贵气派,除了前面两个车夫,后边还坐着一个佣人,候在车门旁的人,甚至帮少年打开车门,见他坐好之后,自己才去了车后的位子上。 “……你在看什么?” 身侧突然响起加兰的声音,黛西揉了下耳朵,帕默公主是不是说话声变大了,这么近的距离,震得她耳朵里嗡嗡直响。 “唔,没什么。”黛西看着安妮往桌边走来,随口问她,“这个少年看起来出身不凡,是城里富商的孩子吗。” “里德少爷姓巴伦,这个姓氏几乎和科里城的历史一样悠久,据说很多年前,巴伦曾是王室的近支,因为得罪了国王,被流放到这里,艰难地建起了一座小城,就是科里城的雏形。”安妮慢慢说着,走回桌后。 “单论血统和身份,巴伦家族不是那些富商能比的。”安妮静静地看着他们。 黛西点点头,“现在来说说有关佩吉的事吧,安妮,我们白天进城时,正好见到她跑到街上,当时有很多居民四处躲避,好像很讨厌她。” “那是因为,有不少人认为,她被幽灵附身了,凡是她所到的地方,所接近的人,如果不及时躲避或驱邪,会倒大霉。” “但是,真的有人因为她倒霉吗?她除了疯癫,也没干什么坏事吧。”加兰回想着白天路上的情景,问。 “对,而且从三年前,她疯病发作,就离开了家,四处游荡,那时就有人躲着她,到现在,敌视、排斥她的人是越来越多了。” “三年前?”黛西疑惑地看着安妮。 安妮点头,“佩吉把家里的营生交给儿子后,就不管买卖往来的事了,三年前,她被一辆马车撞到,受伤晕倒在路边,被救醒后,神智就有点不清醒了。” “和那辆马车有关吗?”黛西又问。 “应该不会,当时的车夫是城里水果店的老板麦克,他正载着从农人那里收来的水果,赶回城里,结果就出了意外。” “后来,他为了表示歉意,给了佩吉远超出治疗费用的补偿。”安妮说完,手指向门外,“从这条街往北,第二个路口旁边,就是麦克的水果店。” 加兰拉起黛西的手,“那我们去看看吧。” “等等,”黛西没动,仍然看向安妮,“在那之前呢,佩吉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一直生在长在科里城吗。” “嗯,据说她是个孤儿,曾经给人当过侍女,但不知为什么,被赶出来了。她无处可去,就嫁给了手艺人赖特,后来有了一个儿子。” “可惜,赖特因为酗酒,早早死了。佩吉为了养活孩子,没有办法,接替丈夫,撑起了家里的生意,一直到十年前,她才把重担彻底交给儿子艾肯。” “那她是做什么生意的?”加兰见一时半会走不了,也跟着问了句。 第69章 “你们不知道?”安妮看向他们的眼神有点奇怪。 “我们……应该知道吗?”加兰转了转眼睛,他们今天才进城,哪里会知道本地人的经历啊? “我见你们跟简认识,还以为你们知道呢,”安妮笑了下,“真是抱歉,佩吉就是简的祖母,他们的家传手艺是制作镜子。” “镜子?”黛西说完,看了眼简送来的那个木箱。 “对,那个箱子里,就是我之前跟他们订的货。”安妮走到木箱边,用羊角锤拔下木条上的钉子,拂开表层的稻草,各种圆的、方的、手持的镜子立即显露出来。 加兰拉着黛西走过来,拨了拨那些小巧精致的镜子。形状不一、清晰光滑的镜面里,倒映出各个角度的黛西和他的脸。 “你小心点。”黛西提醒他。 “没关系,你们喜欢的话,可以挑一个带走,就当是我送你们的。”安妮和善地说。 “真的?”加兰来了兴趣,小心翼翼地翻找着,最后找了个长宽类似手掌的方形镜子,周围窄细的木框上镶着卷起的枝叶花纹。 “老板,那我要这个。”加兰一手拿着风车,一手举起镜子,对着自己看来看去,一副十分满意的样子。 黛西瞪了加兰一眼,他们从住进巴克镇的小旅馆,再到贝萨城,早已经见过这东西了。怎么现在看着他好像第一次照镜子一样? “安妮,谢谢你告诉我们这么多,”黛西决定忽略他,从他包袱里又拿了一枚金币出来,“这是一点谢礼,你收下吧。” 安妮还想拒绝,但见黛西重重向她点头,又一脸诚恳的样子,笑了笑,接过她递来的金币。 黛西和安妮道别,拉着还在照镜子的加兰出了门,就见安妮也跟着走到门边。 “对了,我想,你们应该也还不知道,佩吉不是个普通的女人。她不仅继承了亡夫的手艺,而且精益求精,为了寻找更好的矿石,她甚至挖穿了城外的矿山。” 黛西瞳孔一缩,但脸上仍然是一片平静。 “非常感谢,安妮,祝你生意兴隆。”黛西郑重地说。 “好,也祝你们在科里城过得愉快。”安妮对他们挥了挥手。 等他们走到人来人往的主路上,黛西突然停下脚步,握住加兰的手腕,把镜子硬生生从他手里掰了出来。 “你、你干什么……”加兰瞪着她,语气不满。 “加兰,你听到安妮最后说的话了吗。”黛西把镜子放进身侧口袋里,转头问他。 “当然听到了,她说什么,佩吉提升了制作镜子的水平。”加兰回想了下。 黛西深呼一口气,“看来这镜子,我是不能还给你了。” “为什么,”加兰皱眉,迎上她淡淡的目光,莫名有点心虚,“难道……我漏听了什么?” “是的,照安妮所说,我们从神殿遗迹离开的那条通道,是佩吉一个人挖出来的。”黛西好心告诉他。 加兰呆住,过了好一会儿,眼睛才动了下。他盯着黛西,还是一副不敢相信的表情,“你是说,那条路……老太婆……一个人……” 黛西点头,“好了,我们去麦克的水果店看看吧。” 加兰像是还没从震惊里回过神,一路都是被黛西拖着走,就这么来到了路口转角处的水果店。 “伙计,麦克老板在吗。”黛西看着门里门外盛放各种水果的木筐,对着正在整理水果的年轻人问。 “老板不在,他去收债了,明天下午回来。”年轻人头也不抬,一边轻轻地摆放水果,一边挥着柳条赶走飞虫。 “好,谢谢。”黛西拖着加兰离开水果店,明天下午的话……那他们傍晚再来就好了。 两人正准备返回教会,忽然,一匹马从前面路口出现,不紧不慢地横穿道路,往另一条巷子去了。 坐在马上的人,正是骑士队长萨米,还有两个骑士,步行跟在马儿左右。 黛西眯了眯眼,看着萨米微笑着点头,回应向他打招呼的路人们,但就在进入巷子的瞬间,那些亲切的笑意从他脸上消失得一干二净。 “……又是在巴伦大宅附近吗。”他语气严肃,低声问。 “是。这次是附近一家鲜花店。”一个骑士回答。 萨米没再说话,徐缓的马蹄声,伴着骑士们整齐的脚步声,也渐渐远去了。 鲜花店?黛西忽然想起白天那个被踩坏的风车,那些碎裂的叶片上,沾了各种混杂着泥土的怪味,但是似乎也有一丝隐约的花香。 “加兰,”黛西转头看他,见他还是一脸呆愣,“你在想什么。” “我?是有件事需要好好想一下。”加兰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有点心不在焉地回答。 “要不要去巴伦大宅附近看看?”黛西问他。 “什、什么?巴伦……你要去找那个小子吗?”刹那间,加兰眼中恢复了神采,牢牢地盯着黛西。 他可没忘了,那小子走出杂货店以后,黛西的眼睛一直没从他身上移开过。 黛西叹了口气,帕默公主到底在想什么,他听到刚才的话了吗?她说是去宅子附近看看,怎么就变成去找那个少年了? 第65章 黛西向路人打听了巴伦大宅的位置后,和加兰一起,转进往南的小巷。 “所以,你是听萨米提起那座宅子,才想去看的?”加兰稍微松了口气,不就是被流放的贵族吗,他可是真正的王子,而且黑龙一直周到地保护他,肯定不会把里德那样病恹恹的人放在眼里。 想到这里,加兰笑了下,“对了,给你这个。”他把两个风车递到黛西面前。 黛西皱了下眉,看着因为平放而停止转动的彩色叶片,不管怎么看,她都觉得,这东西和一头百岁的龙,实在是不搭。 她本来想拒绝,但加兰又是那副她不答应,他就不松手的样子。黛西暗自叹口气,有点无奈地说:“给我一个就好了。” “没问题。”加兰忙把风车塞到她手里,笑嘻嘻地看着她,“我知道,你特意留了一个给我,想和我一人拿一个,对吧?” 加兰说完,举起她的手,两个立即快速旋转起来的风车,在夜风里轻碰了下,叶片却丝毫不受干扰,发出像是在互相应和的哗哗声。 黛西闭了闭眼,算了,帕默公主开心就好。 “你说,该不会巴伦大宅也有什么异样吧?”加兰拉着黛西的手,边走边问。他想起舍曼府邸,这种贵族富豪家里,是不是都有些别人不知道的隐秘故事。 “看了才知道。”黛西扫了加兰一眼,继续寻找路人所说的街心花园。 没多久,她看到了那座高高屹立在方形基石上的白色雕像,大概因为风吹日晒,雕像的面目、衣着细节早已模糊不清,只剩下一个人形石像。 基石周围,是一大片花丛,窄小翠绿的枝叶上,缀满一串串玫红色的小花,在路灯的映照下,仍然十分艳丽。 “雕像正南方的宅子……就是这所吗?”加兰看向周围,其他住宅不论面积、装饰、造型,都比眼前这座宅邸更宽阔讲究。 如果这真是贵族后裔的住所,那也太陈旧黯淡了,还是说,这就是他们刻意追求的历史感? 铁门虽然又宽又高,但样式实在是过于简朴,不过,两扇门上铸着四角突出、类似风车的对称图案。 “巴伦家的人很喜欢风车?”加兰转头问黛西。 “或许是。”黛西鼻子动了动,她已经知道那家鲜花店在哪里了。 “那你有没有发现幽灵的痕迹?”加兰见她要走,忙跟上来。 “一点都没有。”黛西肯定地说。巴伦家面积不大,主楼算是附近最高的住宅,也只有四层,她很轻易地就感知完毕,那里没有一丝幽灵停歇的迹象,而且宅子里人也不多,不论发出什么声音,都透着一种和缓安静。 他们走过两个巷口,已经闭门休息的鲜花店,就这么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中,比起周围灯火明亮的店铺,这家店沉寂得像是被诅咒了一样。 大概店主从哪里得到了什么消息,在门上挂了一块雕成火焰形状的巨大木板。门框右侧还别着一个风车,随着夜风骨碌碌地转动不停。 而对应的左侧位置,是空的。 “加兰,白天,佩吉手里的风车,就是从这里拿走的。”黛西指了指门框。 “啊,这风车也没什么特别的。”加兰凑到门边,盯着仅剩的风车观察了下,反正不如他买的这两个好看。 “……斯通先生,那就麻烦你明天上午把颜料送到敝府了。”斜对面的店门处,一位客人正在向老板道别。 “请放心,我一定准时送达。”老板微笑着说完,脱帽一礼,目送客人离去。 黛西却在他说话时,慢慢转身。那是一家卖绘画用品的商店,橱窗里摆着五颜六色的颜料瓶,墙上是两三幅浓墨重彩的画作,地上有不少木架,还晾着一些白色画布。 第70章 原来那晚,她在贝萨城听到,跟合作伙伴抱怨疯婆子的商人,就是这位斯通先生吗? “黛西?你在发什么呆?”加兰见她不知道望着哪里,一动不动,走过来问。 “加兰,根据萨米所说,我怀疑,佩吉恐怕多次来过这片街区。”黛西小声告诉他。 “那又怎么了?”加兰一头雾水。 “你记得安妮说,佩吉以前做过侍女,有没有可能,她原来的主人家,就在这一带,”黛西目光平静看着他,“甚至,她就是巴伦家的侍女。” “就算有这种可能,那和她的疯癫有什么关系?还有人们流传的幽灵附身,”加兰还是不明白。 “为什么幽灵的附身对象,会是一个年迈的女人?” 黛西也不知道,“我们回教会,让盖尔带我们去关押佩吉的地方,探望一下。” “也好。”加兰点头,他也确实有些疑问,需要在见到佩吉后做个确认,只是但愿她别又逃跑了,不然,教会甚至他和黛西,都要出来寻找她。 然而,他们刚回到街心花园,就见垒成花园的石台上,坐着一个身形蜷缩的人,正抓着几根细细的枝条,颤巍巍地摘下几朵花,闻了闻,又丢进身后的枝叶里。 “……佩吉?”黛西有点怀疑地问。 那人听到她的声音,转头看向黛西,又咧嘴笑了起来。确实是佩吉。 她怎么又跑到这里来了?而且,她真的能轻易突破诺琳祭司的法阵?黛西记得,白天见到诺琳祭司时,她的魔法气息远远不及文斯、莱恩他们那样充沛,但大概是因为岁月沉积的馈赠,她的魔法散发着一种波澜不惊的纯粹。 即使是这样,也完全无法限制住佩吉吗? 黛西和加兰走到佩吉身边,她也丝毫没有躲避或逃跑的意思,继续摘花,还张开手,把刚摘下的细碎花瓣递到黛西面前。 佩吉周身没有幽灵的气息。黛西在接过花瓣时,触碰到佩吉的手,那种温度,和她这头龙的体温不相上下。似乎有一种沉沉的死气,从她体内飘散出来,或许这个老年人类的寿命将要结束了? 而加兰直接坐在石台上,他盯着佩吉看了一会儿,才微笑着问:“老婆婆,你为什么总是来这里?你以前真的在巴伦大宅里当过侍女吗?” “还有,你的疯病是怎么回事?” 佩吉转头看他,还是咧嘴笑着,一句话也不说。 “离她远点!”前方突然传来一声大吼。 加兰抬头一看,是骑马飞奔过来的萨米,还有跟在他身后的一队骑士。 “抱歉,吓到你们了吧,”萨米匆匆下马,走到黛西和加兰面前,“但是,你们最好离她远点,如果你们为自己的性命着想的话。” “我们没事,谢谢提醒。”加兰直起身,淡笑着说。 “那就好。”萨米点头,示意骑士们重新把佩吉抓起来。 佩吉被抓时,仍然努力挣扎,但根本无法和骑士们对抗。骑士们又绑住她的手脚,把她放到马背上,迅速离开了。 当佩吉在马背上踢打着,并渐渐远去时,黛西眼睛眯了下。 这一切快得,仿佛刚才坐在这里的人只是个虚影,但地上散碎的花叶,毫无疑问地证明着,佩吉真的来过。 “黛西,我大概知道佩吉发疯的原因了。”加兰突然出声,看向黛西的眼神里仍是带笑,但也有几分认真。 “不知道你刚才注意到没有,佩吉的手脚一直时不时地抖动几下。” 黛西点头,“这是人类衰老的迹象吧。” “不全是。安妮说过,佩吉接替亡夫,撑起了制镜子的手艺,甚至在矿山里挖出那么深的通道。你应该记得,我们刚见到简时,她那身奇怪的树叶装束,那种植物能起到保护作用,让她少受矿石的影响。” 加兰定定地望着黛西,“那种矿石,经过提炼之后的产物,叫做水银,可以用来制作镜子。但是,如果人长时间接触,日积月累下来,就会中毒,症状之一就是肢体颤抖,而且神智衰退。” 就是通道岩壁上那些红褐色的石头?黛西回想了下,记起加兰想把那东西往嘴里送,但被出于直觉的她制止了。幸好当时没让加兰入口,不然真中毒了,她肯定会责怪自己,毕竟,加兰好好活着,她才有希望拿到报酬。 “所以,这或许是诺琳祭司没办法彻底给她定罪的原因之一?”黛西思索了下,“如果是这样,那城里居民知不知道?” “制作镜子这样的手工艺,应该在城里流传很久了,好坏利弊,他们不可能不知道吧。”加兰回答。 黛西看着方才佩吉坐过的石台,佩吉的疯癫是有明确缘由的,那人们为什么还这么忌惮她?是单纯的恐惧和诬陷,还是他们真的察觉到了什么? 还有,刚才如果她没看错,佩吉腿上有伤,那些发黑的伤痕,存在绝对不止一天两天了,虽然没有溃烂发臭,但也始终没有愈合。 难道……一个念头迅速从黛西脑海中闪过。 “黛西,我们回教会吧。”加兰见她一动不动,捂着嘴打了个哈欠。 “好。”黛西看他一眼,白天加兰好像一直没怎么睡,都在翻书,也难怪会困成这样子。 第66章 “等一下,加兰。”黛西见加兰正要迈开步子,突然想到什么,抓住了他的手臂。 “……怎么了?”加兰回头看她。 “你现在的困倦,只是单纯想睡觉吗,还是像之前在贝萨城教会那样,有种昏沉的感觉?”黛西盯着他问。 “我没觉得有其他不对劲的地方,你为什么这么问?”加兰说完,愣了下,“你该不会也觉得佩吉被附身了吧?” “还有,之前我在贝萨城教会昏睡过去,不是因为幽灵,是那团灵火,觊觎我的法力。” “所以,现在幽灵完全不会影响你。”黛西说完,忽然想到,该不会这就是加兰非要自己动手熄灭灵火的原因之一吧,除了不让她这头龙牵扯进来。 加兰点头,“不过,我觉得,你不会无缘无故怀疑佩吉。” “刚才我看到了她腿上的伤处,如果你见到的话,肯定不会像现在这样平静。”黛西说完,慢慢往前走。 加兰跟上她的脚步,佩吉受伤了吗?是什么时候的事?是很早以前的伤口,比如说三年前,还是新近受的伤? 或许等明天,要是佩吉还在教会,没逃跑的话,他们可以去找她看看。现在么,他真的太困了,只想好好睡一觉。 教会的大门一直开着,黛西和加兰跟守门的教徒打了声招呼,就回了一楼的住处。 加兰几乎是沾床就睡着了。黛西吹灭蜡烛,又坐在窗边。似乎佩吉被抓回教会后,一直没有发出过声音,黛西无法判断她的位置。 至于魔法结界,分布在教会各处,她也不能确定,哪个是用来限制佩吉行动的。 黛西一边想着,一边漫不经心地听着城里的动静。差不多过了半夜,整座城市已经渐渐安静下来,她甚至能听到路边灌木丛里昆虫摩擦翅膀的声音,不像贝萨城,到处都是吃喝玩乐的人类。 忽然,一声低沉的质问,打破了蔓延许久的寂静。 “……过了这么久了,您应该拿定主意了吧?祭司大人。” “不,萨米,我还是觉得不合适,如果直接对佩吉动用刑罚,而结果并不如你所想,你又该怎么办?佩吉已经快七十岁,眼看也没多少日子能活了,万一出了差错,那不是让教会蒙羞吗?” “我知道,你痛恨幽灵,我也不希望它们存在于人类中,扰乱秩序,造成伤害……” “那你有什么好办法?”萨米打断她的话,“诺琳祭司,你甚至无法用禁闭法术关住她,就凭这一点,她就绝对不是普通人!” “或许,像你以前说的,佩吉的疯癫和她的工作有关,但仅凭这一点,无法解释她多次逃脱,而且,据我观察,佩吉逃离教会之后,确实是在城里游荡。” “但是,有个区域,她出现的次数最多,那就是巴伦雕像花园附近。今晚,我就是在那里找到她的。” “祭司大人,你应该知道,佩吉和巴伦家的关系吧?” “我知道,佩吉被赶出巴伦大宅时,我已经在教会担任辅助祭司了。” 这在当年的科里城中,不算什么大事,佩吉所照顾的那位洛蒂小姐,自年幼时,就体弱多病,不常出门,所以,也没多少人知道,她的侍女叫佩吉。 但是,洛蒂小姐对光之神的信仰非常虔诚,每逢重大节日,都会和家人来教会祈祷诵经。见地多了,当时还是教徒的她,也就有了印象。 至于佩吉为什么会被赶出门,认识她的人,也是各有说法,什么手脚不干净,偷了主家的东西,或者和男佣不清不楚,有损巴伦家的名声,还有说她怀了家主的孩子…… 但真正的原因,除了巴伦家的人,恐怕没人知道,而且这本来就是件小事,那些人嚼完舌根,也就抛在脑后了。 第71章 她知道佩吉已经离开,是在洛蒂小姐最后一次到访教会时,随行的侍女里,没有佩吉。之后不久,洛蒂小姐就远嫁南方,离开了科里城。 这件事在当时要轰动得多,因为洛蒂的夫家,送给巴伦家许多礼物,载着礼物的车队,从进入城门,再到巴伦家里,差不多花了大半天,才把所有礼物卸下。 “……诺琳祭司大人?你在听吗?” “抱歉,想起一些往事。”诺琳回神,话里有些歉意,“你刚才说了什么,萨米?” “我是说,不管佩吉为什么总是去那里,甚至其中原因,可能她那个错乱的脑子,自己也弄不清楚,只要你下令,让我使用独目印,只需要这样一次机会,就能知道佩吉是有罪,还是无辜。” “本森大祭司亲自施法,专门用来对付幽灵的圣物,效果如何,肯定不会让人失望。” 萨米说完之后,是一段漫长的沉默。 诺琳深呼了一口气,好像要说什么,这时,咚咚的敲门声响起,似乎有点急促。 “进来。”诺琳的话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轻松。 “祭司大人!佩吉忽然晕倒了,连呼吸都一度中断,您快去看看吧!”来人急切地说着。 “好,我马上去。萨米,你也来看看。” 诺琳和萨米都离开了房间,跟着那个人走了。 客房里,黛西站了起来,她继续仔细听着,他们一行人大概是去了东边,在看到佩吉之后,都没有说话,只有些窸窸窣窣的杂音,诺琳好像还使用了治愈魔法。 直到后来他们离开时,诺琳叹息一声,说:“萨米,你的建议,还是再等等吧。” 而萨米并未反驳,只回了句“我知道了,祭司大人”,两人就各自回去休息了。 但是黛西没有错过,萨米回到自己房间时,发出重重的摔门声。 黛西重新坐回地上,从诺琳和萨米的反应推测,佩吉应该没有生命危险。不过,她以前果然是在巴伦家当过侍女吗? 那当时发生了什么,她才会被赶走?和她现在总是回到那个街心花园附近有关吗? 黛西望着天上的星星,叹了口气,人类的事情真的太复杂了,舍曼家是,巴伦家恐怕也是。 第二天,为了防止加兰又找理由,说什么不能把她一头龙留下而不去吃饭,黛西逼着自己起来,早上和中午都跟他和盖尔去了饭堂。 不过,他们在吃东西的时候,她就趴在长条饭桌上睡觉。经过她的人或许会疑惑地看一眼,但没人来打扰她。 盖尔一边吃饭,一边时不时往黛西身上看一眼,连加兰都注意到她对黛西投过去太多目光,皱起了眉头。 被注视的黛西当然是早就察觉到了。 “你有什么话想说吗,盖尔?”黛西抬头,睁开眼问她。 “嗯,是有点小事想问问你。”盖尔放下刀叉,直盯着黛西。 “那你说吧。”黛西有点困惑。 “黛西,我们能到门外说吗,就我们两个,让加兰在这等。”盖尔站起身,一脸诚恳地说。 “不行。”黛西还没回应,加兰抢先出声了。他瞪了盖尔一眼,“你要跟黛西说什么,有什么是我不能听的?” 盖尔没理他,还是目光恳切地看着黛西。 “好,加兰,你在这等一下,或者先回房间也行。”黛西做出了决定。 加兰抿了下嘴,不情愿地站起身,他才不要一个人在这里呆着,他可以先出门,然后慢慢走,或者找个隐蔽的地方躲起来,说不定能听到她们的谈话。 黛西见加兰走了以后,也和盖尔离开了饭堂。 两个人凑在一起,嘀咕了一阵。 黛西看着面露担忧的盖尔,小声说:“我和加兰之间,真不是你想的那样,更不是什么恶龙抢走公主的故事。” 非要说的话,是龙看守公主还差不多。要不是后来认识了盖尔,她都不知道加兰是怎么来到森林里的。 “那为什么你说,等到了王都以后,会和他分开?是不是到时候,他会拿到一笔巨额报酬?类似赎金之类?”盖尔还是不放心地问。 是酬金……黛西在心里说,而且能不能拿到,还是未知数。 “分开是因为,我们是不同种族,而且加兰也有自己的事要做。”黛西慢慢说着,她确实要返回龙岛看看,还有其他委托和任务等着她完成,龙族也是要赚钱的。 “这样啊,”盖尔终于松了口气,“不过,你和加兰在一起生活已经很久了吧,他要是离开的话,你会不会有那么点……不舍得?” 毕竟,他们两个成天同吃同住,关系看上去也很亲密。 “不舍得?”黛西疑惑。 “那换个词,你会不会不习惯。” “……不知道。”黛西想了下,才回答。她又没跟加兰分开过,怎么会知道这些,再说,她也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完成委托后离开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盖尔忽然觉得有点放心了,黛西公主这么迟钝,如果加兰离开,的确不会对她产生什么影响的话,也算是好事吧。 黛西没有忽略躲在不远处树干后的加兰,但她觉得盖尔这根本就不算什么问题,而且她们说话声音不大,加兰肯定听不到什么。 然而,当她和盖尔经过那棵树时,就见加兰紧抿着嘴,神色复杂地看着她。 第67章 黛西看到了,环绕在加兰手上,像丝线一样纤细、因而不易察觉的魔法,正慢慢消散。 她迅速回想了下刚才和盖尔的对话,不知道他听到了多少? “加兰,走了。”黛西叫他。 加兰慢吞吞地从树干后走出来,跟在她身后,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往待客的小楼走去。 直到他们回了房间,黛西看着倚在门板上的加兰,拧着眉毛,一脸的控诉和埋怨,气冲冲地盯着她说:“你骗我。” 黛西平静地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学会的这种魔法,竟然能偷听到别人说话了。” “你管我什么时候学的?我就是要偷听,要不是偷听,我都不知道,原来你的目的地一直是王都。”加兰瞪着黛西,越说越激动,脸都气红了。 “你还联合外人一起,把我蒙在鼓里,之前我问你,你每次都没说实话……” 黛西走到桌边,倒了杯水。她看着银质杯子上连成一串的火焰纹路,心里叹了口气,如果不能带加兰回王都,那她好像也没必要去了。 委托书里的被保护人没有出现,她觉得就算王室再怎么好心,也不一定会兑现报酬。那这个任务,现在似乎就可以中止了。 至于霍纳王国的幽灵,现在她掌握的信息,已经足以跟族长他们汇报,然后会有其他龙,或许还会联合精灵、矮人一起来调查。 也就是说,此时此刻,她可以抛下这一切不管,径自返回龙岛,只要她愿意。 “先喝点水吧。”黛西把水杯递给加兰。 加兰仍然瞪着她,语气没有丝毫缓和,“我不喝。” “你既然确实不愿意去王都,我也不该勉强你。”黛西望进他深蓝夜空一样的眼睛,慢慢说。 “这样吧,等把科里城的事情弄清楚,你就可以想去哪去哪了。”黛西对他点了点头,“真抱歉,之前一直没跟你说清楚。” 他们才来科里城,现在就走的话,有点对不起跟他俩一路吃苦受累的盖尔,至少等她查清佩吉的事,然后再彼此好好道别。 加兰好像没想到,黛西突然就同意了,他以后真的可以环游世界,不用再受这头黑龙的约束。 “……那你呢,你去哪里。”加兰语气有点生硬地问,明明他早就想着到各处去游玩,但心里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回龙岛。” “……你不是说,还有什么酬金之类的事吗?” “不要了。”黛西淡淡地回答他,见他有点吃惊,又说,“本来我也没抱多少希望。” “原本计划送你回家,就是单纯发了点善心。” 加兰盯着她,突然意识到什么,又问:“你回龙岛以后呢,会去哪里,还会回到人类中吗?” “大概不会。”黛西简短回答,而且短时间内,她可能也不会再接人类王国的委托,这种乌七八糟白费力气的事,她是不想再干了。 “那以后,我们是不是……”不能再见面了?加兰没说出后半句话,一眨不眨地望着黛西。 但她像是知道他要问什么,点了点头,“以你现在的能力和运气,肯定可以在人类中过得很好,虽然有点胆小吧,不过对一个公主来说,也不是什么缺点。” 加兰嘴唇动了下,最后什么也没说。他根本就不是公主,但现在说这个好像也没什么用,黑龙好像打定主意要走了。 黛西只觉得眼前一晃,手里的水杯也咣当一声摔落在地,刚才倒的水,都洒在她的裙摆和脚踝上,湿漉漉的,有点不舒服。 第72章 “你就不能和我一起到其他地方旅行吗?” 加兰的声音近在她耳边,他抱住了她,脑袋埋在她肩膀上,闷闷地说着。 黛西呆滞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反应。过了一会儿,她才艰难地抬起手臂,拍了拍加兰的后背。 “龙族有很多事要做,没有这么闲。”比如,像她这样的穷光蛋,还得继续接委托赚钱,而且说不定族长还会安排其他任务,尤其是幽灵出现的事,恐怕会调查一段时间。 “那要是我反悔了,说我同意去王都,你会怎么做,还会离开吗?” 黛西没有回答,本来按照计划,她是会走的。 加兰忽然直起身,双手握住她的肩头,被衣服褶皱压出几道纹路的脸上,有些急切,“你说过,只要不去帕顿城,任何地方都可以去,是不是?” 黛西迎着他晶亮的目光,努力回想了下,她好像是这么说过,但当时她想的是,先让加兰踏上往南的道路,并不是真的要去其他任何地方。 加兰显然看出黛西已经想起来了,“你们龙族,不能说话不算话吧,你已经骗了我一次,难道又要食言?” 黛西抬手揉了下脑袋,有点头疼,她是不是又一次坑了自己? 怎么帕默公主跟其他人类不一样,为什么就不能自己,或者找其他人类同伴行动,非要拉着她这头龙一起? 她们认识的时候,这位公主已经十岁了,不是像有些刚出生的动物,对第一个见到的会动的物体产生印随反应,而且他们在森林那段时间,相处也称不上融洽吧?所以,为什么……黛西扯了扯头发。 “我不管,反正我不去王都,你也要和我继续旅行。”加兰脸上露出了惯常的微笑,语气也有些轻快。 黛西见他恢复了平时的样子,莫名松了口气,而她随即也意识到,为什么她会有这种松了口气的想法? 还有,她真想离开的话,帕默公主这些话真的能绊住她吗? “算了,我要睡觉了。”黛西决定放弃思考,在龙岛时,她确实学过关于这个世界和种族的很多知识,但现在,她没有办法对自己做出解释。 “先等等。”加兰从一旁的洗脸架上拿了毛巾,蹲下身,仔细给她擦拭沾湿的裙角,最后又拂去还挂在她脚背上的水珠。 黛西盯着加兰银色的脑袋,看了很久,果然就算她变成了人类的外表,脑子还是和真正的人类不一样,很多东西还是无法理解。 而坐在桌边看书的加兰,在黛西睡着之后,也看了她很久。如果他们能一直旅行下去,走遍这个世界就好了。 就算有幽灵之类的东西,对他们而言,也完全构不成威胁。玛丽嬷嬷也是,哈根医生说过,她到处游历,那他当然也可以像她那样,帮各地的人们解决问题。 想到这里,加兰重新低头看书,那也要他把这些魔法都学会才行…… 傍晚,黛西醒来,照常和加兰出门觅食时,就见盖尔等在门外。 盖尔见黛西一脸疑惑,忙说:“我也有很久没吃科里城的食物了,还有点怀念,和你们一起去,你们不介意吧?” “当然不介意。”黛西点头,他们三个又不是第一次外出吃饭,有什么好介意的。 而她身侧的加兰鼻子里轻哼了一声。 “那我们走吧。”盖尔直接忽略加兰,对黛西笑了笑。 三人来到集市上,买了各自想吃的食物。加兰拎着一个草编篮子,拿着干枯的树枝,赶着四头沙驼,往小巷走。 本来黛西和盖尔走在一起,但她看到什么,快步走到加兰身后,从他包袱里抓了一把金币。 “哎,你这是……”加兰察觉包袱动了下,转头就见黛西走向路边,跟店里的老板说了什么,又给了几个金币,然后抱着一个大木桶走了过来。 加兰仔细看了看那家店,愣了下,再看黛西抱着硕大的木桶,手里还捏着几个陶杯,走路有点艰难的样子,笑出了声。 黛西没有忽略他的笑声,经过他身边时,瞪了他一眼。 直到三人进了小巷,加兰和黛西在转角吃完东西,和盖尔会合时,黛西把陶杯分发给他们,撬开了木桶的盖子。顿时,一股酸甜混合的香气飘了出来。 “是沙棘汁吗?”盖尔眼前一亮。 “对。”黛西掏出别在身后裙带里的木勺,正想去舀沙棘汁,手就被加兰按住了,而细长的勺子柄,也被盖尔握在手里。 显然这两个人都想自己动手。 “等一下。”黛西慢慢说,“沙棘汁是我买的,由我来分,你们别争了。” 加兰和盖尔这才互瞪一眼,不甘愿地坐下。 等三人握着陶杯,品尝沙棘汁的美味时,加兰凑到黛西身边,稍有不满地说:“所以,你昨晚又骗我,说什么把沙棘汁倒进了路边草丛里,其实就是你喝了……” 黛西看他一眼,“你不也说谎了吗,刚才你就已经喝了三杯了,之前还说什么不习惯味道,非要给我喝。” “我那不是……想留给你吗。”加兰笑着碰了下她的肩膀。 黛西点点头,“你留那一杯有什么用,要买就直接买一桶,随便喝,想喝多少喝多少。” 加兰没再说话,笑呵呵地看着她,又喝了两杯。 而盖尔就看着黛西好像有着无底洞一样的胃口,把桶里剩下的都一大半沙棘汁,全都喝光了。 她望着空荡荡的桶底,怪不得黛西公主力气大,原来胃口这么超出常人。 第68章 三人吃饱喝足,坐在地上休息。盖尔见黛西转头看她,她投去疑惑的目光,就听黛西说:“盖尔,诺琳祭司和萨米队长,这两个人,你了解多少。” “诺琳祭司是科里城本地居民,她在年少时,显露出一些魔法天赋,于是被家人送进教会,自那之后,她专心修行。大约二十年前,她接替前任祭司,成为科里城新的祭司大人。” “至于萨米队长,他原本一直待在王都总教会,是骑士团的训练官之一,但是,他觉得,应该去做些更有挑战的事,所以辞去了总教会的职务,自愿申请来到科里城。”盖尔一边回想一边说着。 “算起来,到现在也有十年了吧。” “这么说来,萨米以前是你的老师。” “对,我的马术,就是他教的。”盖尔说完,想起贝萨城的事,又问,“黛西,你怎么忽然说起他们两个了?” “关于昨天路上那个疯癫的老婆婆,佩吉,是否被幽灵附身,或者说,是否已经彻底成为容器,诺琳和萨米有着很大的分歧……” 黛西把昨天的所见所闻,跟盖尔讲了一遍。 “你是说,佩吉原本是巴伦家的侍女,被赶走后,嫁人生子,又学会了制作镜子的手艺,为了寻找更好的矿石,挖出了那条通道,而她又在三年前,被马车撞倒,从此神志不清?”盖尔一脸惊讶地说着。 “因为她的疯癫可能和制作镜子的工艺有关,又是在三年前发病,所以诺琳祭司难以断定,她是不是被幽灵附身?” 黛西点头,“但萨米队长说,她总是能逃脱法术禁制,而且经常在巴伦大宅附近街区晃荡,怀疑佩吉并不无辜。” “以及,我发现,佩吉似乎真的有些异样,但要见到她,才能确定。” 盖尔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佩吉到底是什么情况,我不好说,但关于巴伦大宅,过去我来科里城也有两三次了,倒是听了不少传闻。” “巴伦家虽然是这座城最初的建造者,但后人都不太擅长经营,其实日子过得并不宽裕,你也说了,他们是被流放到这里的。” “我们昨天见到了巴伦家的孩子,还去了大宅前面的花园,虽然宅子陈旧,但那孩子的穿着和排场,不比贝萨城那些富人差。”黛西补充说。 “对,”盖尔又解释说,“据说很多年前,巴伦家几乎入不敷出,连基本生活都难以维持,为了保住家族荣耀和生存,当时的家主不得不和外地的富商联姻,把家里的女孩嫁了出去。” “也就是从那以后,巴伦家的经济状况,才好转起来。” 黛西望着盖尔,“你是说,有可能是因为他们养不起那么多佣人,所以解雇了一些?” 盖尔点点头,“像巴伦这样的贵族后裔,遣散佣人,说出去,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而且,照你说的,佩吉离开巴伦家后,无处可去,不得不嫁人。通常来说,这些贵族家的佣人,在离开时,是会拿到一笔钱的,不说后半生无忧,但也不至于非要嫁人才能活下去。” “那就是说,她有必须要结婚的理由,”一直在听的加兰突然凑到黛西肩侧,突然出声,“会不会是她借着结婚,掩盖什么?” 黛西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盖尔也沉默下来。加兰看了看两人,坐直身体,又说:“不然她为什么总是回到巴伦大宅附近?是不是有些,比如以前未完成的心愿?” 第73章 “恐怕只有佩吉她自己,或者当时巴伦家的知情人知道了。”黛西回答完,又看向盖尔,“盖尔,等我们回教会之后,你能带我们去见见佩吉吗。” “当然,但我也不确定她还会不会跑出来。”盖尔有点怀疑地说。 黛西点了点头,没再说话,昨晚佩吉突然晕过去,白天里好像也没什么动静,说不定今晚不会跑到街上。 盖尔见黛西拉着加兰站起身,问:“现在就会去看佩吉吗?” “不,盖尔,我们去找水果店的老板麦克,问问他,三年前他撞倒佩吉,究竟是怎么回事。” 三人走出小巷,一直沿着主干大街,来到了那间开在路口的水果店。 店门处,仍然是昨天那个忙碌的年轻人,见他们来了,他回头往店里喊了声:“麦克!是昨晚来找你的客人!” 麦克一边擦干净手,一边走了出来,在见到门外的三人时,笑了笑,“你们好,请问,找我有什么事?” 黛西这才发现,麦克和那个年轻人,都是偏瘦的身材,五官也很相似,原来是对父子。 “麦克老板,我们进店里说吧。”盖尔微笑着回答。 麦克一脸疑惑地带他们走进来,就听那个黑发姑娘说:“我们来这里,是想向你打听,三年前,你是怎样撞倒佩吉的。” 他愣了下,关于这件事,好像还真没见过询问得这么直接的人。 “抱歉,我朋友无意冒犯,但我们确实是为此而来的。”盖尔一脸歉意地说。 “这件事啊,”麦克叹了口气,望着他们,平静地说,“那天,我驾着马车,去城南的村庄,找合作了很多年的农民,收购刚成熟的蜜瓜和酸枣。” “下午时,我载着一车果子,赶回城里,结果,一个人突然从路边冲出来,我急忙让马停下,但还是慢了一步,和那人撞上了。” “我见那人躺在地上不动,赶紧下马去看,才认出,她就是城里的制镜人佩吉。我见她呼吸还在,但受伤不轻,把她移动到路边,自己赶回城里,找医生来看。” “接到消息的人们,立即赶来把她运回家。佩吉受伤,确实是我撞的,我不否认,而且她年纪也大了,所以,我就给了她不少赔偿。” “哪知道她醒过来后,精神就有点不正常了。”麦克说完,摇了摇头。 “麦克老板,你独自回城,之后又带人来救佩吉,那你前后见到的她,有什么区别吗?”黛西看了眼他蛋壳一样的头顶,问。 “区别?她和我离开时一样,一动不动躺在路边,没什么异样,”麦克回想了下,“非要说的话,就是脸色更苍白了些,但我觉得,那应该是她流血太多的缘故。” “那你还记得出事的地点在哪里吗,附近还有什么特殊的地方,比如墓地之类。”黛西又问。 “嗯,就在从风车湖边,转到回城的主路时,那段小路上,路边都是常见的灌木丛。至于你说的墓地,那可远着哪。”麦克摸了下光滑的脑袋,有点不明白为什么黛西会这么问。 “风车湖?也是巴伦家命名的吗?”加兰好奇地问了句。 “当然,据说,很多年前,巴伦家进入沙漠,一路艰辛,快要撑不下去时,发现了这处绿洲,找到了水源,这才决定在附近建城。” “他们见那片湖泊像四角风车,所以就起了这个名字。” “为什么佩吉会出现在那里?她平时也经常去湖边吗?”加兰想起她拿着风车跑在街上的情形。 “这我倒没注意,但应该不经常吧,虽然佩吉很久之前就把制镜的事交给了儿子艾肯,但她还要照顾简,没那么多空闲到处跑。” “为什么是佩吉照顾,简的母亲……”盖尔还没问完,就见麦克又叹了口气。 “在简年幼的时候,生病去世了,后来艾肯又娶了另一个女人,从那以后,简就由佩吉照看。” 黛西盯着这个秃头和善的中年男人,“麦克老板,为什么你这么慷慨,或者说,愿意把这些事都告诉我们?” 这次麦克还没说话,刚走进门的年轻人出声了,“这三年来,不知道有多少人来向他询问这件事,也不差你们几个。” “比利……”麦克叫他一声,就见他走了过来。 “麦克这家伙,一直因为这事吃不好睡不好,尤其最近一段时间,”比利倚在一旁摆放果篮的桌边,静静地看着他们,“大家都想知道,佩吉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疯掉。” “所以,城里才有那么多人说,她和幽灵有关系。”黛西定定地看着这个年轻人。 “不然呢,如果只是和佩吉的工作有关,或者明确说,水银中毒,症状不会这么突然,对吧。”比利耸了耸肩。 见三人都没再说话,比利又站起身,去招呼等在门外的客人。他边说,边往外走,“你们要是能找到原因也好,这样麦克也就不用再天天自责,免得去收个债,都能把数目收错了,还要再跑一趟。” 麦克盯着他的背影,有些无奈地说:“你们别听他说的这些,我只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如以前好而已。” 黛西点点头,“谢谢你,麦克老板。”她说完,从旁边的桌子上拿了三个果篮,分给加兰和盖尔。 加兰接过编织精美的篮子,疑惑地看向黛西,就听她说:“加兰,别忘了付钱。” “……哦。”加兰掏出三枚金币,给了麦克,然后跟上黛西的脚步。 但是还没离开店里,他发现黛西停下了。加兰越过她的肩头,往外看去——竟然是那个里德。 第69章 里德穿着一身精致贵气的礼服,安静地站在门外。在他身后,还是那辆褐色马车,透过车窗,隐约可见一位年迈的夫人,戴着缠绕了几圈珍珠和鲜花的羽毛帽子,围着酒红色的丝绸披肩,身姿笔直地坐在车里。 一看就知道,他们刚从哪家的宴会上离开。 “比利先生,”里德轻轻笑了下,慢慢说着,“现在店里还有新鲜的石果吗,明天能不能为我准备一篮?” “没问题,前几天刚到了一批,我放进贮藏室了,”比利爽快地说着,“明天是送到府上,还是……” “我会来拿,下午。”里德对他点了点头,见到从店里走出来的三人,愣了下,显然是认出了黛西和加兰。 “里德,该走了……”车里那位夫人凑到车窗边,叫他。 里德这才转身,就在他准备登上马车时,一匹快马从街上飞奔而过,带着矿洞里特有的沉闷气息,穿过夜色,跑向远处。 车里的夫人似乎低声抱怨了句,而里德目送一人一马彻底消失之后,才进了马车。 黛西看了看紧握住她手腕的手,转头扫了加兰一眼,加兰笑嘻嘻地望着她,但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 “盖尔,刚才的少年就是里德·巴伦。”黛西小声跟盖尔说。 “没想到,他长这么大了,完全不是小时候的模样,”盖尔像是有点吃惊,“几年前,我在城中教会见到他时,他还是个矮胖的男孩。”而现在不仅比她高,也变得清瘦英俊了很多。 “不过,他怎么会亲自来店里买水果,这种事,一般不是交给管家吗?”盖尔嘟囔了句。 “最近三四年,每到这一天,里德少爷都会来一趟。”比利在旁边解释说,“至于原因,少爷的心思,我们哪里能猜到。” 黛西望着远去的马车,忽然听加兰拖长音调说:“人早就走了,还有什么好看的。” “你不觉得有点奇怪?”黛西问他。 “奇怪什么,快走吧,我们回教会去。”加兰推着她的肩膀,往前走。 三人刚离开水果店不远,熟悉而迅疾的马蹄声又响彻大街。 黛西闻声回头,就见简停在水果店前,她跳下马,跟比利说了什么,比利走进店里,再回来时递给她一小袋东西。 透过那些草编细绳交错的网眼,黛西看得清楚,那是四五个石果。 “等一下,盖尔,加兰,我们先不回教会。”黛西看着投来疑惑目光的两人,平静地说,“我们去简家里看看。” “麦克说,简是由佩吉抚养长大的,那她对于自己已经疯癫的祖母,似乎不怎么关心。”黛西想了下,说。 按照以前她见过的人类之间的亲情,简和佩吉,这对祖孙之间,是不是显得太冷淡了。 “……你说得对,”盖尔皱起眉头,“而且三年前,佩吉出事之前,应该一直是和简住在一起的,会不会简也知道些什么?” 黛西点点头,“我们再去跟比利打听下,简的家在哪里。” 盖尔应了声,转头快步往水果店走去。黛西跟在她身后,走了几步,忽然察觉少了什么,回头就见加兰还呆在原地,一脸沉思的表情。 “加兰。”黛西叫他一声,但他好像没听见,黛西只好返回去,拉着他的胳膊往前走。 “……你是不是喊我了?”加兰才回过神来。 第74章 “你又在想什么。”黛西没回答,反问他。 “虽然简对我们很有敌意,但我认为,她不是坏人。”加兰如实告诉她。 “……你又知道了。”黛西径直往前走,“还不是你说要抢她的斧头,她才变成刺猬。” “我也只是按常理推断,”加兰又思考了下,“话说,你觉得那个里德的衣服好看吗,要不要我也去弄一套来穿?” 黛西转头看他,帕默公主是不是假扮男人上瘾了?那种衣服,他一个公主穿上,肯定很奇怪,黛西又想起在贝萨城时,加兰在服装店里,那身五颜六色的夸张装扮。 “路上不方便,而且,你穿成那样,太招摇,容易引来敌人。”黛西直接打断他的计划。 加兰点头,“你说得对,我们是该谨慎小心一点。” 黛西和加兰见盖尔已经从比利那里问清楚,正向他们招手,就赶了过去。有盖尔带路,他们很快就找到了那家店,挂在店前的不起眼的招牌,在夜风里微微晃动,隐约能看到mirror的字样。 三人刚走到店门前,还没踏上台阶,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忽然被推开,一脸怒气的简冲了出来,看到他们时,愣了下。 “臭丫头!一天下来,就挖了丁点矿石不说,还想要钱,你怎么不问佩吉那个疯婆子要……” 从店里传来一个凶悍的女声,夹杂着幼儿一阵阵尖叫,但随着简回过神来,砰的一声关上了木门,那个尖酸严厉的声音也被关在门后。 “是你们。”简冷冷地看着三人,“你们来干什么。” “虽然之前就见过面了,但你对我们好像有些误会,”盖尔保持着微笑,和气地说,“我本来是从王都来的骑士,曾经是萨米队长的学生,而他们两个是我路上结交的朋友。” “上次我们真的是因为流沙,才落进神殿遗迹,如果吓到你了,我们向你道歉。” “所以你们来就是为了说这些废话的?”简仍然在气头上,说话也很不客气。 “不是,我们来,是想问你关于佩吉婆婆的事。”黛西看着这个短发竖起,因为发怒,脸色发红的少女,平静地说。 简像是没想到黛西会问这个,又愣了下,随即,脸上浮现出讥讽的笑来,“怎么,你们不怕离我太近,也像佩吉那样疯掉吗?” “佩吉那是因为水银中毒,和你有关系吗?”加兰奇怪地问。 简没有说话,重新盯着三人仔细打量一遍,“你们既然连这个都知道,为什么还会来问我。” “我们要问的,是三年前,佩吉婆婆被马车撞倒那天,还有之前的那段时间,她有没有出现什么异常,”黛西回答,“而那时,是你和佩吉住在一起吧。” “你们一起住了那么多年,对于佩吉疯掉这件事,你就没想过要帮她吗。” 简盯着黛西,沉默了一会儿,愤怒的表情里,流露出一丝悲伤,“是她先抛弃了我,我为什么要帮她?” “说什么要看着我长大,她却扔下我自己跑了,这几年,她甚至从来没有回家看过我。”简冷冷地控诉着。 “你说她有什么异常?”简讥笑一声,“开始出现一些中毒的轻微症状,算不算?” “她鲜血淋漓地被送回家里的时候,要不是看到她鼻子上树叶的飘动,还有医生一直努力救她,我都以为她快死了。” 简说完,收起所有表情,“我回答完了,你们满意了吗?” “满意了就赶紧离开,要是被艾肯看到你们在这里站着,骂你们妨碍他做生意的话,可别说我没提醒。” 简冷漠地扫了三人一眼,转身就要离去。 “你喜欢吃石果,是吗。”黛西见她身侧口袋里鼓鼓的,忽然出声问。 “……跟你有什么关系。”简瞪了黛西一眼,从旁边小巷里牵出棕马,快步走远了。 看着她和马儿的背影转入远处的巷子,盖尔叹口气,“看来这几年,她日子过得很艰难。” 生母病逝,跟着祖母长大,但祖母突然也变了样子,显然,她跟父亲、继母的关系也不怎么好。作为曾经在街上流浪的孤儿,盖尔能理解她,这种接连失去依靠的经历,对一个孩子来说,确实很残酷。 “哎!臭丫头呢?”一个灰头土脸的男人推门出来,嘴里不停嚷嚷着,“你们别在这站着!不买东西就赶紧走!” “不好意思,我们呢,确实想进店看看镜子,”加兰微笑着说,“听说你这店里的镜子很出名,我们是特意从外地过来的。” “哦哟!那你们可找对地方了!”男人忙笑着弯腰请三人进门,他又四处张望了几眼,才把门关上。 店里光线有些昏暗,有一道门通往后面的院子,有个头发乱蓬蓬的女人,正在门边,逗哄一个大约五六岁的幼儿,见男人向他们挥手之后,抱着孩子进了院子。 四周的墙上,挂着方的圆的各式各样的镜子,他们边走边看,感觉像是进入了什么奇妙世界,到处都能看到自己的影子。 男人,也就是简的父亲,艾肯,喋喋不休地为他们介绍着,但黛西敏锐地发现,很多包裹镜子的木框或者金属框,都不算平整,有些雕刻在边角暗处的花纹,非常粗糙,甚至有细微的断裂。 只有挂在窗边墙上的那面椭圆形镜子,虽然木质边框已经陈旧,但精雕细琢的花纹,还有透亮清晰的镜面,一看就和其他镜子不一样。 黛西想了下,从身侧口袋里掏出那面手掌大的镜子看了看,木框上图案线条流畅简洁。恐怕简比她的父亲,更适合做这一行。 “这就是佩吉制作的镜子吧。”黛西指了指墙上,问。不出意外,艾肯的脸色有点不太好看。 “客人,这个不卖。”他答非所问。 第70章 黛西看着面前这个一头乱糟糟的棕发,身材不算高,还有些发胖,脾气也不好的中年人,和城里许多普通居民一样,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和巴伦家那位里德少爷,更是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佩吉离开巴伦大宅的原因,应该不是那些见不得光的事。 “我们不买这面镜子,只是看到了,所以问问。”黛西又说。 “那你们还是看看其他的吧,这边墙上挂的,都是一些时下流行的装饰图案……”艾肯一脸勉强地笑着说,引着他们往另一边走。 黛西看着艾肯胖墩墩的背影,顺手从加兰包袱里抓了一把金币,走到他面前。 艾肯一脸吃惊,盯着她手里的金币看了一会儿,才抬头看她,“你要买什么?” “关于佩吉的事,你知道的所有实情。”黛西把金币放在一旁的桌上,见艾肯仍然在发愣,又抓出一把金币,放在桌上。 艾肯回过神来,漠然地看着黛西,“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们?” “店里生意不景气,也和她有关吧,毕竟很多人心里都有疑虑。”黛西望向空旷的四周,明明是间宽敞的店铺,却几乎没有客人。 “她到底是好是坏,有罪还是无罪,和你们这些陌生人,没有关系。”艾肯定定地望着三人,“城里有诺琳祭司在,自然会给她一个公平公正的定论,轮不到你们来说三道四。” 盖尔走上前,“我曾经是王都总教会的骑士,也是萨米队长的学生,我和这两位朋友,都不是坏人,也不是非要打听你们家的隐私。” “只是,如果任由人们对佩吉的敌意扩散,恐怕诺琳祭司他们,也有不得不低头的一天。” 黛西接过话,“艾肯先生,昨晚在教会里,佩吉一度晕倒,失去呼吸,很难说,这样拖下去,到底是愤怒的人们先联合起来对付佩吉,还是佩吉自己先倒下。” “她终究是你的母亲,你应该是在意她的吧。” 艾肯挠了挠本来就乱成一团的头发,深呼吸几次,才说:“你们想问什么?” “佩吉以前是在巴伦大宅里做佣人吗?为什么离开?”黛西盯着他。 “先说好,我所知道的这些,都是年幼时,从邻居或朋友那里听到的传闻。”艾肯吐出一口气,看着三人,“我以前问过佩吉,她从来没有告诉过我,她的那些过去。” 盖尔点点头,“请讲。” “佩吉是个被遗弃的孤儿,被巴伦家好心的小姐带回家里,那位小姐似乎是叫洛蒂,经常生病,从那以后,佩吉一直留在她身边,照顾她。” “后来,据说,佩吉因为一些事得罪了主家,才被赶出门。那时,她大概二十五岁。” “至于原因,当时什么说法都有,包括各种难听的、恶意的揣测,但那些恐怕都不是真的。” “佩吉离开巴伦大宅后,确实无处可去,也没多少钱,但手脚勤快,就和我父亲,赖特结了婚……” “抱歉,艾肯先生,”加兰打断他,微笑着问,“你和巴伦家没什么关系吧?我是指血缘上……” 艾肯瞪了他一眼,“佩吉和赖特结婚三年后,才生下我。” 第75章 “我之所以说,那些对佩吉和巴伦家关系的猜测,多是诋毁,是因为在我父亲赖特葬礼结束后不久,有一天晚上,一辆马车停在我们家门前。” “从车里出来的人,抱着一个木箱,送给了佩吉。佩吉当时郑重道谢,但回家之后,看到木箱里满满的金币,她哭了很久。” “要知道,当时赖特没留下多少钱,葬礼又花费了不少,佩吉和我都担心以后的日子怎么过,结果就有人伸出了援手。” “是巴伦家的马车。”黛西平静地说。 “对,”艾肯点点头,“如果佩吉真的是因为犯下大错,被赶出巴伦家,那他们应该不会在几年后,还顾念着一个曾经的佣人的生计吧。” 三人沉默了一会儿,黛西又问:“那三年前呢,佩吉被撞倒,醒来之后变得疯癫,这你应该是亲眼见过的吧。” “当时,佩吉受伤之后,确实被送到了这里,她醒来之前那些日子,一直是我照顾她。简也搬了回来,但大概是因为害怕或伤心,她总是发呆,也帮不上什么忙。” “至于丽莎,也就是我现在的妻子,她光是照顾才开始学走路的幼儿,就已经满肚子怨气了。” “听说她那时失血有点多,整个人显得很苍白,是吗?”盖尔问,“那她的伤处在哪里?” “因为是突然撞上马车,她的腿受伤了,左边小腿骨折,伤口外翻,情况很严重,而佩吉那段时间一直昏睡,直到大约三个月后,她才开始重新行走,但精神已经完全错乱了。” “她跑出去之后,再也没回过这里吗,”黛西静静地说,“佩吉和简是不是还另有地方住?” “别说回来,这三年我都没见过她几次。”艾肯话里有点讥讽,“她们住的地方,沿着门外的路往北走,在有棵大银杏树的巷子左转,门前有一块杂草丛生的花圃,就是那家。” “谢谢你,艾肯先生。”黛西郑重点头,她正准备再从加兰包袱里掏钱,就见加兰握住她的手,自己抓了一大把金币,交给艾肯。 艾肯神情有点复杂地看着他们,而加兰仍然微笑着说:“艾肯先生,你放心,这钱不是白给你的,要是等我们发现,你说的这些话里有谎言,我们一定会来把钱拿走。” “你这家伙!”艾肯接过金币放在桌上,怒瞪着加兰,“城里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佩吉!我怎么可能说她的假话!” 加兰笑了下,拉着黛西的胳膊,往门外走去,“那真是最好不过,艾肯先生,你年纪也不小了,再不多练练雕刻、镶嵌之类的精细活,以后更没人来买你的镜子了!” “佩吉好不容易竖起来的招牌,也快要让你给砸喽!” “臭小子!你再说一遍!”艾肯追到门外,就见那两人已经往北走了。盖尔一脸歉意地对他笑了笑,也忙赶了上去。 “所以,佩吉最有可能是像盖尔之前说的,当时巴伦家没什么钱,没办法给她遣散的费用,后来知道她有困难,才送了些钱来帮她。”黛西边走边说。 盖尔想了想,说:“我想起来了,巴伦家当时嫁到南方去的那个女孩,好像就叫洛蒂。” “不过,照艾肯所说,佩吉进入巴伦大宅后,应该是照顾了洛蒂小姐很多年,会突然被赶走,就有点奇怪。” “如果洛蒂小姐真的体弱多病,那她去了南方以后,有个熟悉的侍女在身边,不是更方便吗。” 黛西和加兰都没有回答,因为他们都不太了解,像这种贵族女子结婚的细节和讲究。 “那天,我们都见到佩吉从街上跑过,她腿脚灵活,完全看不出曾受过严重的伤。”黛西回想着艾肯的话,又说。 “黛西,你说见过佩吉腿上有伤吧,是在左腿吗?”加兰问她。 “是。”黛西看他一眼,“还有一件事很奇怪,通常来说,幽灵应该会害怕我……们,但佩吉却坐在街心花园,像在等我们一样,见了我们也不跑。” 三人没再说话,看到银杏树之后,走进小巷。那丛花圃周围铺着五颜六色的小石子,看得出来,过去曾经被精心照料,但现在已经褪色了。至于花圃里,高高低低的都是野草,长得十分茂盛。 “我们要不要敲门进去?”盖尔小声说。 黛西看着面前两层高的砖石房子,听了听里面的动静,对盖尔摇摇头。 “简应该是睡着了,这里也没有任何魔法或幽灵气息。”黛西低声回答,只是一处再普通不过的房子,而且考虑到佩吉疯癫后,再也没回来过,那她显然没留下什么痕迹。 “我们先回教会,去见见佩吉。”黛西看着两人,说。 盖尔点头,继续在前带路,而加兰临走前,望了望这栋房子。 “黛西,艾肯说,在佩吉受伤后,简几乎没怎么照料她,总是在发呆,如果她和佩吉真的相依为命很多年,这是不是很不正常?” “但简自己也说了,讨厌佩吉突然疯掉,彻底忘了她,她应该是不能接受亲近的人变成这样。”黛西回答。 就在三人回教会时,巴伦大宅,整洁方正的起居室里,桃花心木的圆桌旁,坐着一老一少。少年对着明亮的烛光,轻轻翻过书页,给时不时点头称赞的老妇人读诗。 没一会儿,男仆端了两杯热腾腾的茶来。 “里德,为什么你会让马夫停在水果店门前呢,”老妇人喝了一口茶,慢慢问,“如果你需要什么,直接让管家他们去买就好。” “唐娜祖母,那是我给一个朋友定的礼物。”里德微笑着回答。 “朋友?贝尼家,还是坎特家的男孩?”唐娜惊讶地问。 “祖母,您不认识这个朋友。”里德没有多做解释。 唐娜看着他安静的样子,叹了口气,“你知道,里德,我不会管束你太多,但交朋友的时候,你还是要慎重一些。” “我明白,也一直记在心里,祖母,我可以保证,那是个好人。”里德说完,对唐娜笑了笑。 唐娜向他点点头,拢了下披肩,扶着佣人的手,去楼上休息了。里德独自一人坐在桌边,沉默地凝视着暖黄的烛焰,又低头看了看那些十四行诗,脸上露出的笑意,也多了几分真挚。 第71章 当里德合上书,离开起居室后,整座巴伦大宅陷入了沉睡一样的寂静。 正跟在盖尔身后,返回教会的黛西,思索着刚刚听到的对话,原来那个盛装的年迈女人,是里德的祖母。 而里德专门去水果店买石果,竟然是为了给朋友过生日?生日?黛西琢磨着,应该是人类出生当时的日子,好像他们还会特地庆祝一番。 “加兰,”黛西放慢脚步,小声问,“你知道自己的生日吗。” 一直盯着她背影的加兰愣了下,不知道为什么,想起黛西说的,龙蛋在三个月后孵化破壳的事。 “知道啊,怎么忽然提起这个。”加兰云淡风轻地说。 “以前玛丽嬷嬷是怎样给你过生日的,是不是会特意为你准备礼物。” “会是会,但玛丽嬷嬷厨艺不怎么样,她每次精心制作的果浆馅饼,都是我一年一度的噩梦。”加兰笑着说完,像是回忆起那些怪异的味道和口感,脸色有点发白。 “所以,人类会给自己熟悉并看重的同伴,认真庆祝生日。”黛西点头,看来里德真的很重视那个朋友。 加兰不知道她为什么说这些,小心地问:“黛西,那你有生日吗?” “每年八月,是幼龙集中破壳的时间,没有固定的日期,”黛西看他,“应该算是没有具体的生日。” “……那以后你和我过同一天生日吧,”加兰笑呵呵地说,“我也是八月出生的,八月五日。” 黛西皱眉,盯着他问:“真的?这么巧合吗。” 加兰重重点头,“我也没必要骗你,对不对。” 黛西投来半信半疑的目光,就见加兰仍然是一脸坦然的笑容,真让人分不清他说的是真是假。 好吧,或许帕默公主只是希望,过生日那天,有个同伴一起,会更热闹些。黛西看着加兰,这十年来,他一个人类在森林里,好像是没什么特别的庆祝活动。 而此刻,在远处的小巷里,传来摩擦火石的声音,随即,烛芯被点燃,有什么东西被磕碰了几下,一个轻柔和缓的女声,自言自语着,从楼上传出。 “祝我生日快乐吧……” “无论以后发生什么,我都会牢记你的话,一直坚强乐观地活下去……” “我亲爱的佩吉祖母……” 最后一句,几乎是从喉间传出的微弱气音。 女声停顿了下,又低声唱起一首调子欢快的歌曲,但黛西不会听错,那些原本代表着快乐喜悦的歌词里,透露出完全不相符的浓重的哀伤。直到后来,没等唱完,女声转为抽泣。 简趴在桌子上小声哭了一会儿,才吹灭蜡烛,继续去睡了。 “黛——西——” 第76章 伴着一句拖长的称呼,加兰的脸,突然出现在黛西面前。 黛西眨了眨眼睛,见加兰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她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他脸上的绒毛。 “你又在想什么。”加兰双手环住她的肩膀,晃了下,“你快看,诺琳祭司要亲自带我们去见佩吉。” 黛西打量了下这个陌生而简洁的房间,墙边高至房顶的书架上,摆满了各种书册。盖尔正和诺琳交流关于佩吉的情况,都是些他们已经知道的东西。 见诺琳望过来,黛西点点头,“刚才走神,实在抱歉。” “没什么,”诺琳宽和地笑了笑,“你们跟我来。” 三人跟在大祭司身后,往教会东边一幢样式古朴,墙壁厚重的建筑走去。 在踏进那扇乌黑的铸铁大门后,诺琳引着他们走向延伸至地下的阶梯。沿路,每隔两三步,就有一个守卫,见诺琳到来,纷纷低头向她行礼。 在到达地下二层之后,他们一直走到左手边的走廊尽头。几道闪着寒光的锁链,牢牢地盘踞在平整的铁门上,仔细去看,才会发现,铁门上方,只有一个勉强可以放进餐盘的隐蔽窗口。 如果只是普通犯人,几乎不可能独自逃脱。 诺琳默念了句咒语,那些锁链哐当几声落在地上。她推开门,点燃墙边的蜡烛,三人一眼就看到了蜷缩在地上的身影。 黛西听着那缓慢但还算均匀的心跳和呼吸,再看向这个已经睡着的老人,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觉。 对于他们的到来,她真的丝毫没有防备。 “诺琳祭司大人,我听其他教徒说,昨晚,佩吉突然病重,是你把她救回来的。”黛西看向一脸平静的诺琳,问。 “以前佩吉也这样发病过吗,还有,在守卫这么森严的情况下,有没有人亲眼见到佩吉逃离。” 诺琳看了黛西两眼,这个气质沉着冷静的姑娘,看上去只比盖尔稍小一点,但言语之间,似乎对此事非常了解,还带着一丝隐隐的威严。她真是从查卡小城出来的人吗? 而且,为什么盖尔似乎对她一副恭敬的态度,即便是现在,盖尔也是面露歉意,像是在说,希望她这个祭司予以原谅。 “佩吉在狱中晕倒,昨晚是第一次,至于她的逃跑,那些守卫都说没见过,而且他们一直神智清醒地守在这里,没有昏睡或其他不适的情况。”诺琳决定直说。 黛西想起早在绿橙村时,男孩索尔的幽灵,也曾在人所不知的情况下,带着母亲卡拉离开镇上的监狱。 “我们能给佩吉检查一下手脚吗。”黛西又问。 诺琳皱眉,“你们……” “祭司大人,”盖尔忙开口解释,“黛西和加兰稍微懂一些医术,听说佩吉早年受过伤,想查看一下,她的痊愈状况。” 诺琳点头,“好,既然盖尔这么信任你们,你们就给她看看吧。” 当黛西轻轻卷起佩吉左腿上宽大囚服的裤脚,看到那片遍布腐肉,没有结痂,也没有丝毫臭气的乌黑伤口时,抿紧了嘴。加兰也愣在原地,许久才转头看她。 就算是年老的人,三年前的伤口,痊愈状况再怎么不好,也不该是现在这样。 “我能给她用点药吗?”加兰转头,问了句。 “会不会危及她的性命?”诺琳一脸严肃地问。 “绝对不会,我只不过想试试……”加兰拿出上次在舍曼家里炼制的药水,往那片伤口倒了一滴。一缕浅淡的白烟,升腾而起,又很快消失在周围。 加兰又愣住,如果佩吉已经成为容器的话,接触药水后,不该是这种反应。 她的状况,明显比贝萨城的梅米严重,但药水的效果,却远不如梅米明显。 就在这时,原本蜷缩着的佩吉,慢慢坐了起来。她看着身边的两个年轻人,又咧开嘴,无声地笑着。 黛西盯着佩吉看似和善但笑容有些僵硬的脸,压低声音问:“现在已经过了半夜,是新的一天了,也是她的生日,你还记得吗?” 佩吉脸上笑容不变,仍然呆滞地看着黛西。 “你是不是刻意远离家人,免得他们受你影响?” “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把你作为容器,附在你身上的,是什么东西?” 佩吉还是傻笑着,一言不发。 黛西把她的裤腿展开放平,拉着迷惑不已的加兰站起身。她郑重对诺琳祭司点头,“谢谢祭司大人,让佩吉休息吧。” “呃……呃……”佩吉忽然拉住黛西的裙摆,喉间发出急促的声音,显然并不想让她走。 “佩吉婆婆,我觉得,你不会真的想让我留下。”黛西回头看了她一眼。 佩吉像是意识到自己犯错一样,松开了手。她低下头,望着那只手,咕咕哝哝地发出奇怪的声音。 黛西和加兰径直走出牢狱,留在后面关门上锁的诺琳,看着他们消失在楼梯上的身影,又看向盖尔。 “盖尔,你跟我说实话,这两个是什么人?” “抱歉,真的瞒不过您,”盖尔笑了笑,“但是,诺琳祭司,或许他们可以解决佩吉带来的问题。” “这次你完全可以相信我。”盖尔又强调说。 诺琳祭司点点头,拍了拍她的肩膀,感叹说:“盖尔,我虽然在魔法上有些天赋,但真说起来,资质不算高。” “不过,刚才,就连我也能感受到,那瓶魔法药水所散发的气息,恐怕整个王国的北方,也没有哪位祭司能做到那种程度。” 盖尔没有说话,跟在诺琳祭司身后,离开了地牢。按加兰自己说的,他和女巫玛丽有些渊源,但作为一头龙,所习得的魔法,能得到诺琳祭司这样的评价,是不是有点夸张了? 还有黛西,她如果一直和加兰在一起,没道理,加兰会跟女巫玛丽学习魔法,还到了这么高的水平,而她作为一位公主,却始终没有太多提升吧? 盖尔怀着满腹疑虑,回了房间休息。而就在她隔壁,黛西和加兰都坐在地上,两人低着头,盯着地板上粗糙的木纹有一会儿了。 “加兰,你先说,你有什么感想。”黛西打破沉默,望着身边持续散发着沮丧情绪的人类。 “我的药水,不可能没用,黛西……”加兰抬头看她,话里有点急切。 “我当然知道,不是药水的问题,你觉得佩吉哪里不对劲。”黛西又问。 第72章 加兰眼前似乎又浮现出那片狰狞怪异的伤口,他深呼一口气,平静下来,说:“正常情况下,人类受伤后,不管多严重,只要人没死,在及时有效的救治下,都会慢慢痊愈。” “如果伤口始终没有愈合,很容易危及性命。像佩吉这样,三年来,伤处没有恢复,但也没有腐坏,而她本人也还活着,只能说明……”加兰看着黛西,确凿无疑地说,“她现在不是正常人类。” “或者说,她表面看来还是人类,但实际上已经不是了。” “但是为什么,佩吉体内的东西,和贝萨城那些幽灵或者浊气,完全不一样?”加兰疑惑。 “加兰,你有没有想过,要是一个人类自愿成为容器,接纳幽灵,让它附着在自己身上呢。”黛西不紧不慢地告诉他。 加兰盯着她沉静的脸,沉默了很久。 “会有人类这样做吗,她应该知道,时间一久,她躯壳的生命会终止,而那个幽灵会以她的灵魂为养料,完成蜕变……” “她知道,也这样做了。”黛西望向窗外,“可能是她觉得自己年纪大了,本来就已经在快速奔向人生的终点,所以才毫不在乎。” “那幽灵的蜕变呢?万一出现什么邪恶无比的东西,她也完全不为其他人类考虑吗?”加兰有点担心地问。 黛西摇了摇头,“至少这三年来,科里城一直风平浪静,或许是他们达成了什么约定。” “难道我们就这样看着她死去,然后再对付那个蜕变出来的东西?”加兰一脸担忧地说。 对于强行侵入人类躯壳的鬼魂或者邪气,魔法书里记载了应对的办法,但如果是人类自愿配合它们,除非它们以后会主动离开,否则,面对法术的干预,人类自己的灵魂会成为第一道防御,积极对抗法术,直到彻底耗尽消失。 黛西也不知道,她总不能直接对着佩吉喷火吧,到时候幽灵是没了,但佩吉更是早就没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没关系,我们再另外想想办法,时间不早了,你该去睡觉了。” “我不要在床上睡。”加兰解开包袱,拿出毯子后,又抱着包袱掂了几下,“你真的给了艾肯不少金币。” “嗯,我跟盖尔学的,当初去找哈根医生的时候,她就是这样收买了门口那个助理。”黛西看他,“而且,最后那一把,是你抓给艾肯的。” “……那也比不上你给的多。”加兰轻哼一声,躺进毯子里,侧身默默地望着她。 “你觉得害怕吗。”黛西扫了他一眼,该不会是顾虑佩吉,帕默公主才非要睡在她身边吧。 第77章 “不,我只是想离你近一点。”加兰枕着手臂,轻声说。 黛西没再说话,静静地听着外面的声音。教会内外和城里的街道上,一直有骑士们巡逻经过。 在那些整齐有力的步伐中,一个又轻又慢的脚步声,渐渐走向教会东边。 没多久,某处发出持续不断的敲击声,尖厉地嗡鸣着……黛西站起身,一旁的加兰迷糊着睁开眼,“黛西?你要……出去?” “加兰,你安心睡觉,哪里也别去,我很快回来。”黛西转身要走,想到什么,把手腕上的纯金手镯摘了下来,放到加兰面前。 加兰眯着眼,对她点点头,抓起手镯放在胸口,又往毯子里缩了缩,继续睡了过去。 黑龙真是太好了,加兰捧着毫无温度的镯子,在熟睡之前,脑子里闪过这么一句。 而黛西轻轻推开房门,脚步快速地离开这栋楼,直往东侧声音来源处赶去。 不论是看守楼门的骑士,还是地牢里那些精神抖擞的卫兵,他们在恍惚间,只察觉到一阵风迅速从面前掠过。 黛西赶到地下二层的转角处,才停下。空荡荡的走廊里,没有一个守卫,只有尽头的那个人,手持什么东西,不知疲倦地敲击着黑铁牢门,迸出一片火星。 忽然,咔拉一声,锁链断了,那人打开铁门,走了进去。 黛西几乎半个身子探出墙外,看着牢房里的人,佩吉,坐起身,一脸呆滞地望向来人。而那人高高举起手里的东西,眼见要往她身上砸下去…… 那是一柄锤子,不知道是涂了什么颜料,暗红一片,朝外的锤头上,刻着光之教会的火焰印记。黛西眯了眯眼,她知道另一面刻着什么了。 就在一瞬间,熟悉的魔法气息出现在地牢门口。黛西迅速直起身,悄悄躲在楼梯下的狭窄空间里,听着楼梯上传来一串平稳的脚步声。 “住手。”是一声严肃而冷淡的命令。 那人挥出的锤子突兀地停在半空,但像是意识到什么,又要继续挥下去。 “别犯下让你自己后悔的错误。” 话音刚落,诺琳祭司已经出现在楼梯口。她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看着那个她再熟悉不过的背影,停在门边。 “萨米,把独目印交给我。” “诺琳祭司,”萨米轻笑了声,“你来得太快了……” 他话还没说完,锤子就砸了下去,然而,一道白光闪过,那柄锤子被拦截着,又飞到半空,重重砸向墙面后,落在了地上。 牢房里,响起萨米深深的叹息。 “诺琳祭司,从王国里开始有幽灵出现,到教会下令专门处理,这两年来,科里城没有任何幽灵的痕迹,这在整个霍纳王国,都是非常罕见的事,也是至高无上的荣誉。” “我既然担任骑士队长,当然会把一切可能伤害人们的危险因素,提前扼杀,而这,不论对于教会,你我,还是城里居民们来说,都是毫无疑问的好事。” “她真的快要走到生命的尽头了。”诺琳慢慢说着,“你这一锤,是想送她快点上路吗。” “祭司大人,她就算死了又怎么样,死了之后,我们不是更有充足的理由,对付、清除她那个混乱的鬼魂吗?” 诺琳走到墙边,捡起那柄锤子,“萨米,等她去世,我们会立即给她举行火葬。” “对啊,只要她一死……”萨米拎起佩吉的衣领,紧紧捏住,咬牙切齿地说着。而他手里的佩吉,已经开始呼吸困难。 诺琳扔出法杖,正好击中萨米手臂内侧,刹那间传来的疼痛,让萨米低呼一声,手也松开了,佩吉摔到地上,像破旧的风箱一样,大口而痛苦地呼吸着。 “萨米,你忘了加入教会骑士团时,所立下的誓言吗?”诺琳严厉地质问他。 “抱、抱歉。”萨米捂住脑袋,后退了几步,倚在门框上,看着诺琳又对佩吉念了什么咒语,佩吉渐渐安静下来。 “诺琳祭司,对不起,是我的错,谢谢你及时出手。”萨米似乎已经清醒过来,脸上满是愧疚。 “没什么,再耐心等等,萨米队长。”诺琳也松了口气,“你能来科里城,是大家的荣幸,居民们一直记得你的付出,希望你能牢记这份重任和期待。” “或许,在不久的将来,新的祭司大人,也需要你的支持和帮助。”诺琳轻叹一声。 萨米睁大眼睛,猛地站直身板,对诺琳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恭敬地说:“谢谢您的赏识,祭司大人,我送您回去。” 诺琳没再说话,走出牢房,重新施了法术,锁好铁门,和萨米一前一后地离开了。直到道别回房之前,他们一句话都没有再说。 黛西从楼梯下出来,望向那扇重新关紧的牢门,莫名想起,之前他们来这里时,佩吉拉着她的裙摆不放。 那时的佩吉,只是单纯觉得好玩,还是早就察觉到,萨米的敌意,即将在不久之后爆发,希望自己留下来帮她? 黛西沿着原路返回一楼的客房,加兰早就陷入沉睡,她继续坐在他身边,仔细地听着教会里每一处的动静,然而不同于上次,诺琳和萨米,这两个人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都没有睡觉,似乎都坐在桌边不动,直到黎明。 黛西打了个哈欠,直接趴在地上睡了。她本来睡得好好的,突然觉得自己的手在动,不用想,都知道是加兰。 她半睁开眼睛,看着加兰坐在旁边,一手握着她的手腕,一手拿着金镯,认真地帮她戴好。看到她半眯的眼睛,加兰愣了下,又笑着说:“现在你可以继续睡了。” 黛西皱了下眉,不就是一个镯子吗,什么时候还给她都行,不一定非要在她睡觉的时候戴吧? 搞不懂,黛西转过头,正想接上被打断的睡眠,就听到一阵迅疾的马蹄声离开了教会。 萨米队长离开了,是去巡逻吗?她专心听着,本来闭紧的眼睛,一瞬间睁开,没有半点睡意,清澈而冷静。 一人一马跑过那座街心花园,停在正对的大宅门前,佣人通报过后,带着他进了宅子。 品尝茶水的啜饮声之后,是一声温和的疑问:“巴伦夫人,不知道您是否能大发善心,把佩吉在贵府的事情,讲给我听呢?” 第73章 唐娜·巴伦看着面前这个已经步入中年的男人,虽然衣着一如既往地整洁,但面色似乎隐约透露出一丝疲惫。十年前,萨米来到贝萨城时,还是意气风发的年纪。 那时,巴伦大宅里,已经只有她和里德了,过去的事,他不知道也很正常。 “夫人或许不了解,最近一段时间,具体来说,是从贝萨城的变故传到这里之后,居民们送往教会的意见书里,越来越频繁地提到佩吉。”萨米见她默不作声,开口解释。 “按照诺琳祭司的意思,现有的证据,不足以把佩吉送上火刑架,但我担心,再继续下去,那些心怀不满的居民们,不会像现在这样,只是躲避佩吉,他们说不定会动手……” “萨米队长,她早就脱离巴伦家,和我们无关了。至于教会的事,现在的巴伦家里,只有我一个老太太和仍然年少的里德,实在是有心无力。”唐娜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慢慢说着。 萨米沉默了一会儿,“科里城最早是范·巴伦先生组织人手建成,巴伦家同这座城的命运一直密切相关,唐娜夫人,我想,您不会对威胁到这座城市的人或物,不闻不问。” “巴伦家里,和佩吉熟悉的人,除了那位远嫁的小姐,还有其他人吗?” 唐娜保持着微笑,回答:“萨米队长,既然把话说到这个地步,我也可以直接告诉你,没有。” “您的丈夫,林克·巴伦先生呢?”萨米话里满是疑问,显然,他也听过那些流言。 “没有。”唐娜语气斩钉截铁,“我想你或许还会问,我那在意外中去世的儿子特德,还有陪他一起的妻子海伦,但我同样会告诉你,他们和佩吉没有任何关系。” “那当时,佩吉为什么会被赶出府?”萨米盯着唐娜看了一会儿,又问。 “身为佣人,多次违背主人的命令,不听劝告,自作主张。”唐娜一字一句,像在指控。 萨米望着语气有些激动的老太太,忽然问:“难道她不愿意陪洛蒂小姐出嫁?” 但唐娜没有回答,只是叹了口气。 “萨米队长,你大概是怀疑佩吉疯掉,和巴伦家已死的人有关,但你应该知道,佩吉变得疯癫是在三年前,而我的儿子、儿媳和丈夫相继去世,是在十二年前。” “以及,自从教会下令清除邪恶巫师和幽灵后,我们家族的墓地,诺琳祭司也是去看过的,还施了法术。” 萨米眉头皱了下,诺琳祭司的法术吗?会不会那些法术,随着她年长而威力减弱了…… “至于远嫁的洛蒂,她在二十三岁结婚,三十五岁病逝,没有孩子,葬在丈夫家族墓地,到现在已经三十多年了。”唐娜话里有些感慨。 第78章 “我知道,唐娜夫人,没有幽灵能在奇卡沙漠里存活。总之,感谢您慷慨告知。” 一人一马离开巴伦大宅,加入了在城中巡逻的骑士队伍。 教会的客房里,黛西眨了下眼睛,她也怀疑佩吉体内的幽灵和巴伦家的人有关,但是听刚才那位唐娜夫人的讲述,不像是在说假话。 而那个洛蒂……黛西一下子坐了起来。 一旁的加兰放下书,奇怪地问:“黛西?” 黛西转头看他,“加兰,我们出城一趟,去城南。” 加兰还不等问出口,就被黛西拉着出了房门。他手忙脚乱地收拾好包袱,就见黛西忽然停住了。 “诺琳祭司,盖尔。”黛西打了声招呼。 “你们要出去?”盖尔惊讶地看着两人。 “听说城南的风车湖景色不错,我们准备去看看,盖尔,你要不要一起来。”黛西一边说,一边看了眼一直在暗中留意她的诺琳。 “诺琳祭司,你还有其他吩咐吗?”盖尔问。 “没有,盖尔,你们去吧。”诺琳和善地说着。 黛西对她点点头,明明已经抬起脚,准备离开,但她想到什么,又停下了。 “诺琳祭司,佩吉腿上有伤,你们知道么。”她盯着诺琳那双仍然明亮的黑眼睛,问。 “知道,为什么突然问这个,”诺琳诧异地说,“她的伤不是早就好了吗?只留下一些暗沉的伤疤。” “早就好了?!”加兰没忍住,反问一句,但见大家都在看他,他眯起眼笑了笑,“抱歉,是我糊涂了,你们继续。” 诺琳看了看低下头,躲到黛西身后的加兰,又问黛西,“所以昨晚,我还问你们,给她用药的话,会不会危及性命。” “她没受什么伤,又年纪大了,应该谨慎用药。” 黛西默默吸了口气,“嗯,我们知道了,谢谢,诺琳祭司。” 她拉着加兰正要走,就听诺琳反问他们:“说到用药,昨晚这位加兰先生所使用的魔法药水,是从哪里得来的?” 加兰一脸镇定,微笑着说:“那是曾经一位家人,在临终前留给我的。她一生喜欢四处游览,大概是在旅途中,从什么人那里得到的馈赠。” 诺琳望着他,点点头,“风车湖的景色,是科里城乃至整个奇卡沙漠的一绝,你们确实不该错过。我还有些杂事要处理,就不耽误你们了。” 三人跟诺琳道别后,盖尔去牵马车,而黛西和加兰在教会门口等她。 “黛西,如果佩吉,或者说,那个幽灵使用了什么遮掩伤口的魔法幻术,那为什么诺琳祭司没有发觉?她明明已经察觉到了药水里所蕴含的魔法。”加兰见黛西一直沉默地低着头,出声问她。 “而且艾肯也说了,佩吉是在大约三个月后,重新行走,一直照顾她的艾肯,一定也知道,她的伤口确实痊愈了。” “或许,当人们,不论是艾肯,或者佩吉、萨米,检查她的腿伤时,它只使用了微弱的法术,恰好掩盖住伤口,不被他们发现。”黛西平静地回答。 而这时,盖尔牵着马车,走到他们面前。 “你们上车吧。”盖尔见他们站着不动,上前打开车门。 “等一下,盖尔,昨晚,你看到佩吉腿上的伤了吗,是疤痕,还是狰狞的伤口?”黛西抬头,问。 盖尔认真回想了下,“我只看到了边缘,似乎是颜色发黑,其他部分没有看清楚。” 黛西拉着加兰登上马车,盖尔不会骗他们,诺琳祭司应该也不会说谎,而她和加兰见到那些伤口时,佩吉左腿上也没有任何法术痕迹…… 它是故意显露给她和加兰看的吗?为什么?从一开始,它似乎就完全不怕他们,每次接触,它好像都非常平和,带着一种亲近感。 佩吉和它,到底想做什么? 马车在科里城的大路上快速行驶,盖尔敏捷地躲过行人,径直赶往城外。 当马车停下时,从沉思中回神的黛西,见到倒映着天空的、广阔的蔚蓝湖水,有一刹那的恍惚,好像回到了龙岛的海边。 加兰扶着她下了马车,自己快步走到湖畔,指着平滑如镜的水面,乐呵呵地跟黛西说:“这就是风车湖吗,确实很好看,我还没见过这么多水汇在一起……” 希尔森林里,最多就是有条溪流,或者浅浅的水洼。加兰沿着湖边,一边笑,一边走,时不时发出一声惊叹,真的是一副没见过什么世面的样子。 黛西看着他越走越远,想提醒一句小心,但看着他轻快的步伐,张牙舞爪的影子,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帕默公主难得长长见识,又这么开心,她还是别打扰了。 迎着从湖面上吹来的湿热的风,黛西的视线,落在水光粼粼的湖中心。那里,矗立着一座雕像,乌黑的岩石,反射着明亮的阳光,更显得光滑剔透。 明明是刚硬利落的线条,但看衣饰和面目,却是一位端庄和蔼的女性。在她胸前的石头里,镶嵌着一点醒目的红色,正是一块火焰宝石。 “盖尔,她是什么人,曾经教会的某位祭司或圣女吗。”黛西问。 “不是,”盖尔拉着她坐在湖边,“那是很久以前,巴伦家的一位女性家主,英格丽,她非常喜欢风车湖的景色,所以让人雕刻了自己的形象,放置在湖里。” “她是不是对光之教会的信仰,也特别虔诚。”黛西又说。 “对,她生前给了教会很多资助,当时巴伦家的经济状况也很不错,这位家主热衷于各种手工艺,招揽了许多手艺人来科里城。”盖尔继续解释,“也正是这些人,促成了这座城市的发展。” 黛西沉默了一会儿,问:“盖尔,关于巴伦家的那位洛蒂小姐,你有没有听过她的事迹?或者,城里居民都是怎么谈论她的?” “洛蒂小姐么?”盖尔回忆了下,“我记得,当时巴伦的家主是林克,洛蒂是他的妹妹,艾肯也说过,她一直体弱多病,似乎因为不经常出门,城里对她本人的议论也不多。” “不过,我记得,教会捐赠人的名册上,有她的名字,可能她以前也很崇敬光之神吧。” “对了,她结婚时,丈夫家里来送礼物的车队,据说占满了大半条主干道,人们都羡慕说,这下巴伦一家可算有了用之不尽的财富了。” “当然也有些刺耳的声音,”盖尔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但见黛西看她,又说,“他们认为,就算巴伦这种有着贵族血统的家族,为了求取生存,维持所谓的古老的荣耀,不还是要卖掉病弱的女儿吗。” “也就是说,巴伦家现在享受的一切,都是这位洛蒂小姐的功劳。”黛西又问,“那你听过洛蒂结婚之后的传闻吗,还有,林克后来怎么样了?” “大概十几年前,林克家主的儿子和儿媳,在外出时,遭遇了强烈的沙尘袭击,不幸丧命,只留下里德一个幼儿。林克家主受不了这个打击,一病不起,没多久也去世了。自那以后,巴伦大宅里就只剩唐娜老太太和里德了。” “至于洛蒂,她几乎没有消息传回来,但人们都说,以她的身体状况,活不了太久。” 黛西点点头,扫了眼已经走回来的加兰,“我听说,她在三十多年前就已经去世。” 盖尔沉默了下,感叹说:“果然没能活很久……” 黛西望着开阔湖面上乌黑发亮的雕像,忽然想到什么,“盖尔,你曾说过,没有幽灵能在奇卡沙漠中存活。” “对,因为沙漠白天炎热,晚上酷寒,活着的人类都难以忍受,更别说,只是一团雾气凝聚成的鬼魂了。”盖尔语气肯定地回应。 “那有没有可能,某个鬼魂在进入奇卡沙漠后,侥幸保存了自己?”黛西又问。 “不可能,”盖尔说完,瞪大眼睛,看着黛西,“你该不会是想说,佩吉确实是被幽灵附身,而那个幽灵来自沙漠之外……” 黛西盯着那座水中雕像,“盖尔,你还记得吧,当初在绿橙村的时候,索尔依托那个银质护身符,保留了一点自己的灵魂。” “但那是在森林附近,环境没有这么恶劣,除了在沙漠深处的科里城,有着代表光之神的教会,沙漠其他地方,没有这么强大的护佑力量吧。”盖尔又问。 “你看那座雕像,”黛西慢慢说着,“由一块完整的石头雕刻而成,那种石头,是火山喷发时,炙热的岩浆从地底喷涌而出,遇到空气迅速冷却而形成的黑曜石。” 龙岛最北端,有一座火山喷发形成的小岛,到处都是这种层叠的黑色石头,对于龙族来说,确实见过太多了。 “因为诞生于极端的冷热之间,可以说,它不会受沙漠忽冷忽热的天气影响,更何况,还有一块火焰宝石嵌入雕像胸口。” “对鬼魂来说,简直是再完美不过的庇护所。” “照你所说,是谁的鬼魂,藏在雕像里?”盖尔一脸惊异,“巴伦家的人?” 第79章 第74章 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加兰,忽然开口:“黛西,你是想说,那位远嫁的洛蒂小姐吧。” “她在去世多年后,出于某种原因,她的鬼魂飘散出来,一直往北,忠于回到了这片熟悉的地方。” 黛西点头,“这片湖泊,曾经拯救了最初的巴伦家族,那巴伦的后裔,再被它拯救一次,也不是不可能。而且,湖里还有这样一位出色的祖先,无意中为后辈提供了藏身之处。” 盖尔沉默下来,幽灵穿越奇卡沙漠?简直闻所未闻……如果是真的,那以后会不会有其他幽灵出现,打扰科里城居民的生活? 以及,就算黛西说得很对,那佩吉被附身又是怎么回事? “对了,你们看,”加兰指着不远处那丛灌木,“那就是麦克老板提到的小路吧?路边的灌木因为靠近水源,长得格外茂盛,如果有人提前藏在里面,是不是很难被发现?” 盖尔几乎要跳起来了,“你是说,佩吉是主动撞上马车的?那她的目的是……” 黛西望着那些随风飘摇的植物,接过她的话,“让自己受伤,变得虚弱,成为经历了一路艰难,可能只剩下一缕幽魂的洛蒂的容器。” 盖尔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那……现在,她们……是要一起死去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她们完全可以默默地,完全不引人注意地继续疯癫下去,而不是屡次出现在巴伦大宅附近,甚至还主动靠近我们,暴露自己。”黛西回答。 “不过,现在我也没想明白,她们是怎样发现彼此的。” “对,佩吉还要照顾简……她真的为了洛蒂,把简抛弃不管了吗?还让自己受了那么严重的伤?”盖尔在湖边走来走去,鞋子沾湿了也没发觉。 “还有,洛蒂死去多年,她的幽灵好不容易回到沙漠的故乡,对佩吉这个被赶出家门的侍女,怀着怎样的态度?佩吉这三年来所有的行动,是不是受了它的误导和蛊惑……还是说,她哪怕受过惩罚,也愿意为巴伦家牺牲自己……” 黛西和加兰都没有回答。黛西想起艾肯说过,在他的父亲去世后,巴伦家送了一笔钱来帮助他们,佩吉感动得哭泣。或许,这个年老的女人,即便早已离开巴伦大宅,但仍然保持着最初的忠诚。 她们本可以一起走完人生,但现在的行动……是向他们寻求帮助,还是什么其他目的? “加兰,你能不能分离人的灵魂。”黛西抬头,看着他浸在耀眼日光里的身影。 “不能,”加兰笑着看她,“如果幽灵刚进入活人的躯壳,或者在并未和生魂彻底融合之前,我还有办法,驱除它们。” “但是,已经三年了,她们之间……除非使用唤灵术,召唤出生魂,让鬼魂占据躯壳。”加兰捡起小石头,扔进湖里,“你也知道,那种法术,我是真不会。” 黛西看着一圈圈涟漪荡开,站起身,“关于佩吉和洛蒂,三年前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还可以去问问简。” “那我们现在就去找她吧。”盖尔停下脚步,说。 黛西看向远方,某处漂浮着魔法结界气息的地方,应该不必再去那里了。 三人往马车边走去,也就在这时,风车湖里,倒映出一个模糊的飞鸟影子,正冲着科里城而去。 黛西抬头,迎着刺目的日光,本应眯起的眼睛,却在瞬间瞪大了。 “盖尔,你先去马车旁,我看看能不能从湖里抓几条鱼吃。”黛西告诉她。 “需要我帮你吗?”盖尔好心地问。 “没事,我动作很快的。”黛西回答。 盖尔点点头,径自走向停在路边的马车,而这时,加兰手落在黛西肩头,“你该不会是想念鱼的味道了吧?” 他没忘记,黛西说过,在龙岛上吃鱼长大的事。 “不是。”黛西说完,眼见那个快速移动的影子已经飞越湖面,捂着嘴用力而短促地咳了一声。那一刹那,风车湖周围似乎响起一声低吼,原本在水里游曳的最迟钝的生物,也都钻到安全的地方藏了起来。 路边的白马也忽然趴在地上,听到声音的盖尔,四处看了看,也没见有什么野兽,还以为白马又闹脾气了,蹲下身好声安慰它。 至于天上那只飞鸟,啪嗒一下,直直坠向地面。只有白鸦,站在马车后的支架上,抬起爪子搔了下脖颈的羽毛,这种声音,它听过太多次了,实际上,黑龙这一声,比起在森林里,明显收敛了很多。 黛西立即跑了过去,看着那只大张着翅膀,浑身僵硬,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灰鹰,弯腰把它捡了起来。 跟过来的加兰,一眼就发现了藏在它腿上绒毛里细细的木管。那上面散发着不容错认的魔法气息,甚至仔细辨认的话,会发现,那些魔法虽然算不上强力,但犹如锁链缠绕一样,复杂多变,恐怕只有教会里专门经过训练的巫师,才能解开这段魔法咒语。 要是随便使用魔法,打乱它的话,它会变得更加难以解除,而且会被收信人察觉。 “加兰,你有没有办法?”黛西把灰鹰递到他面前。 加兰看着耷拉着脖子,羽毛散乱,一脸呆滞似乎已经认命的鸟,握起它僵直的爪子,盯着那截细小的木管,“当然有,不过,不能直接把这只鸟放飞,它已经被你吓坏了,可能飞不到科里城了。” “你给它解开咒语,然后,你再给它治好。”黛西扬了下眉毛,“这对你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吧。” “要是我就这样被难住的话,也太对不起玛丽嬷嬷的教导了。”加兰笑呵呵地说完,对着手心念了一段咒语,然后把手贴在那截木管上。 黛西看得清清楚楚,那些繁杂的魔法气息,好像突然被截断了,出现一道中空,而这时,加兰拧开木管一端的盖子,捏着里面的信纸,抽了出来。 在马车旁等候的盖尔,见两人迟迟不回,又站在湖边一动不动,这才走过去。 “黛西,你不是要抓鱼吗?” 盖尔走到黛西身后,一眼就看到了那片又薄又窄的纸片。 第75章 “诺琳祭司亲启。近两年,为对抗异端等邪恶势力,教会各方面支出大增,特此决定,对于向民众征收的捐税,由一成增加为一成半,科里城教会上缴比例保持不变,仍为五成。帕顿城总教会,本森大祭司令。” “盖尔,这是不是增加收税的意思。”黛西转头,看向同样愣在原地的盖尔。 “……嗯,对。”盖尔皱起眉头,自从本森成为大祭司后,就出现的加税呼声,终于真的成为现实了? 但同样,自从幽灵事件发生以来,人们的生活也受到一些影响,在这个时候加税…… “加税就加吧,为什么还会另外征收黄金?”加兰指着纸条边缘的一行小字说,“沙漠里有黄金产地吗?” “没有。”盖尔摇头,她这才发现加兰提到的那行字——此外,若有闲余的黄金,也一并上缴。 “我也不明白,总教会这是什么用意。” “不管了,反正不是来抓我们的就好。”加兰把纸条卷好,重新放进木管里,之前被截断的魔法气息,瞬间合拢,重新覆盖在灰鹰脚上。 加兰又一手托着它,一手拿出别在腰侧的槲寄生纸条,指着僵硬的灰鹰,念了几句咒语,一道浅黄的魔法光芒从这只可怜的鸟身上掠过,然后,它慢慢站起身,双腿一蹬,翅膀张开,迎风而起,继续飞向科里城。 “黛西,你抓的鱼呢?”盖尔见黛西一声不吭,两手空空,奇怪地问。 “……哦,刚才还没抓,就见那只鸟掉了下来。”黛西像是才回过神来,说,“算了,不抓了,我们先回城。” “也好。” 三人登上马车,返回城里时,萨米队长骑着马一路往北,出了城门。 当马车行驶在主干路时,黛西忽然从车窗里探出头,对自如地驾驭着白马的盖尔说:“我们不用去简和佩吉住的那个家了。” “为什么?”盖尔回头问她,不是说好,先去那里找简吗? “她不在。”黛西简短地回答,“我们去艾肯的制镜店问问。” 银杏树所在的那条巷子里,非常安静,那幢二层的小楼里,没有任何人类的声音,不论是清醒着活动的动静,还是睡觉时平稳的呼吸。黛西重新倚在车座上,面色平静,她没有忘记,今天是简的生日。 或许她是回到艾肯那边,和他们一起过生日了。 然而,当马车调头,转入另一条路,前往艾肯的店铺时,黛西皱起了眉。那里,同样没有简发出的任何声音,只有幼儿的哭闹,女人的哄劝,艾肯和几个工人的说话声。 在听到开门的声音后,艾肯从后院走进店铺,见到是熟悉的三人,没好气地问:“你们又来干什么?我知道的,都已经告诉你们了。” “艾肯先生,简在不在这里?”盖尔先出声问。 第80章 “不在。”艾肯毫不客气地说。 “今天好像是她的生日,你们没给她一起庆祝吗。”黛西看着衣服上沾满尘土的艾肯,又问。 但是,还不等艾肯回答,听到她这句话的加兰,拉着她背过身去,悄悄问:“你怎么知道?那天,你问我生日的事,该不会是听到了什么吧?” “我那天问你,确实是听到一些话,不过,”黛西愣了下,“我知道简的生日,是在昨晚……” 简喜欢石果,里德也特意去买石果,还说给朋友庆祝生日,而今天就是简的生日…… 他们身后的艾肯说话了:“已经庆祝过了,中午,她来吃饭,我们还给她准备了蛋糕,但她大概是心情不好,闹了一顿脾气,没吃几口就走了。” “你怎么知道今天是她的生日?”艾肯疑惑地问。 “听别人说了几句。”黛西转过身,含糊地回答。 “那你知道,她去了哪里吗?”盖尔看了眼一脸平静的黛西,问。这位黛西公主,似乎总有些他们所不知道的消息来源。 “直接摔门出去,谁知道她滚到哪里去了。”艾肯不满地说,显然也拿简这个女儿没有办法。 三人和艾肯道别,走出店铺,站在马车旁。 “黛西,你能不能察觉到……”加兰还没说完,就见黛西摇了摇头。 她听力所及的范围之内,确实没有简的动静,不过…… “或许还有个去处,可以打听一下。” 黛西说完,见两人都看向自己,满脸疑问,慢慢说:“巴伦大宅。” “刚来科里城那天晚上,我和加兰在安妮的杂货店,打听关于佩吉的消息时,简正好来送货,而不久之后,里德也出现在那里。” “昨晚,我们去麦克的水果店,见到里德向比利预定装有石果的果篮,也在不久之后,简也来到水果店,买了几个石果。” “我偶然间听到,里德预定果篮,是为了给一位朋友过生日,而今天恰好就是简的生日。” 黛西盯着两人,“你们说,他们实际上是不是认识,甚至可以说,非常熟悉。比利也说了,这三四年来,里德都会提前去预定那种昂贵少见的石果。” “对于简来说,恐怕也只有在过生日的时候,才舍得花钱买几个尝尝。” “而且,每次简出现时,里德总是有意无意地默默观察她。” 盖尔瞪着眼睛,猜测说:“你的意思是,他们这一对少年少女之间,有些不为人知的感情?” 一个出身于普通的手艺人家,一个出身于历史悠久的贵族家庭,莫非是为了避免引起人们的议论,相处和联系才这么隐蔽吗? 黛西摇摇头,“我只是说,他们之间可能非常熟悉,但感情什么的……我不知道。” “所以,你才建议,我们去巴伦家,说不定简就在那里,或者附近。”盖尔又说。 “对,尤其是在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黛西回答。 马车又开动了,驶向那处街心花园所在的方向。坐在车里的黛西,本来正仔细听着那座古老宅院的动静,就见加兰一直笑着看她。 “你想说什么。”黛西忍不住问。 “黛西,你说你不知道简和里德之间的感情。”加兰上身前倾,牵起她的右手,盛满笑意的眼睛始终凝视着她,在她手背上落下轻轻一吻。 黛西只觉得,好像有一片柔软而温热的羽毛,忽然掠过她的手背,又立即飘向别处。她望着加兰,又看了看自己被握住的那只手,努力回想着以前所学的东西,在人类中,这种肢体接触代表着什么意思。 好像是一种常见的礼仪,向对方表达尊敬、亲近和忠诚。 也就是说,加兰以实际行动向她表示,简和里德之间,就是这种诚挚而长久的关系或状态,或者说,是彼此的朋友。 黛西抽回手,郑重对加兰点点头,“我知道了。” 加兰盯着她平静的脸,有点怀疑地问:“你真的知道了?那你说说。” “我……”黛西皱起眉,她一头龙,为什么要把这些说给加兰听,而且加兰是人类,本来就比她更了解,为什么还要让她解释? 加兰见她说了一个字,就闭上嘴,起身坐到黛西身边,笑呵呵地看着她的侧脸。 “我觉得,你可以继续看你的魔法书。”黛西转头看他,“到巴伦大宅,还有段距离。” 而且随着太阳渐渐西斜,路上的人也多了起来,连盖尔也不得不放慢速度,注意躲避四周的行人和车马。 加兰没再说话,轻声叹了口气,倚在靠背上。 黛西见他这副似乎有些失落的样子,想了想,从身侧口袋里掏出那面小镜子,递到加兰面前。 “对了,这个我忘记还给你了。” 加兰认真地看了她一眼,接过镜子,横握在手心里,平举到两人面前。顿时,镜中现出两对澄澈明亮的眼睛,加兰看着黛西那仍然平静的眼神,眼中流露出温和的笑意。 黛西没说话,看着他那双恢复了神采的眼睛,总算放下心来。 第76章 加兰举着镜子,从各个角度对着两人照来照去,黛西这次没有说什么,也没有抢走他的镜子。不论加兰怎么看她,她的眼神都没有一丝变化,只是偶尔瞥一眼,身边这个一直笑着,好像丝毫不知道疲倦的人类。 直到加兰发现,她微眯了下眼睛,眉头也随之皱起。 “你察觉到什么了?”加兰放下镜子。 “巴伦大宅那边太安静了。”黛西慢慢说着,看着马车转出小巷,驶向街心花园。 “管家,里德还没回来吗?”是唐娜略显担忧的声音。 “没有,夫人,少爷在午餐结束后,是独自骑马出门的,说要和朋友去郊外散心。” “朋友吗……”唐娜想到什么,顿了下,“可现在时间不早了,他应该回来了,以前也不是没有出去玩过。” 一阵衣料摩擦的声音之后,迟缓的脚步声响起。 “管家,你跟我到门口看看。”唐娜边说,边迈步移动着。 当马车到达街心花园时,黛西已经看到了站在大宅的铁门外,披着一件深蓝斗篷,翘首望着周围的老太太,她一直在仔细分辨,哪个才是里德,尤其是当远处出现骑马的人影时,她都会拧紧手帕。 只是一次次,她的期待都落空了。 黛西从车窗里探出头,跟马背上的盖尔说了句:“就停在这里吧,盖尔。” 盖尔点头,勒住缰绳,白马缓缓刹住脚步,平稳地停在花园旁。黛西跟加兰下了马车,和盖尔一起坐在花园周围的石台上。 天色越来越暗,太阳已经开始滑入西边的天际线,街上的路灯也渐次亮起。门外,唐娜所说的话,他们听得清清楚楚。 “管家,你马上派人到城外找里德,城里也让人去打听,比如和他关系好的那几个男孩,是不是跟他一起。” 管家应了声,忙叫来人手,仔细交代着。 昏暗的的灯光下,唐娜的一头白发分外显眼,她一直站在原地没动,但任谁都能看出来,她浑身微微发抖,即便她一手扶住了铁门的栏杆。 “对了,管家,你先让人去昨晚那家水果店,当时,里德特意让我们停车等他。” 管家重重点头,挥手招来一个男仆,那男仆听他说完后,转身回了宅院,没多久,他骑着马率先冲出大门,往远处去了。 “里德去了城外?那简呢,”盖尔看向黛西,“难道他们一起出城了?” 黛西没有立即回答,仔细听着她耳中所接收到的一切声音,无论是心跳、呼吸,或者马蹄声,至少大半个城里,都没有简和里德。 而城外,她只能听到风沙肆意飞舞的动静,这个时候,无论进城或者出城的人,都不多了。 如果他们真的出城骑马散心,那为什么还没回来?没做准备的话,很难顺利度过沙漠的夜晚,他们不会不知道。还是说,他们躲在城里某个地方,两个人一起庆祝生日? “这两人不会……私奔了吧?”加兰试探着问。 “就这样跑掉的话,也太草率了,再说,他们两个都才十几岁,在沙漠里怎么活下去。”盖尔反驳。 “黛西,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加兰转头问。 “之前唐娜提到,里德出门时,说是和朋友去郊外散心。”黛西说完,听着麦克水果店里传来的对话,那个男仆问得非常仔细,但比利确实不知道里德去了哪里。 “水果店的比利说,中午刚过不久,里德一个人骑马过来,取走果篮,然后就离开了,并没有多说什么。至于他要去哪里,比利确实不知道。” “而且,里德出门时,穿了黑色的衣服和斗篷,如果不仔细辨认,很难看出是他。” “巴伦大宅里其他佣人,在街上四处打探消息,有人说里德去了城西的小巷,但似乎没做停留,很快离开了。” 第81章 “那个小巷外,就有一棵银杏树。” “穿黑衣,骑着黑马的里德,似乎是往城北去了。” 黛西一边听着城里四处传来的谈论,一边告诉身边的两人。 等她说完这些,才发现在她左边的盖尔,目瞪口呆地望着她。 黛西眨了下眼睛,告诉盖尔:“我用了特殊的魔法,能听到周围很多声音。” “怪、怪不得。”盖尔回过神来,松了口气,这样就能说得通了。 “里德那小子去北方,难道是去找简,他知道简在北边?”加兰慢慢说着,“但我们来的时候,城北也没什么能骑马散心的地方吧,真要散心,不是该去城南风车湖附近吗?” “我们出发去城北。”黛西站起身,拉着加兰进了马车。盖尔也立即起身,跃上马背,前往城北地带。 然而,当他们出了科里城,沿着勉强可以辨认的道路走了很久,黛西也没听到任何声音,除了同样出来搜寻他们的巴伦家的人。 巴伦家少爷失踪的消息,伴着迅疾的夜风,在城里传得沸沸扬扬,黛西听得见,教会的骑士们也出动了,在萨米的带领下,往北方赶来。 第77章 前方不远处,正是在昏暗的夜色里蠕动的骑士队。有人突然追上前来,跟为首的萨米说了什么,然后隐入后排的队伍里。 “盖尔,”黛西探出车窗,“有骑士说,里德所骑的马,已经回了城里,没有任何损伤,也没有和它的主人一起。” 盖尔回头看她,“马确实会识别方向,但是人……黛西,你既然能使用魔法探听各处的声音,那你能不能听到简和里德的动静?” 黛西皱起眉,“怪就怪在这里,我什么也听不见。” 如果有魔法阻隔,她也应该早就察觉到才对。但一眼望去,除了广阔无际的黄沙,根本没有任何法术痕迹,也没有人类的呼救,或者微弱的心跳声。 黛西又看向那些移行不定的影子,说:“还有,巴伦家的人,以及骑士们,他们来这里,都是为了找里德,似乎没有人意识到,简也失踪了。” 也是,午饭时,简摔门而出,艾肯不会再管她,再说,她还另外有住处。但是,里德去那条小巷时,肯定发现了简不在,然后他就出城往北…… 里德说去散心的话,是搪塞家人的借口,还是他们真的约定来城北骑马?又或者,里德知道,简就在这里? 如果是约定,那为什么简没在巷子里等里德?也是为了避免被人发觉?某个巷子附近的居民说,里德很快离开了,是不是他也没想到,简竟然不在? 黛西正默默思索着,就听加兰问她:“你有没有听到,他们提起简的马,黛西?” “没有。”黛西转头,看着加兰,那些人连简失踪都不知道,还会在意她的马? “那你仔细听听,沙漠里各种动物的声音。”加兰又说。 黛西对他摇摇头,机警的野生动物甚至昆虫,因为察觉到她的到来,早都藏起来了,至于马的心跳声,同样没有。 “你再闻闻气味,”加兰把车窗开到最大,“我觉得,简肯定不会轻易扔下那匹棕马不管。” 黛西看了他一眼,再次探出窗外。夹杂着沙粒的夜风,肆意飘荡着,拂过地面时,扬起更多细沙。 就在这些无比干燥的丝丝缕缕的空气中,黛西明确地捕捉到了一点淡淡的血腥味。 她立即转头,对着白马上的盖尔说:“继续往北,快。” 盖尔扯紧缰绳,夹了下马腹,白马扬起脑袋,一下子窜了出去。 当马车停下时,已经偏离来路很远,在几棵稀疏的矮灌木后,是那匹已经没了气息,身体被撕咬得支离破碎的棕马。 黛西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这里只有死去的马,没有人类的气味。 盖尔跳下马,跑到灌木丛后,仔细检查了一遍,站起身,“确实是简的马,它大概是在下午过半时,被几只沙狼咬死,但那些野兽不知道为什么,没吃完就跑了。” “难道说,他们已经遭遇了不测,但没道理,里德的马自己回了城,简的马被咬死了。”盖尔一脸凝重地说。 黛西向四周看了看,忽然问:“人类会在生日这天出来工作吗。” 盖尔看她,“大部分人并不会因为过生日,就放下手边的工作不管,除非是遇上什么休息日或假期。” 盖尔说完,一眨不眨地盯着黛西,“……你是想说,简去了矿山?” “我不确定,但可以去看看。”黛西回答,因为她也丝毫没有听到矿山那边传来声音。 “那好。”盖尔说完,看向在夜色中轮廓起伏而模糊的低矮山丘,重新驾着马车赶向那里。 矿山通道入口处,除了堆积的石块和几团矮草,空无一人。三人连带马车一起走进这条由碎石铺成的通道,岩壁旁,除了偶尔出现一些矿石碎渣之外,也没有什么可疑的痕迹。 整个通道里,是一如既往的沉闷和郁浊。 “加兰,这些石头,除了能制成水银,没有其他作用吧。”黛西见加兰一直没说话,问他。 “……那倒没有,只是些普通矿石而已。”加兰解释。 黛西随手敲了敲两侧岩壁,听着逐渐减弱的声波,也没有中空或者隐藏的其他空间。 他们爬上缓坡,一直走到通道的另一边出口,那个废弃的神殿遗迹。 黛西眯着眼,沿着遗迹边缘慢慢走着,她一边走,一边敲击周围的断壁残垣,甚至还去圆台上雕着火焰纹路的石板上跳了几下,但它们都没有任何异状,仍保留着无数年岁之前,被毁坏的样子。 盖尔也认真观察着四周,不放过任何可疑的地方。 而加兰,踩着断裂的石阶,站在圆台正中,默不作声,只是时不时看一眼周遭。 “你有什么发现吗,加兰,”黛西走到他身边,小声说,“对了,你的魔法能不能派上用场,这里毕竟是光之教会的遗迹。” 加兰拿出槲寄生枝,指向周围,慢慢绕了个圈,枝条上浅淡的白光,没有丝毫变化。 他叹了口气,“或许他们真的不在这里。” “不如我们先回城,听听其他人有没有什么发现。”盖尔也建议说。 遗迹可见的部分,只有这么大点地方,其余都被黄沙掩埋。如果有异样,黛西和加兰不能发现不了。 “好。”黛西点点头,已经入夜很久了,过了她进食的时间,她确实有点饿了。 三人重新踏进通道,不过,在遗迹彻底消失在他们视线中之前,走在最后的加兰,回头看了一眼。 镶嵌在墙壁上的圆形萤石,仍然散发着亘古不变的、柔和暗淡的微光。 第78章 当三人离开矿山,赶回科里城时,半路上,遇到了仍指挥着骑士们,四处搜寻的萨米。 “你们……去北边了?”萨米举着火把,看到盖尔坐在车夫的位子上,眼中的惊讶和疑惑一闪而过,“盖尔,你们有没有见到一个少年,巴伦家的里德?” “没有,”盖尔看着萨米那被火把照亮的脸,没有错过他眼里的诧异,“我们在城里时,听到别人议论,里德不见了,所以我们决定也出来找找,毕竟里德是巴伦下一代唯一的家主,而巴伦家对科里城来说,也是不可忽视的存在。” 萨米点点头,“你们辛苦了,赶快回城休息吧,这边就交给骑士们。” 盖尔也点头致谢,然后驱赶着白马往城里赶去。只是,在他们错身经过时,黛西和车窗外的萨米,各自淡淡地看了一眼。 进城后,他们直接去了市场,但因为时间太晚,市场里许多商贩已经休息了。他们只能找还营业的店铺,凑合着买了些食物。至于黛西的生肉,只好去屠夫那里买了三头已经宰杀好的牛,三人各抱着一头牛,去了偏僻的小巷。 黛西跟盖尔打了招呼,又扛着牛,和加兰去了转角处,而盖尔看着他们消失在巷子里的身影,心头又冒出一个疑问,以前吃活的动物时,为了避免它们受惊,黛西和加兰到角落里去,可以理解。 但现在,三头牛早就被清理干净,他们两个还去角落里吃……是习惯吗? 还有,盖尔咬了口手里的馅饼,黛西是个只会低级魔法的女巫,那她能掌握那种听取各方声音的魔法吗?过去她就有点怀疑,直到傍晚时,黛西简直像是同步一样,给他们讲述,她听到的各种对话…… 这是一个普通女巫能做到的事?盖尔慢吞吞地吃着馅饼,看着黛西很快走过来,对她点了下头,又拖走了地上的牛。 或许,她只擅长听力方面的魔法呢?就跟她力气大一样,盖尔边吃边想,觉得这没准就是答案。 而转角处的黛西,一边啃着牛骨,一边听着城里各种议论。加兰见她盯着某个方向,眼睛一眨不眨,就猜到她在听什么。他没有打扰她,迅速解决着眼前的食物。 第82章 “我听傍晚进城的商人说,下午的时候,北边有一场沙尘暴,巴伦家的少爷……是不是遇上了?” “里德少爷为什么会去城北骑马?有传言说,他和朋友一起去的,那他的朋友呢?是谁?回城了吗?” “有没有可能,这是个阴谋……把里德少爷骗出城,然后再咔嚓……或者是绑架,但这么久都没要赎金,很奇怪……” 关于里德的议论沸沸扬扬,但没有人说起,简也不见了。 黛西把剩下的牛骨胡乱咬碎,咽了下去,站起身来。 “这……就要走了吗?”加兰口齿不清地说着。 黛西低头看他,“嗯,我们去个地方。” 夜晚是人类休息的时间,要是去得晚了,打扰了他们睡觉,黛西已经想象到,他们绝没有什么好态度。 加兰干脆把剩下的面包塞进包袱里,也站了起来,“那走吧。” 两人走进小巷,盖尔见他们步伐有点匆忙,立即收拾了东西,问:“要去哪里?” “去艾肯家,简连午饭都没吃完,就走了,艾肯说她发脾气,但总要有个原因吧,人类……大家过生日不是该高兴一些么。”黛西说。 盖尔愣了下,黛西公主这话听着,好像有点怪,隐约有些淡淡的疏离感,人类……难道她是在给加兰那头龙解释? “好。”盖尔说完,打开车门,见两人坐稳,催着白马跑向艾肯的店铺。 这个时候,城里街道上的车马行人已经很少了,盖尔驾着马车快速驶过时,动静几乎响彻整条街道,吸引了所有路人的注意力,大家都纷纷让开,望着远去的马车影子,窃窃私语。 当马车停下,黛西和加兰发现,街上果然黯淡安静了很多,但眼前的店铺,窗户还亮着,看起来和周围有点格格不入。 黛西上前敲门,刚敲了一下,店门就开了。 “简……” 看着面前头发乱成杂草,散发着酒气的艾肯,黛西愣了下。而艾肯见到是她,也闭了嘴。 “艾肯先生,我们在寻找简的下落,中午时,简为什么发脾气离开,你能详细说说吗。”黛西又开门见山地问。 “你是说,简失踪了?”艾肯瞪起眼睛,额上的抬头纹都堆在一起。 盖尔走上前,“艾肯先生,你这么晚没睡,也是在等简吧,或许你已经去过简住的小巷,她也一定没在那里。” “她去哪了?”艾肯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 在晚饭之前,他是去那条小巷看了一眼,房子里没有任何烛光,他知道有时候简不回来吃饭,也就没太在意。 不过后来,街上到处都在找人,他心里莫名有点不踏实,所以一直留灯到现在,然而这几个人跟他说,简失踪了? “我们进去说,艾肯先生,你也小声点,要是邻居们听到了,胡说八道一通,你肯定也不爱听,对吧?”加兰微笑着说。 艾肯打开门,请三人进来。黛西听见,后面院子里,大概是简那个叫丽莎的继母,察觉到外边的动静,也下了床。 “你们要问的事,”艾肯回想着黛西的疑问,说,“简和丽莎,吵了几句。” 他虽然已经从震惊中回神,但黛西看得出来,这个中年人脸上还是遮不住的担心。 “原因呢,为什么吵架。”黛西又问。 “她们争吵,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艾肯扯了下头发,还没等说什么,就见通往院子的木门被推开,丽莎衣衫齐整地走了出来。 “你们想知道,简为什么摔门而去?”丽莎面色不善,打量着他们,“她就是个懒鬼,明知道艾肯就等着她来送矿石,她还老是偷懒!要不是我分娩时伤了身体,我还用得着指望她?” “但简自己还是个孩子吧。”盖尔见丽莎一脸怒气,忍不住说。 “她已经十五岁了,我十五岁的时候,早就帮家里干活了。”丽莎还是很生气。 十五岁就是没长大啊,黛西思索着,而且简身材又偏娇小,看着更像是个孩子。丽莎仍然絮叨不止,数落着简的缺点和惹怒她的地方,连艾肯都没能劝住她。 加兰皱了下眉,“所以说,中午是你把简赶走的?” “什么!?我赶走她?是她自己赌气要走,艾肯交待的事,她没有做好,觉得没脸待在这里,就走了呗!”丽莎又开始念叨。 黛西走到艾肯身边,问:“你交待给简的事,是挖矿石吗。” 艾肯点头,“我们家的事,没道理让你们操心,我还是去教会走一趟,让骑士们去找简。” “骑士们都在找里德·巴伦,恐怕没办法帮你。”黛西又说,“艾肯先生,简离家之后,是不是最有可能去了矿山。” “我不知道,或许吧。”艾肯叹了口气,忽然想到什么,看着黛西,“你们该不会要去矿山?” 黛西没有说,他们刚从矿山回来不久,就听艾肯又开口:“你们最好别在晚上去那里。” “为什么。”黛西脸色有点严肃,他们进入矿山时,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那条通道是佩吉挖出来的,过去,佩吉曾提起,虽然在久远年代,那是教会的神殿,甚至可能在大战中发挥过重要作用。” “但神殿终究已经倒塌,光之神的威严也好,法力也好,都被损害而变得不再完整,晚上又不比白天,到处都是阳光,所以要谨慎一些。” “当时,佩吉就是这样跟我说的。”艾肯补充说,“我年轻的时候,也在晚上去过,当然,什么事都没有,我也只是给你们提个醒。” “以及,大家晚上都要休息,现在的生意,也没好到不分白天黑夜都要去挖矿石的地步。” 黛西沉默了下,又问:“艾肯先生,你知道诺琳祭司曾打算把那处神殿遗迹,用作避难所吗?” “很久以前,是听过这种说法,”艾肯回答,“不过,诺琳祭司后来觉得遗迹在山体深处,不够安全,所以没有采用,只是每年带人去祭拜一下。” “关于那处遗迹,你还记得佩吉跟你说过什么吗,比如一些奇怪、特别的地方。”黛西又问。 艾肯想了半天,摇了摇头,“没有了,要是真有问题,不可能没人发现,去那里挖矿的,又不是只有我们一家。” “谢谢你,艾肯先生,我们会尽力寻找简,把她安全带回来。”黛西说完,完全忽视了还在唠叨的丽莎,往门外走去。 加兰也忙跟上她的脚步,盖尔对艾肯点点头,跟他们道了晚安之后,回到了马车旁。 “黛西?”盖尔看着呆站在车边,一直没有上车的黛西,提醒她。 “你以前来科里城的时候,去那处遗迹参观过吗。”黛西忽然抬头问盖尔。 “没有,我那几次来,都是停留两三天,然后马上返回,没有太多时间出城闲逛,而且科里城外,除了南边的绿洲湖景,其他也没什么可看的。”盖尔如实回答。 “那你觉得,就我们所见到的遗迹,比如面积、建筑结构,足够成为避难所吗,如果不考虑它在山体深处的话。”黛西盯着她问。 “如果这些条件都不满足,以及在考虑到山体内部安全性以前,为什么教会曾有把它当成避难所的计划?” 盖尔呆愣地看着黛西,她知道,如果真按照避难所的规模算,遗迹确实不够大,更何况,城里居民为数众多,这些常识,诺琳祭司或者萨米队长,不可能不知道。 第79章 “我们所见到的,只是遗迹的表面,它可能还有内部。”黛西一脸肯定。 “但它已经被黄沙掩埋,而且之前我们去查看的时候,也没发现什么可疑的机关或物件……”盖尔回忆了下,犹豫着说。 “我好像知道入口在哪里了。”加兰突然说了句,见黛西看他,又笑着说,“我们快点回遗迹去,说不定简和里德,真的就在那里。” 盖尔半信半疑,而黛西看着加兰说:“你最好真的知道什么线索。” “去试试不就知道了,”加兰笑呵呵地说,“反正我们本来也是要去神殿遗迹的,对吧?” 黛西看着他有些得意的笑脸,别开眼,上了马车。加兰跟在她身后,关好车门。盖尔又骑上马背,再次驶向城北。 马车疾驰在昏暗而寂静的沙地上,同样幽暗死寂的某处,有个清脆的嗓音,在黑暗中荡开:“这是什么鬼地方?” 刚惊醒的简,看着周围黑漆漆一片,试探着站起身来,一边迈步,一边双手到处摸索。 “啊——!”脚下突然出现什么东西,绊了她一下,简整个人扑向地面,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上,传来清晰的人类皮肤的触感。 凉凉的,几乎没什么温度。 “鬼——”简话还没说完,嘴就被捂住了。她瞪大眼睛,一脸惊恐地看着面前模糊的黑影,连呼吸都屏住了。 “那个……”黑影说话了,语气还有点局促,“我不是鬼,抱歉,你声音太大,把我叫醒了。” 第83章 “唔唔唔……”简努力呼吸了几次,口齿不清地说着什么。 “真抱歉,我忘了。”黑影忙收回手。 简猛地吸了口气,犹疑地问:“你是谁?”她听得出来,这是个年轻的男声,好像还有点耳熟,反正应该不是什么鬼怪。 黑影沉默了下,轻叹一声,“我是里德。” “里德?哪个里德?”简刚说完,盯着黑影的眼睛瞪得溜圆,“你、你该不会就是那个……谁家的少爷?” “对,就是我。” “你怎么在这里?!”简又不自觉拔高了声调。 但里德没有回答,在四周摸索了几下,把什么东西递到简面前,“你饿不饿,这里有点吃的。” “不是,你怎么……”简还没从震惊里回过神来。 “石果,你吃吗?”里德打断她,问。 “哪来的石果?”简瞪着他。 里德直接把东西放到她手里,“我被身后的不知道什么人打晕,然后在你大喊的时候醒来。” “……好巧,我也是被打晕的。”简没再跟他客气,把石果往地面磕了几下,沿着裂纹掰下果蒂,畅快地吃了起来。 “不过,你被打晕,难道没有人发现吗?”简吃完两颗石果,又问。 “没有。” “真奇怪。”简站起身,看了看周围,又试探着往前走,当她走了几步,一脚迈出时,又发出一声尖叫。 里德迅速伸手抓住了她。 “空、空的,这下边……”简紧紧攀在边缘,借着里德的手,艰难地爬了回来。 这里好像一座小小的孤岛,漂浮在像是黑暗之海的空气里,谁也不知道,掉下去之后会怎么样。 “你说,会不会有人来救我们?他们什么时候来?我们这是在什么地方,他们能找到吗?”惊魂初定的简,再也不敢乱动,向沉默的里德抛出一个个疑问。 “我也不知道。”里德如实回答她。原本他只是想送石果到她的住处,敲了门,等她来开门时,他就把东西留下,立即离开。 但是当他发现简不在时,不想单独把石果留下,觉得最好还是交到她手里,他来时也经过艾肯的店铺,知道简不在,猜测她多半来了矿山。 然而,他刚走进矿道,还没看到简的影子时,就被人从背后袭击了。 “你知道吗,今天是我的生日,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个鬼地方,但你竟然有石果,”简惊叹地说,“对我来说,在生日这天,能吃上这个,真是再好不过了。” 她说完后,开始唱歌,语调轻快,而歌词,里德竟然也很熟悉。 “梭草叶子在湖上飘荡, 你我从湖边跑过,举着风车 时光随风车转动, 是你发出的笑声。 阵阵笑声, 是送给朋友的快乐……” 里德默默地听着简的哼唱,想起他小时候,唐娜祖母也曾经给他唱过这首歌,他也听过传言,简的祖母佩吉,曾是巴伦家的女佣,所以是佩吉教给简的吧? 活泼悦耳的歌声,渐渐穿透黑暗,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在简和里德根本无从发现的黑暗里,有什么慢慢飘散开,笼罩在这座孤岛周围…… “去!去救他们……” 科里城教会,地牢的角落里,正低着头,坐在墙边的女人,忽然抬头睁眼,嘴巴微动,发出蚊蚋一样微弱的叫声。 “他们去了,我不能去,那里,你不能去……”另一个声音,话里透着恳求。 “要去!危险,他们不知道……” 细微的声音还没说完,角落里的女人,脑袋往旁边歪了下,随即,她站起身,走到那扇厚重的铁门后,挥起瘦弱的拳头,开始砸门。 “祭司大人!诺琳祭司!”她一边砸门,一边喊着,好像不把所有人叫来就不肯罢休一样。 在外面看守的卫兵,立即离开地牢,跑向主楼,没多久,诺琳拿着法杖,来到牢门外。 “佩吉,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诺琳听着门上传来又轻又闷的声音,皱了下眉,问。 “诺琳祭司!你快去神殿遗迹!你知道的,快去!”说到最后,佩吉的嗓音几乎变了调,随即,门后传来噗通一声,佩吉也没了动静。 诺琳望着乌黑的铁门,一时间,有些困惑,本来她在思考,那位里德少爷去了哪里,这边就说佩吉找她。 佩吉找她,还说得这么口齿清晰,让人不禁怀疑,她真的疯了吗? 还有神殿遗迹,佩吉为什么会说起这个,为什么要让她一个祭司去…… 神殿遗迹……诺琳一愣,法杖再次点地时,人已经出了地牢。 遗迹就在城北,佩吉是不是知道什么……法杖不断落在地面,诺琳祭司也像飞速移动的棋子一样,穿过街道,去了城北。 矿山的洞口处,站着黛西、加兰和盖尔三人,马车已经停在背风的阴影处,不会被风沙覆盖,也很难被发现。 他们一路特意避开萨米和骑士们,好不容易来到这里。 “我们动作快点。”在马车上时,黛西怀疑自己听到了一点歌声,但当她凝神静听时,却没了动静。 她总觉得哪里奇怪,但又说不上来。 “好。”盖尔正准备跑进矿道,却察觉到自己的手被拉住了。她转头一看,是黛西。 “加兰……”黛西又抓住正四处张望的加兰的手,见盖尔疑惑地看她,解释说,“加兰跑得快。” 盖尔点点头,毕竟是龙族,速度快也很正常。 而她这个念头还没消失,就发觉自己已经动了起来,在狭窄沉闷的通道里穿行,竟然能感受到堪比沙尘暴袭来时的疾风…… 一眨眼的工夫,他们已经身处残破的神殿里。 盖尔晃了晃脑袋,努力缓解因疾速行动而带来的少许眩晕,黛西却毫无异样地看向加兰,问:“加兰,你要试什么。” 加兰对她笑了下,踏着断裂的石阶,走到圆台上,望着墙上那块圆润的萤石,伸手在它边缘摸了几下。 平整的萤石完全镶嵌进石壁中,几乎融为一体。 遗迹中也没有任何异样。加兰盯着萤石,思考了下,抬起手,往萤石中心敲了敲。 几乎是在瞬间,原本萤石周围平滑的墙壁上,出现一道圆形的石门。它缓慢旋转着,直到笔直悬在石墙中间,露出两侧半圆的空隙,已经足够人弯腰钻进去。 黛西望着石门,眨了下眼睛,而加兰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望向黛西,毫不掩饰满脸的得意。 “盖尔,走了。”黛西瞥了眼一旁已经目瞪口呆的盖尔,率先走向石门,只不过,在她弯腰刚踏过石门时,手被握住了。 难道帕默公主又开始害怕了?黛西没有回头,径直在前带路。 “……哦,来了。”刚回神的盖尔迅速跑来,就在三人都跨过石门后,这道门又开始转动,恢复成了之前严丝合缝,毫无痕迹的样子。 门后全都是残破断裂的石柱和石梁,这里似乎曾是个走廊,而现在,只剩下一条在杂乱交错的石头中,勉强可以通行的小路。 三人弓着腰,在废墟里穿行。这里和外面一样,非常安静,空气却污浊得多。黛西一边走,一边仔细察觉着周围,但直到他们走出这条小路,她也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劲。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片开阔的平地,铺在地面的石板上,积了厚厚的灰尘。而之所以会在废墟里出现这么大的空间……黛西抬头,大半个倾斜的圆形屋顶,靠四周几根早就折断但又粗又结实的石柱支撑着,经历了这么多年,竟然没有彻底垮塌。 “原来这就是他们说的避难处。”加兰拉着黛西,四下走了走,最后停在仅有的出口前。 大概是构成神殿的墙壁,在屋顶的保护下,没有什么损坏,墙壁上有三扇门,黑黝黝地不知道通向什么地方。 第80章 曾镶在屋顶和石柱上的萤石,早就坠落在地,散发出支离破碎的微光,更显得三扇门后的空间幽深昏暗。 “你有没有察觉到什么,黛西?”加兰转头问。 黛西摇头,这里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也没有可疑的浊气或者怪异的存在,到处都是一片寂静,只残留着稀薄的守护魔法。 “三道门,正好,我们各自穿过一道门,继续往前。”已经在周围仔细观察了一遍的盖尔,走过来,建议说。 加兰抓着黛西的手,刚要开口,就听她说:“盖尔,就你所知道的,不论是很久以前,还是现在,光之教会的建筑里,这样的三扇门,通往什么地方。” “或许是广场,也可能只是普通的出口,”盖尔停了下,“说不定还通往祭司们的祈祷室,当然,普通信徒是不能进入的。” “好,那我们就照你说的做。”黛西觉得,以两人一龙的实力,不论发生什么,应该都能应付。 而这时,加兰拉着她走到角落里,小声说:“黛西,我想和你一起走。” 第84章 黛西看他一眼,“我们要按照计划行动,你要是跟我走,旁边那扇门怎么办,万一简和里德在那扇门的通道里……” “你带着我快速穿过中间的门,然后我们再回来,走旁边的门。”加兰给她出主意。 “加兰,”黛西下定决心,说,“只是走一条路,如果发现尽头走不通,你就原路返回,不用担心,我能听到你发出的动静。” 加兰皱眉看她,“我总觉得那扇门有点不对劲。” “以你的实力,完全能够应对自如。”黛西一脸坚定地看着他。 虽然加兰是个公主,但她不能总是这样畏首畏尾,明明自身实力也不差,一直逃避怎么行? 加兰紧抿嘴唇,看着黛西走向盖尔,跟她说了什么,然后盖尔抽出长剑,递给她。 黛西拿着那柄剑,走了回来,站在他身侧,背对着盖尔,往手里吐了一团深蓝的火苗,横握长剑,从剑尖到剑柄,来回烤了几遍。 锐利的剑刃上似乎染了浅蓝的光,却又在瞬间,消失不见了。 眼见黛西转身要去还剑,加兰抓住她的胳膊,另一只手在腰侧、口袋和包袱里摸索了一阵,最后只好把槲寄生枝条放到她面前,“还有这个。” 黛西定定地看着他,“你确定?枝条会被烧焦。” “我……算了,我先走了。”加兰说完,攥紧槲寄生枝,绕过黛西,往最左侧的门走去。 他已经在枝条上施了法术,肯定不会被烧焦,为什么黛西不肯试试?她好像就只会在意盖尔那个女人的安全,还主动用龙火熏烤她的长剑…… 就因为她不会魔法吗,但她对光之教会的事情很熟悉,难道还会走错路不成,不像他,来到这里,看什么都陌生,想和黑龙一起走,还被她严词拒绝了…… 还有那个简和里德到底是怎么回事?在这种乌漆麻黑的地方,不应该老老实实呆着,等待救援吗?不会好奇心发作,跑到哪里探险去了吧? 加兰步伐迅速,头也不回地走进门里,黛西看着他消失在黑暗里的背影,走到盖尔身边,把长剑还给她。 “那头龙是不愿配合,生气了吗?”盖尔疑惑。 “不是,你别担心,剑已经用龙火烤过了,不会有什么问题,如果你发现危险,直接挥剑就好,它能帮你斩除一切鬼魅。” “好,如果道路不通,或者找到什么线索的话,我会回来等你们。” 黛西对盖尔点点头,看着她走进左侧门里。 这块平整的空地上,现在只剩她一个了。她现在还不能断定简和里德就在神殿废墟里,但假如他们真的在,而她又察觉不到他们的动静和痕迹的话,那就说明,这座遗迹恐怕有着不为人知的特殊之处。 黛西走到左边的门外,听着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平稳而均匀,这才往中间的门走去。 就在三人走进石门后,城北的沙地上,萨米拦下了一路疾行的诺琳祭司。 “祭司大人,你要去哪里?难道佩吉又逃走了,你是去抓她吗?”萨米牵着马,走到诺琳面前,眼中闪过惊讶,疑惑地问。 诺琳停下脚步,原本被夜风吹散的花白头发,也垂了下来。 “佩吉没有逃离地牢,我来,是去神殿遗迹那里看看。”诺琳平静地回答。 “……遗迹?之前我派人去查探过,他说那里没有人,”萨米盯着诺琳祭司,“我又安排了人手,去东边的矿区搜寻,他们也快回来了。” 诺琳摇摇头,“萨米,我一定要去神殿遗迹。” 疯癫的佩吉不会无缘无故提醒她。诺琳记起很多年前,佩吉发现遗迹的一角时,赶来告诉教会的事。 现在人们所能见到的遗迹部分,是她安排骑士和工匠们挖掘出来的,又因为考虑到碎石断壁太多,而沙土容易流动,不安全,才没有继续挖掘。 另一个原因是,她发现墙壁上的那块萤石是个机关,敲击后,就能进入遗迹深处。她曾经进去看过,发现了开阔的空地,还有一堆废墟,到处都能见到久远年代的教会留下的痕迹,但也都随着大战,湮灭在漫漫黄沙里。 那时,她就决定,让这片废墟继续沉睡,作为后人,不打扰是最好的尊敬和纪念吧。 诺琳看向萨米,“你也知道,遗迹并不只是表面这些。” 萨米来到科里城后,没过三年,就成了队长。那年,他们来遗迹悼念时,她把萤石的事,告诉了他。 “你怀疑,里德他……”萨米没有说完。 “对了,我出城时,在城门处见到了艾肯,也就是佩吉的儿子,他支吾着告诉我,简好像也失踪了,”诺琳看着那些在月夜下忙碌的身影,“你也告诉骑士们,让他们多找找吧。” 萨米叫来旁边的骑士,跟他交待了几句,又说:“祭司大人,我陪你一起去。” “也好。”诺琳点头,挥动法杖,继续向前。萨米催动快马,跟在她身后,牢牢盯着那个一走一顿的身影。 “诺琳祭司,你确定佩吉真的没有跑出来?如果她在晚上去打扰居民们,那些人又该对教会有怨言了。”萨米站在矿洞外,看向身边的诺琳。 “很奇怪,但真没有,实际上,”诺琳看着落在洞口的月光,不紧不慢地说,“正是佩吉,提醒我来这里。” 萨米背在身后的手,紧握成拳。也就是说,那个疯婆子知道什么,但是不肯来吗? 是不是她知道,神殿,哪怕是遗迹,也容不下那些精怪,只要来了这里,就会现形…… “……萨米队长?”诺琳见萨米好像在发呆,叫了他两声。 “嗯,我在听,诺琳祭司,那我们进去看看吧。”萨米举着火把,率先走进矿道。 正穿越石门的三人里,盖尔始终紧握长剑,一手提着原本挂在马车上的小型方灯,在布满碎石的道路上,警惕地走着。 黛西虽是自己行动,但并没有加快速度。她轻轻踩过地上的石块,说起来,自从离开巴克镇之后,她和帕默公主再也没分开这么久了。 她确实一直在留意周围的声音,但不知道为什么,或许加兰,还有盖尔真的一路顺利,她没有听到什么异动。 黛西想起分头行动之前,加兰那副盯着她默不作声的样子,好像受了莫大的冷落。冷落?黛西反复思索着,但他们就该分头行动,而且加兰肯定会没事。 不知道为什么,黛西忽然想起那份证明她就是个倒霉蛋的委托。 好像是有点草率了,她只想着让加兰变得勇敢一些,但是忘了她是负有守护责任的龙…… 想到这里,黛西加快了脚步,径直冲向前方,连带碰掉了通道两旁的一堆乱石,也丝毫不在意。 没事,大不了等她走到尽头,再急速返回,去右边的门找加兰就好。 而此时的加兰,举着发出浅绿光芒的槲寄生枝条,看向斜挡在面前的石柱,皱起了眉。 怎么回事,他本来走得好好的,突然天降一块石头,正好横在路中间,把原本就狭窄的通道,给堵住了,连他想弯腰从石柱底下经过,都做不到。 加兰踢了踢石柱,纹丝不动。他盯着石柱看了几眼,要是让黑龙知道,他被一块破石头挡住去路,肯定会觉得他很弱。 他可是王子,又是女巫玛丽的学生,怎么会向这种小困难低头?加兰从包袱里掏出水晶瓶,往石柱上倒了一点透明药水,又念了句咒语。 挡在路中间的石柱,忽然就消失了。 加兰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往前走。小问题而已,难不倒他,加兰想了下,但他还是会告诉黛西,而且还要添油加醋地说,让她知道,任由他一个人走,会让他面临很多危险。 反正黑龙最重视他的安全,加兰喜滋滋地想着,但又立即收起了笑脸。之前在门外,黑龙完全一副不管他死活的样子,见他走进石门,都没叫住他,叮嘱几句。 加兰停下脚步,通道不远处的拐角,似乎有个弯曲的影子,在枝条上的魔法光芒映照下,那影子似乎还动了动。 是幽灵吗,还是什么怪东西?加兰握紧枝条,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开始思索,应该怎样通过。 当然,在不毁坏通道的情况下,毕竟黛西说过,他好像不能准确控制力量。要是现在忽然使出一招,通道塌了,他也别想再往前走了。 加兰慢慢向着拐角移动,见到那影子似乎变大了些。他默念了一句咒语,挥出枝条,随即一道青光闪过,正好击中了那个影子。 影子几乎瞬间就消失了,加兰没有放松警惕,快步走到转角处一看,是一座小型的雕像,被他的法术击得粉碎。 就这个?他不认识雕像上的人是谁,又四下看了看,难道是他太多疑了?因为光线不好,错把雕像当成了什么鬼怪? 加兰站在原地,回想之前,为了继续前行,他用了魔法药水,现在又直接用了法术,而他本身不会散发魔法气息……难道是谁在试探他? 第85章 第81章 他能感觉到,这里没什么魔法气息,至少不够强大浓郁,如果是他想太多的话…… 加兰望向前方,碎石落下时,带起一片扬尘,浮在空中,像是被凝固在琥珀里,纹丝不动。 他要是再看不出来,那他就真成傻子了。加兰从槲寄生枝上摘下一颗白色果实,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在搞鬼,但它都表现得这么明显了,他不给个回应,好像也说不过去。 加兰默念起咒语,把白色果实扔到空中,瞬间,一个小白点悬在他眼前。就在他念完咒语的刹那,白点散发出刺目的光芒,变成了拳头大小的白球,携带着越来越耀眼的光束,迅速往前飞去,冲破那道扬尘屏障,将它们全部燃烧殆尽后,继续前进…… 黛西伴着疾风,刚刚在出口停下,还没来得及观察周围,就见一个硕大的白色光球,从左侧的不远处冲出来,笔直地撞向对面的废墟。 昏暗的废墟里,好像迎来了短暂的白天。刺目的光芒消失时,轰隆巨响随之而来,无数石块夹杂着尘土,被炸到半空,又迅速落下。 就算没有白光照耀,黛西也看清楚了。前方是一道巨大的裂缝,似乎是什么法术或武器,劈开了地面。裂缝的另一侧,是无数堆积压实的砖石,没有任何空隙可以通过。 而在她的两侧,平地的尽头,也都是废墟,看起来,这就是神殿遗迹的最深处了。 黛西走到裂缝边缘,像深渊一样的裂隙里,盛满了寂静,很久才传来,被炸飞的那些碎石尘土的落地声。 她看向对面废墟上新出现的凹陷,加兰是害怕,先用光球开路,还是他遇到了什么,决定使用光球攻击? 不过,看魔法气息的充盈程度,加兰应该是没什么事。 黛西松了口气,正往左边走,就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 加兰一出洞口,就看到了站在前方的黛西。他抿了抿嘴,看了黛西一眼,准备四处走走,就听她问:“你没事吧,怎么使用法术了。” 加兰不说话,绕过她,在看到地面的裂缝时,愣了下,又立即快步走了过去。 “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了,加兰?”黛西跟在他身后,问。 然而,回应她的还是沉默。黛西轻叹一声,又来了,任性的帕默公主。 她拍了拍他的肩头,但加兰仍然无动于衷,只盯着深不见底的裂隙,不言不语。 “好了,我就说,以你的实力,绝对会安然无恙。”黛西慢慢说着,“我看到了你丢出来的法术白球,很厉害,几乎照亮了整片废墟。” 加兰转头看了她一眼,还是不说话。黛西再次看向地下的裂隙,“这里很安静,没什么活物,也没什么异状。” “……有的。”加兰忽然转身,抱住了她。 “你都不知道,我见到了什么,突然掉下来挡路的石柱,暗影绰绰的雕像,还有静止不动的浮尘……”加兰趴在她肩膀上,像是在埋怨她,一直说个不停。 “你只看到了光球,不知道那些浮尘一下子停在半空,真的很奇怪。还有石柱,要是我走得快点,肯定早就砸到我头上了。” “还有那个石像,明明很小,却有着巨大的影子,一摇一晃的……” “我觉得,有什么怪东西一直在观察我,或者说试探,但是你不在,我只能自己想办法。” “但你现在说什么异样都没有,”加兰抬起头,盯着黛西,“你是不是在人类中间呆了太久,感知能力退化了?” “原来你遇到这么多事情。”黛西看着他,这条通道不长,实际上,如果只听加兰这么说,她会觉得,这好像是他编造出来的。 “……你不信?!”加兰盯着她问。 “没有,你都这么说了,我还怎么怀疑。”黛西如实回答,问题就在于,帕默公主虽然任性,但不会拿这些虚构的东西骗她。 “我真的没有骗你,我又是使用魔法药水,又是念咒语发动攻击,如果真有什么东西暗地里看着我,那它肯定已经明白我的招数了。” 加兰两手搭在黛西肩膀上,又说,“要是在走进石门之前,你也给这根枝条吐点火,我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要使出各种本事……” 黛西看着他皱眉的样子,伸出手。 “你要什么?” “槲寄生枝条。你不是要让我给它吐火吗。” “现在吐还有什么用……我都走出来了。” “免得你以后再提起这件事。” 加兰盯着黛西看了一会儿,“但是你说,枝条会烧掉。” “你可以再去找其他槲寄生。” 黛西闭了闭眼,帕默公主又是怎么回事,用龙火熏烤枝条,不是他说的吗,怎么这个时候,又犹豫起来了? 加兰把枝条放到她手里,一再提醒,“那你小心点,它陪我走了这么多路,我还有点不舍得。” 黛西深呼一口气,往另一只手上吐了一簇微小的火苗,又拿着枝条快速划过火焰,然后还给加兰。 “这下你满意了吧。”黛西看着那根完好无损的枝条,说。 加兰嘿嘿一笑,“其实我已经给它施了魔法,但还是想让你再给它加点龙火的力量。” 黛西半睁着眼睛看他,已经不想再说什么了,反正对上帕默公主坚持的事,大多时候,她都只能无可奈何。 “别笑了,除了刚才说的那些,你还发现哪里不对劲吗,”黛西又问,“这片废墟里,有残留的守护魔法,但是非常微弱。” “没有,不过你也看见这道裂隙了吧,我觉得,我们应该下去看看。”加兰往地面瞥了一眼,说。 “先等盖尔出来。” “她不会魔法,又是个普通人类,下去可能有危险,就我们两个,没问题的。”加兰抓住黛西的手。 “盖尔可能了解这里的情况,比我们胡乱寻找要省时省力。”黛西劝他。 加兰又抿了下嘴,“……好吧。不过,那个简和里德,可真会藏,连我们都没找到半点踪迹。” 此时,右边传来一阵平稳的脚步声。从洞口走出来的盖尔,在看到面前的裂隙时,吸了一口凉气。她高高举起方灯,这才发现站在裂隙边缘的黛西和加兰。 “你们还好吧,”盖尔忙走到黛西身边,“有没有发现简和里德的线索?” “什么都没有,”黛西回答,“再往前的话,这片废墟里应该是没有路了。” “这里……”盖尔借着淡淡的灯光,打量着周围,“好像是光之神的圣徒们安息的地方。” “书里写过,奇卡地区曾发生过数次大决战,地下这道裂隙,应该是强大的巫师,对魔族发出了致命一击,而造成的。” 盖尔走到崩塌的石碑前,盯着勉强还能辨认的字迹,看了一会儿,又望向黛西,“没错,应该是入侵的魔族打扰了圣徒们的安息,所以当时的大魔法师,联手除掉了它们。” “从神殿变成遗迹来看,那些巫师们应该也是损失惨重。”黛西补充说。 “对,但这是他们的责任,对付魔族,保护人类,他们没有理由拒绝。”盖尔又说。 “那有没有可能,”黛西盯着盖尔,“当时的魔族,没有被清理干净。” 盖尔一愣,握紧了方灯的提钩,“不太可能,自从魔族大陆被封印,陷落并沉入海底后,魔族就在这个世界里消失了,而且每一任教会大祭司,每年都会到各地巡视。” “如果真的有什么,不可能那么多法术精湛的大祭司们,都没有发现。” “那这两年呢,本森大祭司也来过吗?”加兰问了句。 “他没有亲自出来巡视,都交给文斯特使了,”盖尔又说,“但这种大事上,文斯也不可能草率应对。” 黛西记起,那个文斯在绿橙村时,就对幽灵深恶痛绝,他到达贝萨城后,又很快离开,可能是见到幽灵被消灭,已经没有他的用武之地。 如果他一直是这样的人,那确实不会在应对幽灵鬼怪上疏忽。除非……以他们的实力,都没发现。 “再说,日常还有诺琳祭司,她的法力算不上多强,责任心和善心却很受人称道。” 黛西对盖尔点点头,“我们到裂隙里看看。” “……直接跳下去?”盖尔不可置信地问,“难道你发现裂隙里有什么异样吗?” “暂时还没有,先看看再说。”黛西抓起盖尔的手腕,“别担心,我们一起,不会有事。” 而这边,加兰干脆抱住了黛西整条胳膊,还一直盯着她。 黛西无语,他就算是害怕,也不用这个样子吧?更何况,看他的表情,与其说是害怕,不如说是不满,好像不愿意见她跟盖尔有什么接触。 “你确定要抱得这么紧吗,这样下落时,可能会互相撞到,或者你一旦手滑,就容易脱离。” “我不介意,我肯定能抓住你的手,”加兰皱着眉,直说,“而且你肯定也不会见我滑脱,掉下去,是不是?” 第86章 黛西没再说话,算了,加兰这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她握紧盖尔的手腕,感受着被加兰牢牢抱住的胳膊,轻轻一跃,随即跳进幽暗的裂隙…… 第82章 穿过越来越稀薄的空气,三人落到裂隙底部。掉进这里的柱石岩壁横七竖八地散布在周围,经过漫长的岁月,早已覆盖了一层厚厚的尘土,形成了一条狭窄的道路。 盖尔捂着嘴咳了几声,加兰似乎并不在意,仍然抓着黛西的胳膊,四处张望着,而黛西,莫名记起之前,在贝萨城云塔上,和加兰一起被变异灵火吞进幻术空间的事。 她没有忽略,从跳进裂隙开始,一直到降落在这里的那种怪异感觉,周围干燥而浑浊的气流一动不动,像是凝固一样,但又不是幽灵浊气或什么魔气。 黛西正想着,忽然发觉手被捏了几下。她一转头,就见加兰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前方。 “你看看,那是什么?” 黛西只扫了一眼,就拉着他快步走了过去。盖尔拿斗篷掩住口鼻,也忙跟上他们。 就在不远处的尽头,一块落在废墟碎石上、已经布满裂痕的圆盘形石头中间,躺着两个沉睡得悄无声息的人,正是简和里德。 石盘上没什么灰尘,两人中间还有一篮石果和几块果壳,看起来不像是因为饥饿才晕倒在这里。 直到快走近时,黛西才听到他们极其微弱的心跳和呼吸,如果他们再晚来一点,这两人恐怕要没命了。 “这石盘还遗留着一些魔法。”加兰绕着它走了几圈,他能很明显地感觉到,这可能是目前他们一路过来,见到的魔法气息最浓郁的东西了。 “嗯,简和里德还活着,多半是因为这些守护魔法。”黛西看了石盘一眼,说。 “他们是怎么来到这里的?”盖尔看着苍白虚弱的两人,“身体和四肢都没受伤,不像是意外掉下来,而且一篮子石果也没吃多少,恐怕也不是因为饥饿才晕过去。” “会有答案的,”黛西沉默了下,又说,“先马上带他们离开这里。” “盖尔,你抱着简,里德交给我。”黛西说完,还没弯下腰,就听加兰反对:“不行,里德由我来扛。” 黛西转头看他,“加兰,你还有别的事要做。” “什么事?送你们回地面?那也就是几句咒语的事,完全不影响……”加兰见黛西平静地盯着他,眉头越皱越紧。 “不是这件事,你回头看看,就知道了。”黛西淡淡地告诉他。 加兰听了她的话,回头一看,呆愣片刻,又转向黛西,说:“那你抱着简,里德让盖尔扛起来。” 听到黛西说“回头看看”时,盖尔也跟着转头,手下意识地握住了剑柄。 就在前方,在这些尘土和废墟上空,凭空出现了一个漆黑的圆点。它表面散发出柔和的灰色光芒,并且在一圈圈扩大,仔细去看,才能发现它中间似乎是一张四瓣嘴,不停咀嚼着什么,一条乌黑细长的线舌时不时探出嘴外。 “……是空气!它在吞食周围的空气!”盖尔只觉得空气越来越稀薄,她连说这几句话,呼吸都有些困难。 而那东西,正迅速扩充身形,向他们移动。 “这是什么又丑又怪的东西。”加兰看了一会儿才说。 “别管了,动作快点。”黛西冷静地说着。 “我知道。”加兰说完,就念了一句咒语,一道防护结界将几人笼罩,而那东西几乎立即到了结界之外。 加兰没有立即动手,盯着这把嘴贴在结界外壳上的怪物,慢吞吞地从包袱里掏了一瓶透明药水,对准它的嘴巴,扬了进去。 那张怪异的嘴巴当即发出像被灼烧一样的滋滋声,幽灵怪物周围的灰色光芒开始扭动,没多久,就拧成带着螺旋纹的尖角,触到结界上,准备钻孔。 黛西看了加兰一眼,他虽然动作慢,但脸色平静,应该不是在害怕。 此刻的加兰念了一句咒语,挥出槲寄生枝条,一道白光闪过,精准地击中了已经开始旋转的尖角。那些灰色光芒开始四处乱窜,但马上被口器已经恢复的怪物吃掉了。 怪物似乎开始发怒,膨胀的身体占满了裂隙的空间,时不时有些黑气落在防护罩上,只是很快消失了。 “你……”黛西见加兰不动,正要问,就见他回头轻轻一笑,“放心,交给我吧。” “之前在通道里搞小动作的,应该就是它,我先跟它玩一玩,然后送它去该去的地方,总不能只允许它搞小动作吧。”话音刚落,加兰就踏出结界。怪物见他出来了,更是张牙舞爪,浊气乱飞,几乎扑到加兰脸上。 加兰眼睛一眨不眨,又举起槲寄生枝条,怪物好像已经预料到他的动作,一道浊气迅速翻卷着,裹住枝条,想要抢走。 但它没预料到的是,那些浊气在触碰到槲寄生枝的瞬间,就毫无预兆地消散了,后续源源不断靠近枝条的浊气,简直像扑进火焰的飞蛾,消失得一干二净。 黛西稍稍松了口气,幸好之前拿龙火烤过槲寄生枝条。 加兰笑了声,“怎么,你以为我还会像在通道里那样,来对付你吗?太小看人了吧,丑八怪……” 怪物的怒气显然是越来越重了,原本那些灰色光芒,开始迅速变黑,凝结在它身体周边,而它的身体逐渐缩小,最后只剩一张乌黑大嘴,流着涎水一样的浊气,高高在上地看着加兰。 “就你那张破嘴,吃东西都吃不利索,还想威胁我。”加兰讥讽说。 怪物没有发动攻击,反而往后移开一段距离,加兰眯着眼看它,又开始挑衅:“丑东西不会害怕了吧,在地底呆了这么多年,难道胆子也变小了,啧……” 就在加兰最后一个字音刚落下时,张着大嘴的怪物,好像是架在弩上的箭镞,以迅疾的速度冲过来,带着誓要吞掉加兰的气势…… 而加兰仍是那张露出嘲讽的笑脸,嘴唇动了动,随即,手里的槲寄生对准了怪物的嘴,一丝比怪物舌头还要细的白色光芒,从怪物嘴里穿过,直奔它身后,裂隙另一头的废墟而去。 轰的一声炸响在深邃又狭窄的裂隙,怪物堪堪停在加兰面前不动了,那条乌黑细长的舌头也悬在半空,就在瞬间,怪物和浊气都开始迅速褪色,一点点地变成透明,最后彻底消融在周围的空气里。 那条舌头也没能幸免,还没落到地上,就消失不见了。 加兰转头,看向结界里的黛西,笑呵呵地说:“怎么样,这次力量控制得好吧?” “但裂隙另一边还是被波及了。”黛西盯着他,快速打量一遍,确认他真的没受影响。 说也奇怪,怪物能察觉到她,但还是敢来攻击吗,黛西想起之前遇到的那些幽灵,难道现在这些邪恶生物,都不怕龙族了? 还是说,知道自己反正逃不掉了,不如搏一搏? “那里本来就是废墟,也不差我这一招了。”加兰走进结界,站在她身边,“好了,现在带这两人回去。” “等一等。”黛西说完,抬头看了看上方,裂隙边缘有两个模糊的人影。 加兰也抬头去看,就听上空传来清晰而稳重的声音:“是谁在裂隙里?” 诺琳拄着法杖,沉着地对着裂隙喊。刚才她和萨米走进中间的门,快要走出通道时,听到了一声巨响。 等他们快步赶来,这里又恢复了安静,但裂隙另一边还未完全散去的魔法气息,告诉她,使用法术的绝不是普通人,对付的敌人恐怕也不简单。 诺琳面色平静,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此刻,这颗为光之教会跳动的心里,掀起了多少浪涛。 至于不懂魔法的萨米,心里的不安也越发扩大。从他跟着诺琳祭司踏进圆形的石门,发现简和里德并不在门后开始,他就知道出事了。 原本他以为,两个少年少女醒来,四处活动,去探险了,但这一路都没有他们留下的踪迹,在走进通道之前,他都做了最坏的打算,这两个人恐怕出了意外。 更让他想不通的是,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佩吉还是没有露面。她真的连自己孙女、未来巴伦家主的死活都不管了? “是诺琳祭司吗?请稍等,我们马上回地面。”盖尔抱起简,抬头大喊。 诺琳一愣,听着盖尔的声音,还没考虑为什么她会在这里,反而一下子就想到了那个拥有强大魔法药水的年轻男人。萨米似乎也没料到盖尔在这里,这也意味着,她那两个朋友都在。 那之前见到他们,就不是偶然,而是,他们专门在寻找里德,甚至发现了什么线索,闯进了神殿遗迹。 直到几人被魔法光芒包裹,升上地面时,就见诺琳和萨米严肃的脸上,是遮不住的吃惊和疑惑。 “这是里德和……简?!”诺琳见他们把这两个人放在地上,立即过来查看。 “如你所见,祭司大人,”黛西慢慢说着,“我们发现了墙壁上的萤石机关,然后找到这里,跳下去,救起了他们。” 第87章 “谢谢你们,”诺琳把三人仔细打量了几遍,“这两人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们又是怎样施救的,如果我没看错,有人用了魔法。” “或者,情况比我想得要糟糕,这里是不是有什么不祥之物?” “诺琳祭司,我们也不知道,简和里德为什么会出现在遗迹里,毕竟白天的时候,还是简的生日,她后来却到矿山里工作。这个里德少爷也是,丢下自己的马不管,跑到这种地方来。”加兰微笑着回答。 “至于法术,是我使出的,对付的,确实是一头丑陋的怪物,应该是在着裂隙里存在很久了。”加兰如实回答。 “你是什么人?”诺琳盯着加兰问。 “我是……一个光之教会的魔法爱好者。”加兰和善地回答,“你们该不会想把我当异端抓起来吧?” 诺琳没有立即回答,虽然她的魔法实力属于中等偏上,但也看得出来,加兰的魔法绝非什么邪路别派,是最纯正不过的教会法术。 第83章 加兰看向仍在昏迷的简和里德,拿出透明的魔法药水,分别给他们喝了一点。 “你……”萨米正要制止他,被诺琳祭司拦住了。 “那是蕴含着治愈魔法的基础药水,对他们没有坏处。”诺琳看着加兰把药水收进包袱。 如果之前他说的是真的,邪物被他杀死,而现在所见,又说明,这个叫加兰的年轻人大概也懂一些治愈法术。 他确实是光之教会的信徒,又掌握了强大的魔法,但为什么之前从来没有听说过?不管哪里的教会,遇到他这样的人,一定会想办法拉拢…… 还有,为什么神殿遗迹会出现怪物?诺琳扫了眼旁边幽暗的裂隙,当年大战之惨烈,又过了这么多年,按理说,不可能会有漏网之鱼。 “诺琳祭司,你和萨米队长来这里,也是为了救里德吗。”黛西淡淡地问,“你们是找遍了其他地方,最后才来到神殿遗迹?” 诺琳这才回过神来,望着那双没有一丝情绪的浅灰色眼睛。她这几句话像是质问,但过于平静的态度,又让人摸不准。 “不是,实际上,是佩吉让我来这里。”诺琳决定直说,“只是我没想到简也在,出城前,她父亲艾肯跟我说了,她也迟迟没有回家。” “……佩吉?”盖尔忍不住出声。 “是她,你们可能不信,她当时口齿清晰,没有半点疯癫的样子,”诺琳看了看昏迷的两人,“或许,她是察觉到了什么。” “那佩吉为什么自己不来,她不是很擅长从地牢里逃跑吗。”黛西又问,“还有,为什么简和里德会出现在这里,以他们的身高,就算努力跳起来,也未必能触碰到萤石。” “萤石所在的墙下,也没有任何东西堆积,简和里德绝不是借助外力,自己进入遗迹内部的。” 诺琳皱眉不语,她知道,黛西所说是对的,整个科里城,知道这处机关的,恐怕只有她和萨米两人。市民们一向敬仰教会,对过去那些拯救人类的教徒们,更是抱着无限的崇敬。 就算经常来这里开采水银矿石,他们也不会贸然闯入遗迹,打扰圣灵安息。 所以……诺琳盯着贝壳法杖上星星点点的宝石,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们先带简和里德回城,等他们醒来,或许就知道答案了。” “那你呢,诺琳祭司?”盖尔有点吃惊地问。 “你们在这里遇到了怪物,作为科里城的祭司,我有责任和义务,彻底探查遗迹,把情况上报给总教会。”诺琳一脸严肃地说。 “还有萨米,你也一起留下。” “是,祭司大人。”萨米低头回应。 黛西看了看这个几乎没怎么出声的骑士队长,诺琳说得没错,他们是为了找人才擅自闯进这里,但他们遇到了幽灵…… “幽灵可不好对付啊,诺琳祭司,我觉得,我们应该留下,帮你们一把。”黛西还没出声,就被加兰抢了先。 “至于简和里德,已经脱离危险了,也不会再有什么威胁到他们。”加兰弯下腰,试了试两人的鼻息,轻巧地说着。 “你虽然掌握了很多光之教会的魔法,但终究不是教徒,最好不要插手教会的事。”诺琳说得很清楚。 加兰还想说什么,突然发觉胳膊被拉住了。他转过头,就见黛西平静地看着他,然后看向其他人。 “我们不会走,”黛西直截了当地说,“你们也要留在这里,因为有其他人来了。” 诺琳闭上眼睛,握紧法杖,细碎宝石散发出明显的热度,她知道是谁来了。 第84章 加兰看了看落在他胳膊上的那只手,对黛西笑了下。他也已经知道来客的身份,虽然不明白原因。要是佩吉真的担心简的安全,应该比他们更快行动,如果她丝毫不担心简,那为什么现在又出现在神殿遗迹? 她是忌惮这片废墟吗?加兰感受着急速波动的气流,在遗迹里穿行,佩吉既然能穿过诺琳祭司的魔法结界,那遗迹残存的魔法,肯定不会威胁到她。 难道是之前的幽灵?但它已经被消灭。 加兰看着几乎在眨眼间出现在他们面前的人,所以,这个虚弱到快要站不稳,呼吸急促的老太太,来遗迹做什么? “佩吉,你又逃出来了。”诺琳睁开眼,看着佩吉,“我们已经找到了简和里德,他们都活着,你为什么还来?” “当着我这个祭司的面,在这座废弃破败的神殿里,再一次挑战光之教会的尊严吗?” 佩吉没说话,慢慢扫视众人,然后扯出一个艰难的笑来。她摇摇晃晃地移动着,一直走到黛西身边,·颤巍巍地伸出手,要拍黛西的肩膀。 加兰下意识地想拉着黛西后退,就发觉胳膊上的手松开了,但又在下一瞬,握住了他的手腕。 而佩吉的手,如她所愿地落在了黛西肩头。 “你不是人类。”一个细如蚊虫,和善还有些年轻的声音,在黛西耳边,凭空响起。 “我很高兴,你们来到科里城,这座城市总算有救了。” “你或许疑惑,我为什么不怕你,实际上,我能感受到你散发出的、像天敌一样强烈的威慑力,但到了现在,我已经不在乎了。” 黛西一直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只眨了下眼睛,佩吉却听到了她说的话。 “你为什么会说科里城处于危险中,这就是你叫诺琳祭司来遗迹的原因吗。” “不,这虽然是诺琳的职责,但我本不想让诺琳来。是佩吉。” 黛西看了她一眼,就见她放下手,蹒跚着走到裂隙边缘。 “看见你出现在城里街道上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时间到了。” 这是黛西听到,佩吉声音渐弱,几乎听不清的一句话。 “她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加兰扫了眼那个走远的佝偻身影,凑到黛西脸边问。 其实他也不确定,毕竟在旁人看来,佩吉好像只是轻轻拍了下黛西的肩膀,略做停留,就走了。她们都没有说话,而且时间之短,也说不了几句。但他觉得,佩吉不会无缘无故来找黛西,没准,她们说了什么人类根本听不见的悄悄话。 黛西仍然盯着那个停在裂隙边缘的身影,没有回答,只低声问加兰:“刚才在裂隙底下,除了那个幽灵,你有没有察觉到其他异常。” 加兰努力想了想,“没有。” “那你说,为什么简和里德,会出现在裂隙里。” “幽灵搞的鬼呗,对它来说,让两个年少的人类昏迷,再拖进裂隙,根本不是什么难事。” “但简和里德是躺在附有守护魔法的石盘上,幽灵连那些魔法也不怕了?” “……看起来是这样,而且你也能感知到吧,残留的魔法力量实在是……” “还有,幽灵为什么会出现,盖尔说过,这里曾是圣徒们安息的地方,那个幽灵和他们有关系吗?” 加兰直起身,盯着黛西,“如果圣徒们知道自己死后会变成那个丑东西,我想,他们宁肯自己从没加入过光之教会。” 黛西望着他,沉默下来。刚才,佩吉,确切地说,她体内的另一个灵魂,洛蒂,所说的话,应该不是危言耸听,或者故弄玄虚。 那么,神殿废墟里就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是她忽略了什么细微之处吗?黛西皱起眉头。 不远处的佩吉站在裂隙边缘,一动不动,诺琳出声提醒她:“这里不是你寻死的地方,佩吉。” 诺琳话音刚落,佩吉开始抽搐,脸色狰狞惨白,仿佛遭遇了巨大的痛苦。诺琳当即赶到她身边,想拉她一把,佩吉却像是有意识一样,侧倒在地上,嘴里开始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正当诺琳举起法杖,准备使用治愈魔法时,佩吉忽然大喊了一声:“我不同意!” 嘶哑苍老的嚎叫,在封闭而空旷的废墟里,荡起阵阵回声。 “回去!现在还来得及,我不能到这里来……” 第88章 佩吉说完,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望着深渊一样的裂隙,长长地叹了口气。 “是时候了。三年的时间,已经足够了。”是个虚弱而年轻的声音,“对于你,我一直有着无限的感激,所以,不能看着你就这样死去。” “是我自愿的!我从来没有后悔,甚至动摇过哪怕一秒钟……从知道你回来之后……” “我知道,”年轻女声轻轻笑起来,“没有活人能忍受灵魂被吸食、被啮咬的痛苦,但你从来没有发出一声呼喊。” “但我们不能把他们,还有城里的居民,都置之不理。”年轻的女声说完,“佩吉”转头看了眼黛西,“这是唯一的机会,找到完整的我,解决科里城乃至奇卡沙漠的隐患,只能这么做了。” 苍老的女声沉默了很久,才慢慢说了句:“我知道了。” “太好了,佩吉,你要好好活下去,还有很多牵挂你的人。”年轻女声像是如释重负,“能为故乡做最后一件事,我只觉得无比荣幸。” 佩吉重新躺到地上,一直在她身边的诺琳祭司,早已呆住,她不但清楚地听到这段怪异的对话,还看到了,从佩吉平躺的身体中,溢出一缕黑气,比麦芒还要纤细,缓缓升到半空中…… “诺琳祭司!你还愣着做什么!这就是证据,佩吉是幽灵容器的证据!” “她果然毫不无辜!诺琳祭司,你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幽灵从你面前逃走吗?你是总教会委任的科里城祭司,这种时候,还不行使你的职责吗?” 萨米猛地拔出佩剑,直冲地上的佩吉而来。 “佩吉也必须死!容器要是活下去,只会给科里城带来不幸!” 第85章 只是,萨米刚靠近佩吉时,佩剑就被法杖挡住了。 “诺琳祭司,看来科里城确实应该更换新的祭司大人了。”萨米怒瞪着诺琳,冷冷地说。 “萨米队长,佩吉就算该死,也应该经过教会审判,死在火刑架上。”诺琳望着地上似乎已经昏死过去的佩吉,平静地说着,“更何况,她和幽灵之间的事,还没弄清楚,现在就杀死她的话,未免太过草率。” “祭司大人,虽然你就任以来,一直受到称赞,但某些时候,真的可以说是优柔寡断了,”萨米冷笑一声,“因为科里城不受幽灵侵扰这个事实,最近两年,有不少人携家带口,搬到这座位于荒凉沙漠腹地的城市,城里也变得更热闹起来。” “如果任由幽灵肆虐,不知道会有多少居民受影响,甚至科里城的未来,也难以预料。”萨米看向诺琳,“你作为城里的土著,应该知道,这些年来,科里城比起以前,萧条了很多。” “现在,如果能果断处死佩吉,不论对于市民,还是教会,都已经足以交待了。” 诺琳一脸严肃地看着萨米,“虽然你只在科里城呆了十年,但我也必须承认,你说得很对,萨米队长。”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科里城甚至奇卡沙漠,从来没有出现过幽灵,但佩吉体内那个,却和她一起共存了三年。这三年里,不仅佩吉没死,市民们也没有任何异样。” “你大概也听说过,北方那座贝萨城里,人们时常会有些原因不明的小病小痛。那为什么唯独科里城安然无恙,几乎成了整个王国里唯一的净土?” 诺琳说完,看向黛西他们三个,“他们刚才确实遇到并打死了邪怪,救出了里德和简,这座遗迹废墟,可能并不像我们所想的那样安全太平。至少我们可以等佩吉清醒之后,问清楚,再决定怎样处置她。” 萨米仍然盯着诺琳,“祭司大人,你所说的话,最好有证据,而不是随便轻信佩吉的胡言乱语,不然我会认为你在刻意包庇她。” 诺琳看向半空,“这么多年来,我受到市民和总教会的信任,不可能违背自己的誓言,以至于晚节不保。” 萨米收回佩剑,只是剑柄撞上鞘口,发出刺耳的动静,表明它的主人仍有不满和怒气。 几人都抬头,望着那一缕轻盈飘动的黑气,在空中翻滚摇曳。显然,它没有害人的意思,但他们也都不知道,它到底想做什么。 黛西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敢于现形的幽灵,刚才它和佩吉的对话里提到,它要找到完整的自己,还要解决隐患。隐患?他们来救简和里德时,已经除掉了那个幽灵,难道还有其他他们都不知道的怪物? 总不会真的是她的感知能力退化了吧?黛西皱了下眉,无论什么东西,就算再怎么擅长隐藏,也不可能不留一点痕迹,只要它还存在于废墟里。 她倒是可以让其他人先离开,然后一口火把这里烧个干净,也就不用再管是不是还有什么其他邪物。但她知道,这些人肯定不愿意离开,更不可能由着她把遗迹毁掉。 黛西仔细回想着,从他们最初来到科里城,再到现在,所经历的一切。她看向一旁,依然昏迷不醒的简,莫名记起,他们再次赶来遗迹的路上,她似乎听到了一点隐约的歌声,但很快消失了。 那个被除掉的怪物,虽然看起来邪恶又不好对付,但它从出现到消失,与其说是幽灵形体,不如说是一个极其类似真正的幽灵,几乎能以假乱真的虚影。它周身散发的光芒,也都是深灰色,而不是彻底的乌黑。 “加兰,槲寄生枝条给我。”黛西转头看他。 加兰随手把枝条递到她手里,继续望着那缕无害的怪异幽灵,它似乎在试着扩展身形,原本细细的一缕,变宽了些。 “好奇怪,它是不是在试探什么东西。”加兰嘟囔着说完,就见黛西走到裂隙边缘,举起那根槲寄生枝条,用力在空中挥了几下,一串暗蓝色的微弱火星转瞬即逝。 黛西眯起眼睛,看着那缕不明方向的幽魂,飘向裂隙左侧的尽头。 第86章 “它到底要做什么?”加兰走到黛西身侧,看了眼幽暗的裂隙。 “这里有幽灵活动的痕迹,还是新近留下的,虽然掺杂在空气里,稀薄到难以察觉。”黛西看着幽魂沉入裂隙。 “那肯定啊,我们不是才除掉它吗?”加兰看了黛西一眼,对她的话感到奇怪。 黛西转头,一脸平静地盯着加兰,“要是出现了更厉害的怪物,让你去解决,你会害怕吗。” “害怕?不可能,我堂堂……怎么会怕,”加兰笑呵呵地看着黛西,“而且那个丑东西已经被我除掉了,怎么可能还会有……” 黛西对他点点头。 加兰看了看那缕幽魂消失的方向,犹豫着说:“那里也没有什么异样吧,刚才我们也见过了,再说还有残留着守护魔法的石盘在……” 黛西又对他重重点头。 加兰愣了下,收起笑脸,“所以,你的意思是,之前我打死的那个丑东西,只是个幌子?真正的怪物,还没有现身?” “对,之前是个伪装得非常好的虚影,那个还没露面的怪物,才是洛蒂带佩吉来到废墟的原因。”黛西往裂隙底下看了眼,幽魂已经落在石盘上方。 “佩吉既然让诺琳祭司来这里,她自己没有行动,就是在顾虑洛蒂,她知道,这里会对洛蒂产生致命的威胁,而诺琳祭司会魔法,有责任和义务除掉隐藏的怪物。但显然,洛蒂执意来了。” 加兰盯着黛西看了一会儿,“那洛蒂说的,找到完整的自己,其实是指,它原本的鬼魂被吞噬了,只剩现在我们所能见到的这么一点,而那个吞食者,就小心地藏在裂隙里?” “既然它能吞噬洛蒂的鬼魂,那一定也能吃掉其他鬼魂,这就是幽灵不能在奇卡沙漠存活的真相吗?” “恐怕是的,所以你要做好准备,或者,你带其他人离开,这里交给我。”黛西诚恳建议。 “不行,我不能让你暴露身份,还在贝萨城的时候,你和幽灵还有莱恩祭司在天上打斗,已经引起各种流言了。”加兰说完,从包袱里拿出几瓶魔法药水,交给黛西,又接过她手里的槲寄生枝。 “不管怪物多厉害,肯定会忌惮你,要是其他人有危险,你就把药水洒到他们身上,”加兰晃了晃枝条,拍了下她的肩膀,微笑着说,“其他的交给我,放心吧。” 黛西别开眼,重新看向裂隙,那缕幽魂落在石盘上后,继续平铺扩大,逐渐覆盖了整个裂纹驳杂的石盘。原本漆黑的幽灵本体,也开始变得浅淡。 霎时,那个破碎的石盘像是被搬了起来,慢慢抬升到空中。裂隙边缘的众人都牢牢盯着这一幕,诺琳祭司紧握法杖的手,越发苍白而显得指节更加凸出。 一个幽灵残魂,能移动带有魔法的石头,已经能说明问题了。之前被他们除掉的邪怪,绝不是偶然出现的。 黛西重新看向石盘原先所在的地方,一堆杂乱的碎石里有个浅坑,并没有什么幽灵或怪物的气息。她再看那块石盘时,它快要接近地面,但速度越来越慢,附在表面的残魂,恐怕支撑不了太久了。 第89章 也就在这时,有一丝极细的黑气,沿着石盘边缘,一圈圈地缠绕着表露出来,黑气最显眼的一端,像蛇分叉的舌头那样,上下翻搅着,闪着乌黑油腻的暗光。 加兰看清那东西之后,忽然想起以前见过的、盘绕在橡树上的蟒蛇。在他愣神的时候,一道柔和的白光击中石盘边缘,切断了那些缠绕扭曲的黑气。 是诺琳祭司。加兰看了她一眼,这位年迈的婆婆脸上,条条分明的皱纹似乎更深了,完全是一副严阵以待的架势。 而那些黑气重新蜿蜒着叠加在一起,很快恢复了原样。诺琳祭司神色不变,挥出法杖,那束白光倾斜着,直往石盘底部而去。 忽然,一团混乱的黑气从石头底下翻滚而出,形成了一截粗壮的条状身体,似乎是口齿一开,瞬间吞下了那束白光。紧接着,一道黑气迅速袭向诺琳,她举起法杖对抗,也只是堪堪挡了回去,整个人跌坐在地。 黛西面无表情地盯着那些黑气,淡淡地说:“加兰,你小心。” “我知道。”加兰仍然轻快地回答,只是他没注意到,黛西深色的瞳孔,比平时缩小了些。 那道黑气在击倒诺琳之后,条状躯体变得越来越庞大,高高扬起的一端,吐着无数条蛇信,开始全部转向加兰,大概根本没把诺琳祭司当回事。 黛西清楚地察觉到,它在确认了她的身份和存在时,行动迟缓了一瞬,随即发出更多嘈杂的嘶嘶声,像是在示威,还带着隐约的蔑视。 加兰转头对她笑了笑,默念了一道咒语,在他挥出枝条的刹那,几束刺目的光线织成细密的网,对着幽灵兜头而下。幽灵丝毫不躲避,大半个躯体被光网笼罩。在接触到黑气时,光网上闪现出一片细小的火花,伴着细碎的噼啪声。 当火花熄灭时,原本耀眼的光网变得黯淡,几乎要消失了。而那些黑气还在不断翻滚膨胀着,一副嚣张的样子。 “有点本事……”加兰眯起眼,笑着说了句,又摸了摸下巴。他知道为什么黛西一再提醒他了,眼前这个家伙,比以前遇到的幽灵怪物都更强。 但他当然不会让黛西失望,也不会任由这个怪东西胡作非为,这里还有其他人类,时间拖得越久,他们就越容易被这些邪气影响。 虽然黛西肯定会帮他洒魔法药水,但要是能速战速决,那就再好不过了。 加兰往石盘下扫了一眼,怪物是从底下出来的,而且那里仿佛能提供给它无穷的力量。他可以直接从上方劈开石盘,但之前洛蒂的残魂曾在石盘表面停留,他一招下去,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到它…… 说起来,那个残魂好像没了声息,也不知道它现在是什么状况。 加兰在瞬间做出了决定,他拿着枝条,在空中划了几道线,随即,废墟顶上出现了数道闪电,直击环绕着石盘的滚滚黑气。 怪物似乎没把这次攻击当回事,逸出庞杂的黑气分支,一再斩断那些曲折闪现的光束。就在那些光束断裂,怪物再次膨胀身形,大概有些得意时,那些碎裂的白光片段,忽然延展变大,像是碎裂的镜子,不断互相反射着周围的光线,无数次地穿透浓重的黑气,很快把怪物的身形同样分割得稀碎。 就在怪物试图重新凝聚黑气反击时,加兰又笑了下,扯下槲寄生枝条上的一颗果实,丢进裂隙里。那颗滚圆小巧的果实,没有降落到底,刚停在正对石盘底部的半空中时,瞬间迸发出照亮整座废墟的光芒。 这些本就让人睁不开眼的光线,在经过数不清的光镜碎片反射后,早已散碎的黑气根本无法抵挡,大片大片地迅速消失。 当然,加兰没有忽视,还是有源源不断的黑气散逸出来,试图裹住同样细碎的光镜碎片。他默念着咒语,碎片分裂之后,重新变大,在光芒中穿梭,和黑气混战在一起。 而这时,石盘开始快速下降。怪物似乎意识到,是底下的白色光球,增强了魔法光芒的力量,只有让它熄灭,黑气才不会这么容易消散。 加兰又念了句咒语,槲寄生果实散发的白光,比之前更强烈许多,越来越多的黑气,在闪烁的光芒里消失。 石盘下降的速度更快了,毫不犹豫地对上灼热夺目的光球,在消耗了大量黑气之后,硬生生把它吞没了。 裂隙里变得暗了许多。虽然碎裂的光镜也开始变暗甚至消失,但在场的人都看得出来,本来缠绕在石盘周围的黑气,也稀疏黯淡了很多。 所以,他们也都看见了,此刻,在石盘边缘下方,露出了一截细长灰白的蛇尸。 第87章 蛇尸上布满了暗色花纹,没有腐烂,但僵硬好像干尸的样子,不知道在石头上存在了多久。 加兰望着仍在迅速下降的石盘,皱了下眉。那颗凝结了强大法力的槲寄生果实,就这么消失在他眼前,说不吃惊是假的。 “黛西,你说,要不我跳下去看看?”加兰转头问她,“我觉得,石盘下的东西很奇怪。” 黛西抓住他的手,“你不用跳下去,它会浮上来的。那东西,恐怕很久之前,就存在于废墟中了。” “它并没有把我们放在眼里,快速下降这些小动作,就是想诱使你跳下去,趁机发起攻击。” “你是说,那东西……”加兰有点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我会帮你。”黛西安慰他说。 加兰轻笑了下,正要说什么,就听黛西又说:“诺琳祭司,请让大家聚在一起,然后设立魔法结界。” 他这才发现,诺琳祭司已经站起身,拄着法杖,似乎准备走向他们这边。 诺琳祭司盯着两人看了片刻,搀起地上的佩吉,不远处的盖尔见她动作有些迟缓,立即赶来帮她。而萨米,站在原地,打量了黛西和加兰很久,最后才进入结界。 加兰望着忽然停下的石盘,正疑惑着,黛西猛地退后,把她手里的魔法药水,全部倒在了结界上。加兰转头看她一眼,再看向石盘时,它已经到了和地面平齐的高度。 那条苍白的蛇尸,像是被注入了什么力量,一下子从石盘脱落,高高昂起腐烂了大半、露出森森白骨的蛇头,横向摇摆着,无数浓重的黑气,像扫射一样,遍布整个地面。 一时间,加兰有点看不清周围。他挥了挥眼前的黑气,就见一朵火花悬在他面前,丝毫不受黑气影响。他定睛一看,笑了笑,一抬手,就抓住了黛西的胳膊。 她的手平放在他面前,而火花,就在她手心里静静燃烧着。 “不要犹豫,用你最厉害的法术对付它。”黛西定定地看着他。 “我知道。”加兰松开手,侧移一步,把槲寄生枝举过头顶,轻声吟诵了两句咒语。 槲寄生枝散发出点点柔和的白光,似乎周围还附有一道暗红的光圈,在滚滚黑气里散开。怪蛇更加猛烈地吐出黑气,想彻底压过、包围它们,而那些白点却在慢慢上升,一直升到残存的废墟方顶,才消失不见。 数不清的白光,像许多萤火虫,冲破黑气的阻挠,飞到上空。怪蛇发疯一样扭曲着身体,除了周身散发的黑气,又张开嘴,对着裂隙边缘的两人,吐出一个个竖着尖刺的、结实的黑球。 只是,它们在碰到槲寄生枝和那团火花时,就开始融化分解。 怪蛇长长地嘶叫一声,昂起的头颅,肆无忌惮地撞击周围的废墟,崩起大片沙石尘埃。 结界里的几人都有些担心,他们固然可以抵抗黑气,可是,一旦遗迹废墟倒塌,他们带着昏迷不醒的三人,要逃出去,恐怕并不容易。 也就在这时,有细小的水滴,从天而降,渐渐增多,汇集成雨线,笔直地降落在这个封闭憋闷的废墟里。 诺琳祭司紧皱的眉头就没舒展过,她看得清楚,这些所谓的雨滴里,都有一团微小却明亮的光芒,每落下一滴,周围的黑气就要消失一片。而那条怪蛇,灰白的身体上,已经出现了淡淡的水雾。 因为雨水的冲刷,黑气开始散去,蛇怪像是被腐蚀一样,发出阵阵滋滋声,它杂乱无章地扭动身体,试图喷出更多黑气,却根本无法抵挡密集的雨点。 加兰望着漏气一样的蛇身,微笑着说:“刚才吞下去的白色果实,味道怎么样?好吃吗?要不要仔细品尝一下?” 怪蛇似乎根本听不见他说什么,发狂一样地在废墟里横冲直撞。加兰默念了一句咒语,蛇身开始变得透明,那颗槲寄生果实发出白色尖刺似的光芒,眼见就要戳破蛇的身体,两道白色光环忽然出现,在蛇头之下,将它断成三截。 这时,怪蛇像爆炸一样,周身变成无数碎片,掉落在废墟里。而被光环夹在中间的一段,被完好地保存了下来,并且慢慢变小,飘到地面上。 加兰回头看了下,是举着法杖的诺琳祭司。 “老太婆要干什么?”加兰嘟囔了句。此时的黛西,一直盯着石盘的眼睛,已经变成了细窄的竖瞳。 第90章 一道不可见却强烈的气息,从石盘下逸出,迅速飘到半空中后,打了个转,直冲加兰脑袋而来。 黛西猛一转头,也顾不上在场的其他人了,往加兰头顶上吐了一团幽蓝火焰。刹那间,绚烂的火花在加兰头上绽开,在刺目的火光中,出现了一张獠牙巨口,阴测测地笑着看向他们。 “不好!别让它逃出去!那不是普通的邪怪,而是魔气!”诺琳祭司喊了句。 但獠牙巨口已经消失在半空,似乎刚才的出现,是他们的错觉。 加兰揉了揉炸起来的头毛,看向黛西,在见到她灰色的竖瞳时,愣了下。 “能从遥远的时代存活下来,没被发现,可见这个家伙非常善于隐藏自己。”黛西没有看他,慢慢转动着眸子,仔细地察觉着废墟里每一处微小的变化。 它应该还没跑到外面去,还藏在他们目之所及的空荡荡的废墟里。这就是久远年代里,魔物的实力吗,黛西突然有点挫败,是她太年轻,历练不足,还是现在的龙族,已经不像古老的祖先那样,能让魔怪见之胆寒了? 如果是她自身的原因,她虽然不爽,但也能接受,她还有很多时间,能在这个世界上到处历练,但要是族群……黛西皱紧眉头,决定还是把原因归到自己身上。 “怪不得我一点都察觉不到。”加兰隐约觉得黛西似乎有点消沉,拍了拍她的肩头,“要不是你刚才行动果断,我肯定会被击中。” 黛西看他一眼,那副乐呵呵的样子,可真不像刚刚脱离危险的人。 加兰见她瞳孔已经变回圆形,松了口气,幸好这里只有他们两个,要是让其他人见到黛西的眼睛,肯定会被吓到,还会起疑心。 黛西继续观察四周,当石盘上浮起一缕浅灰色,还有些熟悉的气息时,她注意到了。在残余的零星黑气里,这缕气息又开始四处飘荡,直到她发觉,它浮在半空,停留了片刻,才重新移动,方向正是他们身后的三个出口。 第88章 “加兰,”黛西低声说着,“最后的机会,不要让它从出口离开。” “哪里?”加兰也小声回她,转头去看。 “你能看到吗,那缕灰色气息,刚刚从我们头上飘过。” “……是那个幽魂吗?”加兰仰望着昏暗的半空,因为刚才蛇怪发疯,到处都有尘埃碎石漂浮、下落,他其实什么也没发现,但黛西这么说了…… 加兰看了看那三个出口,闭上眼睛,开始默念咒语。在他使用了那么多法术之后,石盘上的幽魂肯定也会受到影响,颜色变浅,虽然它一直没出声。黛西肯定不是让他对付幽魂,而是那道隐匿起来的魔气,也就是说,洛蒂的鬼魂察觉到了。 他明白,如果让这道魔气逃逸出去,恐怕再难找到它,更别说,它一定会到处作乱,伤害人类。 加兰在原地慢慢转了一圈,当他念完咒语,一睁眼,就察觉到黛西在看他。 “怎么了?你就放心吧,它逃不出去。”加兰笑着说。 他在遗迹里设立了层层叠叠的隐形法术墙,要是有魔气靠近,一定会现形。如果它连这道玛丽嬷嬷亲自教会他的墙都能穿透,那他也没必要再到处去游历了,还是老老实实回希尔森林继续研究魔法吧。 “不过,我更好奇,难道魔气没有发现那个幽魂吗?从最开始,幽魂附在石盘上,再到现在,追踪魔气……”加兰问。 黛西看着在空中慢慢浮动的气息,“它可能就是发现不了。” “什么意思?”加兰疑惑地望着黛西,“洛蒂能察觉魔气的动向,而魔气察觉不到它?” “魔气吞食了太多沙漠里的鬼魂,根本无法分辨哪个是哪个,或许在最开始,洛蒂接近石盘时,它有所察觉,但因为不知道洛蒂要做什么,没有冒险现身,让怪蛇吃掉幽魂,而当洛蒂贴附在那个被它视为伪装屏障的石盘上时,它就彻底察觉不到了。” “即便是现在,在魔气看来,恐怕洛蒂这缕已经变灰的幽魂,和周围被法术打散、消失的其他幽灵残魂,没什么区别。” 黛西刚说完,三道门上方,空气突然产生了类似水纹的波动,一道暗红的血线,游曳着悬在空中。 那就是魔气的本体。加兰嘴唇微动,不计其数的亮白光束,从四面八方发散出来,魔气疾速移动,想趁着缝隙逃出,但它每动一下,前方就出现光束阻拦。 不出片刻,魔气就被禁锢在光束交错而成的狭窄空间里,它在尝试了几次,发现无法逃离之后,安静下来。 黛西眯眼看着它,这个时不时跳动一下的东西,不可能就这样认命,但它现在能用的办法,也不多了。 当废墟里零落飘散的残魂,重新开始聚集的那一瞬间,黛西看向法术结界里的几人,“诺琳祭司,加固结界,不要停下。” 诺琳看向这个发号施令的年轻女人,她话里的威严和沉稳,不像是她这个年纪的人能有的,还有之前她吐出的那团袭击魔气的火焰,也不像是法术效果…… 贝壳法杖被举起,源源不断的魔法附着在结界上。诺琳虽然心有疑虑,但还是照做了。这一对年轻男女,绝不是普通人,她不会忘记,那些犹如奇妙万花筒一样的光镜碎片,还有从天而降的魔法雨滴,整个王国里,也没几位祭司或巫师能做到。 被魔气召唤的破碎幽灵,无知无觉一样,不知疲倦地冲击着光束囚笼,想帮已被它们认成主人的魔气,争取一丝逃脱的机会,完全不在意自己哪怕在下一瞬就要消失。 而这时,结界里的佩吉忽然抽搐起来,嘴里发出一阵阵痛苦的哀嚎。正专心加固光束法力的加兰,看了看他们,刚转向黛西,就听她说:“因为佩吉曾是‘容器’,灵魂和幽灵一度共处,所以会感受到那种召唤。” “还有,刚刚恢复的简和里德,只怕也不乐观。” “我知道了。”加兰说完,看了眼结界,那里,躺在地上的简和里德,像是做了噩梦,半梦半醒中,开始拳打脚踢。 他再次看向囚笼中似乎还优哉游哉的魔气,现在受影响的是佩吉、简和里德,但时间一久,恐怕结界里的生魂,都会成为它觊觎的下一份用完即弃的养料。 “洛、洛蒂小姐……”是佩吉嘶哑的呼喊。 加兰张开手心,槲寄生枝竖直地浮起,飘到光束囚笼之下。那些光束越发往中间聚集,魔气可活动的空间越发狭窄,它开始上蹿下跳,但显然只是徒劳无功。 “……你还在,是不是……” 槲寄生枝绽放出耀眼的白色火焰,带着一层淡红的光晕,不断增大,持续炙烤着囚笼。废墟里几乎成了日光晴朗的白昼。 佩吉坐了起来,黯淡无神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某个地方,“我真不该那么听你的话,和你来这里……” “就像四十年前,我也不该听你的话,觉得你真的能想办法拒绝婚约。” “也是怪我自己,我早该明白,你没有选择,我更不该当着林克老爷的面,反对你的婚约,害得自己被赶出巴伦大宅。” “连在异乡陪伴、侍奉你,都做不到了。你明明体弱多病,又要孤身一人在陌生环境里重新开始。” “就像现在,我已经活得够长,想死后和你一起做个伴,你也不同意。” 暗红的魔气,在已经变大成为火焰树冠的灼烧、净化之下,渐渐消失在白光交织成的牢笼中。 “但是佩吉,你有自己的人生,不是吗?” 光束在完成使命后,立即消失,原本弥漫着残魂浊气的废墟里,难得地让人感受到一些通透和清净。 也因此,这个虚弱而温和的声音响起时,大家都听到了,哪怕它听起来像是昆虫在迎来寒冷季节时,最后的低鸣。 “我从来没把你当侍女看,你是我的朋友,或者说,一个很好的姐姐。” “明明知道自己注定寿命不长,还带你去南方的话,我会担心,要是我死得早,你该怎么办呢?” “我最遗憾的就是,在你离开巴伦家时,没有给你足够多的补偿,当时的巴伦家,已经到了我必须有所行动的地步。” “佩吉,我知道你受了很多苦,但你这一辈子,掌握了精湛的制镜手艺,还有了儿孙,过得也算是很有意思,对吧?” “对于我来说,能做的事真的不多,所以,当那些只有我能做的事出现的时候,我就该抓住它们,好好做完。” “当年的外嫁是,现在来到遗迹废墟也是。” “这三年里,我已经回忆了无数次,我们还在巴伦大宅的那些日子,但凡事总会结束,佩吉。” 这一声佩吉,又淡又轻似乎飘散在风中。佩吉仍然坐在那里,目光呆滞,一言不发。 “诺琳祭司,我找出魔怪这件事,不知道能不能算作一桩功劳?我希望,佩吉能好好活下去,安度晚年,而不是死在火刑架上。” 诺琳祭司脸色复杂,慢慢点了点头。一旁的萨米瞥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话。 第91章 “好,还有你们两个……” 黛西看到一点灰白的气息,停在略高于地面的空中,它大概是为了躲避法术,才找了个偏僻的位置,又或者,它已经没有足够的力气,支撑它高高悬起。 像清晨的雾气骤然接受阳光暴晒一样,它在迅速消散。 “非常感谢,祝你们好运,非凡的人类和强大的……” 最后一个字,消失在四周的寂静里。黛西眨了下眼睛,知道洛蒂说的是她这头龙。 废墟里重新陷入和过去无数年月一样的沉寂,忽然,一个沙哑的笑声,在废墟里响起、荡开。 是佩吉。她哈哈笑了几声,又开始哭泣,反反复复,始终没说一句话。 诺琳祭司挥起法杖,念了一道咒语,佩吉瘫倒在地,安静下来。 “佩吉,里德,还有简,我会带他们回教会,等他们苏醒之后,送他们回家。”诺琳看向黛西和加兰,“你们确实有着出色的天赋和法力,但科里城的事,总归还是由我负责。” “包括遗迹里魔怪出现的事,我会上报王都总教会。” “等一下,诺琳祭司,”黛西忽然出声,“废墟里的魔怪早已存在了很多年,你没有察觉到,但过去来巡视的大祭司,或者特使,也没有发现它的痕迹。” “它是存活了很长时间,甚至在大战时,就留在了这里,借着一条被法术击中、瞬间死去的蛇,苟活至今。”诺琳盯着黛西,“但它真正复苏,开始活跃,是在二十年前,那时,我已经是科里城的祭司。” “作为接受总教会任命,在沙漠里,带领人们侍奉、崇敬光之神的祭司,作为自幼生长在科里城,对城内外无比熟悉的我来说,没有发现遗迹的异样,实在失职。” “但你怎么知道它是在二十年前活过来的?”加兰好奇地看着她。 诺琳伸出手,一道扁圆形的光柱,渐渐变得大而清晰。加兰这才看出来,这是诺琳之前从蛇怪上截取的一段。 “这种蛇,原本活着的时候,每年蜕一次皮,颈下的波浪花纹就会多出一道,因而可以借此判断它的年龄。” “石盘外侧早已死去的蛇尸上,只有四道花纹,而这个蛇怪的躯体上,有二十道。魔气寄居蛇尸生存,不可避免地要遵守它的生长规律,所以我才说,是二十年前。” 加兰点点头,他刚才只顾着打怪去了,还真没注意这条丑蛇表皮上的纹路。 “诺琳祭司,”沉默许久的盖尔忽然问,“那里德和简,进入遗迹废墟,也是魔怪做的吗?” 第89章 从石盘上开始出现异样,蛇怪肆虐,再到魔气被彻底清除,盖尔都只在结界里,仔细看护着三个昏迷不醒的人。她知道黛西和加兰一定能解决,虽然中间也一度担心,但好在结果有惊无险。 她也并不为自己没有和他们一起作战而感到可惜,因为她要在这里保护佩吉和两个孩子,尤其是佩吉,同样处在结界里的萨米队长,时不时向她投去目光。 盖尔没有忘记,萨米队长之前说的话,而洛蒂的出现,也证明了佩吉确实是“容器”,虽然诺琳祭司答应洛蒂,不会逮捕并审判佩吉,但其他人就很难说了。 她并不讨厌甚至敌视洛蒂的鬼魂,不如说她很佩服它,所以,她也希望佩吉能活下去。 还有,简和里德出现在遗迹里,是因为魔怪想吃掉他们吗,对于一向谨慎,又极其善于隐藏自己的魔怪来说,它会主动攻击两个人类,冒着被发现的风险? 从盖尔问出这个问题后,诺琳祭司开始沉默,而黛西和加兰也望向他们。 “如果魔怪真的想吃掉简和里德,应该不会留他们活到被我们发现吧?”盖尔看了看几人,又问。 诺琳祭司仍然没有回答,只是眉头紧皱的脸上隐隐闪过一丝犹豫。 “祭司大人,你不需要这么迟疑吧,”萨米出声了,“既然已经猜到了,说出来又能怎么样?是在顾虑我的名声、自尊,又或者教会的荣誉吗?” 萨米环视众人,平静地说:“没错,就是我。” “是我趁简和里德不注意,击倒他们,送进遗迹深处。当我再次进入萤石后的暗道,发现两人不在原地时,就知道事情已经脱离了我的控制,但我没有想到,废墟里会有魔怪存在。” “我这么做,本来是想借助神殿遗迹的残余力量,证明佩吉就是幽灵的容器,因为我已经不再相信诺琳祭司的法力,她对于佩吉的容忍和拖延处置,我再也无法接受。” “光之教会的神圣和纯净,不容易任何人玷污!至于我自己,当然也是,”萨米笑了下,“我既然选择说出来,就已经想好了退路,辞去骑士队长的职务,进入地牢,自我囚禁。” “但是,诺琳祭司,你不能放过佩吉!就算你答应了那个鬼魂,但光之教会赋予你的职责,都不允许你将容器置之不理!” 萨米越说越激动,眼神也有点异样。 “等一下,萨米队长,”黛西牢牢盯着他,“你真不知道魔怪的存在吗?你不知道遗迹残余的法力微弱,远远不及诺琳祭司,基本无法影响佩吉和洛蒂吗?” “不知道!前任约克大祭司,文斯特使,诺琳祭司,还有像你们这么厉害的家伙,都没有发现魔怪的踪迹,”萨米冷笑着说,“你为什么会觉得我知道这里有魔怪?” “至于残留的法力,我也只是想赌一把而已,毕竟诺琳祭司拿佩吉和鬼魂毫无办法。” “总之魔怪必须死!幽灵和容器也都必须死!但要死在光之教会的审判下!”萨米说完,举起佩剑,径直向佩吉刺去。在场所有人都清楚地看到了,他双眼泛红,大张的嘴里隐约现出两颗獠牙…… 盖尔果断拔剑,挡住了萨米的攻击,而萨米在下一瞬倒下了,剑被盖尔挑开,远远地,半截剑刃落进地里。 诺琳祭司收起法杖,看着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萨米,许久没说话。 “萨米是被附身了?”加兰自言自语,“不可能,魔气已经被我彻底消灭了,再说它也没有和萨米接触吧,萨米还一直待在结界里……” “还是说,从萨米把简和里德送进遗迹时,魔气就注意到他了?” “有可能,但萨米会变成这样,不是附身,真被附身的话,他早就没命了,”黛西打断他,“杀死容器和幽灵,早就成了萨米的执念,他的灵魂也越发走向偏激,和佩吉受损的灵魂一样,刚才受到了魔气影响,只是当时没有表现出来。” “那就是……魔化?”加兰盯着黛西,“萨米没死吧?” “诺琳祭司不会让他死,虽然他已经知道自己犯下大错,也有意悔改,但同样要接受教会的审判。”黛西转头看他,“加兰,为了让佩吉继续活下去,你要帮她。” 加兰眨着眼睛想了想,“你是说,帮她的躯壳摆脱幽灵的影响?那没问题,不过我倒是怀疑,佩吉会不会同意,她是不是真的会听洛蒂的话,继续活下去。” “先救了她再说。”黛西回答。 还能行动的四人,分别或背或扛,带着地上昏迷不醒的四人,离开了遗迹废墟。 当他们来到矿山出口,诺琳举起法杖,一道白光冲天而起,召集骑士们汇集到这里时,黛西发觉被她扛在肩上的少女,睁开了眼睛。 简眯着眼,看着铺满了月光还有些熟悉的地面,愣了下。当她转头,不经意看到黛西明亮的浅灰色眼睛时,“啊”地一声大叫起来。 “你、你……你要带我去哪里?打晕我,把我们关起来的,是你吗?” 黛西没回答,把她放到地上,简像斗鸡一样,想上前但莫名有些害怕,脚步有些犹豫,只死死盯着黛西。 “简,不要大呼小叫,更不要黑白不分,忘恩负义。”诺琳祭司转过身,严肃地提醒她。 简望向诺琳,这才发现,他们几个还站着的人,都背负了其他还未醒来的人,有里德、萨米队长,还有她的祖母佩吉。 她用力摇了摇头,回想之前发生的事,她和里德处在一个黑暗的孤岛上,她担心没人来救他们,就唱起歌来,然后……她都不记得了。 不过后来她好像做了个梦,梦里各种光芒环绕,让人眼花缭乱。 “祭司大人,祖母……佩吉她没事吧?”简小心翼翼地问,她已经知道了,是这些人救了她和里德,但是祖母为什么会出现,她又逃狱了吗?和那个不可言说的鬼魂? “她没有受伤,休息一段时间就会醒来。”诺琳告诉她。 简嘴唇动了动,还想再问,但想到人们对佩吉的议论,还有教会处置幽灵的态度和做法,及时闭上了嘴。黛西扫了她一眼,“如果你是想问洛蒂,那它已经离开,彻底消失了。” “你怎么知……”简捂住嘴,狐疑地看着黛西。 “看来你果然知道三年前,在风车湖边发生的事,”黛西看着这个娇小的少女,又说,“给我们讲讲吧,简。” 第92章 诺琳祭司盯着黛西,“是三年前那场事故,洛蒂才得以进入佩吉的躯壳吗。” 黛西点点头,“是佩吉主动撞上马车,受伤虚弱,成为了洛蒂的‘容器’。” “不是容器!”简拼命摇头,“洛蒂小姐本来已经和佩吉做了告别,是佩吉不想和她分开,想为她提供一个安身之处,才伤害自己。” “如果不是洛蒂小姐帮她,失去意识的佩吉,恐怕当场已经失血过多而死了。” 简又看了看被盖尔抱在怀里的佩吉,眼里流露出点点泪光,她轻吸了下鼻子,开始说:“那天,佩吉带我去风车湖边采摘浆果,中间休息时,我们坐在湖边,佩吉唱起歌来,然后我们听到了一声微弱的附和。” “刚开始,佩吉以为是我在哼着曲子,但她很快发现,不是我,那个微弱的声音,来自于湖心的雕像。” “佩吉很警惕,让我藏在水草丛后,自己游到雕像下,她沉默了一会儿,靠在石头底座上,哭了起来。后来我听了她们的对话,才意识到,‘她’不是人。” “那个鬼魂,也就是洛蒂小姐,不知道为什么,当时已经非常虚弱,佩吉好不容易和她重逢,并不希望她就这么离开,所以才想出那个办法。” “其实佩吉的打算是,要么和洛蒂小姐在一起活着,要么一起死去。”简揉了揉眼睛,继续说,“洛蒂小姐希望她能好好活着,所以才和她的灵魂共生。” “那你当时没有试过阻止佩吉吗?”诺琳问她。 简摇摇头,“已经来不及了,佩吉上岸后,我以为她要回城,还不等我从水草里起身,佩吉就奔向那条小路,在麦克的马车出现时,撞了上去。” “后面的事大家都知道了。这件事我从没告诉任何人,哪怕佩吉疯癫着离开家,到处游荡,被人们嫌弃辱骂。因为从佩吉抚养我开始,就偶尔给我讲她以前的事,那些事里,都有同一个朋友。” “在佩吉快要死在路边时,是那个朋友救了她,收留她,给了她一个栖身之地。那个朋友总是很慷慨,有什么美味的食物,或好玩的东西,都会和佩吉一起分享。” “佩吉还说,朋友身体不好,不能随意出门游览,所以宅子附近的地方,她们都逛了个遍,只可惜,后来朋友嫁人离开了。她们再也没见过面,佩吉说到这里时,总是长叹一口气。” “虽然佩吉从来没有提过那个朋友的名字,但从那个鬼魂出现后,我就知道了,她就是洛蒂小姐。”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洛蒂小姐为什么会消失,但她绝对没有害人的心思,佩吉也只是不想再和她分开而已。” 大家都陷入沉默,直到阵阵马蹄声响起,大队的骑士们赶来了。 诺琳祭司让骑士们把昏迷的几人和简放到马背上,她吩咐完毕,准备叫盖尔时,就见盖尔把马车牵出来,扶着黛西上车,见两人坐稳之后,跨上马背。 盖尔作为神谕祭司的养女,又曾是总教会的骑士,用这种恭敬的态度对待两人,还自愿成为他们的车夫,已经表明,他们的身份绝非一般。 第90章 骑士牵着马匹走到诺琳面前,对她恭敬一礼,诺琳点点头,爬上马背,准备和骑士们一起返回科里城。现在不是打听的时候,那几个人需要进一步的治疗和休息,等回到教会,她可以单独找盖尔问问。 盖尔看着诺琳祭司骑上马,向她挥了挥手,“诺琳祭司,你们先走,我们很快赶上。” 诺琳回头看她一眼,轻轻点了下头,就带着骑士们走远了。 阵阵沙尘在明灭的火把中扬起,黯淡的天际线开始透出微光。盖尔挥了下马鞭,白马撒开四蹄,往前跑去。 马车里,黛西靠在车窗上,打了个呵欠,慢慢回想这漫长的一晚。她本来是想找简问清楚,为什么洛蒂的鬼魂会选择佩吉作为容器,然后再想办法,让鬼魂和人分离,但她没想到,洛蒂和佩吉之间有这么多纠葛,她们分开的方式也是这样果断而充满正义。 洛蒂的幽魂明知道,来到神殿遗迹后,恐怕再也没有回去的机会,但它还是来了,还揭露了魔怪的存在。而她一条龙,竟然没有尽早察觉到那缕魔气,黛西皱起眉头,要是她再敏锐一点,提前和加兰除掉这些怪物,是不是这些事就不会发生。 简和里德不会昏迷不醒,洛蒂和佩吉仍然一起活着。 黛西望着拍打在窗户上的沙粒,又想起诺琳祭司说的,魔气复苏已有二十年,隐匿自己直到现在。 二十年前,她还是头向往着长大,努力学习各种技能的未成年龙,而人类里……加兰就是在那时候出生的吧? 黛西看了他一眼,从坐进马车后,帕默公主似乎也一直在思考什么,一言不发。 加兰发觉黛西看他,抬起头来,复杂的神色一闪而过。 “你现在是二十岁了吧,加兰。”黛西见他有点奇怪,问。 刚才那抹复杂的神色去而复返,加兰盯着黛西,“当然,你怎么忽然问这个?” “照诺琳祭司所说,二十年前,魔气复苏,而你也在那一年出生……” 加兰竖起眉毛,瞪着黛西,“你是说,那些邪恶的东西,和我有关?” 黛西愣了下,这位公主好像是在生气?她快速思考片刻,试探着说:“不是和你有关,我知道你跟它们没有半点关系,就是……这应该不是巧合吧?” “你看,你被玛丽嬷嬷带出王宫,来到希尔森林,学习了很多魔法,又不必应验罗达祭司的预言,会不会其实……你是光之教会的希望?” 而且尼利国王是加兰的兄弟,该不会是他负责处理国事,而加兰负责教会事务?但当时出于某些很可能和教会相关的原因,加兰这个公主被送到北方养大。 加兰脸色稍微缓和了些,但看向黛西的目光还是有点奇怪。 “或许吧。”加兰敷衍地回答,他才不在意什么教会的希望,玛丽嬷嬷也没这么跟他说过,甚至连他学习魔法也并不强制。 他只不过是个在森林里快乐长大的野孩子而已。 黛西见他似乎兴致不高,决定不再提这个话题,但加兰发现她开始沉默之后,反问她:“黛西,那你现在多少岁了?” “……”黛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犹豫了半天,才回答,“一百一十岁。” 她记起人类里好像是有种说法,男性直接打听女性的年龄,是失礼的行为,但她不是人类,并不在意这个,她只是有点不明白,尤其是现在,对面的加兰望着她,莫名其妙地叹了口气,看上去有些消沉。 那是特别长寿也特别衰老的人类才能活到的年龄,但对于龙来说,显然是他们青春正好的时候。 加兰望着这张近在眼前,年轻而平静的脸,看上去和他差不多,但实际上,他知道,根本不一样。 洛蒂的鬼魂说过,因为她知道自己活不长,不希望自己死后,留下佩吉一个人,远在他乡,孤独无依。所以,她只身远嫁,肩负着所谓的家族使命。 可他根本不在意什么使命、希望,他也根本不想把黛□□自留下,只是,事情好像并不会如他所愿…… 加兰双手揉了揉脸,又叹息一声。 黛西坐到他身边,手落在他肩头,“加兰,你怎么了?”语气明显有些担心。 加兰转头看她,“黛西,活得久是种什么体验?” 黛西一愣,认真想了下,才说:“时间过得很漫长,长寿但寿命有限的种族,到了生命的最后,常常会觉得厌倦。” “龙族是,矮人族也是,但好在大家都会自然死去,不像精灵一族,可以永生……” “那不是很好吗?能一直活着。”加兰打断她,话里透出几分向往。 黛西看着他有些黯淡的蓝眼睛,隐约意识到,这位帕默公主好像在担忧自己的寿命。她重新组织了下语言,握住加兰的手,让他面向自己。 “不是,比如精灵,他们会面对更多重复的时间和事物,记性不好的话,会把过去和现在搞混,有时候看起来就像是神志不清。” “其实人类的寿命长短是很合适的,一百年的时间,已经足够了解、体验自己的族群和外部世界。” “你不明白。”加兰呆愣地听她说完,轻轻笑了下。 黛西一头雾水,“或者,你愿意解释给我听吗?” “你以后会明白的。”加兰望进那双充满疑惑的灰色眼睛,笑着摇了摇头,侧身靠在她肩膀上。 黛西斜瞥了他一眼,准备再问,就听加兰说:“龙族热衷于搜集金银财宝,所以,你们毕生都只追求这一件事吗?” “差不多。”当然还有繁殖期的各种活动,但黛西下意识地没有说出口。 “可是你们没有明确的后代,那积攒的宝贝,最后是被瓜分了?” “怎么可能,”黛西反驳,“除了交给族里一部分,剩下的会用来铸成雕像,陈列在专门的山洞里,作为一头龙曾经存活、奋斗过的证明。” 第93章 加兰点点头,“那龙岛上一定藏着数不清的财富。” 那些银色的头发,随着加兰的动作,触在黛西脖子上,有点痒,但黛西决定忽略这点微小的不适,也不打算催促加兰起身。 帕默公主好不容易正常点了,不像之前变了个人一样,怪异得让她看不懂。 “比起精灵的宝石山脉,还有矮人的金属矿坑,龙族这些东西,真不算多。”黛西感叹,这还是历代龙族辛苦攒出来的。 龙岛除了最适合他们生存繁衍之外,其他珍稀资源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某种程度上,这也是龙族热爱金银宝石的原因之一。 加兰沉默了一会儿,坐直身体,认真看着她,“黛西,假如你得到了一块非常罕见又漂亮的宝石,其他龙甚至族长都说这是神物,你也很喜欢它,但这块宝石无法在这个世界存在太长时间,你会怎么做?” “什么意思,不管我把它和其他金银珠宝放在一起,还是单独放置,它都会消失吗。” 加兰点头,“无论你用什么办法,都无法阻止它的消失。” 黛西想了想,“我应该还会去找其他宝物,但既然我很喜欢它的话,大概会带着它踏上旅途,你也说了,这块宝石又珍贵又好看,我总不能把它放在窝里,然后白白失去吧。” 加兰定定地望着黛西,忽然眉眼一弯,笑了起来。 黛西见他这副乐呵呵的样子,忍不住皱起眉,“但是据我所知,世界上不存在这样的宝石,没有宝石会无缘无故消失,就算是碾碎,那也是宝石粉末。” “知道了,我也说了,是假如,对吧?”加兰笑着看她。 黛西不知道他为什么又像平时那样嘻哈说笑起来,她想了一会儿,也没弄明白。算了,至少帕默公主恢复了正常,而她毕竟不是人类,不能完全理解人类的想法,也情有可原。 马车驶过沙地,进入科里城时,太阳已经跃出地平线。黛西半眯着眼睛,倚在车座上,打着瞌睡,但她仍听得见,城里到处都在议论里德少爷、疯婆子佩吉和教会。 其他不明真相的胡说八道也就算了,最可笑的是,有人说是佩吉绑架了里德,教会出面救出里德,逮捕了佩吉,萨米还因此负伤昏迷,而竟然有不少人相信这个说法,义愤填膺,叫嚷着一定要让教会严惩佩吉。 也因此,在他们返回教会的路上,几乎都是前往教会打探情况的居民。马车艰难地行进着,盖尔绕了几条巷子,好不容易从侧门回了教会。 教徒们来去匆匆,盖尔拦下一人问了问,才知道,诺琳祭司安排他们,去公开的会堂里,安抚、劝说那些汹涌而来的人们。 “诺琳祭司和那几个昏迷不醒的人呢?”盖尔又问,现在必须有人向居民们解释情况,不然,愤怒又不明真相的人们,很可能会冲垮教会。 “祭司大人已经去了会堂,那几个病人都在祈祷室里,有专人在照顾他们。”教徒说完,抹了抹额上的汗盖尔向他道谢,见他疾步离开,看向黛西和加兰,“我带你们去会堂。” “不,盖尔,你先去会堂帮诺琳祭司,把祈祷室的位置告诉我和加兰,我们会让那几个人尽快醒过来。” 至少里德能清醒地出现在会堂里的话,可以打消部分人的疑虑。 “我明白了,那我先带你们去祈祷室,再去找诺琳祭司。”盖尔坚定地说。 黛西点点头,没再多说,拉着加兰往祈祷室走去。 大概诺琳祭司自己也没料到,关注里德失踪事件的人有这么多,几乎半个城的居民都来到会堂。会堂里外都站满了人,他们都喊着,严惩罪魁祸首,甚至有人指名要求惩罚佩吉。 第91章 黛西听着各种叫嚷,皱起眉头。 “加兰,你看看他们三个,哪个最容易救醒,就先救哪个。”总得有一个在会堂里现身,那些愤怒的人们,情绪也会稍微平复一些。 加兰沿着三人所躺的木床转了几圈,最后站到里德床边。 “他吧,这小子没有受到太多魔气或浊气影响,而且我之前还给他喝了魔法药水。大概是因为本来身体就比较弱,所以一直没有醒来。”加兰又从包袱里拿出一瓶药水,让站在旁边的教徒让开。 那两个教徒有些怀疑地看着他,加兰倒不在意,微笑着跟他们说:“放心吧,你们这位尊贵的少爷很快就能醒来了。” 两个教徒互相看了看,就见加兰拿起床头盛满清水的碗,往里面倒了几滴魔法药水。 “你们扶他起来,给他喝下。”加兰把碗递到两人面前。 教徒照做,加兰默念了几句咒语,又去看萨米和佩吉。佩吉固然曾和洛蒂的鬼魂共存了三年,但她晕倒,是诺琳祭司故意为之,让她安静也好,休息也好,并没有真正伤害到她。 而萨米所挨的法杖那一击,可是结结实实的一招攻击魔法,他不见得会比佩吉更早醒来,只是佩吉要彻底康复,花的时间要比萨米要长。加兰正观察着两人,分别给两人喝下魔法药水时,黛西倚在墙上,一言不发。 “请大家安静。”会堂里传来诺琳祭司沉稳的声音。 “大家来到会堂,无非是想知道里德·巴伦是否安好,以及他失踪的原因,还有罪魁祸首是谁。”诺琳顿了下,又说,“里德平安无事,他骑马前往城北,是为了寻找一个朋友,结果被萨米队长打晕,送进了神殿遗迹。” 会堂里响起一阵大声议论,似乎都不相信诺琳所说的话。 诺琳毫不在意那些质疑,继续说:“但我们都没想到,那座神殿遗迹里,有一缕复苏的魔气,里德因此差点丢了性命,幸好我们几位可靠的朋友及时出现,救了他。” 这几句话像一个突然从天而降的炸弹,炸得听众们一下子失去了声音。黛西几乎可以想象,他们目瞪口呆的样子。 “对于大家所关心的佩吉,正如大家一直以来的怀疑,她的确是被幽灵附身,但是,那个幽灵,不是大家认为的邪恶鬼魂。” “她是巴伦家曾经的一位小姐,洛蒂·巴伦。” 噗通几声传来,黛西愣了下,难道是有人太过惊讶,摔到在地了? “也正是这位巴伦小姐,发现了魔气的存在,以她自己为代价,引导我们将魔气彻底消灭。” “她在消失前,表达了唯一的愿望,希望佩吉能活下去。” “这就是整件事情的全貌,我也会把这些事实毫无保留地告知王都的总教会,听候总教会的命令。” “最后,我在科里城担任祭司这么多年,却从未发现魔气的存在,实在失职,也会甘愿听从总教会的处置。” 会堂里沉默了好久,那些回过神来的市民们,又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甚至还有人直接反问诺琳祭司,什么里德真的没事吗,魔气真的彻底消失,不会危及大家吗,萨米队长真的做出这种事吗? 诺琳耐心地一一回应。 黛西抬头,看着已经醒来,被教徒扶着下了床的里德。少年脸色苍白,见自己身处这里,又看了看他们,眼中闪过疑惑,但还是意识到,自己已经得救了。 “你们带他去会堂找诺琳祭司吧,他刚刚醒来,虽然身体已经康复,但是仍然需要好好休息,别在会堂呆太久。”加兰看着他们,叮嘱几句。 两个教徒心服口服地点了点头,里德也郑重向两人低头行礼,低声说了句“谢谢”。 加兰看着他们踏出祈祷室,这才走到黛西身边。 “该我们回去休息了,这两人一时半会还醒不过来,再说,诺琳祭司还会来看他们。”加兰打了个哈欠,说。 黛西看他一眼,还没开口,就听加兰又说:“城里的事情,让诺琳祭司他们自己解决,你不会在担心吧,难道会堂那边出了什么事?” “那倒没有。”黛西说完,拉起加兰的胳膊,出了祈祷室,往西边的小楼走去。 虽然洛蒂希望佩吉能活下去,但这些市民,还有王都总教会,真的会让她继续活着吗?黛西又想起了那个特使文斯,就算总教会不处置佩吉,那文斯呢? 等他们回了一楼的房间里,黛西坐在床边,听着会堂里人们的谈论。从里德出现之后,他们似乎放心了一些,原本怀疑诺琳的声音也小了。 巴伦家那个老太太唐娜也走上前来,拉着里德的手,仔细询问了几句,得知他没事后,就要带他回宅子里。 诺琳见里德确实没事,就同意了。里德向关心他的人们道谢之后,跟着祖母走出会堂。而这时,有一阵快速的脚步声靠近他们。 “我很好,别担心。”里德非常小声地说。 “谢谢你的石果。”追来的人,也就是简,也小声告诉他。 黛西还准备继续听,忽然之间,各种声音都迅速远去,像是被隔绝了一样,模糊不清。 “别听了,你该睡觉了吧?”加兰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黛西这才察觉到,耳朵上传来人类手心的温热,原来是帕默公主把她的耳朵捂住了。 第94章 她下意识摇了摇头,发现动不了,只好抓住加兰的手,把它们掰开。 加兰坐到她身边,“幽灵的事已经解决了,而且我们还帮他们消灭了魔怪,就算再有什么事,那也和我们无关,比如我,只要治好佩吉,让她活下去就行了。” “不管你还有什么问题,醒来再解决也是一样的吧?” “你说得对。”黛西揉了下耳朵,趴到床上,准备睡觉。 反正他们有时间,可以在科里城再呆几天,等到总教会的处置命令下来,整件事全部平息,再离开也不迟。 黛西闭上眼,刚才被加兰触碰的耳朵上,似乎还有残余的温度。她一睁眼,就见旁边的加兰,一直在看她。 迎上她的目光后,他还笑了笑。 “说起来,你应该比我更困吧。”黛西问。 “我马上就睡。”加兰笑着说完,闭上了眼睛。 黛西转过头,不再看他,反正这位公主的言行,时不时让她感到困惑,她已经见怪不怪了。 加兰其实早就觉得困倦,只不过不想让黛西为他担心,但现在他只觉得心里轻飘飘的,好像一阵疾风,卷着沙砾,在沙漠里撒欢一样。 黛西明明是一头冷血的龙,但耳朵上竟然稍微有点发红。一定是他的手心太热了,把热度传给了她。 实在是前一晚,他们东奔西走地找人,又想方设法击败敌人,费了不少力气,两人睡得很沉。因而,黛西也就没听到,诺琳和盖尔,在会堂后的低声谈话。 “盖尔,我之前问过你,你那两位朋友的事,”诺琳看向盖尔,“之前在遗迹废墟里,你也看到了,那个黛西,她是不是吐了一团火焰,在魔气偷袭加兰的时候?” 盖尔没料到诺琳祭司问得这么直接,其实她当时见到那一幕时,也很吃惊,平静下来之后,也一度怀疑过,但黛西这位公主,一直流落在外长大,也确实不能用平常的眼光去看待。 “诺琳祭司,我之前担心你会对他们不利,所以没有告诉你,其实黛西是个女巫,只会使用一些低级的魔法药水,此外,也掌握了一些不错的防御法术,总之她不是坏人。”盖尔也直白回答。 “她吐的那团火,应该是魔法药水的效果。” 诺琳皱起眉,“但是普通的魔法药水,无法抵抗那么隐蔽而浓烈的魔气。” 盖尔愣了下,“嗯,你也知道,那个叫加兰的男人,有些珍藏的魔法药水,他和黛西感情不错,多半是他送给黛西的。” 诺琳盯着盖尔看了一会儿,“盖尔,我不会隐瞒你,至少在科里城,不会对他们不利。那两人在废墟里的行动,就算我活了这么多年,也没见过那么华丽而强大的法术。” “所以,你跟我说实话,他们到底是什么人。我既然要向总教会如实汇报情况,这两个人是避不开的。” 盖尔犹豫了一会儿,“黛西确实是个普通女巫,至于加兰,如果你是想问,他为什么会掌握这么多法术,我可以告诉你,他和女巫玛丽有些渊源。” 想来想去,盖尔觉得还是不要泄露黛西和加兰,公主和龙的身份。 “……女巫玛丽!”诺琳低叫一声。 “是的,那个在霍纳王国有着传奇之名的玛丽。”盖尔点头,“但是,诺琳祭司,我还是不希望你向总教会汇报他们的名字,如果可以的话,你就说是两个好心人,帮助科里城走出了被魔气侵扰的阴霾。” “毕竟,现在各地的教会,并没有停止逮捕那些不属于教会分支的巫师。” “盖尔,像他们这样的人,被总教会得知后,很有可能会给予奖赏,加以重用。”诺琳又说。 盖尔记起之前,黛西说的,他们到达帕顿城后再分开的事,或许,是否被教会拉拢、重要,他们并不在乎。 第92章 更别说,加兰不是人类,他是头龙,就算掌握再多的法术,龙也能加入人类教会吗?盖尔默默思索着。 “他们所掌握的法术,完全不是歪门邪道,是纯正的光之教会魔法,所以不算是异端,而且除去魔气也是他们的功劳,我相信总教会,不会放着这样出色的人才置之不理。”诺琳继续劝说。 “诺琳祭司,”盖尔抬头看她,“我会转告两人,但之后就要看他们自己的意愿了。” “也好,辛苦你了,盖尔,你早点去休息吧。”诺琳祭司拍了拍她的肩头,松了口气,和蔼地说。 盖尔对她点点头,离开会堂,走向西边小楼的房间。加兰明明是龙,但总是用魔法来对付怪物,龙族不是擅长喷火吗,但是从没见过他喷火…… 早在希尔森林时,她也只见过加兰嘴边的血迹,还有那些叫嚷着有龙而吓得逃窜的人,他们说亲眼见到龙在地上吐了一道火墙。 反而是黛西,在废墟里吐的那团火,熟练又迅速……盖尔走进房间,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莫非……他们两个都是龙?刚在床边坐下的盖尔,一下子跳了起来。从她见到两人开始,他们几乎一直形影不离,吃住都在一起,难道黛西公主,不是女巫,而是和加兰一样,是龙? 仔细想想,黛西确实有些地方和普通女人不一样,力气大,反应和动作也很敏捷,甚至比男人还厉害。 不过,两头龙结伴来到人类王国,是为了什么?调查幽灵事件吗?那为什么又要去帕顿城,而且他们一开始目的地都还不一样? 盖尔回想着和他们相处时的细节,忽然记起,之前她怀疑黛西是被加兰掳走的公主时,黛西说过,他们到达帕顿城后会分开,还说他们是不同种族……这是黛西的隐瞒掩饰,还是实话? 从相遇到现在,他们从来没有明确说过自己的身份,是不是也有些不便开口的秘密?盖尔想起自己背负的任务,如果他们都是龙,那等到了帕顿城,找黛西打听他们某个同伴和王子的事,不是就更容易了? 如果是实话……盖尔瞪着眼前的窗户,又想起曾在皇宫里听过的贵族们的谈话。 如果黛西真是龙,加兰是人类的话,那不就意味着加兰也出身不凡?但是,像他这种除了魔法水平不错,经常幼稚还胆小,衣着品味差劲,几乎不懂人类礼仪和规则,天天黏着黛西的男人,会是什么尊贵的王子吗! ? 盖尔呆愣很久,直到上下眼皮开始打架,她才回过神来。或许,她可以找个机会私下问问黛西,就算黛西又隐瞒过去,但至少现在,他们的目的地是一致的,等到了帕顿城,她肯定会得到答案。 盖尔有点庆幸当初答应了黛西的提议,冥冥之中,她所背负的任务,好像有了些线索……当然她不能白白让黛西帮忙,龙的食量大,以后她也要多给黛西买些食物……盖尔在彻底睡着之前,脑子里飘过许多计划…… 傍晚,夜幕即将降临时,黛西醒了过来。她悄悄下床,拍了下已经在低声吼叫的肚子,又看向床上仍在呼呼大睡的人。 昨夜,在遗迹废墟里,出力最多的就是加兰,和那个狡猾的魔怪缠斗很久,才彻底消灭它。要不今晚她自己出去吃东西,给加兰多带点回来,好让他继续睡? 黛西打定主意,轻手轻脚地往门边走去,只是,她刚握住门把手,就听身后传来一个低哑的咕哝声。 “黛西,你要去哪里,你要扔下我一个人在这里……不管了吗?”加兰抱着毯子坐起身,揉着眼睛问。 “唔,我见你还在睡,就没叫你。”黛西倚在门上,看着头发睡得跟鸡窝一样,撇开毯子,刚下床就打了几个连环哈欠的加兰。 “我要跟你一起去。”加兰背起包袱,笑嘻嘻地看着她。 “我可以买些吃的带回来。”黛西站在门后不动,他打哈欠时挤出的泪水,沾湿了睫毛,让她想起清晨露水下晶莹的树叶。 “但你没有钱。”加兰又揉了下眼睛,刹那间,树叶上的露珠沿着叶脉,落进地里。 黛西顺手从他包袱里抓了一把金币,“现在有了。” 加兰看了看她紧握金币的手,笑着摇了摇头,“你吃不饱的,我还是跟你一起去吧,万一盖尔也在,你一个人吃那么多食物,不就被发现了吗?” 黛西还是没动,盯了加兰一会儿,就听他又说:“不用担心我,只是出去吃个饭而已,又花不了多少时间,而且等回来以后,我还能睡一整晚……” “好,走吧。”黛西打开门。加兰笑了下,又拍了拍脸,让自己更清醒一些,才跟上她的脚步。 黛西先去敲了隔壁盖尔的房门,仍在睡梦中的盖尔听到动静,立即翻身下床,穿好衣服。 “盖尔你要……”黛西打量着来开门的她,很明显,盖尔也是一副才睡醒的样子,虽然她努力想表现得和平时一样。 “嗯,我跟你们一起出门。”盖尔定定地说。 黛西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只点了点头,带着两个睡眠不足的人类离开了教会,前往市场。 第95章 一路上都是人们关于里德、教会和遗迹的各种议论,大概是城里很久没发生什么大事了,所有人都热火朝天地谈论着,默不作声的三人,在人群中穿梭时,显得格格不入。 他们从市场买了几头牲畜和其他食物,到附近安静的小巷里吃完了。黛西和加兰离开转角,准备和盖尔会合时,就见她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袋肉干,扛在肩膀上。 “黛西,我们走吧。”盖尔对她笑了笑。 黛西疑惑地走到她身边,问:“盖尔,你这是……我们要准备启程了吗?” “没有,我……刚才正好看到,所以去买了一袋。”盖尔一脸真诚地说。 黛西望着盖尔,实在搞不懂她要做什么,难道她也觉得昨晚加兰太辛苦,想表达一下感谢,所以就买了这袋肉干?而加兰一直没说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看了盖尔一眼。 “对了,黛西,加兰,诺琳祭司告诉我,她要向王都总教会如实呈报神殿遗迹的情况,想把你们两个的名字写进去,让你们接受总教会的嘉奖。” “你们同意吗?”盖尔看了看两人。 黛西没有立即回答,说起来,早在贝萨城的时候,他们对付幽灵也好,和莱恩祭司打斗也好,至少没有被教会里其他人亲眼看到,教会的人也不知道他们是谁。但是现在,黛西皱了下眉。 “盖尔,除掉魔怪多半都是加兰的功劳,如果诺琳祭司非要写,那就写他的名字吧。”加兰是人类,完全当得起这些称赞和奖赏。 黛西刚说完,就见加兰走过来,拉着她站到墙角下。 “黛西,我们的名字都不能写。”加兰小声告诉她。 “为什么,你能拿到奖赏的话,不是很好吗。”黛西不明白。 “不是,你想想,现在他们都认为我是龙,要是被文斯知道了,我们又在这里‘多管闲事’,他对龙族的敌意肯定更大。” “那又怎样,难道他还敢对龙族动手,再说,你的法术实力不比他差,怕什么。”黛西看他一眼。 “总之我就是觉得,最好不要让文斯明确知道我们的行踪,他之前仓促离开贝萨城,没有来找我们的麻烦,我总觉得有些古怪。”加兰皱起眉,说。 “但照盖尔所说,还有我之前听到诺琳祭司在会堂里的话,她应该是已经打定主意,要向总教会报告我们的行动。”黛西看着他沉思的蓝眼睛,“还有,佩吉是否能继续活下去,仍然是个未知数,毕竟市民们对她的敌意并未完全消失,我们也不知道总教会是什么态度。” 加兰抿了下嘴,他明白黛西的顾虑,但他又说不上来。如果可以的话,他们应该早点离开科里城,走出沙漠,至少要在总教会的回复到来之前。 他只知道,文斯,那个备受信任和尊敬的特使,一定会来。只要他们的名字,出现在送往王都的信纸上。 “我们先回去,这个问题,明天再考虑也不迟。”黛西说完,拉着他走向盖尔。 “盖尔,先回教会,这件事,我们会找诺琳祭司说清楚的。”黛西对盖尔点点头。 盖尔嗯了声,三人穿过安静了许多的街道,返回教会。 当他们回了住宿的一楼,黛西准备关上房门时,就见盖尔站在门外,卸下了肩上的布袋。 “黛西,这个,你收下。”盖尔微笑着,把布袋递到她手里。 黛西扬了下眉毛,盖尔这是什么意思,因为自己不好意思给加兰,所以委托给她转交? “或许,我能问一个问题吗,黛西?”盖尔认真地盯着她。 黛西正要回答,就见身旁忽地窜出一个人影,抢走了她手里的布袋。加兰瞪着盖尔,果然,他就知道,这家伙无缘无故给黛西送肉干,一定是有什么企图。 “你要问什么?”加兰语气不太友善。 盖尔忍不住皱眉,这样一个莫名带着敌意的家伙,会是出身高贵的王子? “没什么,黛西,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盖尔笑着对她说完,立即转身走了。算了,以后还有很多机会能问黛西,今天就不跟那个莫名其妙的家伙计较了。 黛西看了旁边紧闭的房门一眼,盖尔不是那种过于委婉的人,除了有时候必要的社交客套之外,所以,刚才她想问什么? 还有,盖尔直接把肉干给她,根本没有提起加兰,又是为什么?难道她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如果是她在遗迹废墟里吐的那团火,她完全可以说加兰魔法药水的效果,听起来也很可信。 “黛西,刚才盖尔跟你说什么了吗?”加兰见黛西在发愣,凑到她耳边问。 “没有,就说让我收下肉干。”黛西揉了揉耳朵,把加兰怀里的布袋抱了回来。肉干的香味在一阵阵地诱惑她,她也懒得去想盖尔了,干脆走到窗边的地上,倚着布袋,一边把肉干当零食吃,一边继续听着各种动静。 “她没有跟你说别的吗?比如向你提什么请求之类?”加兰坐到床边,盯着她问。 “没有。” “她突然有点奇怪。”加兰又说。 “但我觉得她应该没有坏心。”黛西转头看加兰,他皱着眉,不知道在想什么,“你早点睡,明早我们要去找诺琳祭司。” 加兰哀嚎一声,扑在床上,“那个老太婆……” 黛西没再理他,忽然,她停下了咀嚼的动作,直起上身,望向窗外的某处。 第93章 “诺琳祭司说什么神殿遗迹里有魔气的事,你们信吗?反正我是不信,我什至觉得,她在为佩吉那个疯婆子开脱……” “我也不信!那可是神殿遗迹!会有魔气?怎么可能!” “就是,诺琳祭司还说什么巴伦家的小姐提醒他们,照她所说的,魔气会吞噬幽灵,那巴伦小姐是怎么存活下来的?这不明显矛盾了吗?” “对!还有萨米队长,他一向忠于教会,对城里的安全尽职尽责,怎么可能会伤害巴伦家的少爷?白天他也根本没露面,我真的怀疑,诺琳祭司那番话,都是片面之词……” “还有,佩吉之前确实是被幽灵选中附身,就算幽灵消失了,你们觉得她真的会恢复正常?真的不会对我们普通人产生什么影响吗?我也担心……” “既然大家都有疑虑,那明天我们就去教会,让诺琳祭司给个明确的说法!我们携家带口来到科里城,只为找个安全的地方生活,绝不接受任何敷衍和蒙骗!” “好!”“同意!”一阵附和声响起。黛西眨了眨眼睛,粗略估计,也有二十多个人。果然,有些市民们不会那么轻易放过佩吉,或许,他们真的要等到总教会的命令下达。 说起来,明天还要问问诺琳祭司,之前有类似佩吉的例子吗,总教会又是怎么处理的?洛蒂虽然是个幽魂,但她牺牲自己换来的唯一承诺,诺琳祭司不会食言吧? 加兰听到咀嚼声忽然停了,问黛西:“你又听到什么了?” “没什么,”黛西抓了一把肉干扔进嘴里,边吃边说,“只是一些无聊的人。” “对了,你不是给佩吉和萨米喝了魔法药水了吗,他们什么时候醒来?” “最迟明天早上,而且诺琳祭司也肯定会查看他们的情况,甚至对他们使用治愈法术,你完全不用担心。”加兰趴在胳膊上说。 黛西点点头,“好,你可以睡了。” 加兰看着黛西优哉游哉地靠在布袋上吃着肉干,轻哼了声,黑龙的食量果然是无底洞,就算晚上已经吃了六头沙驼,现在还能继续吃。 早知道他回来的时候,也买袋肉干了,都让盖尔那个家伙抢了先,不过,为什么她突然对黛西这么好……加兰想不出答案,索性蒙头睡觉。 夜色渐深,整座城市也安静下来。黛西没有放过任何一处声音,像俯瞰一样,时刻掌握着人们的动向。 “里德,你觉得好些了吗?”巴伦大宅里,唐娜关切地问。 “嗯,唐娜祖母,我已经完全恢复了,”里德安慰唐娜,“教会的人好像给我喝了什么药,回家后,我又一直睡到现在,真的没有任何问题了。” 唐娜大概是拍了拍他的肩头,“那就好,你告诉祖母,你是怎么到神殿遗迹去的?” 里德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有些羞赧,“祖母,我确实是去找一个朋友,但她没在固定地点出现,我猜测她出了事,所以出城找她,然后被袭击,醒来时发现我们身处黑暗,又过了没多久,就失去了意识。” 她?唐娜没有追问,“所以你醒来时,就发现自己在教会了吗?” “嗯,中间发生了什么,我完全不知道。”里德老实回答,“祖母,在回家路上,大家都谈论什么巴伦家的洛蒂小姐,她是谁,我好像从没听过她的名字。” “洛蒂是你祖父的妹妹,年轻时嫁到外地去了。”唐娜感慨地说。 “佩吉曾是她的女佣吗?还有为什么佩吉后来离开了?”里德又问。 第96章 “当年,对于洛蒂的婚约,家族里有些争议,佩吉因为反对,被赶走了。”唐娜叹息一声,“以前你还小,我没有提过这些,但现在,你可以知道了,而且你要记住,巴伦家能有现在,都是拜洛蒂所赐。” 里德见唐娜无意详说长辈的过去,也没有追问,“好的,祖母,这两天你肯定很担心我,现在时间很晚了,你也早点去休息吧。” “好,你要是睡不着,就看点书或者画画,找点事做,但别累着自己。”唐娜站起身。 “我会的,祖母晚安。”里德说完,一阵缓慢的脚步声过后,房门被关上了。 里德倚在床头没有动,这位洛蒂姑祖母肯定不一般,他听路人说什么,洛蒂鬼魂附在佩吉身上,佩吉和她之间肯定有什么故事。 而沿着走廊回自己房间的唐娜,接过侍女递来的帕子,擦了擦脸后,长叹一声。当年她也曾犹豫过,这种事情确实有损家族声誉,但家里的财务问题已经迫在眉睫,她又劝不住丈夫林克,只好同意。 只是如果当时,佩吉认罚,别再多说话,或许林克也不会一气之下,把她赶走…… 第二天清晨,精神抖擞的加兰,拉着半睁着眼的黛西出了门,往诺琳祭司所在的主楼走去。 “黛西,”加兰小声问,“为什么你从来不补觉,比如晚上,你完全可以小睡一下,免得白天犯困。” 黛西斜瞥他一眼,“我也想,但龙族长久以来形成的生物钟就是这样,就算偶尔会觉得疲劳,但晚上仍然没有一丝睡意。” “好吧。”加兰点头,在这方面,人类还是灵活一些,有时候昼夜颠倒也没什么太大影响。 他们刚进入主楼,就见诺琳步下楼梯,看样子,应该是一夜没睡。 “诺琳祭司,”加兰快步上前,“盖尔把汇报的事情告诉我们了,我们的态度是,不愿意。” “我知道了。”诺琳掀起有些困倦以至于皱纹加深的眼皮,慢慢说着,“不过,信使灰鹰在黎明时分已经出发,在它携带的信纸上,我原原本本地记录了一切。” “抱歉,这是我的职责。” 黛西看了诺琳一眼,她就知道,这个固执的老太太一定会这么做。 加兰叹了口气,算了,这样也好,至少明确了黛西和他的功劳,说不定以后还能成为龙族帮助人类的证据,总比在贝萨城,黛西明明除掉了幽灵,但被人说成是搞破坏的,要好一些。 至于文斯……加兰皱了下眉,无论这人有什么计划,他都不会让他得逞,黛西也说了,他的法术实力不比文斯差。 “祭司大人,抱歉这么早来打扰您,现在已经有不少人在会堂聚集,说关于神殿遗迹的事,希望您能给出更加明确的解释,回应他们的质疑。”一个教徒匆匆走到诺琳身边,行了一礼。 诺琳脸色毫无波动,好像早已预料到。她对黛西和加兰说了句“抱歉”,就跟教徒前往会堂的方向。 加兰望着黛西,“我们也去看看?” 黛西有些敷衍地点点头,那些人类真麻烦,就算知道了全部真相,他们会接纳佩吉吗? 加兰拉起她的胳膊,边走边说:“我知道,你肯定觉得他们无聊,但他们恐怕会威胁到佩吉,如果诺琳祭司应付不过来,我们也能帮她。” 黛西没再说话,跟着加兰踏进会堂。 会堂正中的台上,站着一脸平静的诺琳,台下坐满了信徒,一个年轻男人站在走廊中间,手里拿着一页纸,语气严厉,向诺琳抛出一个又一个问题。 黛西打了个哈欠,她听得出来,这人就是昨晚被附和的那个,他说的,也都是昨晚那些话。 诺琳祭司一直没有出声,等他全部说完,才问:“亨利,我知道,你们想寻找世外桃源一样的地方,才来到科里城,我能理解你们的担忧。” “我可以逐一解答你们的问题,但是,也请你们告诉我,在这座会堂里,在光之神雕像的注视下,你们所有的要求,或者说最终目的,是不是为了处死佩吉?” “当然!如果没有佩吉,科里城会安稳祥和得多。我刚才说过了,大家都怀疑,神殿遗迹的魔气,是你编造出来,为佩吉开脱的理由而已。” “如果祭司大人坚决包庇佩吉,我们也不会罢休,会写信给总教会,告发你。”叫亨利的男人理直气壮地说着。 贝壳法杖撞击地面,发出清脆的响声,诺琳神色未变,“我明白了,实际上,无论我怎样解释,你们都有理由让佩吉去死。” 第94章 “难道你不怕吗,祭司大人?如果让佩吉这个容器继续在城里生活,万一她得了什么奇怪病症,又散播给别人的话,遭殃的可是所有市民。”亨利继续说。 “不可能!”一声响亮的反驳在会堂里响起。 在场众人纷纷看向声音来源处,黛西拉了下加兰的袖子,而加兰似乎根本没有察觉,站在墙边大声说着。 “在接受光之教会治愈法术的治疗后,佩吉就彻底康复了,完全没有任何幽灵遗留的影响,她唯一让人担心的地方,就是水银中毒的症状发作后,她还能活多久。” “你是什么人?教会的治愈法术效果如何,轮不到你来说吧?”亨利瞪了加兰一眼。 “我怎么就不能说了!”加兰回瞪他。黛西扯紧他的衣袖,加兰转头看她,那眼神仿佛在说,由他来对付这些不知好歹的人类。 “昨天,诺琳祭司提到的,除掉魔怪的朋友之一,就是我。”加兰坦荡荡地说,反正诺琳祭司已经在信中记述了一切,那他也没什么顾虑了,索性直接承认。 “……你?!”亨利一脸犹疑,不只是他,所有人投向加兰的目光都有些奇怪。 “是我,诺琳祭司心善,不愿为难你们,一直试图做你们和佩吉中间的和事佬,让你们放过佩吉,既然你们不肯罢休,那就由我来回答你那些问题。”加兰说完,看向台上的诺琳,“祭司大人,你不反对吧?” 诺琳神色复杂地点了点头。 “洛蒂·巴伦之所以能保存一缕幽魂,是因为她在飘过风车湖时,受到湖中黑曜石雕像,也是巴伦的先人,光之教会的忠诚信徒,英格丽的庇护。” “当时恰好佩吉也在湖边,她唱歌时,听到了洛蒂的应和,这才发现雕像里的幽魂。又因为佩吉以前曾被洛蒂所救,做过她的侍女,所以为了报答她,保存她的鬼魂,佩吉主动装上水果店老板麦克的马车,因此受了重伤。” “为了不让佩吉失血过多而死,洛蒂进入她的躯壳,稍微帮她止住了血,也因为受到鬼魂影响,佩吉腿上的伤口无法彻底愈合。” “萨米队长和你们一样,怀疑佩吉是容器,所以把简和里德打晕,送进神殿遗迹,想引佩吉到来,并借助遗迹的守护魔法,让幽灵现身。但是,他不知道,遗迹废墟里有一缕从大战时期,附身在蛇尸上,侥幸保存了自己的魔气。” “简和里德差点被善于隐匿的魔气吸食灵魂,幸好被我们及时救起。再后来,佩吉出现,洛蒂的幽魂,不顾自身,帮我们寻找魔气的踪迹,也因此,我们才能彻底消灭魔气,以及它幻化出的怪物。” “这下你们听懂了吗?还有疑问吗?”加兰环视众人,会堂里一片死寂,人们几乎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还不信的话,诺琳祭司,请你把保存的那段魔气幻化的蛇尸,给他们看看。”加兰又说。 仍然没有一个人出声,诺琳祭司也没有动。 “洛蒂最后的愿望,就是佩吉能活下来,但你们却始终排挤、敌视她。如果没有她们,别说简和里德活不了,二十年来,不着痕迹地吞食奇卡沙漠里所有鬼魂的魔气,一旦逃逸,你们所有人都活不了。” “到时,奇卡沙漠将会彻底成为死气沉沉,不会有任何生灵存活的地方。”加兰再次看向那个一直沉默的亨利。 黛西往会堂侧门处看了一眼,两个眼熟的人影,正慢慢走进来。 “你不是科里城的居民,”亨利盯着加兰,阴沉地说,“多半是途经的旅人吧,你当然可以若无其事地离开,但留在城里的居民们,可做不到像你那样轻松。” “而且,我们不相信,萨米队长会做出那种事。” “是我干的。” 正走向台前的萨米平静地说着,他虽然脸色有些憔悴,但精神看起来还不错。跟他一起进门的盖尔走向黛西,对她点了下头,轻声说:“我出门后,准备去找诺琳祭司,听说她在这里,来的路上,正好遇见萨米。” 黛西嗯了声,“那你知道佩吉的状况好吗。” “萨米说,她也醒了,但似乎无法下床,一直躺在那里,瞪着眼睛,不说话也不动。”盖尔告诉她。 黛西看向加兰,加兰似乎松了口气,小声说:“她能醒来就好,现在估计还在适应。”黛西没再说话,看向走廊中间的亨利,难以置信地问:“为什么?萨米队长,你不是一直忠于教会吗?” 第97章 “是,直到现在,我也忠于教会,所以愿意接受一切处罚,”萨米不急不慢地说,“关于佩吉,我并不能仅凭自己的看法,决定她的生死。” “你们也是。”萨米看向众人,“虽然因为我的过激行为,促成魔怪被发现,保护了科里城乃至整个沙漠,但错了就是错了,我甘愿接受总教会的处置。” 亨利神色越发复杂,“你的意思是,也让我们遵从总教会的处理决定?那万一总教会下令放过佩吉,我们也只能接受?!” “当然。”萨米点头。 “那怎么行?我们好不容易,从各个遥远的地方搬来科里城,就是为了寻求安全,像佩吉这种人,就不应该生活在城里!她既然能被附身一次,说不定还有下次!” “她年级又大了,更容易招引些邪怪东西,如果教会不肯囚禁她,至少也要把她赶出城,让她住到城外去!” 亨利说完,在座的不少人又开始附和,他们站了起来,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一再向诺琳和萨米喊叫,甚至有几人冲到台前,语气激动地辱骂了几句,不过及时被骑士们拦下了。 诺琳和萨米都没有动。黛西皱起眉,人类会这么胆小又狭隘吗,威胁最大的魔怪已经被除掉,他们到底还在担心什么? 此时的会堂里已经闹哄哄,信徒们都开始蜂拥上前,非要让诺琳和萨米给个说法。 “科里城不只是你们的科里城,我以为,你们作为外来者,心里应该更加清楚。” 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女声,冲破吵闹嘈杂,在会堂里响起。 “是,我们当然明白,但在场的,担心佩吉会产生不利影响的,也有不少土著。”亨利毫不客气地回应,但当他听到周围渐渐安静下来,回头看时,才发现,一个佝偻而蹒跚的人影,站在会堂入口处。 “是唐娜·巴伦!”“她怎么来了!”“她来干什么?这些事和她有关吗?”人们望着唐娜,窃窃私语。 “科里城在初建时,巴伦家的人就明白,在沙漠里建造一座城市并不容易,最重要的是,要有人,更多的人来定居生活,繁衍后代,这座城才能永远存在下去。”唐娜目光坚定地看着众人。 “科里城从来不拒绝任何移居者,或者不如说,它欢迎各种各样的人,长久以来,这些形形色色的人,也在磨合和适应中,定居在这里,形成了这座别具风格的城市。” “但是,如果有人公然排斥其他居民,甚至抱团挑衅,巴伦家虽然已大不如前,但也不会坐视不理。” 唐娜刚说完,亨利讥笑一声,“一个只有空架子,不事生产的没落贵族吗?” 亨利刚说完,原本他提到的那些土著,看向他的眼神就有点变了。 其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站起来说:“年轻人,巴伦家并不像你说的那样,实际上,所有的市民,不论哪一代,都或多或少受过巴伦家的帮助。” “如果你想说,巴伦家像其他很多贵族一样,只会吸血、剥削,那你就错了。”老人的话掷地有声。 “瑞保先生,你来这里,也是担心佩吉会带来潜在的威胁吧?”亨利皮笑肉不笑地问。 “是,但既然唐娜夫人来了,至少也应该听听她的看法。”老人冷静地说。 唐娜向老人投去平静而感激的一眼,又说:“我知道你们的顾虑,洛蒂虽然远嫁又早逝,但我们始终认为,她是巴伦家的重要一员。” “她的遗愿,我们会帮她实现。”唐娜看向又开始准备反对的人们,“所以,我会让佩吉住进巴伦大宅,或者说,回归,毕竟她曾是巴伦家的侍女。” “无论她有什么变化,首先承受风险的是巴伦家,万一真有问题出现,巴伦家也一定会想办法解决,绝不影响普通居民,所以,你们还有什么意见吗?” 亨利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有些不甘心,他忽然又想到什么,问:“唐娜夫人,您的话,是建立在假设总教会放过佩吉的基础上,如果总教会下令,处死佩吉呢?” “巴伦家仍然会保护佩吉。”唐娜看向这个不依不挠的男人,坚定地回答。 大家又开始议论起来,亨利似乎真的被气到了,面孔有些扭曲,“但这样就违背了总教会的法令!你们是要和总教会对着干吗?” 唐娜平静地说:“巴伦家是没落了,但总归也是贵族,如果我向总教会写信求情,他们也不会坐视不理,更别说,是巴伦家的洛蒂,选择牺牲自己,拯救这座城市。” 第95章 “现在,幽灵出现在王国各地,显然科里城也没能幸免。如果有人觉得这里不安全,可以离去,寻找你们心目中满意的安居之处。”唐娜看向众人,“如果选择留下,那就请接受这里的规则,包括我刚才说的,巴伦家保护佩吉一事。” “无论如何,巴伦家都不会认同忘恩负义的举动。”唐娜说完,人们安静了一会儿,随即,开始有人走出会堂。 之前向亨利解释的那个老人,也轻轻对唐娜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她的安排,拿起扶手旁的拐杖,慢吞吞地走了。 而那个亨利,也握紧双拳,跑了出去。 会堂逐渐变得空荡安静,加兰拉着黛西正要离开,就见唐娜走向他们。 “年轻人,你的话我都听到了,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们几位?你们帮科里城消灭了这么大的隐患,如果有什么需要,巴伦家一定会帮你们达成。” 加兰看了黛西一眼,眼里有些无奈,但他再看向唐娜时,脸上就带了微笑,“唐娜夫人,叫我加兰就好,这是我的同伴黛西,还有这位,盖尔,相信你应该认识。我不需要什么答谢,除掉魔怪,是教会和我们一起努力的结果。” 黛西回想起,巴伦家那幢陈旧古老的宅子,还有刚才那个老人说的话,以及佩吉收到的那箱金币,这个历史悠久的人类家族,似乎确实做了不少善事,估计家财也绝对比不上贝萨城那些富商。 所以加兰才不向他们索要报酬吗?不过……黛西看向一脸和蔼的唐娜。 “那我希望你们能在科里城多待几天,我会举办一场宴会,邀请你们参加,希望你们能到场,接受市民对你们的感谢和敬意。” 加兰笑呵呵地说:“唔……如果我们有空,一定会赴约。” 唐娜点点头,就见加兰身边的黛西出声了:“唐娜夫人,我们不打算要什么报酬,但是,我很想知道,多年前,巴伦大宅里,洛蒂和佩吉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难道只是因为佩吉反对婚约,那位家主林克,也就是你的丈夫,赶走了她?” “事情要从我那位丈夫说起。林克是个慷慨到有些大手大脚的人,担任家主的十年里,巴伦家的财务状况,逐渐陷入危机,”唐娜叹息一声,“为了维持家族生存运转无奈之下,,他联系了南方的一位商人,定下了他和洛蒂的婚约。” “洛蒂知道后,不相信她敬爱的兄长会这样对待她,一再反对,但都被林克拒绝了。洛蒂见反对无果,制定了逃跑的计划,让佩吉帮她掩饰。” “但是那天夜里,洛蒂在佩吉的帮助下,离开了主楼,但是,还不等她到达大宅的侧门,病情就发作了,惊动了家里的护卫。于是,她被佣人们搀扶着回到房里。” “林克知道后,大发雷霆,下令不准她离开房间一步,并调来更多护卫和佣人看守她。这时,佩吉站出来反对,一再劝说林克,不能这样对待洛蒂小姐,但林克无动于衷,在他看来,婚约绝对不能出半点差错。” “也因此,佩吉所说的那句‘洛蒂小姐是您维系家族生存的工具吗?’,彻底激怒了林克。林克干脆把教唆洛蒂逃跑,又对家主出言不逊的过错,全推到她头上,然后把她赶出家门。” “洛蒂那时才知道,家里的财务情况已经岌岌可危,而佩吉的离去,也让她对这个家死了心,所以没有再做任何反对,就那样出嫁了。” “在夫家度过了十二年后,没有留下子女的洛蒂病逝。后来的事,照你们所说,那就是,三年前,洛蒂回到奇卡沙漠,再次遇到佩吉。” “也就是说,巴伦家能有现在,都是因为洛蒂的付出。”黛西平静地说。 “是,其实当年,关于家中的一些情况,我们隐瞒了洛蒂。但当时,已经没有别的办法可以快速解决。在洛蒂远嫁后,林克也郁郁了一段日子,过去那些挥霍的习惯,也都改了。洛蒂总归是和他一起长大的手足,如果有其他选择,他也不会让病弱的她,长途跋涉,嫁到遥远的南方。” “直到我们的儿子儿媳,特德和海伦意外去世,林克大受打击,觉得这是上天对他的惩罚,一病不起,不久离世。” 唐娜说到最后,眼角泛红,话里带了一丝哽咽,“是巴伦家亏欠了洛蒂这个女儿,所以,她最后的愿望,我们一定会帮她完成。” “我想,你们还是需要休息,我来这里,正是想跟诺琳祭司打听神殿遗迹发生的事。现在我已经知道了,就不多打扰你们了。” 第98章 “关于致谢宴会的事,待我安排妥当后,会派人来给你们送请柬,希望你们能赏光出席。”唐娜说完,对他们郑重点头,转身往会堂大门走去。 只是,三人都看到了,直到唐娜的背影消失在路上的人群里,她握着帕子、贴在脸上的手,一直没有放下来。 “那我们回去休息吧。”加兰打破沉默,轻快地说。白天是黛西睡觉的时间,反正会堂里已经恢复正常,他们也没必要再留在这里。 黛西点点头,三人一起往来时的侧门走去。在经过台前时,诺琳祭司慢慢走下讲经台,来到他们身边,郑重其事地低头行了一礼,说了句:“谢谢你们,我也会遵守自己的诺言,保护佩吉。教会也会给你们准备奖赏,无论如何,都请你们收下。” “好。”黛西应了声,教会不比巴伦家,送的东西还是可以收的。 一直没出声的萨米,也握着剑柄,对他们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骑士礼。 当三人走出会堂,各自回到房间之后,黛西趴在床上,按照现在的情况,不论总教会下达什么命令,佩吉都能安然无恙地活下去了。 黛西正准备闭上眼睛睡觉,忽然听到有人快步走来,在房门外停下后,开始敲门。 “是谁?”坐在桌边翻看魔法书的加兰,抬头问。 “先生,这里有您的请帖。”门外人恭敬地回答。 加兰起身开门,那个教徒把一摞纸页递到他手里,低头一礼后,马上离开了。 “这些是……”加兰看着每一页烫金或五颜六色的纸上,精心描绘的家族徽章,心里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黛西听到加兰没再说话,坐起身看他,“加兰,有什么不对劲吗。” 加兰拿着请帖坐到床边,“你看,他们知道是我们除掉魔怪后,都发了请帖来,邀请我们去,哦,这个是去他们家欣赏歌唱表演的,这个是去帮他们家里老人庆贺生日的,还有这个是参加什么打猎比赛的……” “我一点兴趣都没有,我什至连巴伦家的宴会都不想去参加,”加兰叹了口气,看向黛西,一脸无奈又有点可怜,“你要去吗,黛西?” 黛西摇头,她对这些也不感兴趣,要是可以的话,他们能送些钱财来就好了。 “我们可以不去。”黛西随口说着,“我们本来就是途径科里城的旅人,现在城里的危机已经彻底解除,关于幽灵和魔怪的事,我们也知道了更多,是该启程了。” “那我们要去什么地方?”加兰凑过来问。 “先离开奇卡沙漠,再去南方,去弄清楚,为什么三年前,洛蒂的鬼魂会飘出来。”黛西看他,“那可比教会开始调查幽灵事件,要早得多。” “还有,为什么魔气在二十年前悄悄复苏。” “那等晚上,我们告诉盖尔,再去买点食物之类的东西。”加兰想了想,又说,“要是我们真的赴了哪一家的邀约,说不定会有更多的邀请等着我们,不知道又会拖延多长时间才能走,而且市民也会熟悉我们,送行什么的,想想就头大。” 黛西看着倒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的加兰,这个公主好像对人类的名誉声望,都不怎么在意。 或许跟她一样,也只认钱?黛西暗暗点头,确实,只有金银宝石才是最实在的东西。 第96章 “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我?”加兰转头,笑着问。 “……有吗。”黛西眨了下眼睛。 “有,你还点头。”加兰撑起上身,“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看?” “不是,”黛西瞪着他,“我在想,你为什么不去看魔法书,反而躺在这里,影响我休息。” 加兰笑着叹口气,“那你觉得我好看吗?” 黛西皱了下眉,抓着加兰的胳膊,拉他下了床,走到桌边,又把人按在椅子上,拿起桌上的魔法书,塞进他手里后,眯眼看他。 “你看书,我睡觉。” “但你还没回答我。”加兰扯着她的衣袖不放。 黛西看了看他抓紧的手,忍不住说了句:“你身为王室公主,对自己的长相应该很清楚,但你非要问我,那我就只能说,不丑。” 说完,黛西掰开他的手指,去床上睡了。 在黑龙看来,他就只是不丑吗?加兰盯着自己的手,若有所思,难道龙族和人类的审美标准不一样?这么久以来,他还真没见过比他更好看的男人,还是说,龙族对人类的长相无感? 这是个很严重的问题……加兰扫过魔法书上的一行行字,抬头看了眼黛西趴睡的背影,神色有点复杂,当然,书里的内容,他也是一点都没看进去。 黛西是在各种嘈杂的议论声中睡着的。比起昨天,今天市民们的话题,几乎都是围绕加兰展开的,有怀疑贬低,也有赞赏吹嘘,但也多了一些她不太理解的谈论。 有好多女人都在说,那个年轻人长得十分英俊,会很厉害的魔法,又很勇敢,说不定城里哪个家族会把女儿嫁给他,还常常夹杂着一阵阵轻快的咯咯笑声,时不时像铃铛在黛西耳边响起。 黛西即便已经沉入梦乡,但仍然困惑不已。加兰是个公主,现在的样子,只不过是女扮男装,这些雌性人类是不是搞错了? 还是说,她们并不在意,黛西模模糊糊地想到以前看的书,好像也不是不行,虽然对大多数人类来说,是禁忌…… 傍晚,黛西起床时,在床边坐了很久,久到加兰都觉得不对劲,过来问她:“我们该出门吃饭了吧?” 当加兰看到黛西略显呆滞的神情时,愣了下,“黛西,你怎么了?” “……哦,”黛西瞥他一眼,“我没事。” “那我们出门。”加兰去拉她的手。 黛西跟他站了起来,但没有移动。加兰发觉自己拖不动她,回头一看,就见黛西正仔细打量着他,从脚上的草鞋,一直看到他的头顶,明明是毫无波澜的眼神,但加兰觉得她似乎有点欲言又止。 加兰手落在黛西肩头,盯着她问:“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而且这件事,对你来说,还很重要,重要到你连进食都不着急了。” 黛西没有回答,只说:“我去找盖尔,很快回来,你在这里等我。” 说完,黛西拨开他的手,快步出门去了。加兰望着关上的房门,想到之前黛西说他不丑的话,心里莫名有点忐忑,该不会黑龙认真观察他之后,发现他真的不符合龙的审美标准吧? 黛西再次回到房间的时候,就见加兰低着头,到处走来走去,连她回来都没发现。 直到黛西站在他面前,加兰才停下,但是,他一眼就看到了黛西手里的东西,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这是……”加兰一脸疑惑不安。 “先戴上再说。”黛西把一块缀着短绒流苏的浅蓝色布料递给加兰。 加兰抖了抖,这应该是头巾,科里城中,街上有些行人怕晒,也会戴这种东西。然而,现在黛西把这玩意给了他,让他戴在头上…… 不是,难道他真的不好看,到了需要用头巾把脸遮起来的地步?现在都快入夜了,根本没有太阳,不存在黛西怕他挨晒的情况。 加兰抿了抿嘴,看向黛西,“你真的让我戴这个?!” 黛西重重点头,“你快戴好,盖尔还在走廊上等我们。” “可是,为什么……”加兰还想问,忽然眼前一片漆黑,盖尔大概是不想再听他啰嗦,直接蒙住了他的脑袋。 加兰没再吭一声,由着黛西带他出了房间。刚到走廊上,他就听到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黛西,你们……他这样……”盖尔支吾着说。 “有什么问题吗。”黛西看了看身边沉默的加兰,又望向盖尔。 “这样是不是……更明显了,突然,一个蒙着头的人,从教会里出去……”盖尔建议,“你可以帮他把头巾挽到后颈,露出半张脸来。” 黛西盯着加兰看了一会儿,开始动手,结果不仅没有露出加兰的脸,反而把头巾缠得更乱了。 呼吸越发困难的加兰,抓住她的手,不冷不热地说了句:“我自己来。” 黛西只好松手,看着眼前的人随便扯了几下,眼睛和鼻梁就出现在她面前,所见的脸色还有点泛红。只是,那双她再熟悉不过的蓝眼睛,现在看起来,没有一丝惯常的笑意,难得地有些冷淡,盛满了抱怨和控诉。 加兰嘴唇紧抿,黑龙不让他见人也就算了,刚才那让人难以置信的动作,差点把他憋得喘不过气来。她是把他当成猎物,断气之后方便吃掉吗?并且这家伙,还什么都不肯告诉他。 黛西没再说话,满意地点了点头,拉着加兰,和盖尔一起往教会侧门走去。 一路上,三人都没说话,当侧门遥遥在望时,加兰才察觉到不对劲……门边的守卫变多了,外面似乎有些嘈杂的动静。 当他跟在黛西身后,走出侧门,迎面而来的,就是三五成群的年轻女人们,正窃窃私语。这些人见他们三个出来,只淡淡扫了一眼,就继续笑着讨论去了。而路人经过这里时,也要驻足观察片刻,才会离去。 第99章 加兰也终于听清了,她们在讨论什么。一天之内,除掉魔怪的他,似乎成了整座城最热闹的话题人物,也成了不论老少男女心目中的英雄,而这些女人,是专门在这里等着见他的。 ……他好像有点明白黛西为什么这么做了。 黛西正跟着盖尔往市场走,突然发觉自己的手被牢牢握住。她斜眼一瞥,是加兰眯起的笑眼。 ……帕默公主真的是情绪变化很大的人类,黛西再次确认。直到三人买好食物,去了小巷,黛西正抱着蹄鸡的翅膀大口猛啃时,就听加兰说话了。 “你是不想让她们见到我,所以才给我戴这东西的。”加兰指了指搭在肩上的头巾,语气肯定。 “不是。”黛西掰下另一只蹄鸡翅膀。 在她继续进食前,加兰握住她的手腕,也不顾她周身淡淡的血腥气,径直凑到她面前。 “你根本不是嫌弃我的长相,相反,你意识到,她们都会看到‘不丑’的我,所以你才找盖尔借了这东西。”加兰咧嘴笑着说。 “不是。”黛西瞪他一眼,“你之前说过,想尽早离开科里城,要是你被人们发现的话,会给我们三个人都带来困扰,恐怕也不能像现在这样安静吃饭了。” 加兰见黛西别开眼神,又盯着鸡翅,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说的这些,是很有道理,但是,我不信。” 鸡翅明明近在眼前,却吃不到,黛西直起身,看了看加兰,就在加兰以为她还要解释什么的时候,黛西另一只手拿起馅饼,塞进加兰嘴里。 “不信就不信,吃你的饭,别打扰我。”黛西挣开他的手,胡乱几口咽下鸡翅,又像风卷残云一样,吃完了剩下的食物。 而一旁的加兰,慢吞吞地吃着馅饼,一直盯着她看,脸上时不时露出怪异难懂的笑容。 “……你自己慢慢吃吧,我要和盖尔去补充些路上需要的物资。”黛西忽地站起来,转身要走。 加兰忙抓住她的手臂,“黛西,你今天吃饭速度比平时快多了,我不想一个人在这吃,等等我也没什么吧,就算买东西,也不急于这一时。” 小巷里,盖尔的食物还没吃完,黛西瞥了一眼。今天,她好像是吃得快了一些,如果现在去找盖尔,一定会打扰她。 还在教会时,她去找盖尔要头巾,就说了他们准备尽早离开的计划。盖尔完全没有反对,肯定是因为她知道人类的关系很复杂,一旦留下,少说也要拖个两三天才能启程。 现在的佩吉已经不会让他们担心了,至于那个文斯……他或许会来,但也无所谓,反正魔怪不复存在了,要指责也随便他。 黛西重新坐下,盯着她拖拽牲畜时,在地面上划出的痕迹,她是为了不打扰盖尔,才坐在这里的,不是因为帕默公主这个话多又奇怪的人。 加兰见她坐下时,笑了笑,刻意放慢了吃饭的速度。直到黛西听到盖尔吃完食物,已经起身时,才转头看向加兰。 “帕默公主,我想,你今晚应该是不怎么饿,所以一直在慢悠悠地进食。既然这样,那我们走吧,盖尔已经吃完了。”黛西转头瞪他。 加兰立即把剩下的一点食物装进包袱,自觉地系好了头巾,拉着黛西的胳膊站了起来,“好,我们出发。” 黛西懒得再去看他那张近乎嚣张的笑脸,径直向盖尔走去。 第97章 盖尔看着气氛怪异的两人,加兰紧跟在黛西身后,脸上夸张的笑意,让她再次想起关于他是某位王子的猜测,又再一次否定了这个猜测。 “黛西,我们走出奇卡沙漠,大概还要四五天,马车里还有之前留下的一些食物,我们再稍微补充些就好,如果有你们喜欢的,可以多买一些。”盖尔建议。 黛西点点头,心不在焉地嗯了声,加兰就抓着她的胳膊,一边往前走,一边说:“我们去买肉干,还有沙棘汁,其他你想吃什么,都可以买。” “沙棘汁不能存放太久,容易变质。”盖尔忍不住提醒。 “没关系,我们去买别的。”加兰丝毫不在意盖尔的反驳,拉着黛西走向巷口。 入夜没多久,街边的商店也还没关门,虽然行人比白天少了些,但还算热闹。加兰时不时就指着一家店,问黛西要不要进去看看,终于把黛西问烦了。 “加兰,我们只买肉干就好,其他我都不需要。”在加兰再次指向橱窗时,黛西直接打断他,“而且我们应该早点回去,尽快休息,准备明早出发。” “好啊,那你想要几袋,什么口味的?”加兰乐呵呵地拉着她继续走,好像没听见她后半句话。 黛西见他仍然自顾自地说着,眯起眼睛,跟身侧的盖尔说:“你稍等一下,盖尔,我有话跟加兰说。” 加兰还傻乐着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路时,忽然觉得身体一歪,整个人被拖进旁边的小巷里。 他回过神来,打量着逼仄的巷子,疑惑地看向黛西,“这里没有商店,你要买什么?” 黛西一脸严肃地盯着他,“加兰·帕默公主,从离开希尔森林后,我们这一路走来,都不是为了吃喝玩乐的。” “我知道……”加兰扯了下松散的头巾,慢吞吞地笑着回答,“我只是……” “刚来科里城的时候,你非常坚决地说,不去王都,还提到我之前说的话,非要让我和你去其他地方旅行。” “难道你要反悔了?”加兰收起笑,小心翼翼地说,“但你当时答应了,龙族不会总是这样食言吧?” “龙族当然不会食言,但你再这样闲逛下去,尽做些无关紧要的事,就不好说了。”黛西盯着他安静的蓝眼睛,“还是说,你想留在科里城,接受人们的感谢和敬爱。” 甚至光之教会毫无疑问的重用,还有城里各大家族费尽心思的拉拢。 “我当然要跟你一起走,”加兰仿佛什么都不知道,又笑了起来,“除非你想留在这里。” 黛西摇了摇头,“那我们就去买点肉干,然后回教会,休息整理一下,趁着天没亮的时候,早点出城。”黛西说完,准备离开时,发现加兰一动不动。 他倚在斑驳坑洼的旧砖墙上,握住了她的手,满脸带笑地望着她,一句话也不说,那双眼睛一眨不眨,让她想起月色下广阔无垠的大海,偶尔有雪白的浪花翻卷而过,但仍然无损于那镜面一样的平滑、纯净和幽深。 “你有话说?”黛西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唔,”加兰晃了晃她的手,“黛西,其实我不是……” 他话还没说完,黛西已经转头看向巷子深处,那里传来了一串轻快而缓慢的脚步声。 “所以,昨天,艾肯等在会堂外面,见你出来之后,把你送回佩吉的家了?”是里德温和的声音。 “嗯,虽然我们什么话都没说,但他一路买了不少吃的,都送给我了。”简的话里透出一丝开心。 “那佩吉醒了吗?”里德又问,“唐娜祖母回家以后,跟我说,以后佩吉会住在我们家里,以后……你会去看望她吧?” “当然,佩吉是我的祖母,我白天去看艾肯,听来送信的教徒说,佩吉是醒了,但还要在教会多待些日子,诺琳祭司还要对她进行治疗。”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简试探着问:“过去几年,我生日那天,门口的石果,都是你送的?” 里德轻轻嗯了声。两人没再说话,狭窄的巷子里,只有他们近乎一致又越发清晰的脚步声在回荡着。 眼见两人要走近了,黛西按着加兰的肩膀,两个人都蹲下身,靠在墙上。 当她看到地面石板上破碎脏乱的纹路时,愣了下,她为什么会和加兰一起蹲在这里,不应该是拉着他跑出去吗? 她是不想看到简和里德,打扰他们,还是相反?不希望她和加兰被发现? 黛西怎么想都没想明白,为什么现在她和加兰在这里蹲蘑菇。 然后,脚步声在他们面前停下了。 简和里德愣在当场,震惊地看着半人高的垃圾桶旁边,两个人靠墙蜷缩着,好像在努力掩饰自己的存在。 然而,因为身高的关系,这两人还是太显眼了,以至于他们走近时,就发现了不对劲。 “嗨,晚上好!”加兰摆了摆手,笑着跟他们打招呼。 “晚、晚上好……”里德回过神来,有点磕绊地回答。 “你们……怎么在这里?”简四下看了看,仍然一脸吃惊地问。 黛西一抬头,就看到他们两人牵起的手,等她视线移到简和里德脸上,他们像是被吓到一样,立即把手松开了。里德把手放到背后,而简又若无其事地看向周围。 但黛西没有看错,两个人脸上都泛起一片红。 “那个,之前在神殿遗迹里,谢谢你们。”简认真地对两人鞠了一躬,“之前是我不对,怀疑你们是坏人,真对不起。” “对,谢谢你们,不仅救醒我们两个,还拯救了沙漠和这座城市。”里德也郑重鞠躬。 第100章 “没什么,小事而已……”加兰随意说着。 “嗯嗯,那我们就先走了……”不等加兰说完,简就拉着里德跑出小巷,眨眼的工夫,就消失在街上。 黛西看了看她和加兰握在一起的手,又望向隐匿了简和里德的人群,为什么他们跑得这么快,而且被她发现牵手时还脸红? 不明白。黛西看向加兰,他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样子。黛西拉着他站起来,盯着他,嘴唇动了动。 就在加兰好整以暇地等着她问自己,刚才他没说完的话是什么时,就听她说:“该走了,盖尔还在等我们。” 加兰皱起眉,“你就没什么问题要问我吗?” 黛西摇头,“没有。”或许她是有些疑惑,但她直觉,这个问题,问从小在森林长大的加兰,好像没什么用,最好去问盖尔。 加兰叹了口气,还不等他张嘴说什么,黛西就牵着他走出小巷。不远处,是有些担忧地望着巷口,看到他们出来后,松了口气的盖尔。 三人去了买肉脯干货的商店,最后每人背了两袋肉干,拿了几个木筐,悄悄回了教会,直接去馬廄,把布食物放进马车里。 随即三人回到一楼房间,准备休息,加兰刚躺倒,就见黛西坐到床边,盯着他。 “加兰,我去找盖尔商量点事情,很快回来,你先睡。” 加兰扬了下眉毛,黛西这是怕他跟着去,所以先开门见山地告诉他? “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吗?”加兰轻哼了声,问。 “一些小事而已,你不用担心,我不会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不管。”黛西想起他之前的反应,补充说。 “唔,那你去吧。”加兰又说,“但你要尽早回来,等你回来,我再睡。” 黛西见他一副温顺好说话的样子,重重点头,其实她就是去和盖尔聊几句,绝对不会耽误太长时间。 当盖尔听到敲门声,看到门外的人是黛西时,有点吃惊。 “你不睡觉吗,黛西?”盖尔请她坐到桌边,给她倒了一杯水。 “我不……困,现在,”黛西看着她坐下,“有个问题,我想听听你的答案。” “好,你说吧。”盖尔好奇地说,先不管黛西是人还是龙,这么晚来找她,认真提问的样子,还挺少见的。 “之前,我和加兰在巷子里,见到了简和里德……”黛西简短地说完,“我看到他们牵手,而他们察觉到我发现之后,脸红了,为什么?” 盖尔盯着黛西看了一会儿,直到黛西疑惑地摸了下脸,以为脸上有什么不对劲时,盖尔开口了:“黛西,那是互相喜欢的人才会有的反应,或者说,是爱情的萌芽。” 黛西突然卡壳,努力回想之前所学,书里提到,对于人类来说,爱情好像是繁衍的条件之一,但这东西不怎么固定,也不算长久,就像龙族在繁殖期,找到某个合适伴侣的那种感觉。 “所有的人,不分男女,都会这样吗。”黛西打破沉默。 “差不多,尤其是年轻人之间。” 黛西回望盖尔,“那如果两个人牵手,不会脸红,那就意味着,不是互相喜欢?或者说,更像是友情。” “不,也有可能是习惯了。”盖尔眨了下眼睛。 黛西更困惑了,她喝了半杯水,放下杯子后,还想再仔细问,就见盖尔一脸平静,似乎已经洞悉到什么…… “抱歉,问你这些无聊的问题,还打扰你睡觉。”黛西心里一突,她好像表现得太不像人类了。 “别在意,黛西,”盖尔微笑着说,“相爱的双方,或早或晚,一定会察觉到的。” “我明白了,谢谢你,晚安。”黛西说完,对她点点头,离开了房间。 明明是相邻的房间,但黛西觉得,从这扇门到另一扇门,过了很久。不明白,越来越不明白,黛西在推开门时,只知道脑子里乱得像海底的水草,还缠住了一些鱼虾,它们为了挣脱求生,把整片水草搅得更加混乱。 第98章 从黛西离开房间后,加兰就斜靠在床头,盯着那扇关紧的门,专心倾听着周围的声音,但是深夜里一片安静。加兰叹气,要是他也有黑龙那样灵敏的听力就好了,就能知道她们到底说了什么。 后来他隐约听到隔壁的关门声,黛西应该是离开了,但迟迟没有推门进来,她到底是怎么回事?加兰抿紧了嘴,心里浮现出一片疑问,他很想出去,最后还是决定,耐着性子在这里等。 直到他的目光快把门板烧出两个洞来,黛西终于推开了门。昏黄的烛光里,加兰倚在床头,毯子盖到颈下,两手平放在腰间,本来一脸平静,在和她视线交汇时,笑了笑。 黛西一愣,忽然想起,她是龙,不是人类,不理解人类的感情也很正常,没必要因为这事,让自己为难纠结。 她心里一下子轻松了很多,干脆利落地坐到床边,看向加兰,“我没有离开很久吧。” 加兰盯着她,话里有几分抱怨:“你确实很快回来了,但我总觉得,已经过了很长时间。” “我听到你一直在门外,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事,和我有关吗?”加兰实在忍不住,还是问了,他没有忽视,黛西进门时那一脸的困惑和迷茫。 黛西没有立即回答,眉头皱了下,才说:“一些小事,和你无关,你该睡了。” 加兰坐了起来,原本盖在身上的毯子滑到腰间,他双手抱着膝盖,认真地望着黛西,“我真的可以帮你。” 黛西瞥了眼,他头发大概变长了一点,凌乱地搭落在肩头,松散的衣领下,露出一小片平坦的皮肤。她站起身,拿起掉落在加兰身侧的毯子,环着他的胸前和肩头,盖在他身上。 “你真的可以放心睡觉。”黛西郑重对他点头。 加兰看着她,笑了起来,又歪头蹭了蹭她还落在他肩上的手,“好,那我睡了。” 黛西莫名其妙地看着重新躺下,闭眼就睡的加兰,有点疑惑,帕默公主是不是变得好说话了,竟然没有一再追问她,虽然问了她也不会说。 科里城已经彻底安静下来,黛西坐在窗边,回想这一路走来,人类确实和龙族是不一样的生物,基于感情的联系和依存,甚至能主导他们的生死。 不像龙族,除了财宝和繁殖期,其他都不怎么上心。繁殖期……黛西记起年长同类们说过无数次的话,那是像生物钟一样准确的信号,当它出现时,他们会敏锐地察觉到,那种深埋于体内的呼唤,像一颗种子,迅速发芽成长。 但到目前为止,她没觉得自己哪里有半点不对劲,日子和过去并没有不同,加兰和盖尔还是她的朋友和同伴,她也认识了一些其他人类朋友,幽灵的真相仍然等着他们去寻找。 至于简和里德脸红的事,那不过是她一时的好奇心发作,才去问盖尔,更别说,加兰提到是不是和他有关,怎么可能,和他这个朋友一点关系都没有。 不过,加兰明明食量很大,吃的肉类也不少,除了身高,为什么总是一副发育不良的样子,黛西记起他袒露的胸口,摇了摇头,或许这也是人类的多样性之一?毕竟,她见过一些女人也差不多是这样。 黛西点点头,虽然科里城大多数市民待人友善,这儿的食物也别具风味,但他们的任务已经完成,没有理由再耽搁下去。 凌晨时分,外面除了天上的星星,还是一片漆黑,三人趁守卫不注意,迅速走出小楼,到馬廄和白马会合后,立即从后门离开。 白马大概也知道他们的计划,在努力保持速度的同时,放轻了马蹄落在地上的力道。白鸦照旧落在车后的横杆上,半眯着眼打瞌睡,它真的不喜欢到处都是风沙的地方,这下总算可以远离了。 城门刚打开时,白马就载着他们穿过城墙,驶向南方。 在经过风车湖时,刚好迎来日出,万丈光芒倾洒在蔚蓝而澄澈的湖面上,仿佛倒置的天空,让人惊叹恍惚。 只是,这片天空边缘,随微风起伏的涟漪,摇曳着浮在水面的零碎草叶,一再送它们返回岸边。那里,有两个人,一站一坐,默不作声。 马车在路边停下,盖尔跳下马背,快步走到湖边,惊讶地看着两人,“诺琳祭司?佩吉?你们怎么在这里?” “是佩吉,她醒来后,让人告诉我,她想来这里看看。”诺琳对盖尔点点头,“你们要离开了吗?” “对,”盖尔看了看身后跟来的黛西和加兰,“科里城的大家都太热情了,我们只不过做了力所能及的事,并不觉得就该接受这么多称赞和美意。” “是你们……救了科里城吗……”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佩吉转头看向他们。 “不,是洛蒂小姐。”黛西定定地说,“我们都是她意愿的执行者。” “洛蒂啊……”佩吉笑了起来,又咳了几声,“我就说,她不该去那里。” “那时,她告诉我,她似乎感受到自己残缺的鬼魂,在某个地方,受到声音的扰动,她辨认出了,那是简的声音,又因为里德失踪,所以她才坚持要去。” 第101章 “我本来以为,诺琳祭司能解决,没想到……”佩吉叹息一声,“幸好有你们在,洛蒂也算是走得安心了。” 诺琳看了她一眼,“佩吉,城里所有人都知道,我虽然攻击和治愈法术双修,但更擅长治愈法术。” “我知道……但当时也只能找你,对吧,你是唯一的祭司大人……”佩吉轻笑着说。 诺琳沉默了一会儿,“等总教会的处置下来,我大概也就该让出这个位置了,到那时,应该会有更厉害的巫师,来接任这个职位。” 她说完,看向加兰,“本来我已经定好了人选,也就是你,但现在看来,你们终究是到处游荡的旅人,科里城不是你们的终点。” 加兰微笑着说:“我啊,天生性子野,还是更喜欢自由自在的生活,可能会一直游荡下去,不过,还是要谢谢你的好意,诺琳祭司。” “话说,祭司大人,当时,你在遗迹废墟,接下魔怪的那招攻击后,倒在了地上,虽然你没说,但我想你应该是受了伤……” “我没事,只是一招而已。”诺琳瞪了他一眼,好像在责怪他不该说出来。 “嗯,反正我留了一瓶魔法药水在房间里,你们都可以用。”加兰仍然笑脸不改地说。 黛西看了他一眼,他临走前磨叽了一会儿,就是为了放药水么。 诺琳叹了口气,“我本来还想好好为你们准备一份谢礼,但现在看来,是用不上了,反正在来这里之前,我是没想过会遇到你们。” “到底是年轻人啊,态度果断,行动迅速,要是我没和佩吉来这里,恐怕也没法和你们道别了。” “对,大概我的运气确实不错……在这里遇到了洛蒂,又见到了他们。”佩吉沙哑的笑声响起,她手里的枝条,也不受控制地晃了几下。 黛西扫了一眼,那应该就是水银中毒发作的表现,但佩吉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用力握紧了手。 “这位小姐,洛蒂曾告诉过我,说你不是普通人。”佩吉笑着看向黛西,“她虽然怕你,但也几次试着靠近你,说你很有趣。” 黛西不知可否,作为幽灵的天敌,被这么一说,感觉很奇怪。她盯着佩吉苍老干瘪的脸庞,决定就当没听见这句话。 诺琳记起在废墟里,黛西所吐的那束火焰,虽然盖尔说她是只会低级法术的女巫,但就凭她周身沉静老练的气质,绝不像是什么都不会的普通巫师。 “你们打算继续往南走吗?”诺琳心里隐隐有了答案,看着几人,换了个问题。 “当然,至少要先离开奇卡沙漠。”加兰点头。 “那你们收下这个。”诺琳挥了下手,三块散发着柔白光泽的方形木牌出现在他们面前,木牌材质普通,只附着着少量的守护魔法,正面是教会那簇熟悉的火焰,背面刻着在风沙中矗立的科里城的概貌。 三人各自接下木牌,加兰和黛西互看一眼,都是一脸疑惑,而盖尔拿到木牌后,神情有点严肃。 “南边又打起来了吗?”盖尔直接问。 “嗯,差不多三个月前,爆发了冲突,据商人传来的消息,是近几年最激烈的一次交战。”诺琳担忧地说,“你们带着这个木牌,就代表了中立的立场,他们不会为难你们,只要你们别停留太长时间,尽快离开就好。” “比起过去,德布高地越来越不适合普通人居住了,很多流离失所的人们逃难到各地,那两位一心争斗的领主,也完全不管他们的死活。” 盖尔点头,“诺琳祭司,谢谢你的礼物和提醒,我们会小心的。” “好,我看你们也该上路了,让你们在这里听两个无聊的老太婆唠叨了这么久,真过意不去。”诺琳又说。 佩吉对他们笑了笑,“祝你们一切顺利,有趣的年轻人们……” 三人郑重点了点头,回到马车上。当马车重新前行时,黛西看到,佩吉摘下枝条上细长的叶子,颤巍巍地洒进湖里,嘴里发出含糊的歌声,唱着什么梭草叶子,风车转动的词…… 黛西愣了下,当初在城北寻找简和里德时,她听到的歌声片段,好像和佩吉所唱的一样。 直到马车驶出这片绿洲,佩吉那微弱模糊的歌声,仍然在她耳边回响。黛西一直望着窗外,而加兰继续翻着他的魔法书,没有出声打扰她。他知道,黑龙大概是在想什么,而他,最好保持安静。 第99章 马车一直行驶,直到傍晚才停下来。黛西睡了一整天,精神还算不错,加兰下午时也睡了一会儿,所以,盖尔停车之后,两人就忙着张罗,又是扎帐篷,又是摆放食物,加兰甚至还拿出干草,喂了白马。 被强制要求休息的盖尔,看着忙来忙去的黛西,又意识到,他们在沙漠里过夜时,都是黛西守夜,她似乎在晚上精力充沛,而白天经常是一副困倦的样子。好几次,白天里,她回头看马车,黛西都在睡觉,而且睡姿似乎还是趴着…… 是因为马车的座位太窄,还是另一个原因…… 黛西扎好帐篷,回头看向盖尔,一脸疑惑,“是我哪里弄错了吗。” “不,没有,”盖尔回过神来,忙说,“你力气大,石钉钉得很结实,这样帐篷不会被风吹倒。” 黛西点点头,看着加兰又从马车里拿出水壶和陶碗,放到餐布上。 等三人坐下,背着夕阳的余光,开始吃饭时,匆匆吃了几块培根的黛西,问:“盖尔,诺琳祭司提到,南边起了冲突,到底是怎么回事?” 盖尔喝了半碗水,开始说:“德布高地上,有两位领主,分别姓范宁和波查,两家曾在王国的对外战争中,立下大功,所以得到了土地封赏。” “所以,他们从以前就不和?毕竟是竞争对手。”黛西又问。 “不,过去两家关系一直不错,甚至在大约十年前,结成姻亲,西边的范宁少爷,和东边波查家的小姐结婚了。” 黛西皱眉,“那为什么后来……” “问题也出在这桩婚姻上,”盖尔往干面包上涂了点葡萄果酱,“那对年轻男女彼此相爱,两人结婚,几乎所有人都乐见其成,但也就在结婚第三年,波查家的汉娜,发现丈夫,也就是马修·范宁,对她不忠。” 本来吃得津津有味的加兰,放下手里的脆饼,看了黛西一眼。 黛西莫名其妙,又问:“不忠?是背叛吗?” “嗯,据说,范宁领地的主城,劳克城里,早就有马修的绯闻,汉娜一开始并没放在心上,直到某天,她外出回家后,发现马修和一个年轻女人,在床上……” 盖尔顿了下,“汉娜性情刚烈,不能容忍背叛,所以拿了火把,扔到他们身上,那两人连逃跑都来不及,而汉娜自己,也因为火势迅速变大,没能逃出来。” 一男一女在床上……黛西思索片刻,也就是说,那个马修试图和别的女人,而不是他的法定妻子,繁衍后代。 所以,有时候,人类的婚约,真的只是一张毫无约束效力的纸而已。要是在龙族,汉娜是一头雌龙的话,转头就去找其他雄龙当伴侣了,哪里值得赔上自己的生命。 “马修是范宁领主唯一的儿子,他一死,范宁家失去了继承人,而汉娜也是波查家最受宠爱的女儿,却在婚姻里遭遇背叛惨死。当两家得知死讯的那一刻,就反目成仇了。” 加兰重新拿起脆饼,边吃边含糊不清地说:“有的人类是这样,但有的就不是……” 黛西和盖尔都听到了,但她们都不关心这个。 “所以,这七年来,两家都一直有矛盾。”黛西又问。 “嗯,在各自的儿女死去后,两个领地之间爆发了激烈的争斗,但后来戴夫国王出面干预,两方才勉强维持和平,只偶尔有些小冲突。”盖尔解释,“如果两方又开始交战,那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尼利国王不管吗,那些因为战争而逃难的民众,也是他的子民吧。”黛西不明白。 盖尔也摇了摇头,三个月前,她还在王国东北方向找人,德布高地发生的事情,她实在一无所知,而且看诺琳祭司的意思,她恐怕也不知道。 “话说,死在火里的三个人,是没有鬼魂的吧?”加兰忽然问了句。 “对,火焰是幽灵的天敌,”盖尔回答,“据说,他们所在的那座城堡,烧得只剩下了残破不堪的墙壁。” 也就是死无对证,加兰吃完脆饼,喝光碗里的水后,脑子里飘过这么一句话。 诺琳祭司说,给他们的木牌,可以表明他们的立场,不会被误伤,但如果他们非要闯到双方领地上呢…… 三人吃完晚餐,收拾完毕,盖尔就去休息了。加兰见她进了帐篷,就从马车上拿了一袋肉干,放到黛西身边,自己也坐了下来。 黛西不客气地抓起肉干,塞进嘴里,“你是不是有话要说,加兰。” “没有,我只是想坐在这里。”加兰笑嘻嘻地说完,脑袋靠在她肩头。 第102章 黛西没有阻止他,只瞥了他一眼,“半夜到来之前,你就进帐篷睡觉。” “我知道。”加兰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说。 黛西不再理他,痛快地大口吞着肉干,忽然,她停了下来。 倚靠在她肩侧的人类,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黛西皱起眉,瞪了已经睡得不省人事的加兰一眼,早知道就该直接赶他进帐篷。 不过,黛西没有立即叫醒他,快速而小声地吃完了整袋肉干,这才拍了拍他的脸。 “加兰,回帐篷去。”黛西转头跟他说。 “唔……”加兰完全没有清醒的迹象。 黛西揪起他的耳朵,压低声音,“帕默公主,你真的想睡在沙地里吗。” 加兰半眯着眼,抓着她落在耳朵上的手,放了下来,轻哼一声,“是你说,半夜之前进帐篷,现在还早……” “再说,帐篷里太闷,我在外边还能透透气……” 加兰说完,也不管黛西什么反应,又闭上眼,打起呼来。 黛西的眉头越皱越紧,这位公主就是擅长无理取闹,让他进帐篷休息,好像要害他一样。 但她真能把人扔在沙地上不管吗?不能,黛西心里清楚,所以,随着夜里温度逐渐降低,她的脸色也越来越黑。 睡得正香的加兰,忽然打了个寒颤。他一睁眼,就看到浅淡月光下,黛西那堪比木炭的脸色,这才慢慢直起身来。 “好冷……黛西,我去睡了。”加兰说完,就溜回了帐篷。虽然他没见过黑龙真正生气的样子,但加兰直觉,最好不要在这个时候挑战她。 加兰这次任性的后果就是,之后几天,晚餐一结束,黛西就拖着他走到帐篷门口,非要把他塞进去,直到关好帐篷门,他再也不会钻出来,才肯停手。 所幸这几天夜里,都没有大规模的沙尘暴,他们也算是安稳地休息了几晚。至于黛西,偶尔被掠过的风沙吹得灰头土脸,她自己也不在乎,都是清晨时分,用力抖一抖,然后再爬上马车睡觉。 当然,她知道,在她睡着的时候,加兰会拿布片,好像就是她给的那条头巾,沾过水后,给她擦脸。 虽然她觉得自己并不需要,但也没有拆穿或打断加兰。 第四天,奇卡沙漠的边缘似乎已经遥遥在望。傍晚,三人刚吃过食物,黛西就察觉到一股熟悉的魔法气息,正在接近他们。 “黛西,我真的不想睡,我们在沙漠里,最多也就呆一两天了,我还想欣赏下夜里的景色……” 当时,加兰站在帐篷前,死活不肯进去,非要说服她。 第100章 黛西看着他被夕阳染成橙红的头发,喋喋不休的嘴,还有紧抓她胳膊不放的两手,平静地说了句:“文斯来了。” “我真的只陪你坐一会儿,绝不耽误休息时间,也不会着凉生病……等下,你说什么,”正过于投入,试图让黛西同意的加兰,忽然愣了下,低呼一声,“文斯来了?” 黛西点头,看向南方的沙漠。正准备回帐篷的盖尔,听到他们提起文斯,也走了过来。 原本平滑的沙丘斜坡上,突然出现一线扬起的黄沙,沙尘里,一个黑点时隐时现,快速向北方赶来。 渐渐地,黑点变成勉强可以辨认的人影,速度也放慢了,显然,是看到了露宿的三人。 “你们来得正好,省得我费力去找了。”还是一身黑色衣帽的文斯勒住缰绳,黑马立即刹住脚步,冲着沙地打了个响鼻。 “文斯特使,对于奇卡沙漠神殿遗迹一事,本森大祭司和总教会下了什么命令?”盖尔先出声了。 “盖尔,你早就脱离了教会骑士团,教会的命令和处置,和你无关。”文斯皮笑肉不笑地说,“还有你们两个,真会瞒天过海,欺骗他人。” “我之前就警告过你们,不要多管闲事,光之教会的事,自有教会内部解决,但你们不仅把贝萨城搅得天翻地覆,还在科里城闹得人心惶惶……” “等一下,”黛西打断他,“教会内部解决?那教会知不知道,贝萨城云塔上那团乌黑的邪恶幽灵,还有遗迹废墟里,那缕在二十年前复苏的魔气?” “我听说,你受到大祭司重用,甚至替他到各处巡视,那你察觉到了吗,文斯特使。” 文斯露出的半张脸,似乎更加苍白了,“粗鲁愚钝的阿奇女人,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我也没有义务给你解答。” “那我来问你,”加兰微笑着说,“文斯,如果你在这几个地方,没有发现丝毫异常,那是不是你失职,如果你发现了什么,但没有向总教会汇报,那就意味着……” “你有意隐瞒,也还是违背了自己的职责。”加兰盯着他背后的法杖,“文斯,你真的对幽灵深恶痛绝吗,还是你和它们有什么关联?” 大概是这一路的见识,还有对魔法书的深入学习,加兰感觉到,文斯法杖上的那块红宝石,似乎有点不对劲。 吸收、承载了巫师法术的宝石,不论色泽深浅明暗,所散发出的光芒,通常是稳定均匀地晕开,但文斯背后那块宝石,偶尔有尖锐的光角刺出,又很快消失。 文斯没有回答,扯开嘴角,露出一个怪异的笑容,“你们想知道大祭司的命令吗,那我就好心告诉你们。” 他刚说完,挥出法杖,快速低声念了一段咒语,一道淡金色的光线,忽然出现在法杖上方,在眨眼的瞬间,冲到了加兰面前。 加兰下意识举起槲寄生枝条,但比他更快的是,黛西的手。 她干净白皙的手背在他眼前晃了一下,就消失了。加兰没来由地有点担心,但随即又发觉,黛西握住了他的手,和他在这片沙地上蹦蹦跳跳,躲过文斯发出的接连不断的攻击。 那些淡金色的光线,在斜阳沉没之后,更加耀眼,好像一簇簇坚硬的松针,破空而来,掀起一阵刺骨的寒风。 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黛西从来不会躲……加兰心里浮现出这个念头。 他看向黛西,从来无所畏惧的黑龙,正抿着嘴,全神贯注地留意文斯的攻击,察觉到他的目光,只淡淡说了句:“别担心,听我安排。” 加兰木然地点点头,握紧手里的槲寄生,默念了一句咒语。或许黛西有什么顾忌,不能直接出手对付文斯,那就让他来。 当槲寄生对准高举法杖的文斯时,加兰发现,自己的手腕被黛西握住了。 “加兰,把槲寄生指向我们所在的地面,快。”黛西冷静地说着。 加兰没有丝毫犹豫,就按她说的做了。 地表似乎感应到枝条上余留的龙火气息,开始冒出浅蓝的火苗,而这时,黛西拉着他迅速退后。加兰这才发现,一道火环从沙砾中升腾而起,把文斯包围在中间,火环所在的位置,正是黛西带着他躲避攻击的落脚点。 那道火环,迅速升高扩宽,成了旺盛燃烧的火墙,整片沙地也染上了暗蓝的光辉。墙后,是文斯响亮的笑声。 但是,他突然就笑不出来了。就算他再怎么挥舞法杖,念再多咒语,火焰都一直在逼近,隔绝了他的法术攻击。当他咬牙冲出火墙时,衣摆被烧了一截,帽檐也剩了一半,脸上还沾了不少黑灰。 这不是普通的龙火,文斯眯眼看向不远处的两人,他刚握紧法杖,正要继续念咒语时,一道亮白的光芒袭向他的肩头。 他没有忘记,诺琳祭司在信里提到,那个叫加兰的男人,擅长光之法术,还消灭了魔怪。他又记起在贝萨城的云塔上,地面的水里所蕴含的强力气息。 眼前这道白光,也是从那个男人手里的树枝上发出来的。 文斯不急不慢地侧身,闪过攻击,却眼睁睁地看着那道笔直的光束一分为二,一束直冲前方,另一束转弯,准确地击中了他的肩头。 法杖掉在了地上,原本离去的那束白光,又折返回来,对准了法杖中间的红宝石。文斯顾不得理会肩伤,匆匆念了句咒语,挡住并化解了白光的攻击。 文斯一脸不善地看了看两人,又盯着松开的手掌,是他搞错了什么事情吗?能有这样魔法水平的,会是对魔法一窍不通的龙族?如果他不是,那就说明…… 文斯想起刚才,那个面无表情,擅长防御的女人,空手接下他那招攻击,之后,就开始四处躲避。 他脸上浮起了然的笑,却又在肩头传来的剧痛中,变得扭曲。 只是学了点皮毛,就有这样的效果吗?文斯慢慢弯腰,捡起法杖,吹了一声短促的口哨,黑马立即大步流星,窜到他身边。 “很好,后会有期!”文斯飞快跳上马背,扔下一句话。黑马似乎懂得主人的意思,迅疾驰向北方。 看三人前行的方向,一定是德布高地,等他去科里城处理完杂事,再来找他们,也不迟……肩上的疼痛持续不断,文斯不得不换了拉扯缰绳的手。 是他大意了,那个男人的攻击法术似乎并不简单…… 第103章 加兰看着文斯一人一马逃跑的背影,笑了起来,“黛西,你真厉害,为什么你好像什么都没做,就能在沙漠里燃起火焰?” 黛西嗯了声,没再说话,径直往帐篷所在的营地走去。 但是,她刚走了两步,就发现自己无法再继续前行。 黛西回头看向扯住她胳膊的加兰,“该回去了,盖尔还在等我们。” 加兰笑着摇了摇头,抓住黛西紧握成拳的右手,“让她再等等,我现在有重要的事情要做。” 黛西脸色仍是一派平静,“我们明天还要启程,不能耽误太久。” “明天……能启程吗?”加兰笑脸不改,望着她,一根一根去掰她的手指。 黛西试图继续握紧右手,但本来就快使不出力气的手,最终还是没能拗过加兰。 “这是……为什么?”加兰死死盯着她手心看了一会儿,抬头问她。 黛西发现,此刻,他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她看了眼渗出暗红血迹的手心,耸了耸肩膀,“就是你看到的这样。” “我拉着你到处跑的原因,就是趁着受伤,让微不可见的血珠落在地面,然后用龙火点燃,威力绝非普通火焰可比。文斯能几乎毫发无伤地逃出来,可见他也不是普通巫师。” “至于我会受伤,是文斯使用了特殊的法术,我想,那就是传说中的屠龙咒。”黛西云淡风轻地解释着。 “现在可以回去了吧,”黛西见加兰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一点小伤,不会耽误事,你别多想。” 虽然加兰现在攻击怪物的时候,干脆利落,但似乎见不得别人受伤流血,所以其实他还是胆小吗……黛西正思考着,就见加兰抱着她右胳膊,低着头,慢慢往营地挪动。 “黛西,加兰,你们没事吧?”盖尔见两人走来,迎上前问。 “没事,你也看到了,”加兰忽然抬头,照旧是那副微笑的样子,和气地说,“文斯勉强从火墙里逃出来,又被我打伤,夹着尾巴逃跑了。” “盖尔,你去休息,我要和黛西吹吹风。” 盖尔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问黛西:“你们真没事?刚才我见你们停在那里……” “真的没事,盖尔,你安心睡觉吧。”黛西也一脸诚恳地说。 盖尔只好转身进了帐篷。加兰见盖尔一消失,就拉着黛西坐到地上,压低声音,一脸急切地说:“黛西,我帮你治疗。” 黛西没有说话,看着加兰从包袱里掏出魔法药水,仔细倒在她手心,想了片刻,还是没说出口。 人类的治愈魔法,对龙的伤口,恐怕不起作用。 虽然屠龙咒失传已久,现在也几乎没有龙遇到这种法术,但她曾听同类们说起,屠龙咒本身并不具有多大伤害,它的真正厉害之处在于,击破龙族最引以为傲的防御——龙鳞,失去鳞片保护的龙,哪怕是面对人类普通的攻击法术,也无力抵抗,只能束手就擒。 加兰看着透明的药水,渐渐覆盖了伤口,和表皮的龙血融合在一起,这才闭上眼睛,开始念起咒语。 第101章 日月星辰,光辉永恒……黑龙受伤了。 风霜雨露……是为了保护他,才受伤的。 神之微笑……她是被屠龙咒打伤的,屠龙咒,光听这名字,就知道不好对付…… 这咒语没法念了,加兰睁开眼睛,脑海里自动闪过黛西手背从他面前消失,再到后来他们躲避法术攻击的一幕幕…… 既然那是屠龙咒,是不是只会对龙族产生伤害,而不会威胁到人类。如果他能早点知道,一定不会让黛西冒险,明明他才是人类,当初他和黛西互换身份,是为了帮她遮掩,不是为了让她受伤的。 黛西见加兰盯着她的手心发呆,好心提醒他:“还没结束吗。” “……哦,”加兰回过神来,闷闷地说,“再等等。” 他这次没有闭眼,死死盯着那道伤口,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快速念完了咒语。 黛西发觉加兰又在发愣,不打算再提醒他,准备把手抽回来。见她动了下的加兰,慢慢抬头,哭丧着脸,说:“对不起,黛西,药水完全没有变化,没有被吸收,伤口也根本没有愈合,我的咒语好像失效了……” “你等一下,我换个咒语,再试一次……” “不用了,”黛西抽回手,安慰他,“不是你的原因,是人类的魔法本来就对龙族无效,治愈魔法也是。” “那你怎么才能好起来,总不能一直这样流血吧……”加兰担忧地看着她。 “应该会慢慢痊愈。”黛西回答,其实她也不清楚伤口多久会愈合,在她印象里,没有龙族像她这么倒霉,被早就在人类中失传很久的屠龙咒伤到。 加兰听懂了黛西话里的意思,他环着黛西的肩膀,抱住她,伏在她颈背上,吸了下鼻子。 “你不用担心,这点伤没什么影响,也不痛,只是流点血而已。”黛西拍拍他的胳膊,“文斯会屠龙咒,是我们都没料到的事,你也不用自责。” “毕竟,从久远年代至今,世界上各族群和平相处,谁能想到,原本人类专门对付龙族的魔咒,会重新出现。”黛西继续解释,等她回龙岛以后,这件事也要汇报给族长,如果屠龙咒真的在人类巫师中流传开来,显然会对龙族造成一些威胁。 加兰半天没吭声。黛西虽然不确定他的想法,是害怕,还是担心,但也始终没有阻止他,即便这位公主像攀援在树上的一头熊。 终于,加兰松开了手。他直起身,认真地望着黛西的眼睛,郑重其事地说:“黛西,以后我会好好保护你。” 黛西眨了眨眼,帕默公主能保护好自己,不添麻烦,就是对她最好的帮助了,至于他说的保护,还是弱小的人类保护龙族……听起来总觉得别扭。 她随意点了点头,就听加兰又说:“那我先去睡觉了。” 说完,加兰起身,走向帐篷。黛西看着他毫不拖泥带水的行动,一时还有些疑惑,当她仰望星空,才意识到,时间确实不早了,他们明天还要继续上路。文斯已经去往北方,短时间内不会再碰面,在走出沙漠的旅途中,他们应该可以放心一些了。 黛西像以往守夜时一样,没有放松警惕,留意着所能听到的一切声音。直到过了半夜,到了凌晨,黛西站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到加兰帐篷外。 加兰虽然努力放缓、放轻了呼吸,但她听得出来,这家伙根本没在睡觉。 如黛西所料,加兰从钻进帐篷,躺下之后,就一动不动地望着乌黑一片的帐篷尖顶。贝萨城出产的这些东西确实不错,密不透风,看不到一点光亮。 比以前他们在希尔森林时,那些横生暗长的茂密枝叶,都更能阻隔光线。 从他在森林里见到黑龙开始,他从来没有怀疑过,龙就是世界上最强大的生物。无论他再怎么钻研魔法,再怎么耍小聪明,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都是毛毛雨。 但是现在,他心目中威风强悍的黑龙受伤了,还是被屠龙咒所伤,一种他从没听说过的法术。 为了帮他挡下那招攻击,而受伤了。 加兰轻轻翻了个身,枕着手臂,因为黑龙强大的关系,他以前总是不自觉地依赖她很多,总觉得没有她解决不了的问题,但是现在,他明白了,黑龙也有弱点,也有天敌,那就是掌握了屠龙咒的人类巫师。 他当时就该下重手,废掉文斯的手臂,或者击碎那根法杖上的宝石,也不至于让那个阴险的家伙轻轻松松逃掉,而他自己更是后知后觉黛西受伤了。 即便在受伤的情况下,黛西还能一边拉着他到处闪避,一边迅速想出对付文斯的办法。 真不愧是黑龙……加兰忍不住无声地笑了下,但随即又抿紧了嘴。 以后,他不能再给黑龙添麻烦,而且他也一定不会再让她受伤,尤其是面对文斯的时候。他可不认为,这个正邪不明的家伙,会放过黛西。 所以,他要更用心地钻研魔法,也还要告诉黛西,很多事情,完全可以由他自己一个人应付。 黛西的手刚触到帐篷的外门,正想问问加兰到底怎么回事时,就听到里面传来熟睡的呼吸声。 她收回手,走回原处坐下,才发觉已经将近黎明了。或许,等天亮以后,再问加兰也不迟。 一大清早,盖尔走出帐篷,打了个哈欠,“黛西,我们……” “嘘。”黛西示意她小声。 盖尔一脸疑惑地坐到她身边,压低声音,“怎么了,我想说,我们今晚应该就能到达沙漠边缘了。” 黛西点头,“加兰还没醒。” 盖尔转头看了那个安静的帐篷一眼,好像是有点异常,平时加兰那家伙总是一早就缠着黛西,今天却没见人影。 “他出什么事了?”盖尔问。 “不知道。”黛西如实回答,她只知道这位公主凌晨时才睡着。 第104章 “那我先去准备食物。”盖尔轻手轻脚地起身,往马车旁走去。 黛西刚打了个哈欠,就听到加兰帐篷里传出一些动静。她回头一看,加兰正好从帐篷里出来,像往常一样,给了她一个熟悉的微笑。 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黛西一愣,看着加兰慢慢走到她对面坐下。 他穿的还是那件黑色衣袍,脚上是那双还算结实的草鞋,银色的头发在朝阳下泛着浅淡的柔光,脸上的眉眼鼻子嘴巴…… 黛西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 “加兰,昨天文斯吓到你了吗。” “为什么这么说。”加兰见她眼神里有些担忧,笑着问。 “你现在的装扮,已经和人类男性相差无几了,不可能有人发现你的公主身份,”黛西指了指他的下巴,“所以,你这个,一层黑色胡须,粘在下巴上,是为了更周到地伪装自己吗。” 她从来没见帕默公主这样打扮自己,看上去真的非常怪异,她想来想去,也只能想出这个理由了。 “你觉得这胡子是我粘上的吗?”加兰看她一眼,以前他都是偷偷用法术,迅速把自己打理干净,但今天早上,他忽然不想再收拾胡子了。 “……不然呢。”黛西又愣住了。 加兰没说话,抓起她的手,放在自己下巴上,“你再仔细感受下?” 此时,从马车里往外拿食物的盖尔,一转头,就远远望见加兰一脸胡子拉碴,似乎很消极颓废的样子,而黛西摸他的脸,好像在安慰开解他。 难道昨天发生了什么大事?盖尔开始回忆,也就是文斯出现了,但加兰不至于这副模样吧?还要黛西出手安抚? 盖尔摇头,决定等吃饭时问问他们。 这边,被盖尔误解的黛西,眼睛一眨不眨,面无表情,还有触摸加兰下巴的动作,都维持了好一会儿了。 “你明白了吗?”加兰见她一脸呆滞的样子,笑了。 “……明白什么?”黛西不死心地反问,不,一定不是她想的那样,加兰是帕默公主这件事,有疑问吗?没有。 “黛西,你们龙族应该知道人类不同性别的差异吧。” 黛西不情愿地点点头,“所以呢。” “那你也肯定知道,人类雄性和雌性的本质区别在哪里,就算你以为这些胡子是假的,是我粘上的。” 黛西皱了下眉,一般说来,各物种都会有雌雄两性,雌性……雄性……区别……嗯,黛西往加兰腰下看了一眼。 “这下你应该明白了。”加兰笑了起来。 而黛西的眉头越皱越深,加兰察觉到她脸色不对,忙说:“我没有骗过你,自始至终,都是你认为,我是帕默公主。” 黛西瞪着加兰,但这家伙也从来没提醒过她。她想起初次见到这家伙的时候,从外表看,一个长发瘦小漂亮可爱的人类,谁会觉得这是个雄性? 那时候,他的样子,跟龙岛上那些书籍里,人类女性幼年时期的图画,几乎一模一样。 这能怪她吗?委托书里也没写是男是女,她在第一次见到委托对象的时候,难不成还要掀裙子确认性别? 不对,这不是重点,黛西眉头都快碰到一起了。如果加兰是个男人,又是王室后裔,那他就是王子。 这么一来,帕顿城那位新王尼利,又是怎么回事?加兰的孪生兄弟? 可是按照盖尔所说,罗达祭司的预言里,没有提到双生子,只说即将出生的王子,最终会把戴夫国王送进天国…… 假如,不存在双生子,那加兰和尼利,哪个是真正的王子?如果加兰才是真王子,那杀死戴夫国王的尼利,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还有,既然戴夫国王视这个儿子为眼中钉,当初又是谁送出委托书,漂到龙岛的? 第102章 “黛西,你生气了?”加兰收起笑脸,小心翼翼地问。 黛西回过神来,盯着他那层新生的短胡须,“没有,不过你真的是男性?那你的声音呢,不是魔法药水的效果吧。” “当然不是,这就是我本来的声音。”加兰嘿嘿笑了两声。 黛西眯起眼睛,所以这家伙从最开始就在伪装,哪怕她叫了他那么多次公主,他都没有否认过。 加兰笑着迎上她的眼神,说:“我也不是故意瞒着你,你想,我当时才十岁,见到一头黑龙从天而降,肯定会害怕,言行上也会更谨慎小心,是吧?” 黛西继续瞪他,反驳说:“我没见过哪个害怕龙的人类,一见到龙就摸龙爪的,也没见过哪个谨慎的人类,闯进群狼环伺的山洞,更别说……” “哪个人类仗着自己学了些魔法,就大着胆子,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龙族?” “那不是后来我太无聊了,所以找你试试身手吗,你看守得太严,我根本不能离开森林,也没有其他可以练习魔法的同伴……”加兰托着下颌,眨着眼睛看她,“至于进入狼窝,还有差点掉下悬崖,被蜜蜂围攻什么的,真的都是意外……” 一开始,他对于黑龙限制他的行动,确实心有不满,但是后来,随着他逐渐长大,又学习了很多法术,挑战黑龙,成了一件测试他实力增长多少又充满乐趣的事,虽然他从来没赢过。 在和黑龙的打斗中,他其实也没有要赢的执念。如果要伤害黑龙才能赢,像那个可恶的文斯一样,那他宁愿永远输下去。 黛西懒得再去反驳他,她想起另一个重要的问题,“加兰,如果你是男性,又出身于王室,那帕顿城的新王尼利,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加兰叹口气,抓起她的右腕,她手心的那处伤口,仍然渗着微小的血珠。 黛西见他忽然不说话了,想到他在森林长大,确实不了解王室那些事情,问了也是白问。 “对了,你是因为担心我,所以昨晚才睡不着。”黛西刚说完,就见加兰眼睛一亮。 “是啊,你看,到现在,伤口都还是这样……”加兰顺着她的话说,只可惜他再怎么担心,也是束手无策。 他对龙族的了解还是太少了,连怎么帮她治伤都不知道。 “黛西,加兰,你们在聊什么,该吃早饭了。”盖尔搬着食盒走过来。 “没什么。”黛西迅速握起右手,放到背后。 盖尔瞥了她一眼,摆好食物。如果她没看错,黛西的手上好像有伤,是昨天和文斯打斗伤到的吗,所以加兰才是这副垂头丧气的样子? 为了不让她担心,所以两人才没告诉她? 盖尔没有发问,三人安静地吃了早饭,除了黛西时不时打量加兰的脸,而加兰总是对她回以微笑之外,这顿饭和以前没什么区别。 正当盖尔准备收拾东西回马车时,黛西站起身来。 “盖尔,我来帮你。”黛西拿起几个陶碗,跟在她身后。 一顿早饭而已,没多少需要帮忙的,盖尔知道,黛西恐怕是有话跟她说。 “你们这是……”加兰话还没说完,就被黛西打断了。 “不准偷听。”黛西看他一眼,警告说。 “不听就不听,我也不是很感兴趣。”加兰笑眯眯地说。 等盖尔放好食盒餐具之后,黛西拉着她走到马车背面,在加兰看不到的地方,又走了远远一段路,才凑在一起坐下。 “你有话要问我。”盖尔说完,见黛西点头。 “盖尔,”黛西往马车的方向看了一眼,像是还有些怀疑地开了口,“你知道,加兰是男的吗?” “知道。”盖尔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下,又说,“难道你……之前不知道?” 黛西没有回答,往旁边沙地上扫了眼,“但是,你看他的样貌,跟其他人类男性不一样吧?” 盖尔又是一愣,人类男性,黛西刚才说了。 “加兰的长相,确实和普通男人不一样,但是形体、身材,和其他男人没有不同,你没发现吗……”盖尔试探着问,而黛西又沉默了。 对于一个外来种族来说,要在众多人类里找出差异,还挺困难的,虽然她早就接触过很多相关知识。 “所以,黛西,你才是真的龙族。”盖尔忽然肯定地说。 黛西抬头看她,一脸平静,“你发现了?你是怎么知道的?” “以前我只是单纯觉得你和其他女人不一样,并没多想,但这一路上的经历,尤其是你在遗迹废墟吐的那团火,都表明,你绝不普通。当我开始怀疑之后,才发现,之前的很多线索,都能合理地串起来。” “你的力气,速度,感官,饮食,作息,言行,习惯,都和人类不一样,只不过很多时候,加兰都帮你遮掩了。” 黛西点头,“你说得没错。” “你既然是龙,那加兰必然出身不凡,甚至,他就是一位王子。”盖尔一脸确凿无疑地说。她又记起加兰之前那些言行,虽然她很不愿意承认,但显然,他就是王子。 第105章 “……你怎么知道?”黛西眯眼看她,心里却像暴风雨袭来一样,瞬间警惕起来,还带着隐隐的不安。 “这是龙族和人类王室贵族的秘密约定,”盖尔察觉到黛西似乎有些敌意,放缓了语气,“我还在王都时,曾听到贵族们私下谈论过几句。” “事实上,我也是因为这些,才一直在北方游荡。” 黛西脑海里灵光像闪电一样掠过,她一下子扣住盖尔的肩膀,“你的意思是,你是帕默王室派来的?” 盖尔因为她的力气,差点仰倒在地。她看着黛西难掩激动的样子,艰难地点了点头,“是哈丁公爵,让我来北方找龙和王子。” “一开始,我以为加兰是龙,你是某位流落在外的公主,但现在看来,你们应该就是我要找的人。” “那是谁?”黛西扶盖尔坐稳后,松开手,“我是接到霍纳王国的委托书,要求到王国北方的森林看守一位王室后裔,还说会给三十箱金银宝石,作为报酬。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其他准确的信息。” “对了,你是来一手交钱,一手交人的吗?”黛西眼神里燃起希望,没想到,她一直要找的王室信使,竟然就是跟他们一路同行的盖尔。 那她的巨额收入,是不是就要兑现了? “哈丁公爵,是当今艾萨王太后的兄长,你所说的委托书,应该就是他让人送出的。”盖尔轻咳了下,“王太后因为身体问题,很少出宫。” “那报酬呢,”黛西马上从衣袖里掏出那封泛黄的羊皮纸,展开后递到盖尔面前,“你看,是三十箱,没错吧,这里还有印章。” 盖尔又咳了两声,“黛西,我的任务,是找到你们,让加兰回王都,报酬的事,恐怕你要等到了王都以后,找哈丁公爵才能解决了。” 黛西只觉得好像有一堆又冷又硬的冰雹,砸落在她头顶上。 “黛西,你不是本来就要和加兰去王都吗?”盖尔见黛西呆愣不动,又提醒她。 “……对,我们是要去帕顿城,”黛西清醒了些,缓缓转头,看向盖尔,忍不住又问,“等见到哈丁公爵之后,我就能拿到报酬了,对吧。” “公爵大人一向很有名望,再说这是王室和龙族的交易,他也好,王太后也好,应该不会食言。” “……那就好。”黛西总算稍微松了口气,“照你所说,现在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你也知道,加兰根本不想去帕顿城。”黛西说完,忽然拉着盖尔趴到地上。 “这家伙,又使用偷听的法术了……” 盖尔看了看空荡荡的四周,就听黛西捂着嘴小声问她:“帕顿城有没有特别吸引人的地方或东西?” “那你不如说说,加兰对什么感兴趣,”盖尔也小声回答,“他不想去帕顿城,就算有那些新奇的东西在,他也不见得真会去看。” 黛西皱眉,思考了一会儿,“魔法?魔法书?金钱?” 加兰最近一直抱着魔法书不放,还有之前治病救人的酬金,以及进赌场,他显然喜欢收集金钱。 “魔法相关的话,总教会里确实有全国最大最完整的图书档案馆,至于金钱,他作为王子,当然不缺,而且帕顿城的赌场,也没闹过什么大麻烦。”盖尔认真思考着这些建议的可行性。 “对了,盖尔,你说加兰是王子,那尼利又是怎么回事?还是说,他们两个都是王太后的孩子?哈丁公爵有跟你提过吗?”黛西又问。 “公爵大人并没有详说,”盖尔如实回答,“而且,这本来就是王室秘密,我就算还是教会的骑士,也只会听命执行,不能追问或打听。” “但至少有一点,我可以明确告诉你,尼利和加兰长得完全不像。” 黛西沉默了下,也就是说,即便她现在已经找到了王室信使,关于她的报酬,和整件事的真相,都还不能确定,更别说,还有在王国各地蔓延的幽灵事件…… “黛西!盖尔!你们再聊下去,就要到中午了!”远处,已经走到马车后的加兰大喊着,努力向他们挥手。 黛西拉着盖尔,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裙上的沙土,又看了下东边的太阳。现在太阳也就刚跃出地平线不久,离中午还早得很。 加兰一定是因为听不到她们谈话的内容,所以才急匆匆地跑出来提醒她们。也幸好他没听到,黛西无法想象,要是他知道,她和盖尔都要送他去王都,他会是什么心情。 黛西没来由地有点心虚,拉着盖尔,快步往马车走去。 第103章 加兰远远地看着黛西和盖尔手拉手地往这边走,抿了下嘴。这两人到底说了什么,花了这么长时间,他本来是不感兴趣,但她们迟迟不回,他一个人又重新整理清点了行李之后,望着空旷单调的沙漠,实在是太无聊了。 所以,他才忍不住又使用了一点魔法,不过,可能是距离远,也可能是沙漠里的风,这次传来的声音非常模糊,他完全听不清那两人谈话的内容。也因此,他又忍不住起身,走到马车后。 是,他昨晚想好了,以后不再那么依赖黛西,但现在他只是想看见她而已,算不上依赖。 加兰看着趴在沙地上的两人,皱起眉头。难怪他听不清她们的话,至于提防他到这个地步吗,她们是不是说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还有他自己也是,为什么不安分点在原地等她们?黛西显然有心瞒他,他再怎么想知道,她都不会说的。 “黛西,你昨天是不是受伤了。”两人走向马车时,盖尔低声问了句。 “嗯,不过没事,只是小伤。”黛西满不在乎地说。 盖尔没有再问,既然黛西真的是龙族,那以她的实力,这点伤痕应该不算什么。 当看到露营的地方已经被收拾得一干二净之后,盖尔正准备向加兰,这位她要寻找的王子道谢,就见他有些幽怨又不甘地盯着黛西,身侧的手动了动,似乎是想牵黛西的手,但又放下了。 而黛西仿佛没有察觉,十分自然地握住了他的手,转头对她说:“盖尔,我们出发吧。” “好,你们也快点上车。”当盖尔系好斗篷,给白马戴上笼头时,黛西已经拉着加兰钻进马车里。 加兰神色复杂地盯着两人牵在一起的手,而黛西似乎无所察觉,见他坐稳之后,才松开,然后她自己又趴在对面,枕着肉干袋子,准备睡觉。 这时,车窗外出现了盖尔的脸。 “果然是这样。”盖尔像是来确认一下事实。 加兰瞪大了眼睛,而黛西毫无反应,只轻轻瞥了她一眼,平静地说:“前骑士盖尔,再不走,真的要到中午了。” 盖尔耸肩笑了下,消失在车窗外。 加兰看黛西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一脸认真地问:“盖尔知道你是龙了?刚才你们到底谈了些什么?” “知道了,”黛西吞了几块肉干,随口回答,“不过你之前不是说,不感兴趣吗,怎么后来还用了偷听的法术。” 这次,她可没有忽视空气中,那细线一样轻微的法术波动。 “那还不是因为你一直没回来,”加兰控诉一样看着她说,“我不想你离开太久。” “你和盖尔说了什么,能告诉我吗?”加兰上身前倾,凑到她面前,“为什么她会知道你的身份?” “还是你觉得,我之前隐瞒了性别,所以你也要瞒我?” 眼前的这个人类,正面露不满,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本来趴在布袋上的黛西,慢慢坐了起来,试探着问:“你真想知道?” 加兰点头,一脸坚定,“我们应该互相坦诚,不是吗?” 黛西还是犹豫了下,想到之前两人也曾谈论起这个话题,加兰拿她之前敷衍的话来反驳她,最后也是不了了之。 那时,她还觉得可以和他分开,自己回龙岛,但现在,盖尔也挑明了身份,让加兰回王都,不再是她这头龙单方面的事。或许,是该把盖尔的来意告诉加兰,说不定他会改变想法呢…… 加兰抿紧嘴,一言不发,耐心地等着黛西开口。 黛西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说:“加兰,实际上,现在的盖尔,不仅已经知道我是龙,她还知道你是王子,因为她就是王室派来寻找我们的信使。” “……信使?” “对,这是写在委托书里的,直到有王室的信使找来……把你接走。”黛西眨了下眼睛。 “所以,你们在互相确认了身份之后,突然发现达成了一致的目标。”加兰牢牢盯着她说,“你去王都索取报酬,盖尔回王都复命。” “没错,当初是艾萨王后让兄长哈丁公爵向龙岛送出委托书,我才去了希尔森林,”黛西点头,“现在是该王室兑现承诺了,而且,既然是你的亲人来找你,我想,你至少应该回去看看。” “盖尔还说了,你和那位新王一点都不像,难道你就不好奇,你和尼利,还有戴夫国王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第106章 加兰眼神从她脸上移开,有气无力地靠在椅背上,不知道望着哪里,很久都没说话。 “我听盖尔说,王都里有很多巫师,也有魔法书最多最全的图书馆,还有赌场之类,你既然是王子,那肯定拥有很多金钱,你都不感兴趣吗?” 黛西见他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继续劝说:“帕顿城又不是什么牢笼,进去就出不来,无论如何,作为王国的中心城市,总比希尔森林要丰富热闹得多吧?” “所以我说,黛西,你根本就不明白。”加兰慢慢转动眼睛,重新看向她。 “这有什么不明白的,你作为一国王子,回归王室,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吗,之后你想去哪里,难不成还会有人阻拦你……”黛西话音刚落,发觉自己的手又被加兰握住了。 她脑海中光芒一闪,忽然记起曾经,加兰在她手背上落下的那个吻。 “黛西,请你直白地回答我,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加兰说完,又低下头。 眼见那次在马车上的情形即将重现,黛西下意识地迅速把手抽了回来。 看来这次是糊弄不过去了,黛西平静地说:“这是人类中一种常见的男性对女性的礼仪,代表着忠诚、友善和尊敬。” 加兰一愣,又大笑起来,爽朗的笑声甚至盖过了马车行驶的沙沙声,正在驾车的盖尔还疑惑地回头看了看他们。 黛西眯起眼睛,“我说的不对吗。” 加兰没有回答,笑着起身,坐到她身边。 然后,黛西就眼睁睁地看着,加兰低着头,垂下眼睛,柔软的嘴唇触上她的脸颊。 “那这次,是什么意思?”加兰稍直起身,看着已经呈现呆滞状态的黛西,笑嘻嘻地问。 “……也是一种礼仪,但只有关系非常亲近的人才会这样。”黛西回过神来,仔细回忆了一下过去所学,说。 “还有其他意思呢?” 黛西注视着他那张几乎要得意上天的笑脸,再次深刻地反省自己,为什么刚才没有躲开,以至于现在又要回答他不肯罢休的提问。 但她也决定不再敷衍加兰,直接说:“我不知道。” 加兰见黛西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收敛了笑意,只微笑着问她:“黛西,你说过很多次,送我到王都,拿到报酬之后,就会离开。” 黛西诚实地点头。 “那我问你,你真的能离开吗?毫无牵挂地一去不回?” 黛西又点头,“当然,不过大概也不是一去不回,虽然这次委托过程中麻烦不少,但好在报酬可观,还认识了你和盖尔这样的朋友,说不定,以后我会回来看看你们。” “只是朋友?” “那不然是什么?” “黛西,你还记得贝萨城里,梅米、苏和肯特,甚至莱恩祭司和他的亡妻宝拉,还有科里城的简和里德吧?” “龙的记性比你认为的,要好很多。”黛西皱了下眉,有点无语。 “那你觉得他们都是朋友吗?”加兰坚持不懈地问。 黛西再次重重点头,“是,不过有的为了繁衍后代而结成夫妻。” “好,那你再回答我,你对我的态度,和对盖尔的态度,是一样的么?” 黛西仔细想了想,“是有点不一样,但那是因为你总是任性,还胆小,我总不能扔下你不管,更别说,那时我还以为你是公主。” 加兰本已加深的笑意,顿时消失在脸上。 “说起来,通常人类男性里,胆小、任性这些性格好像不常见吧,或者说,不是被推崇称赞的主流性格,所以,加兰,你真的是个王子?” 加兰盯着满脸疑惑的黛西,无奈地笑了,“我真的是王子,算了,黛西,我们不讨论这些了,我有点累,能靠在你肩膀上休息一下吗?” “当然可以。”黛西爽快地回答。 加兰轻叹一声,倚在她肩头,手指碰了下嘴唇,那种凉丝丝的触感还没有消失,也在时刻提醒着他,黑龙是冷血动物。 “黛西,龙族在感情上这么迟钝么……”加兰咕哝着问。 黛西微微转头,看着肩上的银色脑袋,好心为他解答:“感情这个词,是人类创造出来的,动物之前会有紧密或疏远的关系,但那不一定就是人类的感情。” “如果非要以人类的感情为标准,那很多物种,包括龙族在内,确实显得冷淡、迟钝……” 黛西没再继续说下去,因为肩头已经传来轻微的鼾声。 她的手落在加兰胳膊上,轻晃了下,又马上收了回来。虽然她现在很想趴在布袋上,边吃边睡,但她想起,昨晚加兰没有睡好,她就不打扰他了吧。 黛西从身侧的布袋里抓了一大把肉干,塞进嘴里,也闭上了眼睛。 第104章 中午刚过,盖尔勒住缰绳,跳下马背,走到马车旁,就见黛西和加兰两个人,歪斜着身子,脑袋凑在一起,一副睡得正香的样子。 “怎么了,盖尔。”黛西睁开眼睛。 “黛西,我们恐怕会晚一些才能到达沙漠边缘,当然我会让白马再快点,但是吃饭时间肯定要延后了。”盖尔隔着车窗,望着她已经清醒的眼神,说。 “没关系。”黛西满不在乎地回答,反正她还有这一袋肉干。 “不过,你最好把这些拿走。”黛西扶着加兰倚在靠背上,自己伸手在座位底下的袋子里摸索了一会儿,拿出一盒鱼干和几个石果,递给盖尔。 盖尔点点头,收下几样东西,说:“等休息一晚上,明天再上路,我们就要小心了。” 不像荒无人烟的奇卡沙漠,现在的德布高地恐怕到处都充满了危险。 “好,对了,盖尔,我已经告诉加兰了。”黛西忽然又说。 盖尔瞪着眼睛,看了看加兰,又望向黛西,就见黛西轻轻摇了摇头。 好吧,看来这位王子还是一如既往地固执,盖尔心中了然,如果以王室的命令或请求,来让加兰听从的话,看来是不可能了,只能再另想办法。 盖尔跟黛西告别,重新跳上马背,一边在沙漠里疾行,一边思索着如何完成哈丁公爵的嘱托。 而马车上,黛西看着身子一歪,重新倚在她肩侧的加兰,平静地说:“醒了就坐到对面去。” 对龙来说,坐着睡觉太累了,只是一上午,她后背竟然隐隐酸疼。 “……我没醒。”加兰闭着眼嘀咕。 “那是不是现在把你丢到车外,你也察觉不到?”黛西又说。 “……好了好了,”加兰猛地睁开眼睛,坐直身体,“我醒了还不行吗……” 黑龙真的好凶,竟然想把他扔出去,他可是关系到她的报酬……竟然这么狠心……加兰一边腹诽,一边老老实实坐到对面,看着面无表情的黛西,露出和善无辜的微笑。 黛西没再管他,枕着布袋趴下。她暗叹一声,果然还是趴着舒服,等吃了几口肉干,后背的僵硬酸疼有所缓解之后,她很快睡了过去。 已经彻底清醒的加兰,又拿起魔法书,随意翻看着,还时不时看一眼对面的黛西,刚才他一直在做梦,梦到他们在希尔森林里,他要逃走,黛西又追过来,他使出了新学的魔法,黛西仍然毫发无伤,却突然变成了人形,倒在他怀里。 他低头吻了她……这时,马车外出现了盖尔。 梦境被打断后,他就在装睡,直到黛西赶他坐到对面。加兰抿了下嘴,望着熟睡的黛西,没事,说不定晚上他再多回忆一下,就能续上这个梦了。 等白马再次停下,他们离开马车时,面前出现了一片广阔而稀疏的矮树丛,在银白月光的照耀下,神秘又安静。所有从沙漠中吹来的风,遇到这片树丛,就像被撕裂并吞噬掉一样,再无声息。 加兰搬了一堆树枝,放到一棵粗壮树干的阴影里,这时,黛西已经觅食归来,休息完毕的盖尔,也把食物拿到木柴旁。 就在盖尔正要用火石点燃木柴时,黛西轻吹了一口气,旺盛的火苗从树枝里冒出了头。 盖尔愣了下,看向黛西,就听她说:“这样更快,对吧。” 反正她不用再伪装了,可以在加兰和盖尔面前暴露作为龙的一些本性。 盖尔这才回神,笑着对她点点头,拿出面包片放在火上烤。 等他们吃饭时,盖尔顺手把面包片递给黛西,但又想起什么,收回了手,重新拿给她一盒培根。 她记起来了,这位一度被她误认成公主的龙族女士,从来没吃过一口谷物类的食物。 黛西看着所剩无几的培根,摆了摆手,“你们吃吧,我吃饱了。” “所以,你吃了什么东西?”加兰正嚼着脆饼,问了句。 “野鸡,野兔,山猪,矮鹿,嗯,总共三四十只。”黛西回想了下,说。刚才她在树丛里游荡时,基本上是碰见什么吃什么,这里的动物非常谨慎,早早逃跑,或躲起来,但都没逃过她的追捕。 第107章 她好久没放开肚皮进食了,再加上狩猎本能的释放,这一顿她吃得无比痛快。 盖尔见黛西波澜不惊地说着这些话,再次深刻地意识到,她不是人类。 晚饭之后,盖尔躺在树下的毯子上,看着黛西精神抖擞,目光炯炯地环视周围。黛西察觉到她的视线,对她点了点头。 “晚安,最好的守夜者。”盖尔想起在沙漠里的那些夜晚,笑着对黛西说。 “你安心休息。”黛西回应一句。 而加兰难得地没有缠着她说东说西,早就盖好毯子,安分地躺在她身边,双目紧闭,听他的呼吸声……好像是在强迫自己睡觉。 黛西没有打扰他,专心听着周围各种声音。这片树丛里,除了她所熟悉的动物们的动静,还有一些人类。有些已经发出鼾声,有些正唉声叹气,还有阵阵有规律的脚步声传来,大概是有人在巡逻,但一直没有人说话。 听起来似乎是个小型营地,黛西边听边想,她身边的加兰已经迷迷瞪瞪,似乎渐渐进入梦乡。 四处弥漫着专属于黑夜的静谧,黛西却察觉到什么,一下子站了起来。 像是不满她忽然的动作,加兰翻了个身。黛西看他一眼,悄悄往树丛某处走去。 加兰听着轻微的树叶踩踏声逐渐消失,睁开了眼睛。这么晚了,黑龙要去哪里,抛下他不管……她是发现了什么危险吗? 他想起黛西手心的伤口,还有文斯那些让人琢磨不透的法术招式……加兰坐起身,把毯子撇到一边,也悄悄跟上了黛西的脚步。 树丛里,一处开阔的空地上,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中间,顶着一头火红的短发,身穿褐色长袍,一动不动地望着,正快速靠近的人,不,是龙。 “格弗雷,是你吗。”黛西还不等走到空地边缘,已经确认了这再熟悉不过的气息。 “……黛西。”格弗雷看着她走到自己面前,微微低头,抱住她,蹭了蹭她的脸颊,随即,不着痕迹地往不远处看了一眼。 那里,有个跟着黛西过来的人类,藏在树后。 黛西也蹭了下他的脸,眨了眨眼睛,她也察觉到,加兰就在附近。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两龙行完见面礼,黛西问,“精灵的委托完成了吗。” “嗯,我刚返回龙岛,就听到消息说,霍纳王国里有龙出现,还干预了他们教会的事务,我猜到那是你,就过来看看。” “然后我一路循着你的踪迹,找到这里。”格弗雷耐心地说完,愣了下,抓起黛西的手。 “你受伤了。”他看着黛西手心没有愈合的伤口,没有半分考虑,低下头,舔舐伤处。 也就在这时,附近某棵可怜的树木,已经痛失了几块树皮。 黛西下意识要收回手,格弗雷察觉到她的动作,说:“你忘了,野兽的唾液可以消毒,有助于伤口恢复。” 对,黛西愣了下,她怎么把这事给忘了,她其实早就该自己处理伤口的。如果是普通动物,受伤后不及时止血,四处散发的血腥气息一定会泄露它们的位置,最后被天敌捕杀。 “说到这个,教会里有个厉害的巫师,叫文斯,他不知道从哪里学会了屠龙咒,我和他交手时,没有留心,才中了招。”黛西回答。 格弗雷抬起头,视线稍移,又看向黛西,“附近有个人类,你认识吗,跟踪你过来的。” “……认识,他就是我所接的委托书上的保护对象,霍纳王国流落在希尔森林的加兰王子。”黛西转头看了一眼,“不过我以为他已经睡了,怎么会跟过来……” “现在你已经离开森林,那就是,已经见到王室的信使了。”格弗雷记起她那份怪异的委托书,又问。 “对,她也是我们同行的朋友,曾经在王都总教会担任骑士的盖尔。”黛西解释。 “你还记得,繁殖期的事吧。”格弗雷鼻翼稍微动了动。 “记得,但我好像和过去没什么不同,”黛西如实回答,她能感觉到,格弗雷这头红色雄龙身上,似乎散发着一丝异样的气息。 “难道你已经……”黛西有点吃惊。 “只是稍微有些不适,但繁殖季节越来越近了,这也是我来找你的原因之一。”格弗雷又抱住她,低声说着,“你没忘记吧,我们早就约好的,当繁殖期到来时,黛西和格弗雷,都会是彼此的第一个伴侣。” “……我当然记得,但是,”黛西扶着他直起身,有些困扰地说,“到现在,我都还没有感受到那种……召唤。” “没关系,我可以等你,你也知道,有些龙确实是会晚一些。”格弗雷安抚她说。 其实黛西并没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目前对她而言,和盖尔把加兰送回王都,顺利拿到报酬,才是她最关心的事。 第105章 黛西看着格弗雷温和诚恳的眼神,点点头,又说:“至少要等我去王都,把约定的三十箱金银宝石拿到手。” 格弗雷平静地看着她,“为什么你不直接抓起他们,飞到目的地,非要一路缓慢行进?” “格弗雷,我不知道你在龙岛听到了多少消息,事实上,我们之所以走得这么慢,都是为了调查幽灵的真相。”黛西郑重地说。 “幽灵?” “对,贝萨城的人们流传的,龙族毁坏教会高塔的事,或许就是你所听说的,龙族干预教会事务,其实是我当时在和一团邪恶幽灵,以及豢养它的巫师祭司战斗。” 格弗雷皱了下眉,黛西又说:“这次幽灵事件起于近三年前,而且似乎和光之教会有些关系,我决定调查清楚,再回龙岛汇报,所以没有选择直接飞行。” “而且就在几天前,沙漠之城科里城附近的神殿遗迹里,出现了一丝在二十年前复苏的魔气,”黛西继续解释,“我想,事情绝非只是幽灵现世这么简单。” 格弗雷沉默片刻,才说:“既然这样,那我也跟你一起去王都。如果我没记错,这片高地南方,就是伊莱平原,也就是王都帕顿城所在地。” “好,这么说来,确实不远了。”黛西欣然答应。 就在两龙继续谈论有关幽灵事件的细节时,不远处,站在大树阴影里的加兰,松开了手,几块被他硬生生地从树干上剥掉,又已经被捏碎的树皮,飘悠着落到地上。 他看着粘在手里的碎屑,抿紧嘴。原本他还以为黛西发现了什么危险,没想到,竟然是和另一个男人见面。 见面也就算了,举止还那么亲密。他可没有看错,那个男的蹭了她的脸三下,抱了她两次,而且还舔了她的手心…… 加兰越看越觉得,那家伙的红发真碍眼。他本想直接冲过去,问问他们,就像他悄悄跟着黛西过来一样,但莫名地,他忽然有点泄气。 他从来没见过黛西那么温顺的样子,不仅没有拒绝那个家伙的靠近,甚至也蹭了他的脸。黛西可是龙族,为什么会对那家伙…… 加兰愣了下,黛西好像以前说过,有个什么家人来着,该不会就是这家伙吧? 难道他也是龙?看他们两个那么亲近,真的只是家人?还是说,他是黛西的……伴侣? ! 加兰使劲甩了甩手,见手里干净了,又抬头凝望远处那熟悉的身影片刻,转身往篝火所在地走去。 黛西是雌龙,当然会有龙族伴侣,他以前也问过她,他们还有繁殖期。虽然当时黛西没有明说,但他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他们肯定是亲密无间的。 “加兰……殿下?”早已坐起身,在树下等待的盖尔,忽然见有个人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这边走。 她本来已经睡熟,但火堆里有根木柴突然炸响,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就见到对面空无一人。她一下子清醒过来,想了想,没有贸然去找他们,而是坐在树下等。 加兰随便嗯了声,重新躺回原处,盖上毯子,准备继续睡觉。 “黛西呢?你们走散了?”盖尔见他一脸心不在焉,甚至可以说失魂落魄的样子,有些惊讶。 正当她以为不会听到回答时,加兰又慢慢坐了起来,语调平板地说:“黛西遇见了熟人,估计很快就回来了。” 盖尔一愣,熟人?黛西的熟人?那应该是她的同类,某条龙吧,不过,为什么又有一条龙出现在王国里,莫非王室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然而不等盖尔再继续想,有两个人影快步走了过来,除了能一眼认出的黛西,另一个高大的影子,应该就是她的同伴了。 见盖尔已经醒了,黛西并不意外,但是加兰坐在那里,一手托着脸,一手拨弄草叶,沉默不语,连看都没看她,让她皱了下眉。 “加兰,盖尔,我来介绍下,这是我在龙岛一起长大的伙伴……” “格弗雷,人类王子和人类曾经的骑士,你们好。”格弗雷接过她的话,平静而淡漠地说着。 “……你好。”盖尔先回了句,显然黛西已经告诉把他们的身份都告诉他了。 第108章 眼前这个男人,论身材,似乎比加兰王子还高壮一些,除了那头红发,透着冷淡的淡金色瞳孔,紧抿成线的薄唇,也都让人印象深刻。 “加兰?”短暂的沉默之后,黛西问出声。 “嗯……你好。”加兰抬头,看了两龙一眼,扯出一个僵硬的微笑。 黛西又皱了下眉,而格弗雷自介绍完毕后,就再也没关注这两个人类,只慢慢打量着四周。 “那个,你们先坐下吧。”盖尔起身,走向马车。 白马没有睡,两眼圆睁,安静地出奇。盖尔从车里拿出水壶和陶碗,顺带理了理白马的鬃毛,它也没有一点反应,只呆站在原地。至于白鸦,早就停在最高的树枝上,脑袋埋进了翅膀里。 盖尔倒了一碗水,递到格弗雷面前,“请。” “谢谢,不用了。”格弗雷没有接,转头看向黛西,“你留在这里,我到周围看看。” “小心,别暴露自己。”黛西提醒他。 格弗雷点点头,转身就走,眨眼的工夫,就消失在矮树丛中。 盖尔收回视线,看向黛西。黛西见她面露困惑,说:“抱歉,他对人类,包括礼节在内的很多东西,都不怎么熟悉,这碗水给我吧。” 黛西接过盖尔的碗,一口气喝光,又把碗还给她。 盖尔收好水壶和陶碗,问:“黛西,格弗雷为什么会来霍纳王国,是又接到王室的委托了吗?” 旁边的加兰听完,立即竖起了耳朵。 “不是,他是来找我的。”黛西回答。 果然是这样……加兰再次低下头,胡乱撕扯着地上的草叶。 盖尔松了口气,想到什么,又问:“那他离开是……” “有些雄性动物在到达一处新环境后,会四处巡视,确认安全,你可以这么理解。”黛西给她解释。 盖尔点点头,坐到树下。龙族果然是龙族,确实和人类不一样,而且以他们的实力,也完全不需要担心遇到危险。倒是遇到他们的其他物种,才更应该担心自身安危吧。 黛西也直接坐到加兰身边,看着他一副不搭理人的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问:“你怎么了,加兰。” 加兰没有回答,但停下了对野草的蹂躏。他侧转过身,盯着黛西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抬起左手,轻拍在她脸上,仔细反复地揉了起来。 黛西就这样平静地注视着他,而加兰似乎还嫌不够,举起右手,又开始揉黛西的另一边脸颊。 “你这是在做什么。”黛西觉得脸上都是青草味,只能在龇牙咧嘴中,努力保持正常说话。 “……有蚊子。”加兰一直皱着眉头,盯着她的脸。 黛西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掌摊开,看着空空如也的手心,“蚊子呢。” “啊,刚才飞走了。”加兰理所当然地说,但揉脸的动作都被黛西制止了。 黛西瞪了他一会儿,“加兰,你是把我当傻子吗,哪只不知死活的蚊子,敢来吸龙的血。” “晚上光线不好,我又一时眼花,看错了。”加兰抿着嘴,坚决不肯承认自己在闹别扭。 “你说实话,”黛西并不打算放过他,“为什么揉我的脸。” 加兰闭紧嘴,一个字都不肯说。黛西也不催,只是默默地盯着他。 一时间,周围只有昆虫低鸣,伴着火堆里树枝被烧断的毕剥声。 “黛西,”不情不愿的加兰总算开口了,“……为什么那个家伙能蹭你的脸?” “那个家伙……你是说,格弗雷?”黛西愣了下,说,“这是龙族常见的交流方式,包括但不限于打招呼、感知对方状态、安慰、放松等。” 如果是关系特别好的龙,互相之间还会缠一下脖子。她和格弗雷现在都是人形,所以只能蹭脸。 加兰看着她平静的神色,眼珠转了下。 “黛西,那你能不能教教我这种,龙族之间的交流方式?” “教你?这个需要教么。”黛西疑惑,但见到加兰凑近过来,抱着她的双肩,蹭了蹭她的脸,她也没有拒绝。 “你这不是会吗。”黛西更不明白了。 对面早已重新躺下的盖尔,又翻了个身。龙族还真是迟钝,黛西到现在都没察觉,加兰是和她亲近吗?但他们这位王子也真是,拐着弯的各种心思,就是不直说。 算了,他们两个的事,让他们自己去解决。盖尔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没一会儿就陷入沉睡。 然而黛西再迟钝,也终于发现了不对劲。她扶着加兰坐直,一脸严肃地说:“够了吧,你好像不是在打招呼。” 加兰却全不在意,只认真地点点头,“嗯,我都会了。” “不过,我还有件事不明白,”加兰抓起黛西的右手,一副气鼓鼓的样子,问,“你为什么能容忍他舔舐你的手心?那里有伤口,不能随便碰吧。” “加兰,你也是在森林生活过的人,应该知道,野兽的唾液,可以消毒并治愈伤口。”黛西忍不住揉了下额头,她为什么要给他解释这些? 第106章 加兰看着她一脸无奈懊恼的表情,抿了下嘴,又问:“所以,刚才你们在一起,就只是打招呼,然后给伤口止血?” 他瞥了黛西手心一眼,少了一小块皮肤的刺眼的伤口上,血迹确实已经干涸,不再有血珠渗出了。显然,龙族的口水都比他的魔法更迅速有效。 “不然呢,”黛西反问他,“倒是你,整个人的态度很奇怪。” 加兰盯着她好一会儿,又说:“黛西,他既然来找你,那等到了王都,你是不是会和他一起离开,返回龙岛?” “以前,你说过龙族繁殖期的事,他是不是你的伴侣?你们回龙岛后,会继续在一起,是吗?” 黛西听着他一连串的问话,心里难得地有些烦躁。 龙族的繁殖期,和他一个人类有什么关系?还问这么多莫名其妙的问题,她根本不想回答。 这是她自成年后,第一次迎来繁殖期,她是和格弗雷有约定,但是现在,她根本没有半点繁殖的想法,说不担心不奇怪是假的,就算跟他一个人类说了,又有什么用。 加兰见黛西半垂的视线停在野草上,沾着些微火光的嘴唇动都没动,一副拒绝回答的样子,没有再逼问。 “算了,黛西。”他重新整理了下毯子。 “你个笨蛋。”加兰蒙上毯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黛西一懵,难道她倒霉蛋的名号还不够,还要被一个人类叫成笨蛋? 再说,她哪里笨了,她在龙岛的各项训练和考核中,她就算不是第一第二,那也是名列前茅的存在,有很多同期年轻的龙,都很羡慕、佩服她。 怎么到了加兰这里,她就成笨蛋了? 黛西转头,正想把加兰拉起来问问,就看到蜷缩成一团的毯子和人,火堆映着毯子上唯一还算平坦的地方,那应该是他的后背。 不知道为什么,黛西想起蝉的幼虫,在地下蛰伏很多年,靠吸食树根汁液存活,最后有幸从孤独黑暗的土壤里钻出,成为炎热季节里最聒噪的物种。 而此时毯子里的加兰,明明困意浓重,却一点都睡不着,只睁着眼睛,快到极限时才眨一下。 黛西说,她和格弗雷从小一起长大,也就意味着,在她来到希尔森林之前的一百年,他们都在一起。 一百年。不论从过去,还是未来的角度来说,他一个人类,陪伴黛西的时间,都不是最长的。 面对能活很久的龙族,人类怎么能相比。格弗雷确实是最适合她的伴侣,而他自己,这么一想的话,确实没多少优势。 对整个龙族了解不多,哪怕是黛西,他除了知道她的生活习性之外,其他的事情,比如她的朋友、伴侣、成长经历,他都一无所知。 没有足够长的寿命,不能和她一起在这个世界上生存很久,是不是意味着,他只能算是她漫长一生里的某个过客…… 加兰闭上眼睛,缓缓地叹了口气。或许,黛西是对的,他们终将在帕顿城分开,这对他们彼此来说,都是好事。 人类和龙族,不可能有很多交集。这十年来,黛西看守保护他,完全是出于委托的要求和自身的责任心,倒是他,想要的太多了。 不切实际。加兰轻轻笑了下,好像终于释然一样,沉入梦乡。 黛西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树枝,看着那些活泼好动的红色光焰,扑到干枯的枝杈叶柄上,当爆发出耀眼的亮光时,枝叶已然成了一截乌黑的灰烬。 她又转头看了蛹一样的毯子和加兰,刚才她产生的那种烦躁的怪异情绪,现在已经消失。 加兰今晚明显不正常,这种不正常,是从他偷偷跟随她,躲在树后,看到她和格弗雷见面时,开始的。 他非要学着蹭她的脸,又问她手心止血的事,包括后来那一串问题,似乎都表明,他很在意,她和格弗雷在一起…… 第109章 黛西脑海中灵光一闪,她差点忘记了,现在的加兰,已经不是她曾误认的公主,而是一个雄性人类。 雄性……即便在同个物种里,雄性之间,很多时候,也存在各种竞争和矛盾,比如争夺领地、食物、水源,还有繁殖后代的机会,更别说不同物种的雄性了,那种威胁和斗争,常常是毁灭性的,整个族群甚至会拼上一切。 龙族和人类,实力相差是很大,难道格弗雷的出现,让加兰本能地感受到了威胁?而她是一直保护他的龙族,他希望能得到她的确认,会一直受她保护,他自己则不会有危险,也不会被抛下? 黛西想来想去,只得出了这个结论。大不了明天跟加兰说清楚,让他尽管放心,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不过,如果是这样的话,加兰完全可以对她直说,为什么还说她是笨蛋,难道……是为了雄性的尊严,不好意思开口? 黛西点点头,觉得自己找到了答案。 “黛西。”格弗雷从树丛中现身,走到黛西身边,坐下。 “有什么发现吗。”黛西把树枝都放进火堆,转头看他。 “树丛里没什么异样,但再往南,有淡淡的血腥气,”格弗雷迎上她的目光,“这里的人类,是不是发生了战争。” “对,之前沙漠里的祭司提醒过我们,半年前,这片高地上的两个领主再次爆发了严重冲突,”黛西点点头,“至于原因,最初是两家子女联姻出了问题,反目成仇。” “联姻?” “就是人类社会里,雌雄两性,按照法律结成一对伴侣,但不幸的是,其中出现了第三者,三人都葬身火海,两个家族因此成为仇敌。”黛西解释说。 “看来你在人类中这十年,知道了很多东西。” “我也是在前不久,离开森林后,才知道,人类之间各种关系,真的很复杂。”黛西有些感慨地说着,“对了,格弗雷,有关屠龙咒,除了我们在龙岛上学到的,它能破坏龙鳞,瓦解龙的防御之外,你还知道其他的吗。” 格弗雷点头,黛西心里闪过一丝惊讶,就听他说:“恰好,前几年,我在精灵那里,听他们那个叫曼莎的公主,提起过。” “屠龙咒的法术,完全是针对龙的优点而发明的,比如速度、防御、精准打击,精灵说,如果使用真正的屠龙咒,很少会有龙能逃过一劫,而且一旦受伤,恢复起来会非常缓慢。” 格弗雷抓起黛西的手,看了一眼,“根据你的伤势来看,那个人类巫师并没掌握全部法术。” “黛西,你很幸运。”格弗雷流露出一丝赞赏,“现在我来找你了,就算那个巫师再出现,以他的能力,也未必能应付得了两头龙,所以你不用太担心。” 幸运?这难道不是倒霉么……但黛西没有说出口,只叹口气,“对于屠龙咒,难道龙族就没有有效的应对办法吗?” “没有,毕竟这是久远年代里,精灵和人类为了对付四处作恶的龙族,而发明的必杀技。也是因为后来龙族不再作恶,选择和其他族群和平共处,这种法术才被人类遗忘了吧。” “毕竟,对于人类来说,如果没有危及他们的生存和利益,他们通常也不会主动挑战比自己强大的族群。” 黛西点点头,“所以,我就只能慢慢等伤口自行愈合。” “是的,精灵和人类的治愈法术,恐怕都不起作用,不过,等我们回龙岛后,或许岛上那位专门钻研药草的吉塔婆婆,可以给你看看。” “我明白了。”黛西盯着渐弱的火苗,又扔进两根木柴,高高跃起的火光,照亮了他们平静的脸。 两龙都没再说话,就这样并肩坐着,直到黎明。 盖尔醒来时,跟他们打了招呼,就去准备早饭了。没多久,那张好像凝固了一整夜的毯子动了下,加兰很快钻了出来。 他看着黛西投来的询问目光,微笑着说:“早上好,黛西,格弗雷。” 说完,加兰麻利地收拾好包袱,见盖尔拿来食物,道谢之后,默默吃了起来。 从加兰醒来后,黛西一直盯着他,除了头发有点乱之外,这位王子好像没什么变化,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直觉哪里有点不对劲。 格弗雷察觉到黛西的视线一直落在旁边那个人类身上,也瞥了眼,问她:“怎么了。” “没事,”黛西说完,想起来了,“加兰,德布高地再往南,就是伊莱平原,帕顿城就在那里。” “也就是说,我们离目的地很近了,剩下的路程,你完全不用担心,我和格弗雷一定会把你平安送回王都。”黛西特意强调了“平安”两个字。 加兰一愣,看来,如何对待他这个被保护者,两龙已经商量好了。 果然,他们才是最熟悉彼此的同伴和朋友。 “谢谢你们,让你们费心了,我会尽量不再乱惹麻烦。”加兰笑着说完,咬了一口吐司,慢慢咀嚼。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他还在吐司上涂了蜂蜜,怎么入口却又苦又涩呢。而且他也说过,不再那么依赖黛西,那以后的旅程,不就是最好的锻炼机会吗? 但是为什么,他鼻子有点酸。 就在加兰话音刚落时,盖尔抬头看了他一眼,怎么回事,王子和黛西闹矛盾了? 一直盯着加兰的黛西,眉头紧皱,不对劲,加兰好像哪里不太对劲,但看他吃饭、说话,又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包括她最熟悉的微笑,加兰总是会露出一点白牙。 难道是她想多了?黛西收回视线,大不了等会儿上了马车,她再问问他。 第107章 吃过早饭后,盖尔牵了马车过来,向来精神抖擞的白马垂着脑袋,一副温驯谨慎的样子。黛西先让格弗里进了马车,转身看着一直沉默的加兰,和他银发散乱的后脑勺。她下意识地伸出手,但还没碰到加兰的头发,手腕就被握住了。 加兰抬头,仍然是那张熟悉的笑脸,“头发很乱是吗,我自己来就好。” 说完,他伸手仔细前后梳了几下。除了几根顽固支楞的发丝以外,其他的总算是变得服帖了。 “上车吧,黛西。”加兰见黛西盯着他不动,出声提醒。 “嗯,加兰,你早上是不是不太对劲。”黛西仍然不动,问。 “我?没有,你想多了,快上车吧,他们都在等你。”加兰手落在她肩头,试图让她转过身去。 “真没有?” “没有,我只是想通了一些事情而已。”加兰叹了口气。 黛西还想问,但见加兰微笑却不肯再多说的样子,半信半疑地坐进马车。最后上车的加兰,对她和格弗雷笑了笑,然后按照往常,坐在黛西对面,和格弗雷相邻。 曾经宽敞的马车,又多了一个高大的家伙,顿时显得空间有些局促。 加兰坐在角落,拿出魔法书,准备翻看时,就听黛西说:“加兰,你坐到这里来。” 此时,黛西指着她那排座位的边角,正看向他。 “不用了,你快睡觉。”加兰笑着看她一眼,又低头看书。 “……座位上,格弗雷也要休息。”黛西皱了下眉。 也对,以龙族的睡姿,这边的座位恐怕也不能坐了。加兰盯着书页上的第一行字,黛西果然在意她这位同伴,连休息的地方都要给他安排好。 “黛西,你不必担心我,我可以坐着睡。”格弗雷望着黛西说。 见黛西一脸疑惑,他又解释:“和精灵相处的这些年,他们不太愿意总是见到龙的原形,尤其是白天,所以,我一般坐在树下睡觉,也差不多习惯了。” “但现在你已经离开他们,没必要继续遵守吧。”黛西又问。不过,她忽然想到什么,愣了下,起身去拉加兰的胳膊。 “没关系,地方给你留出来了,你随意,这个人类,还是放到我这边。”黛西把加兰按在座位角落,然后径自趴下了。 不同于她和加兰已经相处了十年,对格弗雷来说,加兰只是个陌生的家伙。就算他是强大的龙,也做不到安稳入睡,还把后背展现出来,那正是关系亲密、互相信任的表现。 而她能这么坦然,无非是知道加兰不会伤害也伤不到她。 再说,万一趁她睡觉时,一龙一人起了冲突……虽然这种可能性几乎不存在,但把人放到自己眼皮底下,她心里也算踏实一些。 “对了,格弗雷,昨晚你看到那处军营了吗。”黛西忽然问。 格弗雷对她点头,“只是一些普通而懈怠的人类士兵。” 黛西仔细听了听远处的动静,士兵们早已开始活动,除了一些号令和训练的呐喊,以及兵器碰撞的声音之外,确实没什么异常。 于是,黛西放心地睡了。而加兰从坐下之后,就没动过,原本的书页,也因为黛西拉扯他的动作,被翻乱了。 他知道那一页在哪里,内容是什么,但他没有翻回去,因为他一直在看身旁的黛西,半垂的脑袋,和手里摊开、许久才缓慢翻一页的书,都是他掩饰自己的办法而已。 第110章 黛西大概是睡熟了,头顶轻轻触在他腿侧,散乱而舒展的头发搭在肩背,有少许落到座位边缘,像河底飘摇的水草,却有着神秘而黑亮的光泽。 虽然她是为了让他给另一头龙腾地方,才强行让他坐到这里,但至少能离她很近。加兰碰了下她的头发,又在瞬间收回手。 龙族一向警觉,哪怕是在睡觉时,他不该打扰黛西的,更别说,他已经下定的决心,既然总要分开,就算暂时不能远离,但也不要再靠近了。 对面早已入睡的格弗雷,眼皮稍微动了下。被加兰认为已经睡熟的黛西,也睁开眼睛,但又缓缓闭上了。 加兰不会无缘无故打扰她睡觉,哪怕他不肯说,也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第108章 树丛里,在两旁长满杂草、勉强能辨认的土路上,盖尔驾着马车,快速驶过。白马虽然被她催促,速度也够快,不过,平稳的步伐始终留有余地,大概还是在忌惮车里那位不速之客。 至于白鸦,这片丛林当然比不上希尔森林,但也足够它四处乱飞撒欢,一会儿出现在马车上空,一会儿又消失在路旁的树冠里。反正它比那匹马要自由许多,能尽量远离车上那个可怕的家伙,主人加兰更是不需要它担心,它还是先顾好自己的鸟命吧。 当他们穿过丛林深处,隐约能见到外面开阔的平地时,盖尔扯了下缰绳,白马会意,放慢了速度。盖尔环视周围,高矮不一的树木稀疏可见,似乎没什么异常,但刚才她确实听到了零星的脚步声。 而马车里,格弗雷早已睁开眼睛,黛西也坐起身来。 加兰合上书,马车开始慢行,黛西忽然醒来,神色有点严肃,都在告诉他,他们恐怕又遇到麻烦了。 他转头看向车窗外,正好见到一伙大概七八个人,从树干后现身,穿着士兵的铠甲,举着刀剑和盾牌,小心又迅速地靠近,包围了他们。 “你们是什么人?”为首的一个士兵,从人到马车都仔细打量了一遍,满脸凶相地问。 “你好,队长,我们是从奇卡沙漠来的旅人,准备去王都,只是途径这里,无意多做停留……”盖尔一边打量,一边客气地说。士兵们所持的盾牌,中间正是波查家族的睡莲花纹,而面前这人不同于其他士兵的铠甲样式,也表明了他的身份。 只是盖尔话还没说完,士兵队长就挥手打断了她。 “光凭这些话,可没办法让人相信,谁知道你们是不是范宁那边派来的奸细?现在我们跟他们斗得你死我活,绝对不能放过任何可疑的人。”队长盯着盖尔,又问,而他身边的士兵们,也都警惕地望着他们。 盖尔不慌不忙地从身侧的口袋里,掏出诺林祭司送给他们的木牌,递给士兵,“这个能证明吧,科里城那位祭司大人给的。” 队长接过白色木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才把它还给盖尔,不情愿地说:“可以,不过……” 他看向马车里的几人,“他们呢?你跟他们是朋友,还是单纯的车夫和旅客?” “朋友”两个字已经到了嘴边,盖尔却愣了下,又立即回答:“当然是朋友。” 一个士兵当然不会单纯盘问朋友这种私人关系,车里的黛西马上明白了,盖尔发愣的原因。她看了加兰一眼,显然他也意识到了。 诺琳祭司只给了他们三块木牌,昨晚新加入的格弗雷,是没有这个通行证的。 格弗雷也察觉到黛西的异样,有些不解,但脸色未变,这些麻烦的人类,还不至于让他亲自动手。 马车外,盖尔一再强调,“我们真的只是普通旅人,和范宁毫无关系,对你们之间的冲突也没有兴趣……” 但那个队长还是走到马车旁,敲了敲车窗。当他看到黛西时,眯起眼睛,“这位年轻的小姐,你们……” 黛西举起手里的木牌,成功让他吞下了后半句话,但他似乎并不甘心,还要说什么,就见黛西抓起身旁男人的胳膊,他手里也有同样的木牌。 这个女人似乎想让他彻底闭嘴,又迅速抓起对面男人的手臂,又是一块木牌……等等,队长揉了几下眼睛,不怀好意地说:“既然你们三个都有中立的牌子,那都举起来给我看看。” 盖尔听他说完,正想继续解释,却被其他士兵拦住。她努力探出半个身子,说:“他们都是无辜的人,你虽然为波查领主效命,但这样为难几个过路人,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虽然不能靠近马车,更没办法把木牌暗中交给三人,但她也不能看着几个士兵鲁莽又故意地上前挑衅,车里那几个,可都是不好惹的家伙。 “闭嘴!跟你一个驾车的女人没关系,除非你也想被抓起来!”队长转头,严厉地警告她。 黛西瞪了他一眼,刚才她为了应付这个讨厌的人类,果断把木牌给了格弗雷,本来她以为能蒙混过去,但到底是被发现了。 这个人类似乎视力不错。 格弗雷向她投来平静的目光,但黛西还是明白了他的意思,要把木牌还给她。黛西轻轻皱眉,示意他不要动,而这时,她察觉到自己的手被握住了,一同塞进她手心里的,是还泛着微热的木牌。 黛西转头,就见加兰对她笑了笑,然后举起她的手。 “所以,没有木牌,来路不明的家伙,就是你吗?”队长质问。 “是我。”加兰欣然应下,要是黛西和格弗雷这两头龙被人类士兵抓走,会发生什么事,他都不敢想。 与其让黛西因为格弗雷而身陷困境,不如让他来解围,大不了他半路再想办法逃走。 “你们是不是把我当傻子?”队长竖起眉毛,“军队里人人都知道,我内森·劳有‘鹰眼’之名,想在我眼皮下搞小动作,这位耍机灵的小姐,你以为自己能蒙混过关吗?” 黛西抿紧嘴巴,这个视力不错的人类可太讨厌了。 “车上没有通行木牌的,其实是我。”格弗雷开口了,他固然不喜欢牵扯到人类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里,但也不喜欢就这么心安理得地接受黛西和那个人类王子的帮助,更不能任由黛西被人类抓走。 “放心,你们三个人,一个也跑不了!”内森队长环视车里三人,最后盯着黛西,冷酷地说,“私下交换木牌,一定是想遮掩什么,你们统统跟我去鲁特城郊的兵营!到底是有罪还是无辜,也要审判之后才知道!” “快点下车!别在这浪费时间!”队长扶了扶已经生出淡淡锈迹的铁盔,又喊了句。 其他士兵们围拢过来,一副严阵以待,准备逮捕罪犯的样子。 黛西没有反驳,推开车门,示意格弗雷先下车,又转头看了看加兰,这才跳到地上。 “等等,黛西,你们……”盖尔有点焦急地喊住她。 黛西快步凑到她身边,小声说:“没关系,盖尔,我们本来就和范宁无关,他们没有证据,证明我们的嫌疑,你先去那个什么鲁特城,我们会想办法跟你会合。” “那无论发生什么,你们都千万不要冲动。”盖尔叮嘱她。 黛西点点头,就听内森又吼:“磨蹭什么!赶紧上路!那个车夫,你要是不想一起被捕,就离他们远远的!我可是看在你确实单独持有木牌的份上,才没有抓你,你最好识相点!” 盖尔瞥了内森一眼,这个男人看上去不到三十岁,吆五喝六颐指气使倒是非常精通。 她跟黛西挥了挥手,看着他们三个,被催促着走进了丛林。盖尔重新跨上马背,这才想起一个问题,王国内仅有的几处领地,领主和教会祭司的关系,通常不算融洽。 波查领地尤其突出,现今鲁特城里那位祭司,达伦·海登,出身于本地一个古老的巫师家族,十几岁时就因为出色的魔法天赋和才能,声名远扬。 但是,几年前,自从他成为祭司后,似乎没有什么让人称道的表现,和领主托德·波查的关系也十分冷淡,存在感缺乏到经常让人忘记,城里还有这样一位天才祭司。 但愿黛西他们两龙一人能顺利脱身,不然,真让她去找这位达伦祭司,他愿不愿意出面,都很难说……盖尔轻挥了下鞭子,一身轻松的白马拉着已经空荡的马车,往南疾驰。 “黛西,你说,要是现在我们把这些人放倒,直接逃走,可行吗……”加兰看着近在眼前的营地,附在她耳旁,低声问。 “不行,营地里还有十几个人,就算我们把遇到的这些麻烦的人类都打晕,再往前也一定会遇到各种盘问。”黛西同样小声而迅速地回答。 “我已经告诉盖尔,她会在鲁特城等我们,那个内森说,让我们接受审判,那我们就去看看,他们能审出个什么结果。” 听到她这些话的格弗雷,皱了下眉头。人类为了毫无根据的猜测而审问龙族,真是无稽之谈,而黛西竟然就这么接受了他们的安排。 不一会儿,三人被士兵们押送到营地门口。内森留下士兵看守他们,自己进了军营,走向一座并不起眼地军帐,很快消失在帐门之后。 第111章 “又抓到人了?这次是几个?”一个有些疲惫的苍老声音,在军帐里响起。 “三个,其中两个男人,身材高壮,还有个年轻貌美的女人,都是从北方来的外地人。”内森轻松地说着,“原本还有个马夫,但我见她的穿着,尤其还带了佩剑,说不定和教会有关,就放她走了。” “对了,他们还带了那座沙漠之城里老太婆祭司给的通行木牌。” “嗯,尽快送去吧。”苍老的声音十分淡漠。 “怀特中校,你负责这里一切事务,总该过目一下。”内森又说。 “……知道了。” 等在营地门口的黛西,就见那军帐的门帘动了下,一个约四十多岁,精神有些颓唐的男人出现在帐门前,远远地看着三人,随意地点了点头,“你带他们走吧。” 内森对他行了一个军礼,随即转身,快步走向三人。 “黛西,这个人类之前说,送我们去城郊军营,是吗。”格弗雷压低声音问。 “他之前是这么说的,”黛西一脸严肃地点头,“但听他们刚才的对话,我开始怀疑了。” 第109章 加兰看了两龙一眼,“黛西,你怀疑什么?” “我们的目的地,可能不是鲁特城郊的兵营。”黛西看向加兰,把刚才内森和怀特中校的话告诉了他。 “你的意思是,这些人是故意抓我们,故意放走了盖尔,而且可能已经抓过其他人了?终点也可能不是鲁特城郊?”加兰瞥了眼正在吩咐士兵的内森。 “对,他们似乎还很着急。”黛西说完,就见士兵们推着一辆二轮马车,走到营地门口。 “你们两个,上车!”内森抽出佩剑,指着加兰和格弗雷,下了命令。 黛西动了动鼻子,马车的轮毂上沾满了锈迹和泥土,但车里还算干净,虽然覆盖了各种各样的气味,但至少没有血腥味。 加兰看了黛西一眼,正要拉起她的手,一起上车,明晃晃的剑尖,就出现在他面前。 “听不懂话是吗?我让你们两个男的上车,你为什么拉扯这位小姐?”内森那张嚣张的脸上有些怒意。 加兰皱了下眉,还不等他说什么,内森又像变脸一样,笑着看向黛西,“之前那个车夫叫你黛西是吧,那么黛西小姐,你有没有兴趣,和我同骑一马?” “我那匹马膘肥体阔,马鞍也是上等的牛皮制成,柔软舒适,比坐在这又硬又脏的马车里好多了……” “没兴趣。”黛西缓慢而不留余地地说着,只觉得他脸上的笑非常怪异。 再说,不等她骑上马背,那匹马恐怕就要跪倒在地上了。 “黛西小姐,建议你还是老实听我安排,我这一片好心,你可别浪费啊。”内森笑着说完,挥了下手里的佩剑。 黛西看着近在眼前的利剑,愣了下,还真没见过有谁敢这样威胁她的。 “她不能骑马。”格弗雷伸手,挡开剑尖,冷淡地说。 “滚开!少管闲事,你们两个,都给我去车上!”内森以剑刺向格弗雷,但被他躲开了,倒是锐利的剑刃被他牢牢地夹在指间,动不了分毫。 “你们就在那里干瞪眼吗?还不把这两个人绑起来,扔到车上去!”内森无法收回剑,气急败坏地看向周围的士兵。 士兵们这才回过神来,他们刚拿出武器和绳索,加兰就微笑着说话了:“内森队长,黛西是不会跟你同骑的,就算只有她一个。你还是放弃吧,别耽误时间了,再因为这些小事拖延下去,我们什么时候能到鲁特城郊的兵营?” “还有,我们虽然只有三个人,但也不好对付,所以你们最好也别动武,不然能不能顺利到达目的地,可就说不准了。”加兰好心解释。 “敢威胁我?”内森怒瞪着加兰。 “哪里,这也只是我的建议而已,”加兰完全不在意他的态度,仍然笑着说,“早点把我们送过去,你也能早点拿到奖赏,是吧?” 内森阴晴不定地看着加兰,忽然笑了起来,“你说得很对。” “好,我允许你们三个都坐进马车,还有,黛西小姐,如果你中途反悔了,可以让士兵告诉我,我还会来接你去马背上。” “谢谢,我不会反悔。”黛西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执着,淡淡回答。 加兰冲黛西点点头,和她一起坐上马车。内森打的什么主意,他作为人类再清楚不过,但黛西完全不为所动,不论是出于龙族的自信,还是对其他人类的戒备,又或者只是单纯的直觉,都让他有点开心。 而格弗雷简黛西坐稳后,也松开了手,无视了正要对他发怒的内森,大步跨进车里。 “这几个家伙,真是该死!”内森低骂一声,转身到队伍前头骑马去了。 队伍开始快速行进,没多久,就走出了丛林。一阵阵的颠簸从车身上传来,还有刺目直射的日光,黛西有点怀念那辆四轮马车了,现在别说睡觉,连坐着都要控制一下,才不会东倒西歪。 果然,早在巴克镇,他们购买马车时,经验丰富的盖尔是对的。 不过,如果他们现在要去的地方,不是鲁特城郊,那他们该怎样和盖尔会合?盖尔也好,或者城里的教会也好,能找到他们吗? “黛西,”自上车后,一直闭目养神的格弗雷,忽然睁眼,低声开口,“你之前说,科里城里有个人类的鬼魂,三年前,从德布高地飘进沙漠,进入另一个人类的躯体,和她共存。” “你想查清幽灵的事,那是不是应该去找和那个鬼魂相关的人类,或者去找教会,而不是跟着这些士兵去往完全未知之地。” “没错,我原本真地以为,去城郊兵营,接受审问,可以证明我们无辜,但现在,我更想知道,内森和那个中校,为什么会以这种借口逮捕我们,根据他们的谈话,显然早就出现受害者了。”黛西盯着他淡金的瞳孔,认真地说。 “再说,就我们三个而言,真想离开的话,解决掉这些士兵,低调点前往鲁特城,算不上什么难事。”最多在通行木牌上,会麻烦一些。 格弗雷看着对面一脸坚持的黛西,没再出声。他不明白,为什么黛西一头龙,会对人类杂七杂八的事这么关心,这和她的委托有关吗,为什么要为这些事耽误时间? 坐在黛西身边的加兰,像是想起什么,忽然说:“黛西,你没察觉到哪里不对劲吗?” 黛西疑惑地转头看他,“没有,这里没有任何浊气或者魔气,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 “我不是说这个,你看,从我们离开希尔森林后,一路上总能见到和光之教会有关的事物,但是这里,不论是刚才的营地,还是我们周围的士兵,他们看起来都和教会没有一丝关系,连教会最常见的火焰图案,都没出现过。” “而且内森故意支开了盖尔,难道波查领主和教会之间,有什么矛盾?” 黛西摇摇头,她也不知道,如果事情真像加兰所说,那两个领主互相征伐,而教会没有公开出手干预,劝和止战,也就能理解了。 至于和盖尔的约定,要是她和教会都找不到他们,那他们三个就直接去鲁特城找她,在他们弄清这队士兵的真实目的之后。 “黛西,你还要继续睡吗?”加兰看她有些困倦的脸色,小声问。 “不睡了,这里根本没法睡。”黛西回答。 加兰没再说话,从包袱里拿出毯子,递给黛西,“当然有办法,你盖上这个,马车里虽然狭窄,但你趴着的话,占不了多少地方,毯子也会掩护你。” 黛西本想拒绝,但看他一脸诚恳地笑着建议,还是接过毯子,披到背上后,趴了下来。 加兰帮她扯了扯毯子盖好,然后也闭上了眼睛。颠簸的马车根本不适合看书,他跟格弗雷那头龙也无话可说,不如冥想休息一下。 黛西窝在毯子里,感受着硕大明亮的太阳,照在后背上所带来的一片暖热。半睡半醒中,她只觉得这支疾行的队伍,穿过草地和溪流,在中午刚过时,进入一片茂密的树林,终于停了下来。 周围都是雄性人类制造出的各种嘈杂的动静,黛西坐起身,看着分散在林中的数不清的军帐,眼中的困意瞬间退去。 第110章 一队巡逻士兵步伐还算整齐地穿过帐旁的空地,往军营后方去了。四周的空地上,既有穿着战甲,手持武器,认真训练的士兵,也有脱了铠甲,光着膀子,互相较量的人,一时间,各种呼喊此起彼伏,声势震天。 黛西揉了揉耳朵,看着也有在营帐旁休息,或者准备食物,修理武器的人类,整个营地似乎没有女人,周围也没什么动物。 忽然,在他们身后的树林里,从某处升起三五支箭,像是瞄准了什么,直冲他们头顶上空而来。 “哇——嘎”的嘶哑一声,在他们上方响起,伴随着胡乱扑腾翅膀的动静,有什么正迅速下坠。 第112章 加兰一抬头,就看到在半空中跟了他们一路的白鸦,匆忙躲避箭支不及,应该是被击中了,一边翅膀上掉了不少羽毛,身形歪斜着坠落。 他抬手去接,可是白鸦因为受伤,下降的路线有点飘忽不定,眼见就要落到格弗雷头上,白鸦自己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拼命扑棱翅膀,想要避开。 格弗雷面无表情地往旁边移了移,根本不想管这只鸟的死活,于是,白鸦的落点,更加偏离了马车的位置,也离加兰更远了。 就在白鸦心中绝望,觉得自己要掉到地上,甚至要被人捡走时,黛西跳出马车,一把抓住了它。 可怜的鸟儿总算松了口气,被黛西抓住,总比跟那头冷酷的雄龙接触要好得多,虽然它也怕黛西,但不得不承认,黛西从来没有故意伤害它,这一点,可比那些把它当成射击目标的人类要好多了。 带队的内森听到后边的动静,一回头,看到已经落地的黛西,脸上明显不满,但还是笑着说: “黛西小姐,我不记得下过命令,让你下车吧,还是你反悔了?” “可惜反悔也没用了,既然来到这里,你就安心留下吧,唔,说不定以后我们还能有机会见面……” 内森正说着,又一队人马出现在队伍末尾。 “让路!快点让开!”为首的两个士兵快步跑来,大声提醒他们。 内森望了望不远处的军队,对两人点点头,就下了命令:“马车里的人先下车,所有人人都靠路边站,让出道路,动作快点!” 加兰跳下马车,走到黛西身边,看向她手里瞪着黑豆眼睛,充满委屈和惊恐的白鸦,轻轻摸了摸它黑白夹杂的羽毛。 车里的格弗雷瞥了内森一眼,才慢吞吞地离开马车,和黛西、加兰一起,站到路边。 内森见他那副不急不慢的样子,几乎要怒骂出口,却听到路中间响起一声。 “原来那只受伤的丑鸟被你捡到了。” 被叫作丑鸟的白鸦,翅膀上好像又挨了一箭,当初黛西抓它,非要给它涂黑羽毛的往事,又浮现在眼前。 算了,比起这个可恶的人类用箭伤它,还是黛西更能让它接受。 黛西看向来人,棕马光滑的马背上,坐着一个怪异的青年,头上戴着编成一圈的树枝,精赤的上身斜披着藤蔓,赤脚踩在马镫上,手里握着一柄长弓,完全是一副野人的样子。 他明亮的目光落在黛西身上一瞬,然后看向身侧,落后他半个马身的男人,“达伦,我们到了,进营地再说吧。” 黛西已经注意到那个身穿黑袍,面色平静,似乎对周围一切都毫不在乎的男人,他听到青年的话,也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扯着缰绳,夹了下马腹,跟在青年的马后,慢慢往营地的栅栏大门走去。 当他们经过内森的队伍面前时,包括内森在内,所有士兵都脱帽低头致意。 “你们也快低头行礼,这是未来波查领地的继承人,托德领主之子,埃迪·波查……”内森压低声音,急匆匆地提醒他们。 两龙一人当然不会听他的,尤其在听到他的话后,黛西望向他们的背影,视线停在穿黑袍的男人身上。 那件袍子乍一看非常普通,但上面却有光之教会的火焰暗纹,更别说,他周身所散发出的魔法气息,精纯、强大又平稳,虽然比不上加兰和那个古怪的文斯,但在她所见到的其他巫师里,也算是数一数二了。 显而易见,这个低调又不起眼,大概也就三十岁出头的男人,就是这片领地的祭司。 黛西忽然想到,有这位祭司大人在的话,他们更没什么好担心的了,说不定还能早点脱身。 格弗雷只朝那两人淡淡扫了一眼,不过是一些自以为是又嚣张的人类,想让龙族低头,那是不可能的事。 而加兰皱眉看着马背上的两人,也确认了黑袍男人的身份,所以,波查领地里算是高高在上的两个人,跑到军营里做什么? 这个疑问只在他心里停留了片刻,就被另一种情绪取代了。加兰戳了戳黛西的手臂,小声说:“你看够了吗,黛西,他们也没什么好看的吧。” 第111章 话音刚落,加兰自己也是一愣,直到他见黛西转头看他,连格弗雷也瞥了他一眼。 加兰立即恢复了平常的微笑,说:“我没有其他意思,就是你看,那两个人,尤其是那个什么继承人,衣着怪异不说,还用箭射伤了白鸦,不像什么好人。” 黛西盯着他说:“加兰,我看的是他身边那个人,他的身份,我想,你应该也猜到了。” “他啊,是,魔法实力确实不错,但看年纪,应该已经过了三十岁,不年轻了。”加兰云淡风轻地说。 “我想说的是,”黛西觉得他关注的地方似乎有些奇怪,干脆直说,“他恐怕就是波查领地的祭司。” “嗯,很可能,但祭司来辖区的军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黛西皱了下眉,加兰这个家伙是不是在闹别扭,但还不等她再问,内森的喊声又响了起来。 “你们三个!别说废话了,快跟我进军营!” 周围的士兵又围拢在他们身边,看起来像是担心在这最后关头,三个难得的猎物会逃跑一样。 格弗雷看向黛西,低声问:“我们真要进去吗,黛西。” “来都来了,先进去看看,”黛西说完,又凑到他肩侧,“你别太介意,只不过是些普通人类,不会威胁到我们。” “他们当然威胁不到我们,但是,他们的态度……”格弗雷的话被打断了,士兵们已经举起武器,驱使着他们往前走。 “因为我们现在是人类的样子。”黛西对他眨眨眼,示意他别放在心上,然后轻轻推了下他,让他往前走。 格弗雷只好转过身,听从那个讨厌的、爱下命令的人类指挥,走进军营的木栅大门。 黛西跟在他身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瑟瑟发抖的白鸦,拨开它翅膀的羽毛,检查它的伤势。幸好这只鸟足够轻盈灵活,只被箭支擦伤了翼角,虽然伤不重,但看它流的血和掉的羽毛,还有耷拉着脑袋,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短时间内怕是不能再飞了。 “加兰,”黛西转身,看着身后的人,把白鸦放在他肩头,“它需要治疗,让它在你肩膀上呆几天。” 加兰本来一直盯着她的后脑勺,如果黛西注定要和格弗雷在一起,那他就算再无奈不舍,咬咬牙,也就算了,但是其他人类雄性,不行。 他不能容忍有其他人,尤其是男人抢走黛西的注意力,黛西唯一在乎的人类,只能是他,王子加兰。 所以,当看到黛西那样专心细致地对待白鸦时,加兰心里竟然又多了些不满。 黛西见他眉头紧皱,满脸写着不开心,想起他从今天早上开始各种异样,拍了拍他另一边肩膀,“你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等进了营地再告诉我。” “……没有。”加兰当即否认。 但黛西没再理他,继续往前走了。加兰瞥了眼肩头的白鸦,这只鸟大概察觉到他心情不太好,老实安稳地趴在他颈侧,头也不抬,生怕波及到自己。 想到白鸦的伤势,加兰还是把它从肩头拿下来,对着它的伤处念了个简单的咒语,这么点小伤,最多再涂一点魔法药水就好了,结果黛西还那么认真地帮它检查…… 白鸦被放回肩头时,明显察觉它这位主人的手劲有点重,它忍不住张开嘴,嘎地一声……在看到加兰眯起眼瞪它时,叫声卡在了嗓子里。 算了,白鸦识趣地闭上嘴,低下头,稳稳趴好,现在最好不要惹这个人类。 就在黛西踏进营地时,收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注视,那些人脸上有呆愣、惊讶、欣喜,还有一种狂热眼神,带着不容置疑的侵略性。 黛西已经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但仍然面不改色,不急不慢地跟在格弗雷身后。格弗雷也察觉到这些人类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身后,于是回头关切地看了黛西一眼,就见落在她后方的加兰,像捍卫食物的虎豹,几步之间,猛地扑过来,抱住了黛西的胳膊。 格弗雷皱了下眉,黛西对他点点头,让他放心,这才看向身侧结结实实抱着她手臂的加兰,“你放手吧,我没事。” 加兰没说话,也没看她,因为他正忙着环视周围的士兵,确切地说,是一个个地瞪回去,好像一只开屏的孔雀,对潜在的敌对者耀武扬威。 黛西试着动了下胳膊,却收到加兰带着严厉警告的眼神。 只不过是一些看着嚣张冒犯,但对她完全不构成威胁的人类,加兰有必要这样吗……黛西想了想,或许是来到陌生环境,又有这么多雄性人类,加兰的好斗和示威本性被激发了。 她没有再阻止加兰,直到他们在一处偏僻的军帐旁停下,队长内森跟接头的人正交谈着。 “拉里,这次是三个人,你看看,没问题吧。” 叫拉里的人,眉毛上有道伤疤,不屑一顾地扫了眼格弗雷和加兰,再看向黛西时,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第113章 “很好,干得不错,内森,这是酬劳。”拉里利落地掏出一个钱袋,递给内森。 内森掂了下钱袋,对他点点头,重新看向三人,笑着说:“我的任务完成了,祝你们三人在这里过得愉快。” “等一下,”黛西出声了,装作不知地问,“你说送我们接受审判,这里就是鲁特城郊的兵营吗。” “哈哈……”内森没说话,倒是那个拉里大笑起来,“这位美丽的小姐,你想去鲁特城?真抱歉,让你失望了,鲁特城离这里太远了,你既然来了这儿,恐怕是去不成了。” “不过你放心,这里的大家都会好好对待你的,绝不会让你失望……”拉里又笑了起来,黛西盯着他眯缝的眼睛和残缺的牙齿,终于想起人类语言中的一个词——猥琐。 “这位小姐,你就先住在旁边的帐篷,”拉里热心地说完,再看向格弗雷和加兰,立即换了一副冷酷面孔,“你们两个,马上去训练,不准偷懒,也不准违抗命令,否则鞭刑伺候!” 格弗雷站着没动,加兰抱着黛西胳膊的手也没松开,所有人都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拉里和内森。 拉里满是横肉的脸开始变红,不知道是气愤还是窘迫,毕竟眼前是三个新来的却完全不听指挥的人。 “劝你们识趣点,军营里有什么刑罚,你们不会不知道吧?”内森状似好心地说,“拉里,他们交给你了,我还要赶在天黑前回去,就不多留了。” “没问题。”拉里从嘴里挤出三个字,看向三人的眼神越来越阴狠。他挥了下手,周围的士兵拿起武器,迅速包围了三人。 “你为什么带我们来这里,难道波查领地都是这样对待外来客人的吗。”黛西盯着一脸轻松的内森问。 “客人?你们?”内森嗤笑一声,“本来就有嫌疑的人,就不要假装自己无辜了吧。” “还有,不要问那么多问题,我们也只是执行领主的命令而已。”内森说完,招呼手下的士兵,头也不回地走了。 三人看着近在身侧的武器利刃,互换了眼神,达成了一致计划,大不了就把这群人放倒,他们立即逃出去。 正当格弗雷手腕一动,准备握住最近的长刀并折断时,一个清脆柔和的女声,从他们身后响起。 “拉里,这是在干什么。”女人挡开士兵们横七竖八的兵器,走到三人身边,看了看他们。 黛西清楚地看到拉里脸上闪过丧气和失望,但他还是不得不打起精神,应付刚来的女人。 她原以为军营里没有女人,但眼前所见,毫无虚假。女人大概二十岁左右,一身教会的黑袍,长发整齐地束在脑后,面色温和,举手投足之间,透露出良好的教养。 “嘿,阿菲小姐,我、我这不是……边境又送了人过来,我正给他们安排住处……”拉里像是很忌惮这个女人,讨好地笑着说。 “那也用不着舞刀弄剑吧,拉里,我那里正好缺人手,这位小姐,我带走了。”阿菲说完,对黛西挤了下眼睛,伸手来抓她的手臂。 然而加兰警惕地看着这个女人,全不顾身后的兵器,拉着黛西后退了一步。 “哦,忘了自我介绍了,我是阿菲,负责照顾营地里的伤员,”阿菲见三人都面带提防和怀疑地看她,露出和善的微笑,“你们放心,我叫这位小姐去,也是做些照看伤员的工作。” “照顾伤员?那正是我所擅长的事,我跟你们一起去吧。”加兰见阿菲不像在说假话,想了下,也微笑着回答。 “不行!你作为男人,必须留在这里!”拉里有点气急败坏地大吼。好不容易来一个女人,又被这个消息灵通的阿菲带走,他已经损失很大了,要是再走一个男人,他更没办法交差了。 “为什么?”加兰不服气地问。 “没有为什么!你一个男人,就该留在营地里,和其他人一起训练,学习各种武艺,这是你应尽的职责和义务!” 第112章 “我又不是波查领地的人,哪来的责任和义务?”加兰一脸无所谓地看着快要暴怒的拉里,他不想和黛西分开,也不放心她跟其他人走,更不想听这个肥胖的男人指挥,去承担无中生有的职责和义务。 “总之,你必须留下!”拉里吼完,再看向阿菲,又换了讨好的笑,“阿菲小姐,你那边应该还有很多事要做吧,现在人也要到了,是不是该带她去熟悉下环境?” “真抱歉,让你们牵扯进这些事情里,”阿菲面露歉意,走到黛西和加兰面前,小声说,“但是你们放心,有我在,这位小姐不会受到任何伤害,我带她离开,是为了保护她。” 加兰半信半疑,黛西却觉得,这个女人好像真的没有恶意。她对阿菲点点头,又拍了下加兰的胳膊,“这里没有文斯,你不要过于担心,先听这些人的安排,后边再随机应变。” “你也不用害怕,这片营地虽然一眼望不到头,但我会时刻留意你的动静。” “问题不在这里……”加兰抿了下嘴,但黛西还是用力掰开他的手,脱离了他绞紧的胳膊。 早已失去耐心的拉里在旁边哇哇乱叫,催促她们快走,黛西不为所动,在跟着阿菲离开之前,对格弗雷挥了挥手,又附在加兰耳边,轻声说:“你自己也要小心,等我搞清状况,会来找你们。” 加兰眼神复杂地看着黛西的背影消失在某个帐篷拐角处,他现在确实是和黛西保持距离了,但他怎么觉得整个心里都空落落的? 就在加兰不情不愿地跟着几个士兵,前往训练场地时,格弗雷从他身边经过,扔给他几句话。 “不要把黛西当成柔弱无力的人类雌性,黛西是强大迅猛的雌龙,在龙岛,有无数雄龙在等待繁殖期,等着她回去。” “所以,她不需要什么自作主张的保护,那些东西对她来说,是限制。” “作为出色而冷静的雌龙,不论身处哪里,黛西永远知道该怎么做。” 格弗雷说完,头也不回,直接走到队伍前面去了。他虽然不喜欢人类,但不论物种,雄性之间的较量,对他来说,还算是有一点吸引力。 他也正好可以趁着这个机会,名正言顺地收拾一些刚才看着特别不顺眼厌的人类,而且不必承担后果。 只有加兰越走越慢,就算被带队的士兵数落了好几句,他还是垂头丧气地慢慢挪着步子。 他作为一个人类,这样对待黑龙,是不是有点一厢情愿、不自量力了? 黑龙的强大,他再清楚不过,但他就是忍不住,当察觉到她可能会有危险时,他就恨不得自己能替她挡下一切。 是因为文斯,让他彻底意识到,黑龙也有弱点吗…… 想起黛西受伤的事,加兰心里更加沉重,根据刚才格弗雷说的那些话,可想而知,黑龙在龙岛是多么受欢迎,她是不是有很多伴侣,是不是收到来自很多雄龙的倾心和喜爱,而她也都全部接受了? 他一个渺小的人类,和他们相比,是不是不值一提? 加兰越想,越觉得透不过气来,而此时,原本晴朗清澈的天空,已经聚集了一大片乌云,不一会儿,电闪雷鸣,伴着密集而急速的雨滴,袭击了这片树林。 所有人几乎瞬间就成了落汤鸡,笔直下坠的雨线,冲起一片混杂着泥土和青草气味的雾气,笼罩了整个军营,别说根本看不清箭靶,就算挥起武器对战,也有点吃力。 负责指挥训练的军官,见雨势完全没有减弱的意思,干脆喊了暂停,让大家回营帐休息。 作为新来的加兰和格弗雷,或许是这里的军官担心他们密谋逃跑,把两人分到了不同的军帐。 就在加兰拖沓着脚步,无精打采地走向帐门时,营地边缘,一处简陋但还算结实的木屋里,眼前所见,让跟着阿菲进来的黛西,愣了下。 大半个屋子里都是伤患,他们要么躺在木板上,要么靠墙而坐,除了偶尔疼痛难忍的哀叫,所有人都保持沉默。就连另外三四个女人,愁眉苦脸地穿梭在这些病号当中,也没有人说一句话。 在这种诡异的安静的气氛里,每个人脸上似乎都隐约透露出一丝恐惧和绝望。只有偶尔几只蚊蝇,在刺鼻的血腥气和草药味里振动翅膀,漫无目的地飞着。 黛西眨了下眼睛,怪不得她一开始误以为这里没有女人,原来她们都在这里,而且不吭一声,哪怕看到了她这个新来的,他们也没什么反应。 阿菲简短地向大家介绍了黛西,然后开始教她怎样照料病人。黛西早就察觉到她身上没有一丝法术气息,教给她的也只是些药草和包扎、清洗的知识。 黛西其实并不感兴趣,但还是耐心听着,也大概掌握了一些简单的应对方法。 当然,她的耳朵一直没有闲着,从和加兰、格弗雷分开之后,她已经很快熟悉了军营的声音,包括之前,在门外见到的那位继承人和教会的祭司。 第114章 继承人埃迪,让人把一些食物和酒水送进军帐,和那个叫达伦的祭司吃了起来,两人还喝了不少酒,但自始至终,只有埃迪在主动说话,祭司达伦只简单回应几句。埃迪也不生气,看来是知道达伦并不健谈。 直到跟随阿菲开始熟悉伤员,黛西才意识到,他们的伤势有多严重,大部分人都缺胳膊少腿,一看就知道,不会活太久了,而他们似乎也明白自己生命的终点将近,已经彻底放弃挣扎,匍匐在地,等着那位手持长镰的神灵来带走他们。 仅有的一些被兵器击中、刺伤,算是轻伤的士兵,也莫名其妙地意志消沉。 要是加兰在就好了,黛西心里闪过这个念头。 当黛西笨拙地打翻三个药瓶,力气控制失误,导致一个伤员被搬动时发出震动屋顶的尖叫,还有包扎时缠绕绷带过多差点让一个士兵窒息时,阿菲终于意识到,这个看起来聪明灵活的女人,一照顾病人就变得笨手笨脚。 “算了,黛西,你当我的助手吧。”阿菲无奈地说。 黛西点点头,有些精细的工作,她确实做不来,帮人打下手也挺好的。 正当黛西跟在阿菲身后忙东忙西时,某个军帐里,埃迪又让人收拾了吃剩的食物,之后很久,他和达伦都没有说话。 “达伦,我不是无缘无故请你来军营的,要不是因为实在没有其他办法……”埃迪的语调有点沉重。 “我知道,你和父亲之间不和,从来不关心这些事,但这次恐怕只有你出手,我们波查领地才能得救了。” “为什么这么说。”达伦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死板,“托德领主一向威武强悍,总是把整个领地、所有人的利益放在心上。” “就算遇到了什么困难,他也一定会找到办法解决。所以,埃迪,你让我来这里,是不是找错人了。”达伦的话里有一丝讥讽。 但埃迪并没有责怪,也没有反驳他,继续说:“虽然你在教会里深居简出,但是恐怕也听说了一些消息吧。” “单论军队人数,明明我们比范宁领地更多,但这半年来,折损兵员最多的,却是我们。作战时,敌我双方常常相持不下,父亲为了尽快改变局势,投入了更多兵力,实际情况仍然没有好转。” “倒是兵力损失越来越严重,为了能和范宁领地抗衡,父亲开始不择手段了。” “埃迪,如果你想说,战争造成人员伤亡,这本来就是战争必有的结果,托德领主戎马出身,也比任何人都清楚,所有听命于他的将士们,也都对他忠心耿耿,把葬身沙场、为领地献身,视为最高荣耀。” “无论怎么看,这些都和教会无关,而托德领主更是不会听我一个无关紧要之人的建议。”达伦冷静又不客气地说着,“埃迪,没有其他事的话,我就回鲁特城了。” “等等,达伦,你真的忍心看着,领地上的居民,就这么不明不白地丢了性命?” “这次战争一开始,我们以为确实是士兵们重伤不治而死,可是后来,哪怕只是受了轻伤,只要被范宁那些人的武器伤到,士兵们也必然会死去,只是比重伤的人晚一些而已。” “难道你不觉得这其中有些不对劲?”埃迪就算再努力控制情绪,也还是有一些愤怒不甘流露出来。 “或许是有些异样,但最好的解决办法,是去总教会,或其他地区、城市,请精通治愈法术的巫师来。很抱歉,我只擅长攻击法术,帮不上什么忙。”达伦仍然不为所动,冷淡地说。 “达伦,我们也算从小长大的好朋友、好兄弟,你不能总是停留在过去,五年了,你还是放不下那些事吗?” “我早就想说了,作为一片领地的祭司,你消极、逃避、怨恨的时间,已经够久了。人们都很宽容,从来没有责怪你什么,也没要求你必须做什么。” “但是现在到了紧要关头,你不能再缩在教会那个小房间里,对一切不闻不问,当作无事发生。”埃迪的语气有点严厉。 第113章 达伦沉默了片刻,又说:“办法我刚才已经告诉你了,去找教会的其他巫师,比如北方奇卡沙漠那位经验丰富的诺琳祭司,或者南下王都,去总教会请求支援。” “还有,我想你的话应该都说完了,我大概也能回鲁特城了,是吧。”椅子的四脚在地面滑了下,达伦站起身,准备离开。 然而,他没走几步,就被拦住了。埃迪大步跨到他面前,按住他的肩膀,揪起他的衣服,生气地低吼:“达伦,你跟我来!我今天一定要让你看看,在你漠不关心的背后,人们承受了怎样的痛苦!” “松手。”达伦也不甘示弱,“这是你们波查家的事情,轮不到我一个外人来干预。” “外人?”埃迪冷笑起来,“以前,你大概十几岁的时候,频繁到波查府中造访,参加各种宴会、狩猎、游玩活动,可不像把自己当外人。” “就因为汉娜死了吗?可是汉娜真的已经死了,死了很久了,而你,还要半死不活到什么时候!” 远在木屋的黛西,转头看向两人吵架的帐篷所在的方向,祭司达伦在听到埃迪最后一句话后,法术气息突然剧烈波动起来,难道他想用法术对付埃迪? “埃迪,你让开,我不想动手。”达伦冷冷地说。 “不,既然我好不容易请你来到军营,那就该让你看看这里的情况,你想回去,也要在了解完情况之后。”埃迪咬着牙说,拉扯衣服的手似乎攥得更紧了,就这么拖着达伦往外走。 达伦周身的魔法气息平静下来,大概是妥协了。 “你松手,我自己会走。”达伦冷淡的语调里透出一丝无奈。 “好,”埃迪真的放过了他,“你跟我来。” 两人离开了军帐,听脚步声是往木屋这边来。黛西眨了下眼睛,照之前埃迪所说,这里的伤员情绪低落也就能理解了,因为他们正在比其他人更快地走向死亡。 但是为什么她没有察觉到异样,范宁领地那些伤人的兵器,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黛西?”阿菲见她走神,在她面前挥了挥手,黛西这才回过神来。 “托盘给我。”阿菲向她伸手。 黛西忙把东西交给她,对她歉意地点了点头。阿菲没说什么,只看了她一眼,又继续帮病人清理伤口。 这个女人看起来比她大不了几岁,但做这些照顾伤员的工作,总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往窗外看。她是在牵挂着什么人吗?那个和她走得很近的男人? “黛西,你要是想见和你一起来的同伴,等雨停了,我可以去通知他们过来。”阿菲好心建议。 “为什么,我可以自己去。”黛西随口回答。 “你一个人独自出去,可能会有危险,或者,你非要去的话,我就陪你一起吧。”阿菲没想到她这么固执。 “没事,他们打不过我,看这天气,雨停的时候恐怕也要傍晚了,你也该休息一下了。”黛西看着从进了木屋后,就忙得脚不沾地的年轻姑娘,她能看出来,这个阿菲是真的用心照料伤员,哪怕大家都病恹恹的,情绪低迷,她脸上还是带着微笑,尽心尽力地帮助他们。 阿菲听到黛西的话,先是愣了下,又试探着问:“你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这里吧,黛西?” 黛西认真点头,“嗯,外面那些雄性人类,或者说,男人,欲望高涨,是不是很想找女人。” “那你还……”阿菲的话被打断了。 “我力气大,他们真的打不过我,我也会尽量避免引起他们的注意。”黛西一再保证。 阿菲想起让她搬各种东西时,确实不怎么费劲,既然她这么坚持,阿菲就没再劝说,笑了笑,又忙工作去了。 黛西听着埃迪和达伦正往这边走,忽然想起来,从她和加兰、格弗雷分开之后,两个人似乎都没什么动静。 格弗雷应该是在睡觉,但加兰呢,他脚步声似乎拖沓了一阵,但后来天降大雨,那么多人跑回营帐的脚步声混在一起,她好像就没再听到加兰发出的声音。 他现在应该在营帐里吧,在做什么,一点动静都没有……黛西思考了下,决定等雨停之后,马上去找他。 此时,在某个不起眼的帐篷里,加兰坐在新分配的稻草垫子上,沉默了好一会儿了。和他在这个帐篷里住宿的有两个人,一个苍白病弱的病秧子,躺到草垫上之后就没动过,还有个已经没了头发,但有一大把白胡须的老头。 老头坐到他对面的草垫上,拿出藏在墙缝里的烟斗,塞进嘴里,顺带看了加兰一眼。 “怎么,年轻人,为了什么事这么困扰?因为被抓来这里吗,还是感情、家人或生计?”老头自来熟地问他,而加兰只皱了下眉,没有回答。 “我叫杰夫,今年六十岁了,他是凯文,三十多岁,从娘胎出来,就是这副病殃殃的样子,没得治,恐怕是活不到我这个岁数了。”杰夫说完,笑了起来,往黑黢黢的烟斗里,加了点受潮的烟草细丝,费劲地抽了两口,也不管加兰理不理他,继续自说自话。 第115章 被提到的凯文,仍然直挺挺地躺着,一动不动,要不是看他偶尔眨下眼睛,肯定会让人以为他已经断气了。 “你肯定想知道,为什么会被抓到这里吧,很简单,因为没人了。”杰夫艰难地咳了起来,好不容易呼吸平复,又猛地抽了几口烟,“打仗就是这样,除了兵力损耗严重,还有很多人偷偷携家带口离开的,反正现在波查领地能派上战场的人不多了。” “不然,也不会抓你们这些外来的倒霉蛋充军。” 加兰看着两个要么老迈、要么生病的人,总算明白了,为什么他们这样的人也会出现在军营里。 忽然,一直躺着的凯文坐起身来,瞪着满是血丝的眼睛,惊恐地喊着:“邪、邪术!一定是范宁的坏蛋们用了什么邪术,才夺走了那么多人的生命!” “凯文,你就别阴谋论了,真要是有什么邪术,托德领主能不知道?没错,范宁领地是我们的仇家,但他们也受王都总教会管辖,再说,那边的祭司还是个女人,能比得上我们这边天赋异禀的达伦祭司?”杰夫见凯文开始发抖,出声安慰他。 “达伦……祭司……他就是个废、废物,他什么时候管过领地的事?”凯文说到后半句,忍不住拔高了声调。 “安静!军营内不得大声喧哗!”外面巡逻的士兵正好经过,大声呵斥。 杰夫叹了口气,没再说话,闷头抽着他的烟斗,凯文狠狠瞪了帐篷的厚布一眼,又躺回草垫上。 加兰看着也沉默下来的两人,琢磨着他们的话,忽然想到什么,低声问了句:“杰夫,凯文,波查领地有幽灵出现吗?” “有,但不多,而且被教会处理干净了,没怎么引起恐慌。”杰夫没想到加兰会问这个,愣了下,还是回答了。 加兰没再说话,战争中最常见的就是死人,那么多的鬼魂都被教会好好解决了吗,这里的祭司似乎不怎么受人尊重,他真的带领教会,把这些事情都处理妥当了? 范宁领地那边,是不是真的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还有黛西……加兰叹了口气,盯着垫子上被扎成一小束、并排在一起的稻草杆,许久没有回神。 木屋里,大家都在照看伤员,忽地木门被推开了,埃迪和达伦先后走了进来。埃迪脸上的怒意还没彻底消散,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而达伦照旧是那副冷漠的表情,只是隐约能看出一些不满。 黛西并不意外,或者说,她在等他们到来,而阿菲,好像是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一脸惊讶,呆愣在原地。 埃迪没有说话,带着达伦在屋里转了一圈,伤兵们见他来了,都面露感激,努力挣扎着给他行礼。 当他们经过阿菲面前时,埃迪拍了拍阿菲的肩膀,他似乎没有认出黛西,半个眼神也没给。 直到他们看完所有的伤员,走进了阿菲配药并储存了一些药草的隔间。 “现在你都看清楚了吗,近两个月来,从没有受伤的人,活着走出这里。”埃迪看向站在摆放药草的木架旁,默默观察的达伦。 “那些士兵的伤口,和普通武器造成的伤口,没有区别,”达伦慢慢说着,“也没沾染到什么奇怪的法术。” “那为什么,不断有人死去,还越来越多?”埃迪又问。 达伦没有回答,他需要更多线索。 因为他也没想到,会见到这样凄惨的场景,那些士兵的伤处,就像是被什么人标记了符号,只等时机一到,来收割他们的性命。 他确实很久不管领地的事了,但总教会下达的命令,他也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完成了。眼前这些事,他也不想管,但直觉告诉他,这次的不对劲,或许有些严重。 “对了,埃迪,那些女人里,穿教会衣服的那个,看着有点眼熟。”达伦看向埃迪,问。 “她就是阿菲,四年前加入教会,你不问世事,不知道她的动向,也很正常。” 第114章 “原来是阿菲,她已经长大成人了,”达伦愣了下,又问,“她不会魔法,为什么要加入教会。” 没有魔法天赋的人进入教会,只能做最普通的教徒。 “为了避免再走汉娜的老路。”埃迪话里有些感慨,“当初父亲非常反对,但阿菲还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家。” “她虽然只是一个普通教徒,但出生在波查家族,对领地的事,不能不管不问,她做不到。所以,她冒着被追究和惩罚的风险,自发来到军营,帮助那些受伤的士兵,尤其在军队人数骤降之后。” “这件事,军队里知道的人多吗。”达伦又问。 “如果你因为她不听教会安排,擅自行事,而打算指责、处罚她,那我一定会站在她这边,反对你的决定。”埃迪语气坚决。 “军队受到重创,人员骤减,显然这是谁都知道的事实,”埃迪一脸严肃,“但要是说具体的死因,他们知道的不多。” “更何况,大部分士兵都把为领地献身看成至高荣耀,就算是死,他们也毫不畏惧,只有在受伤后才会意志消沉,呆在木屋里,也很少出去见其他人,几乎像是意识到,自己活不长了。”埃迪坦言。 “那托德领主,就一直在鲁特城里。”达伦平静的话里有些不满和讥讽。 “他之前来过军营几次,但你知道,他年纪大了。”埃迪补充说,他见达伦皱起眉头,大概猜到他要说什么,又说,“你确实可以指责他,但同样对领地命中漠不关心的,也有你。” 达伦嘴唇只是动了动,彻底沉默下来。 在房间外的黛西听完,看向已经回神,重新忙碌起来的阿菲,原来这个姑娘是波查领主的女儿,怪不得那些士兵不敢轻视、违抗她。 “怎么了,黛西?”阿菲见黛西一直盯着她,面露疑惑。 “没事,”黛西仍然盯着她,问,“阿菲,这些女人都是你从拉里那儿抢过来的吗。” “对,”阿菲笑了下,“我不忍心看她们受伤,虽然领主的命令不容违抗,她们必须呆在这里,但我还是想让她们过得尽可能轻松些,直到她们被释放离开。” “会有那么一天的。”黛西点头,这场战争不可能永无止境地打下去,就算托德领主愿意,恐怕也没那么多人听他差遣了。 不过,为什么波查领地的士兵,在受伤后,都会慢慢死去? 隔间门口,出现了达伦和埃迪的身影。达伦又环视了整个房间,对埃迪说:“我今晚会留在军营。” “再好不过了,我会让人给你安排留宿的帐篷。”埃迪说完,走向阿菲,更确切地说,是走到正在观察他们的黛西身边。 “如果有人闲着没事做,可以到外面去,一定会受到士兵们的热烈欢迎。”埃迪盯着黛西,冷冷地说。 黛西面无表情地迎上他带着指责的视线,掂了掂手里放了药水、干净棉布和剪刀的托盘,理直气壮地开口:“阿菲让我给她当助手。” 她当然不怕出去,甚至说,让她离开木屋的话,她就可以马上去找加兰,但现在,她有很多问题想问阿菲,还不能走。 不过,如果能让眼前这个人类雄性生气不爽的话,她也乐得这样做,她可没忘,白鸦那只小鸟又是受伤又是害怕,在她手里瑟瑟发抖的样子。 “埃迪,是我让她这么做的,这位小姐很有力气,擅长搬运,正是我们需要的人。”阿菲笑着对他点头,好像在说,这里都是伤员,需要修养,使不出多少力气,而其他女人面黄肌瘦,显然也派不上用场。 “无论如何,记住,军营里不养闲人。”埃迪警告完黛西,又瞪了她一眼,才转身和等在门口的达伦走了。 黛西听着他们混在雨水里的脚步声,揉了下耳朵,同样都是人类雄性,这个埃迪总是耍威风,那个达伦对同类似乎缺少关心,更别说他还是这里的祭司。 相比之下,还是加兰好一点……等她从阿菲这里了解完情况,马上就去找他。 第115章 就在阿菲安排好其他人的工作,准备再去配制药水时,黛西跟着她,进了隔壁房间。 黛西见她仔细专心地在木架上挑选药草,似乎没意识到自己在她身后,干脆直接开口:“阿菲,我看受伤的士兵们,好像精神都很消极,是不是在和范宁的交战里,波查处于下风?” 阿菲回头,有些惊讶地看着黛西,“嗯,目前形势是对波查不利。” “那为什么托德领主没有出现,我听说,波查家是因为军功,才得到这块封地,现在既然情况不妙,他不应该来看看吗。” “父……领主在战争爆发后,曾断断续续在军营呆过一段时间,不过前段日子,他生病了,几乎不再离开府邸,只是让人对外传达命令。”阿菲话里有点伤感。 “所以,目前整个军营的事务,都由刚才那个埃迪负责。”黛西又说。 阿菲点头,“之前他就说,要请祭司大人来看看,没想到真让他请来了。” 第116章 “他是早就发现,受伤的士兵们,有些不对劲了吗。”黛西盯着阿菲,“我知道你不会魔法,但我相信你的善心,阿菲,为什么还是会有那么多士兵死去,即便得到了你的精心照料。” “你送走了那么多士兵,有没有发现什么细微的异样。” 阿菲的脸上闪过一丝痛苦的神色,也没料到,黛西只是来了这么短的时间,就已经察觉到军营里的异常。 “其实,从我决心加入教会那一刻开始,我就在想,为什么我没有魔法天赋,哪怕只有一点呢,我也一定会努力学习治愈法术,而不至于到了现在,看着那么多人在我面前悄无声息地死去,我却无能为力。”阿菲叹了口气,眼睛里有点湿润。 “我知道你尽力了。”黛西慢慢说。 “你问我关于伤员们的异样,从我来到这里,也有三四个月了,我可以保证,这些人除了受伤,情绪低落之外,没有任何异于常人的地方。”阿菲肯定地说。 “那你为什么不向达伦祭司反映情况,他怎么说也是你的上级,是这里教会的主掌人。”黛西又问。 阿菲像是想起很多事情,但开口时却说:“祭司大人经历了一些事情,受到了不小的打击,加上同领主不和,基本上是隐居在教会里。” “而且他只擅长攻击法术,那是他绝佳的天赋所在,据说他也试过治愈法术,但完全不行。”阿菲看向黛西,“我也找过其他几位辅助祭司,但他们的法术水平太差,基本帮不上忙。” “那埃迪找达伦祭司来,也帮不上什么吧。”黛西记起,那个祭司在伤员中转了一圈,也不像是发现了什么的样子。 “或许他能找到士兵们出现异常的原因,他选择留在军营,应该也是意识到,情况已经很糟糕了。”阿菲把几根药草放进石碗里,边捣边说,“但是,黛西,你不用担心,事情一定会好起来的,你们也会得到自由。” 黛西点点头,没再打扰阿菲,离开了隔间。她一边帮着其他女人做些杂事,一边又把所有伤兵仔细观察了一遍。 不论身体的损伤是轻是重,他们的精神状态完全一致,就好像原本充满生机的鲜活灵魂,一下子开始变得黯淡无光,直到归于死寂。 黛西思考了很久,也没什么结果,眼见傍晚将近,她跟阿菲打了声招呼,也不顾外面还飘着细小的雨滴,径自走出了木屋。 她先往南看了看,格弗雷呆在那边的某个帐篷里,一直没动过,而加兰……黛西动了动鼻子,迈开脚步,迅速穿行在这片低矮密集的帐篷周围,直到她确认了加兰的位置。 那个军帐里,有个苍老的男声时不时响起,即便没有人回应,他一个人也能东拉西扯地闲聊起来。 黛西走到帐篷门口,低声喊了句:“加兰?” 正倚着墙,坐在稻草垫上的加兰,愣了下,他是不是出现幻觉了,怎么好像听到黛西在叫他? 不对,就是黛西在外面叫他。 加兰猛地站起身,趴在他肩头的白鸦一个不防,差点摔下去,勉强用没受伤的翅膀保持住了平衡。 正自说自话的老头杰夫,见加兰快步走向帐篷外,又抽了一口烟,眯了下眼睛,他没听错的话,刚才外边有个女人的声音? 加兰一挥开帐门,就见黛西站在门外,从头到脚沾了一层微小透明的雨珠,甚至睫毛上都挂了几颗。 “我们就在这里说话吗。”黛西见加兰愣着不动,出声提醒。 加兰犹豫了下,但还是拉着她的胳膊,退回帐篷里,“你先进来。” 于是,黛西就看到了另外两个人类,一个白胡须的秃顶老头,好奇地打量着她,而另一个瘦子像尸体一样躺在地上,毫无反应,可能是在思考什么重要问题。 黛西对两人点了点头,就见加兰已经把稻草垫拖到了最隐蔽的角落里,正在对她招手。 第116章 “加兰,你知道为什么内森他们抓我们来这里吗。”黛西走到草垫旁,一坐下就开始说。 “因为波查领地遇到了麻烦,很多士兵受伤后死去,不论伤势轻重,都死了,导致兵力严重不足。” “我跟阿菲去了安置伤员的木屋,在那里,大家都非常悲观消沉,我觉得奇怪,但仔细观察之后,也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而且你肯定想象不到,那个阿菲,她是托德领主的女儿,自愿来这里照顾伤兵。” “对了,继承人埃迪和达伦祭司,也去看了,但同样一无所获……” 黛西一口气说了很多话,这才发觉,倚着墙壁、坐在她身边的加兰,一直没有出声,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加兰?”黛西拍了拍他的肩头,“我刚才说的话,你都听到了吗。” “……听到了。”加兰慢慢抬头,看向黛西,眼神里是迷茫、失落,还有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那你对我刚才说的,有什么看法。”黛西又问。 加兰嘴唇微动,但最后还是一句话也没说,就这么静静地看着黛西。 黛西盯着他,就算她再迟钝,也知道眼前这个人类非常不对劲,这种不对劲,大概从昨晚开始的,但看现在加兰的样子,好像又受到了什么打击。 “我跟阿菲离开后,你和其他男人打架了吗,还是和格弗雷起了冲突?”黛西想了下,她到达木屋后,没听到加兰这边有什么大动静,难道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没有,”加兰低声说,“黛西,你觉得,我们刚进军营时,我因为不希望其他人用那种露骨的眼神看你,抱着你的胳膊,那样保护你,对你来说,是种限制吗。” 黛西认真想了下,“算不上吧,不过,我本来就不在意也不怕那些人,你好像有点太紧张了。” “也就是说,我多管闲事了。”加兰又低下头,声音闷沉。 黛西眯了下眼睛,往他身边靠了靠,“我知道你是好心,关心我,不希望我在这个陌生的地方遇到危险,情急之下摆出防御姿态,是可以理解的。” 加兰转头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黛西沉默了下,把右手张开,放到加兰面前。 加兰瞥了眼她手心里稍显细长的伤口,虽然野兽的唾液能够消毒,但也只是让伤口不再流血而已。他能清楚地看到,那一点暗红的血液,像是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出口,又被迫停滞不动。 “之前我刚被屠龙咒击中受伤时,你说过,要保护我,对吧。”黛西慢慢说着。 “我遇到普通人类时,不论什么状况,你确实不要过于担心,但是,当文斯出现,还使用屠龙咒时,也确实只有你能对付他。” “你就当……对我过去十年看守你的一点回报吧。”让她一头黑龙直接说“你来保护我”这句话,还是有点困难。 黛西说完,往不远处扫了眼,杰夫老头正抽着烟斗,时不时往他们这边看,见黛西看过来,马上露出一个和蔼的微笑。 “就算你不这么说,我也一定会好好收拾文斯的。”加兰捡起眼前的一块小石子,在地上随意划着,“我是说,不用提回报,对付文斯,本来就是我应该做的事。” 在这件事上,黛西的确需要他的帮助和保护,这一点,就算是格弗雷也不能否认,毕竟,屠龙咒可是不会区分目标的,只要是龙族,都是它的打击对象。 也就是说,他要在和黛西保持距离的同时,还要保护她……加兰抿了下嘴,这当然不是什么难事,但他还是觉得有点难受。 要是格弗雷没出现就好了,在这段旅途里,只有黛西和他两个人就好了。 黛西见他脸色稍微好了些,但整个人还是没什么精神,又说:“加兰,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以启齿的麻烦,今天早晨,从吃饭到上马车,你和平时都不一样。” “我睡觉的时候,你碰了我的头发,内森检查木牌的时候,你还打算自己顶罪,刚进军营时,我观察达伦祭司,你好像也有点不耐烦,之后的过度‘保护’就不说了。” 加兰愣了下,有点不可置信地看向黛西,“……你都知道?” “我又不傻,而且感官敏锐。”黛西见加兰这副反应,也有些奇怪,她只是把他做的事复述了一遍,怎么吃惊的反而是加兰自己了? “要是真有什么困难,你可以直接告诉我。”黛西补充说。 加兰盯着黛西,该怎么说,他现在遇到的最大困难,就是她这头黑龙。 来自异族的黛西,以黑龙的形态,和他在希尔森林里过了十年,直到他们为了调查幽灵的真相,踏上旅程。 这一路走来,他已经清楚无误地知道,自己对她的感情,但是黛西呢。 不仅如此,格弗雷出现时,他也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对黛西并没有多少了解。 “没什么困难,我只是想到,或许用不了多久,我们就会分开,所以有点舍不得而已。再说,格弗雷是你从小一起长大的同伴,也算是王国的客人,我作为王子,当然不能太失礼,看着他被内森他们抓走。” 第117章 “就这些?”黛西又问。 “嗯,”加兰用力点头,“不过,黛西,你能给我讲讲你在龙岛的事吗?” 黛西正回忆着,杰夫老头的声音传了过来。 “年轻人们,吃饭的时间到了,快点和我们一起去填饱肚子吧,军营里的物资还是很充足的,不用担心吃不饱……”杰夫已经藏好烟斗,还把一直躺着的凯文拉了起来。 “你们先去,我们很快就到。”加兰对杰夫挥了挥手。 杰夫点点头,拖着凯文出去了。 加兰又看向黛西,“你是不是也饿了,要不我们先……” 黛西摇摇头,“我还是先讲给你听吧,龙族虽然成长期很漫长,但过程和其他物种也没什么区别。” “比如,幼龙们在温暖的海边孵化,破壳之后,要迅速前往山洞,不然就会被一些体型偏大又凶猛的海鸟吃掉,毕竟,刚出生的幼龙,体型类似稍微大点的蜥蜴,但没有鳞片保护,非常脆弱。” “格弗雷就是当时在我前面,但动作有点慢的幼龙,为了躲避海鸟的俯冲攻击,我把他拱进了山洞里,当然,我自己也滚了进去。” “不过,我当时并不是出于什么同情友爱才这样做,只是单纯觉得他挡路,有点碍事。” “后来,我们一群幸存的幼龙,在山洞里呆了差不多十年,每天做的事,只有吃和睡。” “十岁之后,幼龙们就开始跟着龙族的婆婆们学习各种技能和知识,直到一百岁时,长成最大的体型,并通过各种测试,然后开始独立接受委托,赚取酬金了。” “哦,那九十年里,真的挺枯燥的,大概跟女巫玛丽非要让你学习魔法差不多。”黛西说完,看向专心听她说话的加兰。 “那九十年,都是格弗雷陪着你吗,”加兰眼睛一眨不眨地问,“还有,玛丽婆婆从来没有强迫我学习魔法。” “我是说类似那种情况,”黛西看他一眼,又说,“格弗雷是和我关系最好的伙伴,因为他固执地认为是我救了他,所以,也给了我很多帮助。” “那和你关系好的,还有其他雄龙吗,他们是不是都很喜欢……亲近你。”加兰想起格弗雷那些话,总觉得梗在心里,很不痛快。 黛西觉得他的问题有点奇怪,想了下,才说:“其他雄龙差不多就是普通朋友了,龙族通常都是独来独往,偶尔会有一两个关系特别好的朋友。” 加兰点点头,“所以,他对你来说,是很特别的存在。”他想起黛西拒绝回答关于繁殖期的事,或许是她觉得,那是他们的私事,不方便对一个外人说。 黛西皱眉,“特别的存在?这样说的话,不止格弗雷,所有龙族,甚至这个世界上所有族群、物种,都是特别的存在。” “那我也是吗?”加兰忽然问,但不等黛西回答,他又轻笑了下,只是这转瞬即逝的笑意,似乎有点忧伤。 “好了,你肯定饿了,我们去吃东西。”加兰拉着黛西起身,正要往帐外走,忽然又停下了。 黛西疑惑地看他,就听他说:“外面都是那些士兵,你最好还是别出去,黛西,你愿意在这等等吗,我会很快回来。” “……好。”黛西本来想到,其实她也可以和加兰分开,自己去觅食,但听加兰那么说,她还是答应了。 帐篷里陈设有点简陋,物品不多,收拾得还算整齐,黛西重新坐回稻草垫上,思考着加兰刚才说的所有话。 虽然到最后加兰好像恢复了正常,但黛西觉得,他大概还有什么事瞒着自己。只是他不说,她也不能再勉强他,黛西倚着帐篷厚布,听着外面人类发出叽叽喳喳的嘈杂声。 加兰离开帐篷后,不用特意寻找,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的空地上,升起阵阵烟气,哪怕天色已暗,也很容易辨认。 他刚走过去,负责做饭的伙夫,递给他一个厚陶碗,碗里有几块牛骨,浅浅的汤水上漂着几片菜叶,碗底堆着一层豌豆。 “小伙子新来的吧,放心吃,管够。”伙夫慷慨地说完,叹了口气。 加兰看了他一眼,问:“这位大哥,营地里这么多人,每天消耗的粮食,应该很多吧。” “多,以前可多了,至于现在……反正你们尽管放开了吃,”伙夫又叹息一声,“等你上战场打仗的时候,一定要小心,千万别受伤,不然,就再也吃不到这些东西了。” 加兰记起之前他走神时,隐约听到黛西的那些话,她好像就是在说士兵伤亡惨重的事,而且如何挽救受伤的士兵,他们都束手无策。 等他陪黛西吃完饭,也可以跟她去看看那些伤员。 加兰拿着木头勺子,吃完菜叶和豌豆,正想着要不要把牛骨留给黛西时,一个踉踉跄跄的人,从他身边经过,碰了他的手肘一下,差点把他手里的碗打翻。 等加兰护住手里的碗,抬头看那人时,他已经一屁股坐到对面的篝火旁,另一个好像是他同伴的人,见他来了,像是松了口气。 “本,你别胡思乱想了,先吃饭。”那人把饭碗放到叫本的人手里。 “不,我根本吃不下,马丁,我有强烈的预感,汉克恐怕活不过今晚了。”本端着碗,一脸呆滞地说。 “作为双生子,我对汉克状态的感知,很少出错……”本转头看马丁,“你知道吗,马丁,我觉得自己也活不长了。” “我们本来活得好好的,只是凑巧路过,为什么要被抓到这里来,承受这些?好,我们妥协了,也上了战场,但是为什么,汉克只是受了一点点伤,就不能再和我见面?” “因为他要死了,是吧?他们说的什么领主的女儿,负责照顾伤员的那个女人,是不是她暗中捣鬼,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士兵死去?” 本越说越激动,抬手就要把陶碗扔到地上,就听有人大喊了声。 “不准浪费食物!” 周围的士兵,纷纷看向出声的人,加兰也没想到,伙夫明明这么忙,一边给士兵们盛食物,一边还能注意到那里的动静。 大概正是他亲手做的食物,所以才更不能见有人浪费掉吧。 本被吓了一跳,也似乎从失魂落魄中回了神。他把四周打量了一遍,在见到满脸怒意瞪着自己的伙夫时,终于意识到,刚才的话是他说的。 “本,别生气,吃饭要紧……”马丁扯着他的衣服,一再劝他。 本没再说什么,抱着陶碗,大口吃起饭来,但不等碗见底,他突然哭了起来,一阵阵的呜呜声在周围散开,听得大家心里都有点沉重,可是并没有人出声责备他。 本抹着眼泪,狼吞虎咽地吃完了饭,抬腿就走,马丁也放下碗,匆匆起身,跟他一起走了。 加兰看着碗里的牛骨,从旁边找了几片干净的叶子,把骨头包了起来。 “小伙子,你怎么不全部吃完?不合胃口吗?”伙夫又出声了。 “我现在吃饱了,这些留着稍晚点时候再吃,不然睡觉会饿醒。”加兰微笑着回答。 “那我再给你点。”伙夫倒也没追究,又给了加兰几块骨头。 加兰跟他道谢,拿着这些连给黛西塞牙缝都不够的牛骨,回了帐篷。 杰夫和凯文不知道去哪了,还没回来,只有黛西坐在角落里,目光平静地看着掀开帐门的他。 她确实一直在等他,安静又有耐心,好像提前归巢的鸟儿,在等待它的伴侣。 第117章 加兰走到黛西身边,把树叶包裹的几块牛骨递到她面前。 “你都吃饱了?”黛西没有立即收下,刚才外面的动静,她都听到了。 “嗯,”加兰点头,又把牛骨往前送了送,“你就当是开胃点心,现在,趁着士兵们吃饭,都在外面活动,正好我们也能溜出去。” 黛西没再跟他客气,握住他的手腕,啊呜一口吞掉他手里的树叶和骨头,又借着他的手站起身,理了下裙摆,“走吧。” 加兰看着往帐门外走去的黛西,缓缓收回手,刚才,黛西的嘴唇触到了他的手指,柔软又带着些微凉意,好像一团红云停在他手上,又瞬间散去,无影无踪。 “……加兰?走了。” 加兰回神,一转头,就见黛西在门口喊他。他忙迈开步子,赶了过去。 “你刚才在想什么。”黛西听着各处士兵们传来的动静,随时调整脚步和方向,专门挑没人注意的偏僻地方走。 “没什么。”加兰跟在她身后,像个上了发条的木偶,平静地说。 黛西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神色还算温和,不过好像有点脸红?但是为什么,应该是她看错了吧。 两人在军帐里穿行,没走太远,边缘出现了一排木栅栏,中间有扇不起眼的木门。四周无人,黛西推门走了出去。 其实,在她刚来军营时,就察觉到,周围虽然是树林,但似乎没什么动物。按照埃迪击中白鸦这事来看,很有可能,周围的动物都被士兵们捕杀了。 第118章 那就要去更远的地方寻找食物了,黛西边走边听动物们发出的各种声音,总不能让她在地上挖洞,抓鼠类吃吧。 加兰捡了一些草籽和野果,喂了趴在肩头的白鸦,见黛西没有停下的意思,问:“我们还要继续往前走吗?” “对,这里没有食物。”黛西刚说完,就察觉到一阵熟悉的气息在急速靠近。 “黛西,这么晚了,你们要去哪里。”格弗雷突然穿过树丛,出现在他们面前。 “觅食,但恐怕要往远点的地方去了,你不饿吗,格弗雷。”黛西看着他,问。 “不饿,我离开龙岛之前,吃了三头巨鲸,可以两个月不吃东西。”格弗雷说完,有点惊讶地问,“难道你每天都要进食吗。” “……对,之前离开森林时,有点仓促,没有吃太多,上路之后,以龙的食量和周围食物资源相比,我也不能大吃特吃,不然,有些动物就要绝迹了。” 巨鲸啊,她还真有点想念那种味道了,鲜美厚实的鱼肉里,带着满满的油脂,能够提供足够而持续的能量,是龙族最喜欢的食物之一,也是很多同类外出执行任务时,最常吃的食物, 格弗雷目光闪动,盯着黛西,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既然出来了,那我跟你们一起去吧。”最后,他只说了这么一句。 黛西看着走向她的格弗雷,点了点头。 “从实际情况来说,你就是救了我,不对吗。”格弗雷在她身边停了下,低声说。 “你都听到了。”黛西见他径直走到前面。 “嗯,我有和你一样敏锐的听力,另外,”格弗雷回头看她一眼,继续压低声音,“黛西,你是负责保护那个王子的人身安全,没必要什么话都对他说吧。” “只是一些过去很久的事情而已。”黛西有点困惑,格弗雷为什么会介意这件事。 “人类和我们是不同的种族,不一定能完全理解我们的言行,如果出现误解,甚至别有用心的利用,会给我们带来麻烦。” “不可能,加兰不是那种人。”黛西想都不想,脱口而出,“现在唯一能威胁到龙族的人类,就是那个巫师特使文斯。” 格弗雷见她目光坚定,没再说话,转过头,带路去了。 黛西盯着格弗雷的背影,她知道加兰不会做那些事,他还说过,会保护她。 落在最后的加兰,看着两人交头接耳地嘀咕了好一阵,十分亲密的样子,又像木偶那样眨了眨眼睛。 现在学着做一个木偶最适合他,没有心,就不会在意,可以努力保持平心静气,旁观一切事情发生,不,是看着黛西怎样渐渐远离他。 “加兰,快点跟上。”黛西听着身后越来越慢的脚步声,没有回头,出声提醒。 “好。”加兰温和地应了声。 黛西侧头看了身后一眼,这个人是不是又有点奇怪,但表面上好像没什么异常。 两龙一人在树林里不快不慢地走着,经过一处低矮稀疏的树丛时,黛西一眼就看到了远处一座坡度和缓的山丘。 山丘上草木郁郁葱葱,一排排形状整齐的沟壑布满了山坡,各式各样的兵器在沟里杂乱地摆放着,以及,持续向周围散发的浓重的血腥味。 黛西一愣,指着山丘说:“那边该不会就是波查和范宁交战的地方吧。” “去看看。”格弗雷走向山丘。 黛西听着熟悉的动物活动的窸窣声,总算松了口气,至少有食物可吃了。 他们悄悄爬上山丘,肉眼所见之处,没有人类尸体,不知道是被野兽吃了,还是被人类搬回去安葬了。 “在山上大约中心线处,有一道笔直透明的魔法墙,你察觉到了吗,黛西?”加兰望着山上某处,说。 “嗯,是范宁那边设下的吧。”黛西也看向那些像是从地上升腾而起的魔法气息,形成一道屏障,隔开了山丘的两侧。 “你觅食时,不要越过那道墙,范宁那边恐怕会察觉到。”加兰看向黛西,认真地说。 “我会小心,”黛西点头,“范宁这边公然使用魔法,是不是意味着,教会和领主站到了一起,而波查这边,因为达伦不问世事,所以军队缺少了一些有力支持。” “目前看来是这样。”加兰说完,又问,“黛西,你说达伦不问世事,是怎么回事?营帐里的凯文提到他,语气不屑,还说他是个废物。” “我是听他和埃迪说话才知道,达伦和托德领主关系很差,但以前他经常出入波查府邸,好像和那个已死的汉娜有些关联。” “阿菲也说,他是受过重大打击,才变得不关心领地内的事务。”黛西一边回忆那些听到的话,一边回答。 加兰点点头,“不过,在我问起波查领地里幽灵事件时,杰夫老头说,达伦还是干净利落地处理好了,也没有引起恐慌。” “他或许还是在意领地的民众,不然不会跟埃迪来到军营,也不会留下来。”黛西有些感慨,按照目前的状况,这位祭司大人会怎么做? “黛西,你该去进食了。”格弗雷突然开口,他听到了黛西肚子在咕咕低叫。 他很久没听到同类饿肚子的声音了,黛西真的在人类中过得很好吗? “好,我这就去吃东西,你们可以四处看看,除了法术墙,还有没有其他异样。如果范宁教会真的牵扯进战争里,波查受伤士兵的离奇死亡,绝对不是什么简单的事。” 黛西说完,就钻进树丛深处。加兰对格弗雷点点头,也往另一边去了,而格弗雷面无表情,直奔那道法术墙而去。 这道墙大概和它旁边的树木同高,横穿树丛,两侧的植物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也没有尸体堆积,和树林里其他地方没什么区别。如果是普通人类,根本察觉不到这里有道屏障。 格弗雷打量着面前几乎停滞的法术气息,这种气息没有威胁性,和那个叫达伦的巫师一样,应该是出自同源,也就是他们说的那个教会。 那么,为什么对面人类的巫师,会在这里设置一道完全起不到阻碍作用的透明法术墙? 格弗雷伸出手,正要去碰一下面前的墙时,又把手放下了。那个王子告诉黛西,越过墙时,对面的人类可能会察觉到,那他最好还是别给黛西添麻烦。 不过,如果会被察觉,那这道墙,是不是会记录穿过它的生物,而设立墙的巫师,会立即感应到? 格弗雷坐了下来,隔墙望着山丘的另一边,他能隐约听到一些人类活动的声音,大概也是那边的军营。他忽然记起以前有年长同类告诉过他,人类是会自相残杀的动物。 林中某处,加兰拿着槲寄生枝,慢吞吞地走着。他当然是在仔细观察周围的环境,但他也不能否认,心里确实有点苦闷。 直到他走累了,倚在树干上,透过层叠的枝叶,望向高远的夜空。一直趴在他肩头的白鸦,站了起来,抖了抖那只完好的翅膀,正准备重新趴下,忽然短促地叫了一声。 加兰抬手摸了摸它的羽毛,仍然仰头望天,而白鸦像是有什么事,又叫了一声。 “怎么了。”加兰转头看它,眼角余光中捕捉到一丝微弱的光芒。 他低头一看,是手里的槲寄生枝,像遥远的星星,正缓慢而持续地闪烁着。 加兰眉头一皱,迅速望向四周,没有任何异状,也没有什么诡异的气息。 他想起在即将走出沙漠时,黛西带着他和文斯打斗,让他把槲寄生枝指向地面……加兰忙蹲下身,槲寄生的光芒立即变得清晰浓重了些。 加兰在草叶里翻找,可惜除了这些野草,没有其他东西,但是,被黛西的龙火燎过的槲寄生枝,绝对不会骗他。 他干脆拿出匕首,准备挖土,只是,匕首在深入土壤的一瞬间,他就察觉到,刀刃碰到了什么东西。 当加兰把表层土壤翻开,一只已经生了斑斑锈迹的箭镞,出现在他面前,而槲寄生枝原本柔和昏暗的光芒,几乎变得刺目起来。 加兰把一片树叶放在箭镞上,然后默念了一道咒语,隔绝的同时尽量保存箭镞的气息。 是时候去和黛西会合了,加兰起身,把箭镞放进身侧的布袋,正准备去找黛西,就见不远处,有个熟悉的人影,正往他这边走来。 黛西从钻进树林之后,一路走一路吃,所有常见的小型野生动物,比如鸡兔羊都没放过,全部进了她的肚子,但是,对于那些大型动物,比如野猪野狼,她没有动手去抓。 因为她意识到一个问题,而且心里莫名有些抵触,在这座山丘上生存的大型食肉动物,不可能没碰过那些在战争中死伤的人类。 一想到这些,她就完全没了要捕食它们的想法。也因此,她为了寻找鸡兔羊,翻遍了半个山头,这不就遇到了原本走向另一边的加兰。 “黛西?你吃饱了?”加兰看着款步而来的黛西,话里有点惊讶,他们分开好像也没多久吧。 第119章 “差不多,”黛西拍了拍肚子,“你有什么发现吗,加兰。” 加兰郑重点头,“但我想,我们最好先离开这里再说。” “好,那我们去找格弗雷。”黛西知道他肯定有什么顾虑,没有追问,挽起他的胳膊就走。 加兰看着几乎和他肩并肩的黛西,她好像真的意识不到,和一个人类男性这样亲近是什么意思。 而格弗雷显然早就听到他们的脚步声,来和他们会合了。他见黛西抓着加兰的胳膊时,目光在她手上停了一瞬,若无其事地说:“人类的军队里,是不是有严格的时间划分,我们还是尽快回去,免得那些人类又找茬。” 黛西对他点点头,“我们先回去,然后找个隐蔽的地方再碰头,这里离范宁领地太近,容易被察觉,而且那边的祭司,或许有些了不得的手段。” “对了,黛西,杰夫也说过,范宁领地的祭司是个女人,似乎法力比不上达伦。”加兰补充了句。 “嗯,等回去,我再向阿菲打听一下。” 两龙一人,披着浓黑的夜色,加快了返回营地的脚步。 当他们再次从那道栅栏木门进入军营时,周围安静得出奇,原本负责巡逻的士兵,队伍好像也缺了不少人。 黛西正疑惑着,一个稍显熟悉的男声,突然炸响:“我不信!就是你这个女人!害死了那么多人!” “汉克会变成现在这样!都是你搞的鬼!” 第118章 黛西立刻意识到,声音来源处就是军营深处、安置伤员的木屋。 “加兰,格弗雷,你们跟我来,有人跑到木屋质疑阿菲。”黛西说完,快步往木屋所在的方向走去。 等他们赶到木屋前,那里已经聚集了一大群人,一个男人被周围士兵的长枪拦下,但他并不死心,一边推搡着往前冲,一边对站在门口的阿菲叫嚷。 而阿菲身边,是一个和男人长相相似的青年,他左手臂上缠了几圈绷带,右肩倚在门框上,脸色异常苍白,但仍然试图微笑着安慰男人。 “本,我真的没事,你不要错怪阿菲小姐,也不要来打扰安心养伤的大家,快回去休息吧。” 加兰打量着熟悉的两人,想起来了,正在反抗士兵的,就是晚饭时差点摔碎饭碗的本,而那个苍白虚弱的年轻人,应该就是他的同胞兄弟,汉克。 只从外表看,汉克除了手腕的伤,没有其他伤痕,但加兰莫名察觉到,似乎一种生命独有的能量,正在随着时间一起流逝。 “汉克!你别想骗我!我都知道!这是你最后的时间了,是不是阿菲,这个邪恶的女人,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表面上好心帮助你们,实际上谋取你们的性命!”本不管不顾地大喊着。 “所有无关的人,立即返回各自的营帐!”突然,一声威严的命令,从围观的士兵身后响起。 黛西回头一看,埃迪和达伦祭司慢慢走了过来。士兵们听到他的话,大都有些犹豫,但还是有一些人离开了。留下的人,黛西听着他们交头接耳的嘀咕声,多半是同样被抓到这里的人。 “晚上休息的号声早就响了,你们不去睡觉,都围在这里做什么?”埃迪穿过人群,走到木屋前,看了眼阿菲,又看向不服气的本。 “做什么?你们波查领地所犯下的罪恶,不可能蒙蔽所有人!肆无忌惮地抓捕无辜路人,趁着士兵受伤,杀死他们!” “波查初代领主在战场上骁勇无敌,关爱士兵,赫赫有名,他要是知道,你们做了这么多坏事,肯定要把你们都赶出家门!” 本义愤填膺地喊着,埃迪没有说话,而达伦祭司径直上前,按住了汉克的左肩。 “你现在有什么感觉,肩膀疼吗。”达伦盯着虚弱的汉克,严肃地问。 “不、不疼。”汉克轻轻摇头。 黛西看得清清楚楚,达伦落在汉克肩膀上的手,指节紧紧并拢,指甲已经发白,而汉克竟然毫无痛感。 她看得出,这位祭司并没有吝惜半点力气,那么,汉克的反应就更奇怪了。 就在下一瞬,原本落在汉克肩头的手,横劈向他的后颈,汉克立即失去意识,瘫倒在地上。 “你做什么!”本顶着几个士兵的阻拦,硬生生地前进了三四步,几乎冲到蹲在地上的达伦面前。 “好啊,你也是教会的人!你们波查的教会,果然是同流合污!使用邪恶法术,谋杀无辜的人!”本激动地怒吼着,“我要上报总教会!你们这些坏蛋,一个也跑不了!必须接受严酷的刑罚!” 阿菲看了眼暴怒而起的本,低声问达伦:“祭司大人,你为什么……” “这样或许能救他一命。”达伦淡漠地说。 “加兰,达伦祭司打晕汉克,还说是为了救他,你有什么头绪吗。”黛西扯了下他的衣袖。 加兰似乎刚回过神来,“我不确定,等会我们去看看汉克。” 然而,汉克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抬上担架,跟着达伦走了。达伦在离开之前,对埃迪点了点头,埃迪也没有跟他说什么,只是再次下令,让众人散去。 一直试图冲上前打断他们,越骂越难听的本,最后被铁链锁住手脚,关进了囚室。 “黛西,你终于回来了。”阿菲彻底松了口气,走到她面前,“我给你安排了休息的房间,等我们把伤员们最后巡视一遍,你就可以休息了。” 第119章 “阿菲,晚上我可以值夜。”黛西提议,反正她晚上也不睡觉,而阿菲和其他女人已经忙了一整天了。 “还有,我们想去达伦祭司那里,去看看那个汉克的情况,当然,我会尽快回来。”黛西又说。 阿菲愣了下,看了眼黛西身边的加兰和格弗雷,问:“……你们三个?那还是我带你们去吧。” “也好。”黛西点头,确实,有阿菲带路,他们会更方便些,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位祭司大人不好相处。 阿菲进木屋,跟几个女人交代了几句,又叮嘱屋外的士兵多加防范,这才带着黛西三人往达伦祭司的帐篷走去。 “黛西,你们认识汉克?”阿菲从一排排的营帐旁走过,问。 “不认识,”黛西如实回答,“阿菲,你还记得我问过你,关于伤员的状况是否有异样吧,汉克或许能告诉我们一些线索。” 阿菲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黛西他们是不是知道什么。 等他们到了达伦的营帐外,阿菲让士兵请示之后,三人跟在她身后进了帐篷。 不出意外,埃迪也在,而且似乎是在翻看一本魔法书,见他们走进来,皱了下眉头。至于达伦祭司,他一直站在木床旁边,盯着昏迷不醒的汉克,头都没抬。 “阿菲,你有事自己来就可以,没必要带些无关紧要的人,来打扰达伦祭司。”埃迪不冷不热地说。 “不是,黛西他们……”阿菲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达伦抬头扫了几人一眼,“他们应该是特意来找我的吧,新加入军营第一天,就见到了这样的事,难免有些疑问,所以,有话请直说。” “达伦,他们是些身份不明的外乡人,不可轻信。”埃迪看向三人,眼里流露出几分猜疑和敌意。 黛西面不改色,丝毫不在意埃迪的态度,平静地说:“你们知道,波查和范宁交战的山丘上,有一道魔法结界吗。” 这句话,好像突如其来的飓风,吹得不知情的三人脑海中,出现了一刹那的空白。 “……你是什么人。”达伦最先回神,盯着黛西问。这两男一女身上完全没有任何魔法气息,他们是怎么辨认出魔法结界的? 如果他们说的是事实,范宁那边恐怕很早就动了手脚,波查军营里,受伤士兵们接连不断的死去,和那个结界有关吗? 就他所掌握的魔法知识来看,他从没听说过,只是一道结界就会产生这种效果,而且士兵们的伤势是由敌人的武器造成,完全没有魔法的痕迹…… “范宁的教会果然违背了总教会的命令,参与到两方领地的斗争中了?”埃迪放下书,站起身来,看向达伦。 “稍后我会去那座山丘上看看。”达伦冷静地说完,又问,“这位黛西小姐,你不会平白无故告诉我们这个消息吧。” 黛西点头,“达伦祭司,你为什么要打晕汉克,是发现了什么吗。” “我不确定,但人死去,无非是躯体消亡,如果躯体没有遭受重创,甚至只是能很快痊愈的轻伤,人却莫名其妙死去,那只能说明,是精神、灵魂出了问题。”达伦坦言。 也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加兰走到木床旁,看着不省人事的汉克,“所以,达伦祭司,你打晕他,是在尽可能降低他的灵魂活跃程度,让灵魂短暂地失去活力,获得暂时封印的效果。” “是,”达伦看了他一眼,“但这不是长久之计,我不擅长治愈法术,只能延缓他的发作。” 第120章 “阿菲,”黛西拍了下还在发愣的阿菲的肩膀,“伤兵们从受伤到去世的时间间隔,是固定,或者说有规律吗。” “……没、没有,”阿菲猛地回神,“这也是为什么大家精神消沉的原因之一,谁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见到第二天的太阳。” “尤其是夜晚,很多伤员在睡眠中,本来呼吸正常,经常突然下一秒就断气了,走得迅速又悄无声息。” “阿菲,我想让加兰和我一起,留在木屋照顾伤员。”黛西直截了当地说。 “为什么……我的意思是,确实可以,但他能帮上什么吗。”阿菲试探着问。 “不行,营地里的男人本来就不够,不可能放着这么一个健全的人,到后方做些不怎么费力的工作。”埃迪瞪了黛西一眼。 对于他这副态度,黛西并不意外,仍然平静地说:“虽然到现在我们都还没彻底搞清楚伤兵死亡的原因,但或许我们能尽最大努力延长他们的生命,这就需要加兰帮忙,因为他会治愈法术。” 达伦又看了看木床旁的这个年轻人,“加兰,但是你周身没有散发任何魔法气息。” “你们该不会是一伙骗子吧,是范宁派过来调查我方情况的奸细吗!”埃迪突然拔出佩剑,指着黛西,一脸严峻。 第120章 “如果我说是天生没有,你们可能不会相信。”加兰简单解释了句,就从身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淡黄色的魔法药水瓶,不着痕迹地向黛西投去一瞥。 黛西主动提出要和他在一起。 加兰又转头看向质疑他的达伦和埃迪,微笑着说:“我有魔法药水为证,这种药水,可以让一个人陷入沉睡,药效可以持续两到三天。” 他本来要回那个帐篷,窝在稻草垫子上,凑合睡一晚,但是黛西说让他去木屋。 她只是为了那些伤员,才这么说的吗? 达伦从看到水晶瓶的那一瞬,淡漠的脸色微微一变。虽然那些清澈透亮的液体,被隔绝盛放在小小的水瓶中,但他能察觉到,那其中蕴含的魔法能量,比他之前见过的所有魔法药水都要丰沛。 埃迪见达伦一直盯着那个小瓶子,还是有些不屑,“达伦,你该不会也被唬住了吧。” “不,这次不一样。”达伦看向埃迪,“你最好同意这位黛西小姐的建议,如果你真的想挽救波查军队的话。” 埃迪这才正眼看黛西,神色复杂地点了点头,“好,你们两个可以住进木屋。” 一直跟在黛西身后,保持沉默的格弗雷扫了埃迪一眼,但还是没说什么。他是为了黛西才来到这个人类王国,只要他觉得应该跟随黛西,就会跟她在一起,没有必要听从人类的命令。 不过,这里的人类真的很奇怪,按照黛西之前告诉他的,几次事件都和死人的鬼魂有关,那现在这里都是活人,为什么会陷入这种状态? 而且他可以确定,以军营为中心的附近这一片土地上,在他感知范围以内,他都没有察觉到任何鬼魂的扰动…… “达伦祭司,你准备把汉克留在这里吗。”黛西又问。 “嗯,我打算再观察他一晚上,明早会送他回木屋,”达伦对黛西点头,“不过,按照你这位同伴,加兰所提到的药水功效,我希望他先给汉克喝一些,以防汉克夜里醒来。” “没问题。”黛西对加兰点头,就见他在望着自己出神。 “加兰,给汉克喝点药水。”黛西稍微提高了声音,提醒他。 “……哦。”加兰回神,拿起床边小桌上的水杯,倒了一滴药水进去,晃了几下,然后喂给了汉克。所幸汉克虽然昏迷,但还知道吞咽,几乎全喝光了。 “那木屋里其他伤员就麻烦你们了。”达伦郑重地对黛西和阿菲点了点头。 “请放心。”阿菲坚定地说。 “对了,阿菲,”埃迪突然出声,“你要是发现木屋里有什么不对劲,一定立即派人通知我,万一还是有伤兵不幸死去,记得做详细记录,我不放心。” 阿菲面露无奈,但也知道他的顾虑,“知道了,我会照你说的做。” 于是,阿菲带着三人走出了达伦的帐篷。 “黛西,加兰,你们两个跟我走,至于这位……” “格弗雷。” “好,格弗雷,你可以先回自己的营帐了。”阿菲和善地说。 “不,我要跟黛西去木屋。”格弗雷拒绝。 “可是,你也听到了,埃迪说,只允许加兰去木屋,你应该……” 阿菲的话再次被打断,格弗雷一脸坚定和无所谓,“黛西去哪里,我去哪里,如果你担心我因此不上战场,那你想多了。” “那对我来说,是再容易不过的事,但现在,我就要跟黛西走。” 阿菲皱了下眉,这个固执的男人真是油盐不进,就算他说的是真的,但木屋里又多了一个人,她也还是要向埃迪汇报。 如果他想去木屋,为什么刚才当着埃迪的面不说呢? “阿菲,等会我们要给伤员们喂食药水,其他女人应该很累了,格弗雷来的话,正好可以代替她们,让她们好好休息,而且他像我一样,可以值夜。”黛西出声劝说。 “至于埃迪那边,就只好麻烦你明天再告诉他了。” 阿菲看向黛西,她说得有道理,让格弗雷加入,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说起来,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她们才认识不久,但她下意识觉得黛西很可靠,也没像埃迪那样提防他们。 “也好。”阿菲答应了,继续在前带路。 格弗雷没再说话,跟在阿菲身后,虽然他不见得真的会照顾那些人,但先跟黛西住到一起再说。 而黛西也在思考达伦祭司之前说的那些话,让伤员们陷入沉睡或昏迷状态,固然会暂时“冻结”他们灵魂的活动,但让他们陷入这种状态的原因…… 也和幽灵有关吗?不过,达伦祭司不像那种马虎的人,不可能放任幽灵作怪,那就是范宁领地的巫师动了什么手脚,埃迪还说,他们违背了约定,是什么约定? “黛西,你都没有问我,就让我去木屋。” 沉浸在思绪里的黛西,忽然听到耳边响起这样一句咕哝的话。 她一转头,就见加兰走在她身侧,皱着眉瞥了她一眼。 黛西一愣,“但是只有你能救他们,我以为……你会很愿意这么做。” “当然,我会帮他们,”加兰踢走了脚下的一颗小石子,“但我也可以在帮完他们后,回自己的帐篷。” 黛西盯着他垂下的眼睫,“……抱歉,是我顺口说出来的,如果你不愿留在木屋,可以跟阿菲说一声……” 加兰又皱紧眉头,看了黛西一眼。 “但我还是觉得,你不如就留在木屋休息,那么多伤员,不知道要忙到什么时候,而且你太晚回帐篷,还会打扰原本住在那里的两个人。”黛西又诚恳地劝他。 “有格弗雷在,你们应该不缺帮手。”加兰望着黛西清澈的浅灰色眼睛,慢慢说。 “可你更是不能缺少的那个,”黛西又说,“你去木屋看了就知道了,很多伤员,你那瓶药水恐怕不够用。” “阿菲也说,他们最容易晚上死去,我会仔细留意他们的状态,比如呼吸声是否中断,你一直在的话,如果出现意外,也能及时帮他们一把,对吧。” “算了,你说得也对。”加兰忽然舒展眉头,笑了下,只是这丝笑意几乎是在他脸上转瞬即逝。 第121章 黛西看着他再次沉默下来,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又说:“以后再有这类事情,我会提前询问你的想法。” 加兰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黛西拍了拍他的肩头,走在前面。加兰又看了眼她的背影,慢吞吞地跟了上去。 直到他们踏进木屋,阿菲先去问了几个女人有关伤员的情况,格弗雷环视屋内,皱了下眉,而黛西一回头,正要介绍这里的情况,就听加兰说:“竟然有这么多人。” 他粗略数了下,伤兵人数肯定过百了,这间看起来很宽敞的木屋,因为装了这么多人,也显得狭窄而憋闷,还有弥漫其中低迷的情绪和气氛,确实让人透不过气来。 “我带你去看看吧。”黛西说。 加兰点头,继续跟在黛西身后,沿着拥挤的仅能下脚的空地,一边走,一边仔细观察这些伤员。 达伦祭司说,是他们的灵魂出了问题,但是什么法术能达成这种效果?还有山丘上那道魔法结界,和这些伤员有关系吗? 这么多人需要救治,而且在真相查明之前,恐怕也不能让他们醒来,以最低限度保持生命机体的存活,确实需要更多药水才行……加兰摸了摸身侧的布袋,忽然手上传来泛凉的触感,让他愣了下。 他想起来了,是那片树叶,还有包裹在其中那枚生锈的箭镞。 “你怎么了。”黛西转头,见加兰停在原地,动也不动,疑惑地问。 第121章 “等会再慢慢说。”加兰一脸郑重。 黛西没再追问,“你从这些伤兵身上,发现了什么异常吗。” 加兰摇头,“不过,按照达伦祭司的说法,伤员像是被什么锁定一样,多半是有人在暗中操纵着什么事情。” 两人绕过伤员,走向阿菲。阿菲让几个女人先退下,看着黛西和加兰,“你们现在有什么打算?” “以最快的速度,喂所有伤员喝下药水。”加兰边说,边掏出水晶瓶,“拿两桶干净的水来,等我把这瓶药水倒进去,差不多够这里的伤兵们一人半杯。” “至少今晚不会出什么问题,我会尽快再炼制一些药水,后边几天,需要每天喂给伤员们,让他们一直保持昏睡状态,还有进食,就让人喂给他们流食就好。”加兰觉得这是目前最合适的办法。 阿菲点头,“水很快送来,你还有其他安排吗。” 加兰看了看那些萎靡的士兵,问:“波查上次跟范宁交手,是在什么时候?” “十天前。”阿菲确凿地回答。 “双方交战这么久,波查有没有抓到范宁的俘虏,或者收集他们的兵器?”加兰又问。 “当然有战俘,他们都被埃迪关进了地牢,埃迪也曾审问过他们,甚至处死了一些俘虏,但都一无所获。” “现在专门关押战俘的地牢里,大概还有三四个人,你们想去的话,等明天吧,我问问埃迪,正好跟他说一下格弗雷的事。” “关于范宁的兵器,你们等一下。”阿菲说完,推开后门出去了,没一会儿,她抱着一个木筐回到屋里。 “很多还算完整又大批量的兵器,被送到营地的冶铸区了,这些是从伤员身上取下来的。”她把木筐放在地上,指着其中的残破的利刃碎片说。 加兰弯下腰,从筐里拿出一枚箭镞,问:“这个我可以拿走吗。” 黛西盯着那枚箭镞,又看了加兰一眼,这个小玩意再普通不过,加兰专挑这个拿,是为什么。 “没问题,本来这些东西也要送到冶铸区销毁。”阿菲无所谓地说。 “好,我还需要一个房间,炼制药水,最好不要有其他人来打扰。”加兰环视木屋,问。 “我那间储藏室应该很合适,一般不会有人进去,里面也有很多药草,说不定你能用上。”阿菲指着角落里不起眼的房间说。 加兰点头,正好见几个女人搬了水桶过来,立即把药水倒进桶里,清澈的水面在被一连串的水珠打乱之后,又重归平静,仍然通透干净,完全看不出加了东西。 黛西见阿菲正吩咐她们给伤兵们喝水,犹豫着问:“阿菲,应该让她们去休息了吧。” “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再说,她们照顾病人有经验,只是喝水这样的事,很快就能完成,等伤员们昏睡之后,她们也就能轻松下来了。”阿菲视线扫过几个女人的脸庞,她已经把事情的来由大致告诉了她们,她们知道后,虽然有些疑惑,但没有反对。 大概她们也想试试,如果伤员们能活下去,她们也就离重获自由更近了。 “那我们马上行动吧。”黛西提议。 阿菲忙指挥女人们舀水、分装,她们动作干脆利落,快步穿梭在伤员中间。 黛西也小心翼翼地拿起水碗,虽然她刚来的时候,闯了一点祸,但给行动不便的伤兵喂水,应该没什么难度吧? 但还不等她端着水碗走到某个伤兵的身边,手腕就被握住了。 她抬头一看,是面无表情但眉头微皱的加兰。 第122章 “你……给我吧,我来喂给他们喝。”加兰说着,脸上泛起一丝微笑,不过黛西看得出来,他好像是努力装出来的。 “喂水而已,不是什么难事,我参与进来,也能让伤员们尽快昏睡,大家早点休息。”黛西没有让出水碗,盯着加兰说。 加兰抿了下嘴,看向周围,那些无法行动、伤势严重士兵们,需要人扶着撑起上身,几乎是倚靠在那些女人身上,才能勉强把水喝光。 “我以为,你不会喜欢做这些事。”加兰看着黛西。 黛西面露疑惑,“这和喜不喜欢没关系吧,只是给他们喝水。” “……算了,你去吧。”加兰收回手,没再看她,转身往阿菲的储藏室走去。 黛西看着他忽然显得孤零零的背影,忍不住说:“你是不是需要我帮忙炼制药水,对了,还有话跟我说吧,等我……很快就去找你。” 加兰没说话,也没回头,径自进了储藏室。 黛西仍然一头雾水时,阿菲走了过来,关切地说:“黛西,我们这些人能应付过来,你还是去帮加兰吧。” “没事,”黛西看向阿菲,“大家一起行动,花不了多长时间。” 阿菲见她眼神坚定,也没再劝她,“那你去给西边墙角的士兵们送水,其他的人,交给我们。” 黛西往西边墙角一看,都是些受了轻伤、基本可以生活自理的士兵,她还想问,就听阿菲又说:“重伤的人我怕你应付不过来,白天你不是……” 阿菲没再说下去,黛西已经懂了。她对阿菲点点头,端着水碗往墙角走去。 现在确实不能帮倒忙,只是送水就简单多了,等她快速结束,再去看看加兰。 就在黛西对向她道谢的士兵点头,准备再拿一碗水时,就见格弗雷拎着一个木桶,平稳地穿梭在伤员中间,一滴水都没有溅到地上。 女人们大概是有点怕他,每次接完水,都匆匆走开格弗雷也不在意,只管拿着一柄木头勺子,往碗里倒水,看上去对这项工作接受良好。 有他这样迅速移动的水源,负责喂水的女人们确实方便了很多。 黛西正想着,就见格弗雷已经走到她面前,往她的碗里倒水,差不多一半的份量。 “黛西,别发呆了。”格弗雷提醒她。 “你好像还挺乐意做这个的。”黛西指了指他手里的勺子。 “总比喂人类喝水好吧,”格弗雷拿木勺搅了搅水面,“拎两桶水,对我们来说,跟空手散步没什么区别。” 黛西点头,“空手散步的格弗雷,那边的人在等你了。” 格弗雷转头一看,是有两个女人在望向这边,他对黛西点点头,拎着水桶快步走了过去。 就在木屋里陷入一片有秩序的忙碌时,波查和范宁交战的山丘上,出现了达伦祭司的身影。 他站在山顶上,面色平静地看着眼前透明的魔法墙。 这道屏障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是最常见的设立结界的法术,但是范宁领地的人,或许是祭司,也更有可能是某个普通教徒,不太可能无缘无故在这里树起一道魔法墙。 双方领地的矛盾由来已久,因为不涉及教会和信仰,是凡俗事务,两个领主也觉得纯属私事,不希望别人牵扯进来,所以总教会也就一直袖手旁观,同时下令,两块领地上的教会、祭司及教徒,不得参与世俗争端。 他不认为,范宁的祭司会有这么大的胆子,公然违背总教会的命令,这种普通的结界,更有可能是哪个教徒私底下设立的。 对了,范宁的祭司,似乎是三四年前上任的,好像是个年轻女人,叫乔伊芙……达伦目光越过魔法墙,看向对面的丛林深处。 如果是个女人,又年轻的话,确实容易有人不服气,偷偷做些违抗教令的事。 达伦抬脚,穿过了这道魔法墙。在他接触到透明的魔法结界时,以他的身体为中心,向四周散发出水面一样荡漾的波纹,但很快消失不见,结界重归平静。 “……有意思。”达伦再次穿过结界,回到之前站立的地方。他捻了捻手指,回头看了眼遥远的敌方领地,走下了山丘。 第123章 范宁领地,彻底沉浸在静默和黑暗中的某处,有人睁开了眼睛,发出一声轻轻的嗤笑。 “终于,你还是来了。” 似乎能穿透黑暗的目光,又在瞬间消失,仿佛刚才打破平静的声波,也从来没存在过。 同样被浓厚而低垂的夜幕所覆盖的波查军营里,安置伤员的木屋中,黛西看着身边开始打起哈欠的士兵,又看向四周,一切都进展得很顺利,由魔法药水带来的瞌睡和困倦,悄悄地发挥着自己的实力,成功地侵袭了每一个伤兵。 仍然在忙的阿菲见黛西已经完成任务,对她挥了挥手,又指向储藏室。黛西也没有多说什么,点了下头,就往储藏室走去。 她刚走到门口,就见靠墙的桌上,摆放着几堆分散并整理好的药草,而加兰就站在桌边,手里拿着水晶瓶,一动不动。 黛西没有打扰他,走向他身后的壁炉,弯下腰,往已经堆好的木柴上,吹了口气。顿时,明亮的火光扑腾着往烟囱里钻,整个储藏室也亮堂起来。 加兰眨了眨眼,握紧了手里的药瓶。 “好了,这下你可以炼制药水了。”黛西起身,拍了拍衣裙。 第122章 加兰没有说话,走向壁炉,把陶罐放在火堆旁,放了药草和药水进去,又转身回到桌边,摆弄着那些已经分好的药草。 “虽然这里有一口陶锅,”黛西看着挂在墙上的东西,“但我想,你应该还是更习惯用自己的陶罐吧,而且临时更换器具的话,是不是也会影响药水的功效?” 加兰仍然沉默。 黛西看他一眼,又说:“如果你愿意用这口陶锅,我可以帮你留意药水的炼制,你就能去休息,现在已经深夜了。” 加兰转头,向她投去一瞥。 “唔,不想用也没关系,我看你这陶罐也挺好的,虽然比不上陶锅能盛很多药水,但少量多次,方便操作,也能保证药效。” 黛西蹲下身,盯着陶罐里开始冒泡的水面,继续说:“加兰,你还记得吧,之前在贝萨城,你给那个梅米·舍曼小姐炼制药水,那一晚,也是我帮你照看陶罐的,对吧,也没出什么问题。” “既然药草都分好了,你可以直接告诉我,该怎么操作,然后去睡觉。”黛西指了指立在墙角的几卷草垫,“今晚你就凑合一下,要是还需要什么,明天我们再告诉阿菲。” 加兰还是没动,也没说话。黛西轻叹一声,起身走到墙角,把草垫铺在地上,顺手按了按翘起来的稻草杆,把细碎的草叶撇到地上。 然后,她走到加兰身边,握住他的手腕。 “快来。”她说。 加兰看她一眼,“……这次的药水制作比较繁琐,你会弄混。” “只不过是让他们昏睡的药水,难道比上次更麻烦吗,我肯定不会出错,交给我吧。”黛西语气诚恳。 “但你不会魔法咒语。”加兰又说。 “那什么时候需要念咒语,我再把你叫起来。”黛西坦然回答。 加兰依然站在原地,但抓在手里的药草,已经被他扯断了。 “你不是还有其他事要跟我说吗,就是刚进木屋的时候,别站在这里了,快跟我来。”黛西往加兰手上扫了眼,边说,边拉着他的手腕,往草垫走。 “……先等等。”加兰走到壁炉旁,拿出槲寄生枝,在陶罐里搅了几下,又默念了两句咒语,这才跟着黛西坐在草垫上。 没关系,他本来就打算把箭镞的事告诉黛西的,坐在这里正好。 于是,黛西就见加兰从身侧口袋里掏出一枚箭镞,正是他从那个装满残破武器碎片的筐里,挑选的那枚。 “对,我刚才还想问,你为什么拿这个……”黛西一脸疑惑,就见加兰又在口袋里摸索,然后小心翼翼地拿出一片包裹着什么东西的硕大绿叶,放在了草垫上。 黛西瞳孔猛缩了下,伸手按在树叶上,紧紧捂住。 “加兰,这东西你从哪弄来的,是在和我去觅食的路上吗。”黛西压低声音问。 加兰摇摇头,“是在那座山丘上。实际上,这东西落在草丛里,被泥土掩盖了,是槲寄生枝感应到,我才发现的。” “叶子里的东西,和这个废弃的箭镞一样吗。”黛西又问。 加兰回想了下,说:“差不多。这个东西是不能打开看吗,为什么我察觉不到它的异常?” “附着在上面的气息非常微弱,可能因为时间久了,远离拥有它的主人,气息消散了很多,”黛西话里有点严肃,“但是我可以告诉你,它和原物主都不同寻常。” “我是说,和我们以前遇到的那些幽灵、魔怪,都不太一样,是一种新近的、不加掩饰的、更浑浊的气息。” 加兰望着黛西的眼睛,说:“危害也是不能小看的,对吧。” 黛西重重点头,“不过,这足以说明,范宁领地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如果放任下去,很有可能拖着仇敌波查领地,跌落地狱。” “很大可能和波查不断死亡的士兵有关。”加兰又说。 “嗯,我们得想个办法,去范宁领地上看看,趁着现在双方没有战争,伤兵们都陷入昏迷。”黛西思考了下,说。 这时,一阵轻轻的脚步声正靠近储藏室。黛西没有动,直到看见来人走到门口,才站起身。 “黛西,加兰,但愿我没打扰你们,外面的伤兵们都已陷入昏睡,但都还活着,幸好有你们在,不然这恐怕又是个无眠之夜,”阿菲走到黛西面前,感激地说着,“你们缺少什么的话,直接告诉我,我马上派人帮你们找来。” “暂时够用。”加兰又打量了一眼周围放满了各种药草的木架,这个阿菲虽然不会魔法,但对药草的认识和采集的种类都很丰富。 “阿菲,你来得正好,我有些疑惑,如果你知道的话,就全部告诉我。”黛西盯着阿菲问。 “没问题。”阿菲欣然点头。 “之前在木屋,我们提到山丘上的魔法结界时,埃迪说,范宁违背了约定,这个约定是什么,还有,”黛西顿了下,“有关范宁领地的祭司,你了解多少?” 第124章 “埃迪所提到的约定,是双方的共识,不能借用教会力量干预战争,更确切地说,是不能使用魔法对付普通人,”阿菲一字一句地认真说,“两位领主年轻时,曾一起在战场上同敌人厮杀。” “他们更愿意用这种方式决一胜负,不希望因为魔法,影响他们实力较量的纯粹性。总教会同样也有自己的顾虑,既然无法叫停战争,那就应该避免两边教会的分裂和冲突。” “至于范宁领地的那位祭司,她叫乔伊芙,大约四年前,接受总教会任命,到范宁就职,前任祭司乌利因为年老体弱,离开教会,回家养老去了。” “听起来是总教会的正常任命对吧,”阿菲又说,“但在当时,乔伊芙的到来,引起了范宁领地不少教徒和民众的反对。” 黛西疑惑地看着阿菲,“光之教会应该不会特别排斥女性担任祭司,那范宁的反对……是和她其他方面有关吗,比如实力、出身或经历……” 阿菲点点头,“乔伊芙魔法水平还不错,但称不上突出。据说她来自南方的偏僻城镇,因为家人意外去世,她几乎无法独立生存,而那时,有一位来自总教会的教徒经过,发现她在魔法上有些天赋,就把她带回了王都。” “在王都的那些日子里,她似乎也是默默无闻,当了很久的辅助祭司,直到四年前获得提拔,一跃成为范宁领地的祭司。范宁那些反对她的人,大多是怀疑,她作为年轻的外来者,没有能力管理好整个领地的事务,包括以她的魔法实力而言,也没办法应对一些棘手的麻烦。” “还有一些流言,”阿菲有点犹豫,“说她和总教会里手握权力的人,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所以才能得到这样的安排。” “那她做了范宁祭司之后,表现怎么样,尤其是这两年的幽灵事件。”黛西又问。 “倒没听说她出什么差错,这也是范宁那边反对声渐渐变弱的原因,他们就算还是心怀疑虑,但现实让他们不得不暂时闭嘴。” “我知道了,阿菲,你快去休息吧。”黛西见阿菲脸上的倦意越来越重,中断了谈话。 “好,你们也早点休息。”阿菲对两人点点头,拖着脚步慢慢走了。 只是她刚离开,门口就出现了格弗雷的身影。 “黛西……”他刚喊了句,不经意地瞥到草垫上附有魔法的树叶,稍愣了下,大步走了过来。 “这是什么东西?”格弗雷指着树叶,低声问。 “里面是一枚怪异的箭镞,是加兰在那座山丘上找到的,龙火对它气息的反应很强烈。”黛西如实回答。 格弗雷没再说话,盯着发皱的树叶看了一会儿。 “我去外面逛逛。”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往储藏室门外走去。 “注意巡逻的士兵们,询问你的话就直说,别和他们打起来。”黛西随口叮嘱他。 “知道,我怎么会和他们起冲突。”格弗雷头也没回地走了。 黛西正留意着格弗雷的动静,忽然听加兰说:“你要是不放心,可以跟他一起去。” “他有什么不放心的。”黛西下意识地说,这里的人都不会对格弗雷构成威胁,最多涉及军队规定,可能有些小麻烦而已。 加兰没再说话,起身走到壁炉前,拿着槲寄生枝,慢慢搅拌陶罐里的药水。 黛西一直看着他念完咒语后,回到草垫上,背对着她侧躺下来,蜷成一团。 她想问问他怎么了,但又不想打扰他睡觉,于是一直没有出声。 而走出木屋的格弗雷,哪里也没去,绕着木屋走了两圈,以至于守在屋外的士兵,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奇怪,就差上前盘问了。 格弗雷当然看得出他们的疑虑,也想起了黛西的话,为了不给她惹麻烦,他主动开口解释:“我只是出来散步,不能离得太远。” 士兵们总算明白了,于是撤走了停在他身上的近乎监视的眼神。格弗雷乐得摆脱盯梢,步伐没有一点改变,又绕着木屋走了一圈。 第123章 果然,士兵们已经对他视而不见了。格弗雷再一次沿着木屋周围散步时,自然垂下的手迅速张开,一束细而微弱的火光,从他掌心窜出,眨眼之间钻进地面,没有被任何人发觉。 当他在木屋四角完成这些“小动作”之后,若无其事地返回屋里。 黛西从格弗雷悄悄使用火焰时,就察觉到了。她知道,他一定是发现了什么,所以才在木屋周围设下龙族的保护结界。 就像当初,她在贝萨城教会里那座云塔的地面四周,留下的火焰印记一样。 黛西轻轻站起身,蹑手蹑脚地走出储藏室,就见到刚关门进来的格弗雷。 “怎么回事。”黛西停在格弗雷面前,压低声音问。 “以前精灵们交流魔法时,我听他们提到,过去曾有一种古老而邪恶的摄魂术,能够直接吸取人的灵魂。虽然我不觉得人类中有谁掌握了这种魔法,但龙火形成的结界确实可以阻挡一些恶意。” 黛西点头,“但你也看出来了吧,那片树叶之下的气息,并不像是幽灵或魔怪散发出的。” “嗯,先等等看,如果结界真的起了作用,暗中作恶的一方受到阻挠,肯定会有所行动。” “我觉得,我们最好找个机会,去范宁领地看看,或许能有什么发现。”黛西透过窗户,看向女人们休息的低矮帐篷,“阿菲说了一些范宁祭司的事,你应该也听到了,那位祭司乔伊芙,似乎不怎么受欢迎。” 格弗雷没有回答,反而问起另一件事:“黛西,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迟迟没有繁殖期到来前的反应。” “……嗯?”黛西正思考着怎么去探查范宁领地,没想到格弗雷说起这个,一时有点迷茫。 “你在山丘觅食时,我就想说了,在人类王国这十年里,你有真正吃饱过吗,我是指按照龙族的习性,大量进食,在体内储存丰富的营养和脂肪。”格弗雷盯着黛西说。 “如果没有,那就可能是,进食习惯的改变,影响了你的生长发育。” “虽然进食变成了少量多次,但我确实每天都吃饱了,体型也没什么变化,”黛西眨了眨眼,“如果你还不放心,要不然我们找个没人的地方,我变回原形让你看看。” 格弗雷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知道你不会亏待自己,但还是有些担心,生活习性的改变,多半会产生一些,哪怕是很不起眼的影响。” 黛西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前在龙岛,也有龙会晚一些迎来繁殖期,对吧,你别太过担忧了,我只是在人类中呆了十年,而且绝大多数时间都生活在食物丰富的森林,不存在挨饿和营养不良的问题。” “也对,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能到达这个王国的王都,到那时,你带着报酬,回龙岛大吃一顿,彻底休息几天,说不定就好了。”格弗雷忧虑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些。 “……对,就是这样,”黛西点头,“我先回储藏室了,那里壁炉旁的魔法药水还需要有人留意。” 格弗雷轻轻皱了下眉,又说:“黛西,那个王子只是你委托任务的对象,你不要和他走得太近。” “没有啊,他需要帮忙,我才呆在那里的。那种魔法药水的炼制过程有点琐碎,不能出错,而这里的人又需要很多,所以我也只是顺手帮他而已。”黛西不明白格弗雷为什么忽然这么说,但她还是凭直觉回答了。 格弗雷没有说话,往不远处储藏室门口扫了一眼,然后抱住黛西,蹭了蹭她的脸。 “好了,你去吧。”他松开手,直起身,和蔼而关切地看着她。 黛西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只好点点头,转身往储藏室去了,毕竟她也听到了加兰起身的动静,应该是又到了给药水念咒语的时候了。 只是她刚踏进储藏室,就听加兰当头一问:“你说过,会叫醒我。” “……对不起,我和格弗雷聊得时间有点长了。”黛西看着他收好槲寄生枝,坐回稻草垫上,也走了过去。 “加兰,你知道摄魂术吗,”黛西坐下,“格弗雷说精灵曾提到过,这是种能摄取人类灵魂的法术,波查领地这些伤兵,可能和类似这种法术有关。” “魔法书里有记载,那是和唤灵术不相上下的邪恶法术,只有实力强大的魔族才能掌握。”加兰淡淡地说,“我也想过这种可能,但如果真有人类通过某种办法学会了,那恐怕是比幽灵和魔怪更可怕的存在,各地的教会不可能毫无察觉。” “有道理,就算有些地方的教会和祭司靠不住,但总不会所有光之神的信徒,都一无所知吧。” 黛西刚说完,就听加兰又问:“你们只聊这些,用不了那么长时间。” “唔……嗯,”黛西顿了下,“……还说了些龙族的事情。” 她心里飞速闪过一个念头,有点犹豫但还是试探着问:“你知道我们聊了很久,所以你其实……早就醒了?” 第125章 加兰沉默了片刻。一开始他躺下时,因为太困,确实陷入沉睡,但是黛西刚离开,他就醒了,醒得突然而彻底。 他等了很久,都不见黛西回来,干脆起身到壁炉前在陶罐里搅拌了几下,然后只是随意往门外一看,就看到那个格弗雷又抱住了她,又蹭她的脸。 就在他去搅拌药水时,一不小心用力太大,差点把陶罐打翻,幸好他眼疾手快,扶住了。不一会儿黛西若有所思地走进来,随口道歉之后,就问他什么摄魂术的事。 之前她还说帮他照看陶罐,叫他起来,结果一出去就和别人聊那么久。 “你不在,没人看着陶罐,我不可能一直睡下去。”加兰极力压制着心中翻涌的情绪,平静地说。 他以为可以忽视那个格弗雷,可以接受黛西和他在一起,但看到黛西被他抱住亲近,心里还是止不住的难受,即使知道那是他们的礼仪。 黛西看着面无表情的加兰,总觉得他这副平静的态度有点诡异,以至于让她心生好奇,为什么这个年轻的雄性人类变成了这样,过去他不是很活泼好动、乐观开朗吗? 当然,他给出的理由真的无懈可击,谁让她不吭一声悄悄离开的,不过说起来,她和格弗雷聊天的时间,似乎也没多久…… “是我错了。”黛西决定好好道歉,坐到加兰对面,身姿笔直,一脸郑重地说。 当她发现加兰还是没有一丝表情时,试着凑到他面前,小心地问:“你不会还在生气吧?” 看着近在眼前的这张再熟悉不过的脸,还有那浅灰色瞳孔中倒映出的些许火光,专注而晶莹,加兰僵硬了一瞬,随即不自在地往后挪了挪。 而这时,黛西抓住了他的手。 “你、你这是做什么。”加兰生硬地蹦出一句话,迅速收回了手。 “再往后,你要坐到地上了。”黛西实在不明白,他怎么一副抵触甚至厌烦的样子。 “那又怎么样,我以前都直接在地上睡觉。”加兰没想到她这么说,有点气呼呼地回答。 说完之后,他想到现在还是深夜,正是睡觉的时候,直接翻身倒在草垫上,胡乱把毯子扯开,蒙住了自己。 果然还在生气,黛西没再说话,看着刚才好好坐在眼前的人,一下子消失在毯子之下,视觉上有那么点不适应。 “什么时候我再叫你起来?”黛西不再纠缠道歉的话题,觉得现在最重要的是搞清楚这个,免得又错过时间,影响加兰的药水。 过了一会儿,毯子里才传出一个低闷的声音,“一小时后。”然后再没了动静。 黛西盯着毛毯上的皱褶看了半天,仔细回想了今晚发生的事,之前她去帐篷找他,跟他说了很多话,但他好像变得更不对劲了。 从达伦祭司那里回来,他就说不希望被她安排,后来她给伤员们递水,他也先自己走了,然后是现在,他因为她中途离开,又在生气。 她怎么不知道,这个人类这么爱生气呢,就算以前他们较量打架,他输得最狼狈的时候,也只不过是瞪她几眼,默默离去,下次再来。 而且从离开希尔森林后,他大多数时候心情也挺愉快的,怎么这两天像是忽然变了个人?作为一起走了这么久的同伴,她好像也没犯什么大错吧。 黛西想来想去,没有答案,但她发现加兰的毯子没盖严实,后背处翘起一角。她几乎下意识地伸出手,把那处毯子压平了,让它服服帖帖地覆盖在草垫上。 裹在毯子里的人不可能毫无察觉,尤其是他现在的心情,就跟脱缰的野马,东跑西颠,烦得他根本睡不着,但是加兰没有动。 他闭着眼睛枕在手臂上,忽然冒出个念头,想抛开毯子,坐起来抱住她,按照龙族的礼仪,不,他才不想只是蹭脸,他想亲吻她的额头、眼睛、鼻子……和嘴。 实际上,他根本不想和黛西分开,也不希望她有什么其他伴侣,他就只想把她留在自己身边,那样的话,让他去哪里他都愿意。 第124章 即便是,哪怕是,帕顿城。他知道,以自己的身份,现在王国的形势,去了那里之后意味着什么,那必然是数不尽的麻烦,但如果黛西和他呆在一起,他觉得,也不是不能忍受…… 但加兰最终还是没有行动,这个突如其来的冲动,也只是在他脑海里盘旋了一会儿,就消散了。 黛西是龙族,除了委托对象的身份,大概只是把他当关系好的朋友,觉得应该多照顾他,而且她已经有了同类伴侣,他不应该想太多,把她对他像朋友一样的关心和爱护,错当成别的东西。 他们是一起生活了很多年的好朋友,仅此而已。 加兰所有的心烦意乱,像倾泻完毕的暴雨一样,突然终止,虽然天上还是乌云阴沉,地面也湿滑泥泞,但难得的宁静笼罩了他,他慢慢地睡着了。 而黛西在察觉到他呼吸平稳之后,莫名松了口气,开始计划怎样才能去范宁领地,同时又不会给阿菲添麻烦,不会让两边的人都怀疑他们是奸细。 阿菲还说,军营里还有几个范宁的俘虏,等天亮了,她也要去看看。 一小时过后,黛西拍了拍毯子里的人,加兰坐起来,揉着惺忪的眼睛,去壁炉旁把炼制好的魔法药水装进水晶瓶,又重新添加了水和药草,念完咒语,这才摇摇晃晃地钻回毯子。 “还是一小时?”黛西低声问,就见毯子上方的位置动了动,是加兰在点头。 黛西耐心地等待着时间的流动,几个小时,对她来说,像眨眼那样迅速。她也时刻留意着木屋里士兵们的呼吸,他们在昏睡之后,呼吸频率虽然有高有低,但基本保持稳定。 趁着加兰熟睡,黛西又去木屋里观察了一圈,这些受伤的人类确实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显然这不是长久之计。 达伦祭司的办法真的有用吗,伤兵们的死亡,真的和摄魂术有关,范宁领地真的有人会这种法术,还违背教会法令,用在普通人类身上? 没有谁能回答黛西。 木屋前方,堆积了一些木条箱子,还算宽敞的空地上,格弗雷倚墙坐着,看着黛西边走,边仔细地观察人类。 或许是因为在人类中呆了很长时间,所以黛西才变得关心他们了,如果只按照委托的要求,她根本没有必要这么大费工夫。他不能理解她的做法,但也没有打扰她。 黛西在看完伤兵,经过格弗雷面前时,对他点了点头,回了储藏室。 黎明时,黛西开始打起哈欠,加兰已经炼制了满满六瓶魔法药水,整齐地摆在桌上,而他本人,因为夜里醒来好几次,现在还在补觉,窝在毛毯里没出来。 黛西想起去看范宁战俘的事,跟也已经醒来的阿菲说了。 “你在这里等一会儿,黛西,我去问问埃迪,很快回来。”阿菲点头答应,交代了女人们几句,就出门了。 黛西有点犯困,但她也知道,至少见完那些战俘,她才能安心睡一觉。她听着阿菲远去的脚步声,还有她见到埃迪后,大致汇报了晚上的情况,包括看望战俘,还有格弗雷执意留下的事。 埃迪语气不太好,但最后算是勉强同意了。 就在阿菲走回木屋的时候,黛西拍了加兰的毯子几下,“加兰,我要去见那些俘虏,你去吗?” “……我要睡觉。”一声模糊的咕哝,从毯子里传出。 “也好,昨晚你忙来忙去,肯定累了。”黛西本来就是试探地问一句,加兰去不去,都没什么影响。 但是她刚走到储藏室门口,就听到身后毯子忽然被掀开的声音。 “等等,我跟你去。”加兰一下子从草垫上爬起来,随便收拾了几下包袱,就赶到了黛西身后。 这个人类事怎么回事,黛西回头,皱起眉看着头发一团乱,衣服也皱巴巴的加兰,就听他说:“你本来应该睡觉的都去了,那我也去看看,再回来睡觉也不迟。” “你确定?”黛西怀疑地问。 加兰点头,“也花不了多长时间。” 黛西没再理他,走出了储藏室。她正要问问格弗雷,就见原本靠在墙上打盹的格弗雷站了起来,什么都没说,只对她点了点头。 显然,他也是宁愿不睡觉,也要去看看。 黛西没说什么,走出了木屋,正看到阿菲往这边走来。 “黛西,埃迪同意让你们去见战俘,不过那边守卫森严,你们都去的话,就跟我来吧。”阿菲看了看站在黛西两侧的两人,说。 “好,我们不会耽误太久。”黛西保证。 三人就这样跟在阿菲身后,穿过清晨路边沾满露水的杂草,还有勉强打起精神晨练的士兵,来到军营一处站了两排士兵的角落。 那里除了旁边围着的帐篷,中间是个低矮发霉的木屋,大约只有半人高,却有一扇厚重的铁门,三道铁锁牢牢地固定在门上。 显然,那就是通往地牢的入口。 第126章 阿菲上前跟士兵队长说明来意,那个队长疑心重重,把他们仔细打量了一遍,才点头同意。 当几道铁锁咔咔落下,铁门打开,四人还没进去,就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像是混合发酵了各种东西的腥臭。当就在他们忍着难闻的气味,沿着石阶往下走时,地下潮湿而闭塞的空气,更让这些味道像是凝固了一样,一时间,四人都觉得有点呼吸困难。 墙上的火把熊熊燃烧着,但地牢里仍然一片昏暗。 前来迎接的狱卒,带着他们来到地牢最深处的几个囚室旁边,总共有五个人,都被单独关押在各自的牢房里,要么双手被吊着悬在半空,要么被绑在木头上,又或者倒挂在墙上。 总之,一眼看去,几人都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裸露在外的皮肤也没有一处完好,只有还在起伏的胸口和虚弱的呼吸声,证明他们还活着。 “阿菲小姐,我是这里的狱长韦布,这些俘虏,埃迪少爷已经审讯过很多次了,不管用多少刑罚,他们都不吭一声。”韦布虽然一脸恭敬地说着,但话里多少都在暗示他们,别再白费力气。 “让我说,你们还是尽快回地面去,这里不是像您这样尊贵的人该来的地方。”韦布又劝。 “嗯,韦布,我知道你是好意,我们有心理准备,只是来看看。”阿菲微笑着说。 韦布见她不为所动,也没再说什么。 “狱长先生,这些人没有接受审讯的时候,互相之间有没有说过话,或者发出过声音?”加兰突然发问。 韦布没想到他这么问,回想了下,才说:“一开始来的时候,因为受刑嚎叫过两天,后来就彻底没动静了,互相聊天,那更没有。” “你能不能打开牢门,让我们进去看看,”加兰指着绑在木头上的俘虏说,“就这个吧。” 韦布没有立即回答,看向阿菲,阿菲对他点了下头,韦布这才上前开锁。 黛西跟在加兰身后,见他站到俘虏面前,不顾那人一身脏污,掰开他的嘴,仔细检查了一番。 “你认为他们是失去了发声的功能,才不肯说话的?”黛西小声问。 “对,不可能越往后受的刑罚越严重,他们反而像彻底麻木一样,一声不吭了。”加兰皱起眉头,这人的舌头还在,咽喉也没什么问题。 被绑在木头上、本来奄奄一息的战俘,忽然抬头,睁开满是血痂的眼皮,目光凶狠,喉咙发出吭吭的声音,抬起上身,蓄力撞向加兰。 黛西从他抬头的瞬间,就拉着加兰后退了一大步,站在牢房门边的格弗雷眯了眯眼睛。而阿菲也是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一下捂住了嘴。 “狗东西,你找死!谁让你乱动的!”一直站在他们身边的韦布,抽出身侧的鞭子,就往那人身上甩去。 一声声鞭子划破血肉的动静,在狭窄阴暗的牢房里回响着。鞭打之下,那人重新低下头,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似乎想努力蜷缩起来,避开这残酷而凶狠的惩罚。 他身上的囚服早就破得不成样子,甚至和溃烂的伤口一起结痂,现在被打,那些本来就没痊愈的伤口,再次流出脓血。 因为之前试图攻击加兰,他肩膀处的衣服,已经彻底撕裂,只剩一块布片,随着鞭子带起的疾风,飘来飘去。 黛西忽然眸光一闪,伸手拦住了韦布,“这位韦布先生,请先停一下。” 怒气还没发泄完的韦布,并不理会这个陌生的女人,还想继续抽人,却发觉自己被挡下的手臂动都动不了。 “你要做什么?”韦布瞪着黛西,怒气冲冲地问。 黛西没说话,绕到战俘的背后。当她越过横在战俘肩膀后的木头,掀开那里的破布时,愣住了。 她刚才就发觉这个俘虏肩膀上有什么东西,但现在亲眼看到,还是让她有些震惊。 是独眼印记。 但和他们之前所见的,教会施与惩罚的印记不同,这只眼睛不是烙印在皮肤上,而像是贴附在表面,颜色也很浅,除了大小和过去所见的独眼印记类似,其他无论是正中的瞳孔还是延伸的花纹,线条都更简单。 第125章 “黛西?”加兰见她站着不动,也走过来看,然后瞪大了眼睛。 “你们是怎么回事?”韦布恶声恶气地问,这些人里,他对阿菲小姐恭敬,那是理所应当,但其他人,根本不需要他客气。 “啊,没事。”加兰随手把俘虏背上的布片盖在他肩膀上,拉着黛西若无其事地走了回来。 “没事就赶紧让开,我还要收拾这个……”韦布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韦布先生,你能打开其他牢房的门,让我们看看那几个俘虏吗。”黛西平静地问。 “什么?只看一个就够了,你们看那么多,有什么企图,万一这些人逃了怎么办,还有,要是他们再袭击你,我可不会再帮你们……”韦布骂骂咧咧地说。 “那个,韦布,你照他们说的做吧。”阿菲面色有些苍白,但眼神还算坚定。 “阿菲小姐……”韦布还想说什么,在看到她一脸坚持的样子时,摇了摇头,“好,不过你们动作快点。” 四人跟着韦布前往下一个牢房,黛西走过阿菲身边时,拍了拍她的肩头,轻声说了句谢谢。阿菲转头,对她笑了下,什么也没说。 她不知道黛西和加兰发现了什么,不过,既然来了这里,如果有什么能帮到他们,她不会犹豫。 黛西和加兰的目标非常明确,借着给俘虏们检查口鼻咽喉,查看了他们的肩膀。无一例外,五人肩膀处都有同样的独眼印记,只是颜色深浅不同,而他们也都始终没说话,像只垂死的动物一样,任由别人摆弄。 格弗雷敏锐地发现了他们的小动作,但是他什么也没问,至少现在,这里,不是提问的好时机。 四人离开地牢时,各怀心事,而韦布也明显松了口气,见他们走远之后,让守卫的士兵队长,重新锁好了铁门。 “究竟是怎么回事,黛西。”格弗雷特意放慢速度,走到黛西身侧,低声问她。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光之教会为了除掉和幽灵有关的人,在他们肩膀上烙下独眼印记的事吧。”黛西也小声回答。 格弗雷点头,“难道那些俘虏肩膀上也有?” “嗯,不过和教会的印记并不一样,我很奇怪……”黛西说着,突然停下了。 “你怎么了。”格弗雷不明白她怎么话只说了一半。 而此时的黛西转过身,看着在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站着不动的加兰,皱眉问:“加兰,你不舒服吗。” 加兰像是经历了一番挣扎,慢慢说:“没有。” “那我们回木屋去。”黛西又说。 “不,你们先回去吧,”加兰回答,“我去昨天分配的帐篷里看看,那里还有些东西,我整理下,稍后都带到木屋里。” 黛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明明他们隔得不远,但加兰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轻飘,而已经跃出东方的太阳光线,正照在他脸上,她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给出的理由无懈可击,只是一些小事,她也没办法不让他去。 “那你尽快回来,我们还有些问题要讨论。”黛西仍然是平常一贯的语调。 “我知道。”加兰说完,转身就走了。 黛西见他消失在转角的帐篷处,才转回身,对格弗雷点点头,“我们回木屋再说。” 格弗雷没再说什么,只往黛西目光最后停留的地方扫了一眼,他这位从小一起长大的同伴,是不是对这个人类王子太过关切了。 木屋里,阿菲正忙着整理研究药草,其他女人时不时留意着昏睡的士兵们的状态,只有黛西和格弗雷,坐在前方的空地上。 “你之前的话还没说完。”格弗雷先问。 “比起教会的印记,战俘肩膀上的图案更简单,虽然大小类似,我很奇怪,是什么人给他们留下这种印记,不是烙在肩头,并且呈现深浅不一的颜色。”黛西虽是在解释,但似乎有点心不在焉。 “现在已经完全是白天,你应该很困了,黛西,去睡觉吧,别被他们发现你睡觉的姿势。”格弗雷听她说完,没再追问,望着黛西稍显无神的眼睛,说。 “好,我确实有点累了,昨天就没睡好,你也抓紧时间休息吧。”黛西没有跟他争论,她似乎是有点疲倦,罕见地有种全身乏力的感觉。 黛西去跟阿菲打了招呼,阿菲就带她去了木屋后的帐篷,那不是女人们休息的地方,虽然堆积了一些杂物,但整齐而干净,还有一张低矮但厚实的木床。 “我刚来军营时,是住在这里,后来就跟女人们住到一起去了,你不嫌弃的话,就在这休息。”阿菲重新整理了下床铺,跟黛西说。 “没关系,这里很好。”黛西觉得完全挑不出毛病。 阿菲对她笑了笑,又祝她好梦之后,就离开了帐篷。 黛西其实并不想在床上睡,她看到角落里有竖着卷起的地毯,干脆铺开放在地上,然后屈身趴在上面。地毯又细又长的绒毛,扰得她脸有点发痒,但没一会儿,她就彻底睡过去了。 而另一边的帐篷里,加兰坐在稻草垫上发呆。 第127章 凯文和杰夫应该是去训练了,帐篷里空荡而寂静。昨天分发下来的铠甲和一把笨重的铁剑,仍然完好地堆放在墙边,再就是他正坐着的粗糙发硬的稻草垫子。 基本不需要他收拾什么。他半路停下,不回木屋,跟黛西说来拿东西,可是这些东西,就算带到木屋,也派不上什么用场。 所以,他跟黛西说的话是借口,因为他不想看到黛西和那个格弗雷凑到一起,还那么亲密的样子。 他们就那么明晃晃地站在他面前,真是看得他眼睛发疼。他也知道,不可能每一次都找理由避开,更别说,他们刚从地牢回来,关于俘虏肩膀上的独眼印记,还等着他们继续深究。 如果总是这样,黛西一定会生气。加兰有气无力地坐着,一手托着脸,支在竖起的膝盖上,盯着眼前地面上那些细小的深灰色土壤颗粒。 但是他有什么办法,要是他能带着黛西离开就好了,又或者,他们当初就不该离开希尔森林。 算了,他好像在这里呆得有点久了,加兰起身,准备抱着铠甲铁剑离开帐篷,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熟悉的咳嗽,伴着凌乱的脚步声。 他还没反应过来,帐门就被掀开了。满头大汗、咳嗽不止的凯文,搀着面色苍白,好像失去力气的杰夫,艰难地走了进来。 “你们这是……”加兰吃惊地看着两人。 “快!去倒碗水,刚才杰夫晕倒在地上,队长让我送他回来。”凯文扶着杰夫在地上坐好,给他拍了拍后背。 “我、我没事,就是头晕了一下……”杰夫逞强地微笑着说。 “你快别说话了,先喝水。”凯文接过加兰递来的水碗,直接给杰夫灌了下去,前胸后背又拍了好一阵子。 “咳咳……”杰夫呛了水,咳了几声,这才制止一直拍打他的凯文,“你回训练场去吧,凯文,我感觉好一些了……” 凯文盯着他仔细确认后,摸了摸头上的汗,才说:“那你再先休息,如果下午没有好转,就不用去了,我会转告队长。” 见杰夫点头,凯文又看向加兰,“小子,你昨晚没回来,是去哪里鬼混了?不过也算你回来得正好,杰夫就交给你照顾了。” “我……”加兰还没解释完,凯文就走了,帐篷外,一阵时断时续的咳嗽声渐渐远去。 “杰夫,你现在好些了吗,我恐怕不能一直在这照顾你。”加兰有点为难地看着杰夫老头,“不过我可以给你喝一点药水。” 杰夫年纪大了,虽然身体看上去还算硬朗,但不能给他用效果太明显的药水,让他喝一点最普通的药水,尽快恢复状态,应该是最好的办法。 “年轻人,你要离开这里?他们给你安排了别的帐篷吗?”杰夫惊讶地问,打断了正在思考的加兰。 “嗯,不过不是帐篷,是营地里的木屋。”加兰如实回答。 “你是说,收留伤兵的那个屋子?”杰夫一愣,笑了起来,“那是个好地方啊,有女人在,吃喝拉撒都有人细心照顾,你也算是走运了!” 加兰不置可否地嗯了声,手伸进身侧的口袋,去拿药水。 “小伙子,他们不会无缘无故让你去那里。”杰夫眯着眼问。 “对,因为我会一点医术,能帮上他们。”加兰随意一说,就见杰夫满脸好奇地看着他。 还不等他问,杰夫就出声了,带着一种试探又确定的语气,“所以,你其实对那些女人不感兴趣?” “哦,我想起来了,昨天有个女人来找你……”杰夫故意把尾音拖长,“你是为了她才去的吧?” “虽然我只见过她一面,但她确实是个很特别的姑娘,她应该不是我们王国的人,外表看着不像,不过凭我大半辈子的见识,年轻人,我可以保证,要是错过这个女人,你一定会后悔。” 第126章 加兰没有说话,站在原地没动,只盯着地面,轻轻叹了口气。 “果然,你爱上她了。”杰夫耸了耸肩膀,一脸了然地说。 加兰整个人像是被砸进地里的钉子,稳固甚至有点僵直地站着,半分也动不了。 他只觉得过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是说……我、我爱上她了。” 就在他这句话出口的那一瞬间,远处木屋里,正在睡觉的黛西,把脑袋换了个方向。 从他们分开后,她一直在留意着加兰的动静,倒也说不上刻意,毕竟在他们相处的漫长时光中,她凭借敏锐的听力,探听他的动向,几乎成了呼吸那样自然的事。 她知道加兰进了帐篷后,就没怎么发出声音,心里稍微有点松懈,加上她今天实在困意太重,所以睡得很沉,关于凯文和杰夫的话,在她听来几乎成了模模糊糊的背景噪音。 只有加兰这句话,清晰地飘进她耳朵里,不过,那一刻,沉睡的黛西并没有清楚地意识到,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她只是像稍微被打扰到那样,换个方向继续睡。 “当然,加兰,这不是很明显吗?爱情就是这样的,没什么不好意思说的,你们都是年轻人,谈情说爱是很正常的事啊。”杰夫虽然觉得加兰的反应有些奇怪,但还是都说了。 “……这就是爱情。”加兰慢慢重复了一遍。 同样,木屋里睡得正香的黛西,也捕捉到了这句话。爱情?人类为了繁衍后代而产生的冲动?加兰怎么说起这个?这些想法都在她脑海里一晃而过,掀起的一丝困惑的波澜,并没有对她的睡眠造成什么影响。 杰夫似乎明白加兰为什么是这副态度了,他扶着墙站起来,拍了拍加兰肩侧,笑呵呵地说:“这是你第一次爱上女人吧,那你能在这里遇到我,也算是你走运了。” 加兰不明白杰夫的话,疑惑地看着他。 杰夫不知道从哪掏出来一截短烟斗,塞进嘴里,没有放烟丝,也没有点燃,就这么松垮垮地叼着,开始回忆他的陈年往事。 “你别看我现在这样,又老又弱,我年轻的时候,是商队的伙计,跟着他们东奔西跑,去了很多地方。” “那时我还没结婚,每到一个城镇乡村,都很受年轻姑娘的欢迎,她们非常热情,送给我不少礼物……” 加兰皱眉看着这个说话很夸张的皱巴巴的老头,杰夫当然也注意到他的怀疑,继续说:“我说的这些可都是真的,谁没有年轻冲动的时候呢?” “我跟你情况不一样。”加兰想了一会儿,才吐出这句话。 “有什么不一样,你喜欢那个姑娘,跟她在一起,就这么简单,比如我,后来遇到我那几年前病逝的妻子,就留在波查领地,再没跟着他们到处跑生意了。”杰夫话说到最后,透出一点伤感。 “她有……伴侣。”加兰语气明显生硬。 “啊……原来是这个问题,”杰夫吧嗒吧嗒抽了几下干烟斗,眼神有些沧桑,“那我再告诉你一件事,这件事,我从没跟别人说起过,就连我妻子也不知道。” “我不是说,我年轻时,人缘很好吗,曾经有位出身高贵的夫人,也以挑选商品的名头,召见过我。”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栋豪华气派的大宅,恐怕跟托德领主的府邸不相上下。” “但大多时候,她都一个人住在那里,她的丈夫热衷于和朋友四处游玩,经常不在家,她也没有孩子,总是觉得孤单,直到遇到了我。” “虽然我只在那座城市里呆了两个月,但那真是一段美好又深刻的记忆,我经常顶着送货的名头出入大宅,没有人发现我们的关系,再到后来,我不得不离开时,那位夫人还打算跟我一起走。” “但我考虑到她的名誉,劝住了她,让她打消了这个念头。”杰夫笑了起来,又说,“如果她只是个普通女人,那我一定会带她走的。” “又过了几年,我才遇到我妻子,另一个可爱的女人,结婚后我们从没分开过。” “所以你明白了吗,年轻人,”杰夫看向沉默的加兰,“有伴侣又怎么样,只要你爱她,愿意为她献出自己,她就不会无动于衷,而那就是你的机会。” “普通人没有什么家世门第的顾虑,只要她愿意跟你走,那你就离幸福之路不远了,至于她原来的丈夫,完全可以找教会解除婚约,他就算不甘心,也没办法。”杰夫继续给加兰出主意。 加兰没有接话,掏出透明的药瓶,拿起碗倒了一滴,又重新盛满清水。 “谢谢你,杰夫,这个你喝了吧,用不了多久,你就会好起来,虽然现在的你看上去已经没问题了。”加兰看着面前仍在回味往事的老头,把水碗交给他。 “好,木屋那边也有事要忙吧,你去吧,不用管我了,”杰夫爽快地说,“不过你记住我说的话,千万别让自己后悔啊……” “那我先走了。”加兰没有直接回应他,去墙边抱起铠甲和武器,走出了帐篷。 第128章 从帐篷到木屋这段路并不长,周围也传来士兵们训练的阵阵喊叫声,但加兰只觉得自己走在一条彻底寂静又望不到头的路上,他迈开的每一步,明明是在前进,又好像停滞在原地。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对黛西有种特殊的感情,从信任、依赖、亲近,到喜欢,甚至想要独一份的占有,原来这就是爱情……? 如果像杰夫说的那样,他们都是普通人就好了,但黛西是一头黑龙,而他是一个人类。 他记得黛西给他解释过,龙族没有像人类这样复杂纠结的感情,但从他们相处的日子来看,他们之间确实有一种感情纽带,或者,像黛西说起她和格弗雷一起长大,是很好的朋友,可见龙族当中也不是纯粹冷血无情的。 只是,因为他们的繁殖方式和人类不一样,所以没有爱情这种东西吗? 在希尔森林的十年,他和黑龙之间保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他因为无法离开森林,总是挑衅,找黑龙练习魔法,黑龙显然也知道,不然不会每次都配合他,当陪练。 如果它真的不满,或者被激怒,完全可以把他关起来,让他寸步难行。但是它没有。 后来黑龙变成人形,他们一起离开森林,这一路上,黑龙对他的各种保护、关心、忍让甚至是纵容,只是因为他是委托任务的对象吗?只是强大的龙族,在面对弱小的人类时,出于责任和善心,自然而然所流露出的表现吗? 如果以后黑龙继续接委托,遇到其他人类男性,她也会是这种态度吗? 他不知道答案。加兰停了下来,沮丧和失落,像一片白茫茫的浓雾,挡住了他前行的道路,那些细密的雾珠水滴,落在他身上,沁入皮肤,让他觉得有些冷。 杰夫说让他抓住机会,但这个机会是不是存在,他十分怀疑。 黑龙黛西真的会爱上一个人类吗? 过去无数次,他们讨论去帕顿城的事,黛西从来没有改变她的打算,等送他回王都,她拿了报酬之后,就会回龙岛。每一次,她都很坚定又理所当然地说着这些话,从来不知道,对他来说,这些话就是一记重锤,毫不留情地敲打在他心上。 去王都,就意味着他们之间可能是永久的分别,他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适应没有黑龙的人类生活。毕竟,到目前为止,他短暂人生的一半时间,都是和黑龙一起度过的。 加兰叹了口气,抱紧又凉又重的铠甲和铁剑,这些东西对他来说,派不上什么用场,但都走到这了,再丢下也有点说不过去。 ……等一下,有没有可能,黑龙不知道她对他,或许不像他这么明显而确定,但也有一种应该是喜欢的感情? 她是龙族,就算再怎么了解人类,也会有一些盲区,被她忽略了,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新的想法从心里浮现出来,加兰眨了眨眼睛,忽然觉得阳光有点刺眼,脚掌也传来一阵酸麻。他重新抬起脚,往木屋走去。 什么迷雾冷意,在那一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当加兰推开木屋的门时,除了正好拿药草进储藏室的阿菲对他点了点头,其他人都没在意他。女人们要么在观察伤兵的状态,要么坐在墙角休息,至于格弗雷,当然是倚在墙边睡觉,眼皮都没动一下。 加兰先去了储藏室。阿菲见他站在门边,环视了整个房间,像在找什么,没等他开口,就说:“你在找黛西吧,她在帐篷里休息,后边空地上最左边的那个。” “好的,谢谢。”加兰对阿菲点点头,忽然想到什么,转身要走的脚步停住了,“这些东西能先放在储藏室吗?”他指了指铠甲和铁剑。 “当然,不过这里其实用不上,你先放在角落里吧。”阿菲跟他说完,继续整理药草。 加兰照她的话,放好东西,这才往木屋后的帐篷走去。 最左边的帐篷……加兰轻轻打开帐门,侧身闪了进来,一眼看到黛西趴在深红色的长绒地毯上,睡得正香。 第127章 他坐在地毯边缘,抚了抚长而软的绒毛,再抬头,就见黛西半睁着眼睛,正盯着他。 “唔,怪不得你不肯睡在床上,这块地毯确实很舒服。”加兰笑着对她说。 黛西皱了下眉,“东西你都带来了,不会再回去了吧。” “嗯,没再落下什么了,我也跟杰夫和凯文说好了,搬来这里住。”加兰对着地毯轻拍几下,也躺了下来。 “关于地牢的事情……”加兰刚说了一半,就见对面的黛西打断他,“等大家都休息好了再讨论。” “你没有因为我自己跑去帐篷而生气吧。”加兰枕在手臂上,试探着问。 “没有,我为什么会生气,你只是去拿东西而已。”黛西平静地看着他,说。 “那你,或者说龙族,生气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我好像确实没见你生气过。”加兰又问。 “龙族很少有情绪波动,一旦发怒,就会发泄力量,造成一些破坏,你应该不会愿意见到那种情景。”黛西眯起眼睛,“说起来,你问这个做什么,清晨的时候,你不是说要补觉吗,如果不困的话,可以去木屋,继续炼制药水,或者看阿菲她们还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 “那些药水够他们用上十天半月了,”加兰见黛西又要开口,忙说,“睡,我马上就睡,不打扰你了。” 加兰马上闭紧眼睛,也就没看到黛西欲言又止的样子。她想起了睡梦中,听到加兰所说的那些话,什么爱情,爱上她了之类…… “她”是谁……爱情……加兰是想和那个“她”一起繁衍后代吗? 不过看到闭上眼睛的加兰,黛西没有问出口,她知道,他昨晚没睡好,睡眠一再被打断,是件很让人烦恼甚至暴躁的事情。 难道,他早上那种突然的疏离和冷淡的态度,和昨晚没睡好觉有关?还有,应该不是她的错觉,加兰这个人类雄性,好像又恢复成到以前的状态了? 或许,她可以另找个机会问问,不是她好奇,好吧,她确实有点好奇,那个“她”是谁,盖尔?阿菲?还是她不认识的某个人类女性? 她记得,龙岛上的书里提过,人类王室经常进行政治联姻,像加兰这样年轻的王子,回到王都后,婚姻是不能自己做主的吧,那他爱上一个女人,这事会有结果吗? 黛西愣了下,她在想什么,这些事和她无关吧,等加兰回到王都,她也差不多要回龙岛了,从此以后,他当他受人尊敬的王子,她当她自由自在的黑龙,应该也不会再见面了。 这么一想,她留在人类中这十年还挺长的,曾经那个酷似女孩、被她当成公主的加兰,将要回到他的亲族中间,接受人们对他的期望,承担起各种责任,包括和人类女性留下后代…… 再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和她朝夕相处了……黛西暗暗叹了口气,忽然又想到,这只是一桩委托,她和加兰,只是保护者和被保护者的关系,委托结束,关系终止,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黛西用力揉了揉脑袋,她真是想太多了,放着好好的觉不睡,胡思乱想,可真不像她。 就在黛西罕见地利用宝贵的休息时间,思考和加兰有关的事情时,当事人加兰却已经彻底睡了过去。 固然有这几天劳累困倦的原因,但他听从黛西的话,闭上眼睛时,那种仿佛久违的安心和舒适,像深海一样淹没了他,在这个小小的、只有他们两个的帐篷里,他成了一条在海草中到处游曳的鱼。 中午时分,本应是黛西睡得最沉的时候,但她似乎听到一阵熟悉的马蹄声在逐渐靠近军营,然后在营地大门前停了下来。 “快滚!这里不是女人应该来的地方!”守门的士兵说话很不客气。 “干嘛让她滚,来这里不是正好吗,”另一个士兵不怀好意地笑着说,“自己送上门来的,我们应该留下她才对。” 来人,也就是之前独自去了鲁特城的盖尔,对他们的话无动于衷,只开口说:“我是来找阿菲的,麻烦你们通报一声,说盖尔在等她。” “阿菲小姐?她忙着呢,没空见你……” 盖尔没再跟他们废话,把之前离开科里城时,诺林祭司送出的木牌,摆到他们面前,“我是从科里城教会来的使者,有重要事情,要见阿菲·波查,你们最好快点去通报。” 两个士兵都愣了下,在看清木牌上的印记之后,一个有点难以置信地嘟哝:“科里城教会……难道是那个老太婆祭司,有什么好办法?” “那你还不快去。”他的同伴催促他说。 “好,盖尔是吧,你在这里等着,我很快回来。”士兵说完,快速往营地深处跑去。 听到这里的黛西,睁开了眼睛,果然是盖尔,从昨天他们分开,到现在她赶来军营,动作真够快的。 第129章 阿菲接到通报,立即放下手边的工作,匆匆赶了过去。等在军营门外的盖尔,远远地就见有个纤长的身影拎着裙摆,往这边跑来。 到了近前,来人一脸惊喜,飞扑过来,抱住了她。 “盖尔,你怎么到这里来了,我听说你……离开王都之后,在王国北方一带活动,怎么现在来到波查领地了?”阿菲松开手,把盖尔打量了一遍,关心地问。 “原来你长这么高了,阿菲,我记得几年前见你的时候,你还是个小姑娘。”盖尔也微笑着回答,“我是和几个朋友一起来打波查领地的,但昨天,边境的士兵把他们带走了,是一女两男,分别叫黛西……” “黛西、加兰、格弗雷是吧,他们是在军营里,不过现在都在休息。”阿菲好心打断她,解释说。 盖尔明显松了口气,“太好了,我能进军营等他们醒来吗?” “当然,跟我来吧。”阿菲牵着盖尔的手,走进军营。 “说起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阿菲边走边问。 “我因为没找到黛西他们,去教会打听消息,才知道你在军营里,而他们三个可能也在,我才来试试运气。”盖尔留意着周围那些异样的眼光,握紧了剑柄。她没有一丝畏惧,常年的训练让她有足够的底气,应对各种状况。 “其实达伦祭司也来了,就在昨天。”阿菲小声说。 盖尔有点吃惊,“这位祭司大人不是在教会里深居简出吗?” “现在军波查军队遇到了很严重的问题,埃迪好不容易才请他过来。”阿菲话里有些低落。 “是士兵伤亡惨重的事吗。”盖尔低声问。 “连你也听说了……”阿菲叹了口气,“不过,达伦祭司和那个加兰,找到了一点应对的办法,是否有效,还要等等再看。” 盖尔没再问,跟在阿菲身后进了木屋。她本来不打算立即去见黛西,怕影响她休息,但她们刚进储藏室,阿菲给她倒杯水的工夫,黛西已经出现在门边。 “黛西,你们还好吧,”盖尔站起来,看着走向她的黛西,“昨天我赶到鲁特城,先去了城郊的兵营,问了几乎所有将士,他们都说没见过新加入的一女两男,接受审判的人当中也没有。” “后来有个好心的市民告诉我,你们很可能是被抓到前线军队充实兵力了,我这才想到去教会问问阿菲,教徒说她来了前线,于是我今早就离开了鲁特城。” “原来你跟阿菲认识。”黛西和她一起坐下。 “对,”阿菲接过话,“四年前,我加入教会,部分原因就是受盖尔的影响,只可惜我既不会魔法,也不擅长使用武力,只能做个普通教徒。” “但你敢于违背你父亲,托德领主的意愿,已经很有勇气和决心了。”盖尔听出她话里的感慨,安慰她说。 黛西佯装不知道,有点惊讶地说了句:“原来你是领主的女儿,怪不得士兵们都对你很尊敬。” “其实我也只是想多为他们提供一些帮助,尤其是事态严重的现在。”阿菲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黛西和加兰一定会想办法帮你们解决。”盖尔发自肺腑地说着这句话,师承女巫玛丽的巫师王子,还有实力强大的龙族,遇到这种事,他们不会袖手旁观。 “对了,黛西,现在是你的休息时间吧,我突然赶来,是不是吵醒你了。”盖尔有点抱歉地说。 “我确实听到你来了,但算不上吵醒,我只是来看看你的情况,顺便跟你说一下,今早我们去参观了军营的地牢,从被抓的范宁俘虏身上,发现了一些奇怪的线索,你肯定会感兴趣。” “不过,你得再等等,等下午我、加兰、格弗雷都醒来,我们可以一起好好讨论一下。” “没问题,”盖尔爽快地点头,“我只是在鲁特城听了一些大概情况,趁着现在有时间,正好让阿菲给我仔细讲讲,你还是快去睡觉吧。” 黛西起身离开桌边,正要往门口走去时,刹住了脚步。她走到放置药草的木架旁,盯着趴在木板上,偏着头藏在翅膀下睡觉的白鸦,小心地抬起它那只受伤的翅膀,看了看。 第128章 白鸦睁眼看着黛西,没有动,也没有大惊小怪,它基本确定黑龙不会伤害它,也就不再那么警惕,只是斜抖着从她手里收回了翅膀。 毕竟它那个主人加兰,来储藏室放东西的时候,根本没注意到它。相比之下,黑龙还算细心。 它昨晚睡觉时就趴在这里,早上黑龙和主人匆匆出门,它猜到他们可能要去对鸦危险的地方,仍然趴在这里没动,也完全没有离开木屋的想法,谁知道外面哪个士兵见到它,是不是又要举起弓箭? 虽然在加兰药水的治疗下,它已经不痛了,就是感觉翅膀还有点僵硬。 饿的时候,它找到了一些味道熟悉的药草籽,啄着吃了。在这里整理药草的姑娘看到了,非但没责备它,还给它找来其他的草籽和干果。 总之,就算不知道在忙什么的加兰完全忽视了它,它自己一只鸦也能活得很好。白鸦半抬起脚,低头啄了几下胸前的羽毛,又重新趴下。 黛西见它眼神镇定,伤口也开始闭合,基本行动也没什么问题,这才转身走了。 就在白鸦闭目养伤,阿菲和盖尔谈论伤兵的事情,黛西回到帐篷继续睡觉时,遥远的范宁领地,那处黑暗的所在,响起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嚎叫,伴着什么物件被撞倒在地,摔得稀碎的刺耳声,在彻底的漆黑一片中回荡不止。 “不、不可能……他就算……发现了什么,也不可能这么快……做到……”嚎叫短暂平息的时候,一个沙哑的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断断续续地说着。 “但是为什么……会饿,食物呢……本应该有很多食物……都去哪里了……”喃喃自语的声音,慢慢变成了狞笑,“没有食物,就要挨饿,挨饿的滋味最不好受了……” 寂静只在这片黑暗中存在了一瞬,痛苦又惊悚的哭叫声又立即填满了这个黑暗无边无际的空间。 过了很久,这里才彻底安静下来。当明亮的日光透过墙上窄小的窗户,照射进来时,房间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光之神的半身石像,倒在地上,成了一堆棱角尖锐的碎石。 范宁领主府邸,待客大厅里,罗宾领主放下在地图上比划的手指,看向前来拜访的客人。 “乔伊芙祭司,你又用法术推测出哪天是适合军事行动的吉日了吗?”罗宾摸了摸嘴边翘起的一绺胡须,满意地说,“总教会果然有眼光,让你来范宁领地担任祭司,真是帮了我不少忙。” “而且,你只是占卜测算时日,并不直接参与我们跟波查贼子的纷争,也不算违背总教会的命令。” “是,我只是尽己所能,为领主大人提供一些建议。”乔伊芙的声音清冷,不含半点情绪,像突然被寒风从树枝上吹落的雪,不急不慢地洒落在地面。 “那你说说,你的建议是什么?”罗宾有些急切地问。 “今晚,王国最南方,会有星星拖曳着光尾,从天顶划过,未来三天,都是很好的出兵时机。”乔伊芙半垂着眼睛,一手握着法杖,一手在法杖顶端,摩挲着银色的鱼形线条中,悬在鱼眼处的红宝石,笃定地回答。 “三天……那就后天吧,我现在就下令,让他们做好准备。”罗宾敲了下桌子,马上有士兵出现在门外。 乔伊芙低垂的眼神微微闪动,“领主大人自然有自己的计划,不过,按照星象,越早行动,越有意想不到的结果。” “这么说的话,”罗宾又摸了下胡须,“波查贼子罪大恶极,我知道他们已经没有多少兵力了,是该早点消灭他们,为我那早死的可怜孩子报仇。” 说到最后时,罗宾领主已经面色阴沉,咬牙切齿。 “那我就等领主大人的好消息了。”乔伊芙说完,点头致意,拿着法杖离开了范宁府邸。 “扎克,你进来。”罗宾严肃的声音响起,等在门外的士兵大踏步走了进来,对罗宾郑重行礼。 “你去前线,跟带兵的哈鲁将军说,今晚整顿军队,明天行动,动作要快。” “遵命。”扎克刚说完,准备行礼离开时,就见有个衣着简朴的年轻女人,推开厚重的侧门,走了进来。 “丽兹小姐,日安。”士兵扎克又是恭敬地一礼。 “父亲,你们在说什么,”丽兹淡淡扫了两人一眼,把怀里抱着的书册放到罗宾面前的长条桌上,“这是近半个月的账务,你该仔细看一下。” “这个不急,先放在这里就好,”罗宾对她摆摆手,“我在下令,让扎克传信到前线,明天要发起新的攻势了。” “乔伊芙祭司又来了?”丽兹虽是疑问,但语气肯定。 “对,她观察到了新的天象,说是个绝佳的机会。”罗宾一副坚信不疑的态度。 第130章 丽兹盯着他胜券在握的样子看了一会儿,“父亲,你就那么迫切想要得到胜利吗。” “是,每次我停留在那堆废墟前,看着不管多少雨水都无法冲刷干净的火舌黑灰,彻骨的痛苦就会重新燃烧起来,让我不得安宁!”罗宾目光阴冷,瞪着门外湛蓝的天空。 “马修临死前的惨叫,常常在我梦里响起,烧到半空的熊熊火光也时常闪现在我面前,我必须为他报仇!波查家那个凶狠毒辣的女人,是她害死了马修!” “她死于火海,那是她的报应,并不能抹去她所犯下的罪恶!不彻底击败波查,我永远不会原谅自己!”罗宾怒气冲冲地低吼。 “我明白你的痛苦和难处,只是,父亲,你该看一看范宁领地的收支账目。这场战争,你从一年前就开始筹划,现在已经持续三四个月……” “丽兹!我都知道,所以,我们才要抓紧时机,听说托德那个蠢蛋因为生病,离开前线,回鲁特城去了,我们完全可以趁此机会,发起攻击,彻底击败他们!” 罗宾走到丽兹面前,大手按住她的肩膀,“我还记得,在马修葬礼上,你为他流下的眼泪,丽兹,你也应该记得,马修是个好哥哥,在你年幼时给了你很多关心和帮助。” “现在,范宁领地只有你一个继承人了,你必须负起这个重担,和我一起,把波查那伙罪人送进地狱!” “不过,根据乔伊芙祭司的建议……明天就行动,会不会太仓促了?”丽兹犹豫着问。 “几次战役以来,我们已经占据了上风,不是吗?丽兹,这是大好的机会。”罗宾目露狂热,仿佛决战的胜利已经近在眼前。 丽兹点点头,转身从侧门离开了。和波查领地相比,范宁领地的面积更小,人口也少一些,虽然自开战后不久,波查处于劣势,但如果战争再持续下去,以范宁现有的财物人力资源,恐怕也支撑不了太久。 但是父亲……还有早逝的兄长……丽兹脚步沉重地走着,这七年来,她知道父亲母亲受了无数折磨,她自己也尝遍了继承人的名头之下,所承担的责任和辛苦。 七年前,那起震惊众人的火灾,或许注定了,范宁和波查两方,不可能再和平相处。 太阳西斜,悬挂在地平线上方时,黛西坐了起来。她看着抱着膝盖坐在旁边的加兰,揉了下眼睛,问:“你一直坐在这里吗。” “对,我在等你醒来。”加兰笑呵呵地说,“中午时,你是不是出去过?” “嗯,盖尔来了,我去看了看,她昨天打听到我们没去鲁特城后,今早就动身来前线找我们。”黛西伸了个懒腰,站起身,“外面没什么适合谈话的地方,你在这等着,我去叫他们过来。” 加兰对她伸出手,“我也去。” 黛西定定地看着他,“你只要在这等一会儿就好。” 但回应她的,是加兰又往前伸了伸的手。 “好吧。”黛西深呼一口气,把加兰拉起来,两人走出了帐篷。 木屋的储藏室里,盖尔和阿菲围在桌边,撕扯着已经晾干的药草叶子,两人时不时说几句话,发出咯咯的轻笑声。 “黛西,你醒了。”当盖尔眼角余光看到站在门边的人时,站了起来。 黛西点点头,“这里可能不方便说话,我们都去后边的帐篷里吧。” “好。”阿菲边说,边把成堆的药草叶子放进木筐里。 黛西又对着已经醒来,正注视着她的格弗雷招了招手,倚墙而站的格弗雷这才迈步向她走来。 就在黛西推开后门,大家正走向帐篷时,木屋前门一下子被推开了。 站在那里的,是似乎在寻找什么的达伦祭司。当他发现阿菲的身影,以及另三个人,甚至盖尔也在时,快步赶到他们面前。 “盖尔,是你。”他有些郑重地对盖尔点了点头。 “达伦祭司,好久不见。”盖尔感慨地说。 “没想到你会来波查,还是前线。” “我是来找黛西和加兰的,他们是我的旅伴,我们约好了一起前往南方。” 达伦看了看三人,又问盖尔:“你们几个都聚在一起,是有什么事需要集体行动吗?” 第129章 “祭司大人,其实我们是要讨论一些事情,今天早上,大家都去地牢见了范宁的俘虏,黛西和加兰应该是发现了什么。”阿菲好心给他解释,“对了,你这么匆忙过来,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汉克被送到这里后,一切正常,没有任何意外发生,其他伤员从昨晚喝下加兰混合的水后,也都昏睡到现在。” “不是这些,”达伦看向大家,“你们要讨论的事情,多半和波查军队的异状有关吧,不知道我能不能加入,昨晚我去了那座山丘,检查了那道魔法结界。” 他没有再说下去,黛西见他还算诚恳,知道他大概是有什么发现,点了点头,“可以,有像你这样的领地祭司在,或许我们交流还更方便些。” 于是,六人一个个地钻进了屋后的帐篷。原本还算宽敞的帐篷,忽然变得有些拥挤,格弗雷干脆倚在篷布上,达伦祭司直接坐在桌边,等黛西和加兰坐下,盖尔站在他们身后,阿菲虽然有点奇怪,但也和盖尔站在一起。 达伦看了眼盖尔,再看向黛西和加兰时,眼神微动,但他没有多问,先开口:“作为临时加入的一员,我愿意先分享我昨晚的发现。” “凝成那道结界的,确实是教会里最常见、最基础的魔法,不过,一旦穿过它,就会发现稍有不同。” “魔法墙上的波动,它的设立者是能察觉到的吧。”加兰接了一句。 “不止如此,那道结界会像画布一样,印下一个迅速消失的轮廓。”达伦解释。 “也就是说,它能记住穿过它的所有人的身形。”格弗雷闲闲地说,他忽然有点庆幸当时听了黛西的话,没有触碰那道结界了。 “恐怕也不只是人,而是所有穿过它的动物,不过,大概人对设立者来说,更有用而已。”达伦回答。 “那你原本来这里是?”黛西看了达伦一眼,问。 “检查士兵们的伤口。”达伦一脸严肃地看着他们,“人越过结界,再返回原处时,那道结界会‘记录’两次。” “你是说,如果两次‘记录’有所不同,那不同之处,同样会被结界的设立者察觉。”黛西语气冷静,“对于士兵来说,很明显,一来一去,不同之处,就是他们受伤的地方。” 达伦点头,“我不知道那个人到底想要做什么,但能建起这样看上去普通,实际另有奥妙的结界的人,应该不是普通的巫师或教徒。” “但范宁领地的教会,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样,”盖尔出声了,“那里有好几位辅助祭司,有些普通教徒的魔法实力也不错,很难一下子断定是什么人做的。”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前往调查的机会,不仅是为了这件事,还有我们在地牢的发现。”黛西一手扶着脸,说完后,看了看加兰。 加兰对她笑了下,开始说:“我也先说我们的发现,那些范宁俘虏的肩膀上,都有一种独眼印记,但和教会的那柄叫独目印的锤子烙下的印记不同,它更像是从皮肤底下浮现出来的,而且线条简单,颜色也因人而异。” “我不知道,范宁教会的人为什么给本领地的士兵留下这样的痕迹,他们明明只是普通的人类,跟幽灵、魔物半点都扯不上关系,而那种独眼图案,似乎是早就被植入体内。” “甚至仔细分辨的话,更像是教会那种独眼烙印的简洁版。” “对了,那些俘虏被抓来接受刑罚之后,半句话都不说,一直保持沉默,会不会是这个印记的缘故。” 加兰一口气说完,桌上安静了片刻。 “虽然总教会确实让各地的教会使用独目印,来消灭幽灵,但实际上,波查的教会从来没用过那个东西。”达伦突然出声。 “那类似墓地这种地方呢?”黛西问,她想起了飘到奇卡沙漠的洛蒂的残魂。 “我用了另一种魔法结界予以压制,而且自从总教会就幽灵事件下达命令后,波查领地也没出现过几次,人们照常过日子。” 加兰皱起眉头,“你的意思是,你觉得教会那个锤子有问题?” “谈不上有问题,只是我个人不爱用。”达伦坦言。 “那文斯没有来过吗,他如果来巡视,看到你们没用那种结界,没有责怪你们?”黛西觉得奇怪。 “他没到波查领地巡视过,我也不知道,他是对我的能力很放心,还是什么别的原因。”达伦耸了耸肩,“不过,我认为,作为存在已久的光之教会的最高机构,他们应该不会公然违背光之神的教义,做出一些不可理喻的事来。” 黛西盯着达伦,又问:“那三年前,波查领地出现过类似幽灵的事件吗。” 第131章 “三年前?没有,虽然我很少离开教会,但领地有什么动向,我大体上是知道的。”达伦盯着黛西,“你为什么会这么问?” “很多年前,出身奇卡沙漠科里城的没落贵族之女,洛蒂·巴伦,和德布高地上一位富商联姻,不知道你们是否听说过这件事。”黛西坦然回答。 听到这里,达伦和阿菲,这两个波查领地的土著都回想了下。 “如果我没记错,她应该是我们领地上、沃冈家族前任家主威廉的第一位夫人,不过她芳龄早逝,也没有留下子嗣。”阿菲托着下巴,回忆说。 “这位去世多年的夫人,和三年前有什么关系吗?”达伦仍然盯着黛西。 “达伦祭司,我们还在奇卡沙漠的时候,遇到了一缕虚弱的残魂……”黛西把科里城发生的事,只挑重点地讲了一遍。 达伦和阿菲沉默了很久,甚至不约而同地看向盖尔。盖尔重重点头,“是真的,我们一起见证了所有的事。” 黛西继续说:“魔气的事暂且不讨论,洛蒂的鬼魂能飘到科里城附近,虽然没造成什么伤害,但也确实让人困惑,这也是我们来德布高地的原因。” “等等,”加兰突然问,“如果文斯没来巡查波查领地,那他有没有去过范宁领地?” “好像也没去过。”阿菲想了想,说。 “总教会所在地距离德布高地不算远吧,难道是他们觉得这里容易掌控,所以有所松懈?”加兰又问。 但没有人能回答他。达伦从听到盖尔确认的话后,就一直盯着桌面,不发一语,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黛西见大家都没再说话,手十分自然地伸进加兰身侧的布袋里,准确地拿到那枚被树叶包裹的箭镞,把它放到桌上。 “还有这个,我们去山丘时,加兰在草地里发现的。”黛西起身,把树叶剥开,布满褐色锈迹的箭镞,赫然出现在众人面前。 从她刚才拿出箭镞后,加兰就一直呆愣地望着她。黛西转头,对加兰眯了眯眼,大概察觉到她的目光,加兰回神了,对她笑了下,又拍了拍身侧的布袋。 什么意思,欢迎她翻布袋?搞不懂……黛西转过头,没再理他。 对魔法毫无所觉的盖尔和阿菲,脸上露出疑惑,而达伦愣愣地盯着箭镞,片刻后,慢慢站了起来。 “这是范宁的东西。” 黛西点头,“对。这枚箭镞上有一股非常微弱的诡异气息,达伦祭司,你看出来了吧。” 格弗雷看了呆愣的达伦一眼,这个人类祭司有这么敏锐吗。 “没有,”达伦直接承认,“我只是想到一种可能性,这枚箭镞,会不会是他们用来‘标记’的特殊工具。” 他抬头看着黛西,“你刚才说,这上面有残余的诡异气息,是不是意味着,我的猜测是对的。” 黛西注视着他,“你的意思是,士兵们被这类武器伤到,伤口始终难以愈合,因而成了再明确不过的目标。” “那为什么,”加兰打断他们,“我们检查士兵们的伤口时,什么都没发现呢?” 他自己刚说完,愣了下,也站了起来,“是不是那些微弱的邪气,已经进入他们体内?范宁的那些战俘,他们肩膀的图案,是不是早在以前受伤时,就已经被侵入了?” 盖尔转头问阿菲:“你检查过去世士兵的尸体吗,他们肩膀处有没有异样出现?” 阿菲摇头,“入棺下葬前会给他们换衣服,我没见过他们身上除了伤处,有什么异常。” “如果都是受同样的邪气侵袭,轻微受影响的波查士兵接二连三地死去,邪气已经形成明显图案的范宁俘虏还活着,这就很奇怪。”黛西看向加兰。 加兰挠了挠头发,“那个独眼印记,显然也是一种封印,俘虏们没有死去,或许是受了它出于某种目的的‘保护’。” “拒不透露任何信息,也是目的之一吗。”黛西说完,就见加兰老实点头,“有可能。” 格弗雷忽然迈步,径直走到桌边,拿起那枚箭镞。一瞬间,仿佛有细微的波动在他手心横冲直撞,就像是在怕他。 黛西见他看着箭镞不动,“怎么了,格弗雷。” “没事。”格弗雷放下箭镞,站在黛西身侧,拍了拍她的肩头。 第130章 黛西又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再说。一旁的加兰见两龙之间似乎有些他不懂的默契在流动,暗暗咬了咬牙。 没关系,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互相了解是很正常的事……再说,他的计划还没真正实施,现在还不能匆忙地做出决定……加兰不断在心里安慰自己。 “其实,我很好奇,”达伦看着对面的一女两男,“你们为什么会察觉到这么多异样,包括在科里城的时候。” “加兰说他天生不会显现魔法气息,那黛西,你和这个叫格弗雷的年轻人呢。”达伦继续说着,他其实早就想问,仅从加兰的魔法药水,就能判断出他的治愈魔法实力绝非一般,难道这两个同样不散发魔法气息的人,比加兰还要厉害? 什么时候霍纳王国出现这么多实力强大的巫师了,是他在教会里封闭太久,错过了很多消息吗? “唔,我们只是在这方面比较敏锐。”黛西含糊地说。 达伦没有继续追问,“原来如此,现在问题讨论到这里,你们打算后续怎么做。” “找个机会,去范宁看看,”黛西果断地说,“你有什么好的建议吗,祭司大人。” “因为双方的敌对关系,就算两边的教会没有矛盾,也基本上处于互不往来的状态。”达伦脸上露出一点歉意,“真抱歉,教会这边帮不了你们。” “不过,我会把今天的讨论告诉埃迪,或许你们可以找他商量一下,想个办法,在不被当成奸细的情况下,混进瑞瓦城,那是范宁领地最大的城市,也是教会和领主府邸所在地。”达伦补充说。 “祭司大人不准备去吗。”黛西盯着达伦问。 “我当然不能去,他们违背约定,那是他们的错,我不会在没有足够证据,也没找出幕后黑手的情况下,进入范宁领地。” “更何况,我还要检查士兵们的伤口,像你们说的,邪气怎样侵入,以及俘虏肩膀上的独眼印记。”达伦托出自己的计划。 “祭司大人,”阿菲忽然有些小声地开了口,“你既然来到营地,应该是决定要管这些事了,其实我有个想法,能不能帮士兵们避免经历这些?” “我知道,你不擅长治愈法术,但是防御类的法术呢,如果士兵们能避开范宁武器的伤害,不再受伤,是不是存活的机会就更大一些,对于波查来说,局势是不是会稍有好转?” “我会考虑的。”达伦对阿菲点了点头。 几人走出帐篷时,天已经黑了。达伦先离开了木屋,阿菲说要带盖尔去吃波查军营里特产的食物,盖尔拗不过她,就跟她走了,就只剩下了黛西、加兰和格弗雷。 “黛西,你是不是饿了。”加兰转头,微笑着对黛西说。 “嗯,我们走吧,再去山丘那边找点食物。”黛西随口说着。 “今晚,让格弗雷和你去吧,”加兰笑容不变,“我去吃晚饭,然后再翻翻魔法书,关于独眼印记,我还需要更多的信息。” “……你不去?”黛西皱了下眉,牢牢地盯着他。 加兰一脸诚恳地重重点头,“我在帐篷里等你回来。” “……也好。”黛西没有再问,转身就往门口走去。 是不是刚才在帐篷里谈话谈得太久了,耽误了进食的时间,现在她的肚子开始断断续续地抽搐,闹得她有点烦躁,脚步也不自觉地加快,以至于在帐篷中间穿梭时,一不留意,差点撞到一个士兵身上,幸好格弗雷提前拉住了她。 黛西看着对隐在暗处的他们一无所觉,一直往前走的士兵,稍微冷静了点。 “我知道你很饿,但还是要留意脚下。”格弗雷站到黛西身侧,歪着头对她说,“现在我们在人类中间,你也不再是过去那头整天在沙滩上跑来跑去的幼龙。” “我知道,”黛西看他一眼,“说的好像当时乱跑乱跳的龙里,没有你一样。” “是有我,但我可没因为贪吃,被巨鳌蟹夹住了脚。”格弗雷眼里浮现出一点笑意。 “嗯……”黛西面无表情地想了想,“是有这么回事,你总是说我救过你,要跟着我,可当时我不小心踩进螃蟹堆里,拼命甩开它们的时候,你在旁边笑弯了腰,还滚了一身的沙子。” 格弗雷轻笑一声,“山丘那边的食物,你昨天吃得差不多了吧,不如今天换个方向,你也能饱餐一顿。” “哪边?这附近还有什么活着的动物吗?”黛西仔细听了下,但还不等她反应过来,格弗雷拉着她的手,以闪现一样的速度,离开了军营,往波查领地某个方向赶去。 第132章 在这夜幕初降的时候,两个模糊到难以辨认的影子在人迹罕至的开阔原野里飘忽而过。没一会儿,黛西就已经坐在一片树林边缘,两手各拿一只野鸡,一个劲地往嘴里塞,甚至都顾不得那些血沿着她的嘴角,滴落在衣裙上。 格弗雷从树林深处走来,把捕猎到手的动物堆在她面前,几乎高过她的头顶。 “我知道你喜欢自己狩猎,但你现在太饿了,我只是帮你,”格弗雷坐在她身边,“这些够不够,不够等会你自己再去抓。” “应该够了。”黛西瞥了那些已经断气的动物一眼,不知道为什么,她现在很想变回原形,把这些动物一口吞掉…… 是她真的太饿了,还是嫌用手太麻烦? 这个想法很快被她抛在脑后,手拿食物的速度更快了。格弗雷看着她风卷残云一样进食的样子,说了句:“我们尽快帮这些人类查清,到底是什么在作怪,然后就去帕顿城拿报酬。” “中途不要再停下,或者又去什么别的地方,帮人类处理什么事情。你在人类中停留的时间太长了,我总觉得你受了不少苦。” “世界上没有什么问题能难倒我们龙族,更别说吃苦了,”黛西吃完最后一只野猪的后腿,看向格弗雷,“以前,我就觉得你有点过于担心我,现在看来,是不是更严重了。” 格弗雷没说话,伸手帮黛西擦干净嘴边的血迹,“你这样回去,会吓到那些人类。” 黛西舔了舔嘴巴,“总之别想太多了,格弗雷,我再去找点吃的,很快回来。” 格弗雷望着消失在幽暗树影里的黛西,听着她捕杀动物的声音,这个他最亲密的朋友,似乎是和以前没什么两样,永远干净利落,直击要害,几乎没有犹豫拖沓的时候。 或许她说得对,因为他们分开太久,他是有点太在意她的状态了,不过,他担心也是理所应当吧,毕竟她会成为他的第一个伴侣…… 黛西不紧不慢地在树林里穿行,看到什么吃什么,其实刚才格弗雷替她准备的食物,按照平时的食量,她本该能吃饱。 但是很奇怪,她总感觉,有一种隐约又持续不断的饥饿感,在刺激她的肚腹和口舌,自从来到人类中,很罕见地食欲大增。 黛西抬头,看了看层层树冠之上的月亮,好像在外边呆得时间有点久了,加兰该不会担心她吧……再吃下去,她担心这树林里的动物要么跑光,要么绝迹了,反正她已经吃了比平时多得多的食物,再饿也不会饿到哪里去。 是时候回去了。黛西转身,林中突然刮起一阵狂风,卷起无数落叶和尘土,当一切尘埃落定,黛西已经到了格弗雷面前。 她只是稍微停留了片刻,对格弗雷点点头,就消失在他面前。格弗雷没有犹豫,抬脚就追了上去。 银亮的月辉下,似乎有两道疾风,交替、重合、分开,在空旷寂静的原野上飞驰,旁若无人地冲进军营,最后停在木屋前。 “你输了。”黛西整理了下被风吹乱的头发和衣裙,说。 “你确定?”格弗雷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看她。 “嗯,”黛西点头,“我们两个的比试,你从来没赢过,总是慢那么一点。” “……以前是以前,现在……”格弗雷试图辩解。 黛西拍了拍他的肩膀,推开木门,把他推进屋里,指了指那边宽敞的角落,“你今晚还是要呆在这里吧,我去后边帐篷看看,今晚有什么安排。” “你别忘了出来巡察这些人类的状况。”格弗雷提醒她。 “知道。”黛西说完,先去了储藏室,跟正在清洗药草的盖尔和阿菲挥了挥手,就去了木屋后边。 “黛西他们去哪了?晚饭后就没看到他们。”阿菲小声问。 盖尔看着她走出后门的身影,说:“他们大概是饭后去散步了。” 她没看错的话,回来的只有黛西和格弗雷,所以,他们那位加兰王子,该不会是和黛西闹矛盾了吧? 而实际上,帐篷里,加兰正坐在桌边,对着亮闪闪的蜡烛,认真翻阅着那本魔法书。书里的内容,他确实已经很熟悉了,但他总觉得,或许还有些地方,需要他自己重新思考,找出答案。 按照玛丽嬷嬷的记录,在光之教会的魔法体系中,设下某种印记,作为祝福或诅咒的法术,其实并不少见。教会使用独眼印记,压制、封印幽灵还说得通,但普通的活生生的人,被印上独眼图案,就有点让人费解。 第131章 加兰盯着魔法书里,那一整页,关于诅咒印记的法术和图形,一遍遍地仔细看,根本没有留意到,黛西已经走进了帐篷。 黛西掀开帐门,一眼就看到加兰的侧影。他略有弯曲的头发,遮住了大半脸颊,露出的一点鼻尖,在烛火的映照下泛出柔和的光泽,眉头似乎一直皱着,大概是在为什么事烦恼。 和以往他看魔法书的姿势没什么不同,不过今天有点不一样——他没跟她打招呼。 黛西咳了两声,走到桌边。 加兰一抬头,就见黛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皱了下眉。 “怎么,我打扰你看书了吗。”黛西见他面无表情,不解地问。 加兰站了起来,凑到她肩膀处,闻了几下,又弯下腰,抓起她的裙摆,深深吸了一口气后,站直身体。 “黛西,晚饭是不是吃得很开心?”加兰眯起眼问她。 有格弗雷找来的食物,还有她自己在树林里大吃特吃,当然开心……不过加兰这么问肯定不是无缘无故,那她该怎么回答……黛西想了下,才说:“还算开心……你是在意我有没有吃好晚饭吗。” 加兰眉头紧紧皱起,但压低了声音,“黑龙黛西,难道你没有察觉到,你这一身的血腥味吗?” “幸好是黑色的衣裙,染了血也看不出来,但是这个气味……”加兰边说,边握住黛西的手腕,翻了翻她的衣袖,“你看,血都还没干。” 黛西看着他手指上的一片鲜红,有点心虚地说:“等血干了就好了。” 话音刚落,加兰一下子瞪大了眼睛,黛西见他不说话,又小声问:“……要不我自己擦干净?” “……这么多血,只有用清水洗,才能变干净。”加兰叹了口气。 “那简单,我去洗。”黛西说完,就要离开,却被加兰抓住了手。 “你、你怎么洗,你会洗吗……”加兰一脸吃惊。 “用清水洗,你刚才说了。”黛西理所当然地回答。 “那你这里、这里……”加兰指了指她的前襟和腰间,即便是在夜里,在烛光下,他也能看出那一片被洇湿的深色痕迹。 “算了,你等一下。”加兰说完,转身去墙角,拿来地毯,铺在地上,然后拉着黛西坐下,又从包袱里拿出他的毯子,放到黛西手上。 “你先脱下裙子,再把毯子披到身上,然后把衣服放到帐门外,我会拿走,给你洗干净,再带回来。”加兰认真地跟她说。 “为什么要这么麻烦,我可以现在就给你。”黛西一脸困惑。 就在她的注视下,加兰的脸红了。 “嗯……”过了一会儿,加兰才迎着她迷茫而清澈的目光开口,“那我转过身,你把衣服放到我手里,可以吧。” 加兰说完,背过身去,面对着帐门,只把手放在身后。 黛西看着加兰这副奇怪的样子,尤其是连他的耳朵好像也在发红,仔细回想了下,终于明白了。 “我记得,人类中是不是有个故事,最早的人类祖先是不穿衣服的,后来因为吃了一种果子,才发现……” 加兰打断她,硬着头皮催促:“黛西,你最好动作快点,不然血迹变干之后很难洗。” “才发现……看对方都很别扭……所以从那以后……开始穿衣服……”黛西断断续续地说完,把衣裙放到加兰手里。 “那叫什么,羞耻心,是吗,但我不是人类,我是龙族,只是脱件衣服而已……” 黛西说个不停,加兰真想捂住她的嘴,让她别说了,但他刚要转头,马上意识到黛西现在的样子,干脆直接起身,抓紧衣服,顶着一张大红脸,出了帐篷。 “你记得把毯子披在身上。”这是他临走前,扔下的一句带着恼火的话。 加兰去木屋找阿菲借了木盆,然后去了营地的水源处。当他把衣服浸到盆里时,水面上立即晕开一片血色,在月光的照耀下,显得有些可怖。他找来石块,一边捶打衣服,一边留意巡逻士兵的动静。 即便他动作仔细又迅速,也是在倒了三四盆水之后,浸泡衣服的水才变得清澈。加兰松了口气,又拿着拧干的衣服去了路边的火盆旁边,在火苗上来回晃了不知道多少次,等到衣服干了,他才返回木屋。 在这来回一趟的忙碌中,加兰的脸已经不红了。当他站在帐篷外,正要挥开帐门踏进去时,刹住了脚步。 “黛西,你披好毯子了吗?” 第133章 “……啊,好了。”帐篷里传来一阵细微的窸窣声,然后是黛西的回答。 从加兰离开帐篷后,黛西就抱着膝盖坐在地毯上,听着他忙忙碌碌弄出的所有动静。她不会洗衣服,作为龙族,知道并学着人类穿上衣服,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最大程度了。 如果现在不是在军营,而是在某个城镇,她一定会去重新买一件。或许是加兰捶打衣服的节奏太有规律,听得她有点入迷,再回神时,加兰已经差不多把衣服烤干了。 加兰给的毯子,她一直放在身边,很久没有体会这种脱离束缚的感觉,加上只顾着听加兰的动静,她也忘了这块毯子了。 直到加兰回来,在帐篷外提醒她,黛西这才把毛毯盖在身上。 加兰一进帐篷,看了黛西一眼后,就垂下了视线。他低着头,把已经烘干的衣服放到地毯上,又转过身,背对着她坐下。 黛西确实不是人类,让她披个毯子,她真的只是把毯子搭在背后,幸好这块毯子够大,垂下来的边角挡在了她身前,只有并拢的小腿和脚裸露在外,晃得他眼花,明明帐篷里烛光也不算明亮……大概是他在外边一团黑暗里呆得时间太长了。 身后的黛西已经穿好了衣服,她见加兰坐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什么,也不去睡觉,干脆走到他前方,入眼就是浮在他脸上的一片淡红。 黛西蹲下身,看着明显走神的加兰,伸出右手,捂在他脸上。 “你生病了?”黛西问,她记得人类是会得一种发热的病,而现在加兰脸上的热度也显然不正常,难道是他忙着洗衣服,夜里在露天呆太久的原因吗? 加兰一个激灵,回过神来,黛西泛凉的手心,缓解了他脸上的热度,但当他又意识到,此时此刻,黛西的手正贴在他脸上……他的脸好像更红了。 “没、没有。”加兰半天才找回声音,咕哝了一句。 声音和平时也不一样,黛西见他支吾的样子,皱了下眉,又伸出左手,试了试他另一边脸的温度。 温度似乎比刚才更高了。 能不高吗……加兰盯着近在眼前,还捧着他的脸的黛西,从她那双略带担忧又平静温和的眼睛里,几乎能清晰地看到他自己的轮廓。 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他只要稍稍往前,就能吻到她。 “你是不是病得有点严重,最好马上去休息。”黛西见加兰一副呆愣沉默的样子,好心建议。 “对了,你自己就会治愈魔法,可以喝点药水,你知道喝哪种,对吧。”黛西松开手,拉着加兰站起来。 加兰只觉得从黛西的手移开之后,他的脸上好像火烧,难道他真的病了,要是黛西能一直捧着他的脸就好了,冷血动物又怎么了,他现在就想和冷血动物在一起…… 正在纠结的加兰,就见眼前的黛西忽然凑近过来,抱着他的肩膀,蹭了蹭他的脸。 加兰眨了下眼睛。 “好了,你快去睡觉吧。”黛西平静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嗯。”加兰听到自己轻声回应。 等等,刚才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黛西蹭了他的脸……? !不是他主动,而是黛西主动?那她是什么意思?把他当成龙族那样的朋友看待吗? 等一下,他好像最开始有个计划来着…… “加兰,你生病严重到连路都不看了吗。”黛西有点无语,拉住了眼看要撞上桌子、好像失去了感知能力的加兰。 “哦。”加兰低头看了看近在腰间的桌沿,又看了看身边的地毯,折返回来,倒在地毯上,慢吞吞地钻进毯子里,然后闭上了眼睛。 他那个计划,好像是先试着和黛西拉开距离,然后看她的反应,所以傍晚黛西吃饭时,他没有跟着去,只是这个后续……虽然超出了他的预料,但真的能表明黛西的态度吗? 她以为他生病了,才这么做的……可她对着他的脸又摸又蹭哎,还一直关心他……脸上好像还有她刚才留下的柔软触感,还有残余的凉丝丝的体温…… 不管了,反正黛西就是对他很好,加兰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然后睡着了,连口水流下来都没有察觉。 黛西盯着地上隆起的毯子,加兰的呼吸声很快变得均匀平稳,可能是因为生病,所以需要尽快进入睡眠状态,好好休息? 这一路上,除了之前在贝萨城,加兰昏睡那次,她还真没见过他生病。再加上他那副木然又缄默的可怜样子,恐怕是因为不舒服,连话都不愿意多说。 第132章 所以,她才按照龙族的礼仪,去蹭了他的脸。虽然加兰是人类,但也没什么吧,人类中本来就有贴脸的问候方式,而且他是外出给她洗衣服才生病的,那她关心一下也很合理。 黛西看了加兰一会儿,才起身离开帐篷,去木屋里转了一圈,在经过格弗雷面前时互相点头致意,然后去了储藏室。 是的,她没有回帐篷。黛西坐在壁炉前,堆了几根木柴,然后吐了一口小火苗,火花就在木柴上蔓延开,不紧不慢地燃烧着。 从他们被迫离开希尔森林,到现在,见到的怪事越来越多,而且各地的教会,和这些事件,或多或少都有些关联。还有那个文斯,黛西看了看自己的手掌,被他伤到的那处,已经结成一道薄薄的痂。 文斯为什么没有来德布高地巡察过,他去北方的路上,一定会经过这里,但从未在这里哪怕是落脚休息过吗。 现在波查在战争中损失惨重,范宁那边到底做了什么,才达成这种堪称可怕的威力,无数年轻力壮的生命,毫不留情地被收割。 如果他们最终找到了真相,是不是又会牵扯出其他问题,直到他们到达伊莱平原的帕顿城。到那时,等她离开之后,加兰一个从小在森林中长大,和外界人类几乎没有接触的人,能应付得了吗…… 黛西愣了下,她是不是想得太多了,加兰回到帕顿城,以他王子的身份,就算遇到什么困难,也会有人帮他,比如让盖尔来寻找他们的那个哈丁公爵,更别说,以他的魔法实力,几乎没人能和他抗衡。 所有物种在成长过程中,都要经历无数磨练和考验,人类也不例外,而且她相信,就算加兰遇到什么困难,也一定能顺利解决。 对了,还有他的爱情,和他爱上的那个女人。说起来,人类的爱情到底是什么样的,按照她以往在途中的见闻,他们所有行动指向的最终目的,不都是繁衍后代么。 而且虽然人类男女按照世俗约定生活在一起,但不见得对彼此忠贞到哪里去,往往还会和其他人留下后代,可见人类的爱情时有时无,忠于伴侣从一而终往往是句空话。 黛西托着脸,一眨不眨地盯着炉膛里的火苗,认真回想着曾在龙岛读过的那些有关人类感情的书。 凌晨时分,德布高地的另一边,范宁领地前线,士兵们已经整装待发,为首的哈鲁将军,抚着满脸的络腮胡,正在下最后的作战命令。 “骑兵先行开路,步兵随后跟上,弓箭手从两翼包抄……” “这一战至关重要,大家一定要打起精神,为了范宁,为了领主!最后的胜利,必将属于我们!”哈鲁举起长刀,士兵也们拿起武器,大声应和着。 随着哈鲁下达出发的命令,这支庞大的军队开始缓慢往前移动,直冲波查的领土而去。 黎明前夕,整个波查营地还被静谧的黑暗笼罩,除了巡逻的队伍,大部分士兵都在帐篷里沉睡。黛西打了个哈欠,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准备回帐篷睡觉。 然而,她刚站直身体,就听到远方地面传来持续而密集的震动。她几乎立即意识到那是什么声音,几步冲出储藏室,就见格弗雷也神情严肃地看着她。 黛西点点头,跑到木屋外,喊道:“范宁的军队已经在向波查移动,你们快点去通知其他士兵,马上起来迎战敌人!” 然而,门外的守卫都很犹豫,似乎不相信黛西的话,没有一个人行动。 黛西逮住一个守卫的衣领,低吼:“快去!晚了就要战败了!” “可、可是……”守卫结结巴巴地说,“营地四角的瞭望塔,都没有发出信号,我们……怎么能相信你……” 人的脚步声和马蹄声混在一起,还有他们的呐喊和嘶鸣,都越来越清晰地传进黛西的耳朵里。黛西看着面前畏缩不前的士兵,松了手,就算她现在去找那个埃迪,让他出兵,他都不见得会听信她的话,马上行动。 但经历过无数战斗的她知道,有时候,哪怕是短暂的时间,争取到或者错过,造成的结果也截然不同。 黛西没再理他们,看了看门边面露担忧的格弗雷,走到木屋的另一侧。在确认周围没有人类的视线后,黛西低下头,发出了一声深沉而猛烈的咆哮。 第134章 通常黎明将至时,人们还在酣睡,直到天边开始发亮,他们才会陆陆续续地起来活动。军营里的士兵们也是,除了等待换班的巡逻队伍,还有提前醒来,准备训练士兵的军官,大部分士兵都还在梦境里游荡。 直到一声巨大的轰响传遍军营的每个角落,连周围的树木也受到冲击,树冠猛地一震。 几乎所有的士兵一下子惊坐起来。 “怎么回事?什么爆炸了?”“是打雷吧?”“我听着更像什么猛兽……”他们一边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一边快速装备完毕。 外面已经传来军官的命令,安排士兵们去寻找声音的来源。 主将所在的帐篷里,埃迪已经迅速穿好衣服,他叫来军官,问了几句,得知营地里没有异样,也没人受到伤害后,皱起了眉。 周围已经没有凶猛的野兽了,显然也不是爆炸或惊雷,突然出现这样一声巨响,更像是一种提醒……或者预警。 想到这里,埃迪快速步出帐篷,往侦察敌情的瞭望塔赶去。 同样被惊醒的达伦祭司,坐在桌边陷入沉思。这个音色,这个声量,怎么听都不像是普通的野兽…… 木屋和帐篷里,突然醒来的女人们几乎忘了尖叫,都在怀疑刚刚那一声是不是做了个噩梦。盖尔倒是有点气定神闲,还不断安慰她们,直看得惊魂未定的阿菲一脸惊奇。 “盖尔,你不害怕?”她小声问。 “不怕。”盖尔一边说,一边想起当初,她闯进希尔森林的废弃城堡,沿着石阶往上爬时,黑龙对她发出警告的动静。只不过,这次的声音有点大,而且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它就是黛西。 盖尔见阿菲半信半疑、面露担心的样子,又说:“可能是我独自在外游荡久了,胆子变大了吧。” 阿菲像是接受了她的解释,开始和其他女人一起收拾起床。盖尔见大家情绪稳定下来,也走出了帐篷。 黛西绝不会无缘无故发出这样的叫声,她一定是察觉到了什么。 听到整个营地因为她那一声吼,都开始活动起来,黛西闭上嘴巴,若无其事地沿着墙边,走回木屋。 不同于其他人,这里的守卫因为离得近,刚才那声巨响差点把他们震聋了,现在正摇头晃脑地找回听力。 黛西见窗边的格弗雷微笑着看她,打开屋门,走到他面前,“我做得不错吧。” “不愧是你。”格弗雷笑着说。 黛西仔细听着周围的一切动静,范宁军队正匀速前进,爬上瞭望塔的埃迪已经看到了远处从天际出现的一大片黑影,下达了集结军队的命令,士兵们乱中有序,纷纷集合…… 她眨了下眼睛,心里冒出一个想法。 “格弗雷,昨天我说过,我们得去范宁领地看看。”黛西望着他说。 “怎么去,就算波查这边同意,范宁那边也不好对付吧,我们一看就不像土著。”格弗雷不紧不慢地说。 “有办法,只要我们战败被俘。”黛西慢慢吐出这几个字,“就是不知道,你能不能接受……” “其实我也不想被当成俘虏,这不符合我们求胜的本能,还要委屈自己,但现在,只有这个办法能让我们顺利到达范宁领地。”黛西认真地说。 “好,”格弗雷叹口气,拍了下她的肩头,“但愿我们去了之后有所收获。” 木屋后门打开,盖尔向他们走了过来。 “黛西,发生什么事了?”她见黛西一脸平静,疑惑地问,“刚才那声吼叫是……” 黛西点头,“范宁的人打过来了,我叫醒他们,准备迎击敌人。” “这么快……”盖尔还来不及感慨,就听黛西又说,“盖尔,你去找两套铠甲,我们两个能穿的,待会我们要和波查士兵一起上战场。” “没问题。”盖尔立即答应,推开门走了。 “我去拿前天分发的战甲,一会儿来找你。”格弗雷记起有这么件事,对黛西说。 “那稍后我们先在这里会合。”黛西目送他离开,转身快步往木屋后的帐篷走去。 加兰是因为昨晚生病了,所以到现在都还没起床?如果他病情太重的话,也不知道能不能上战场,和范宁对战? 等等,他生病的话,那不是更容易被俘吗?但是要注意,不能让他受伤,不然叠加生病的话,他可能会成为拖后腿的那个…… 各种念头在黛西心里,盘旋不去,直到她掀开帐门,走到地毯旁,就见加兰早就踢开了毯子,整个人睡得四仰八叉,脑袋旁的地毯绒毛已经沾湿,看他睡脸带笑的样子,多半是他的口水。 难道这家伙完全没听到她的低吼吗? 第133章 黛西伸手试了试他脸上的温度,已经恢复正常,心跳和呼吸舒缓平稳,可见,他确实是还没醒。 “加兰,起来。”黛西拍了拍他的脸,说。 “别、别动……看我这招……新学的法术……”睡梦中的加兰手脚挥动几下,乐呵呵地说,“这次你……肯定会输……别再叫了……小黑龙……你看你……输了吧……” 黛西拧紧眉头,眯起眼,敢情这家伙梦里和她打架,以为她之前的咆哮也是在梦里? 还小黑龙?输了? ? 黛西一言不发,捂住了加兰的口鼻。加兰正在梦里享受胜利的喜悦,忽然觉得下半边脸凉凉的,很舒服,让他想起昨晚黛西捧着他的脸……黛西总是对他那么好…… 不过,怎么开始有点喘不上气来了……还越来越窒息,好像周围所有的空气都消失了一样…… 加兰猛地睁开眼,就见黛西居高临下、面无表情地眯眼看他,手落在他口鼻上——正是他无法呼吸的原因。 “终于醒了?”黛西语气平静,松开了手。 “啊哈哈……”加兰深呼吸几次,挠了挠乱成一团杂草的脑袋,快速回想了下他刚刚消散的梦境,还有他是不是说了几句梦话,黛西不会都听到了吧? “黛西,你过来是要睡觉吗,我这就起来……”加兰笑嘻嘻地说着,做起身,慢吞吞地收拾他的包袱。 “你听到我的吼叫声了?”黛西问。 “听到了,在梦里,你还输了……”加兰笑容瞬间消失,还捂住了嘴。 “我是小黑龙?” “啊,那个……是昵称,昵称,说着玩的,我还能不知道你原形有多庞大吗……”加兰脸上现出再真诚不过的笑容,微笑着回答。 黛西本来也不是真想为难加兰,只不过他迟迟不起床,还做着不切实际的梦,又被她听到了,所以她才追问几句,免得他还没彻底清醒。 “快点收拾,然后去木屋穿上你的铠甲。”黛西站起身,往帐门走去。 “哎哎,怎么回事,为什么我要穿铠甲,还有,你不睡觉了吗?”加兰边把毯子塞进包袱,边好奇地问。 “整个营地的人都起来备战了,只有你,起得最晚。”黛西头也没回地说。 “备战?”加兰一愣,想起她刚才的问题,“难道你那声低吼是真的,不是我做梦?” “你把所有人都叫起来……是不是范宁那边打过来了?” “看来你还没彻底睡糊涂,虽然你昨天病了,但今天不管状态怎样,都要上战场,要是打不过他们,输了的话,也没事……”黛西继续说。 “输了也没事?黛西,这可不像你说的话。”加兰一头雾水地跟她出了帐篷。 黛西停下脚步,转过头,紧跟在她身后的加兰,差点撞到她后背上,就听她低声说:“输了才能当俘虏,进入范宁领地。” 加兰眼睛一下子瞪大,然后弯弯地笑了起来,“真是个好主意。” “不过,我们最好不要牵连其他士兵,本来波查剩下的人就不多了。” “嗯,这个问题,稍后跟达伦祭司商量一下。”黛西说着,进了木屋,走向储藏室。 加兰拿起他放在角落的铠甲,只是穿戴好就费了他不少力气,再行动起来就更显得笨拙了。黛西把四周打量了一遍,才找到藏在药草堆里的白鸦。 它虽然已经不发抖了,但看上去还是吓得不轻。 “这个家伙,你放在身侧的布袋里吧。”黛西握着一动不敢动的白鸦,递到加兰面前。 “要不,别带它了,”加兰皱了下眉,“又不能飞,很麻烦。” 白鸦好像听懂了加兰在嫌弃它,拼命挣扎起来,大概想表示自己能飞,不会成为累赘。 黛西看着不服气、想证明自己的白鸦,又说:“带上它吧,说不定能帮到我们呢。” 加兰勉强点头,接过白鸦,检查了下它的翅膀,就把它放进身侧的布袋,那里,正好是铠甲在腰间翘起的一片,挡住了稍有鼓起的袋子。 没一会儿,盖尔也回来了,带来两副铠甲。黛西完全不会穿,还是盖尔帮她穿戴整齐。也就在她们穿铠甲的时候,和女人们检查完伤员状况的阿菲,走进了储藏室。 “盖尔,黛西,你们这是……都要去抗击范宁吗?”阿菲惊讶地说。 就算盖尔有战斗经验,但她长途跋涉,刚来到这里,还有黛西,虽然身形高大又有力气,性格也沉稳可靠,她们真的有足够的能力,应付战场上无眼的刀剑吗? 第135章 “是的,阿菲,”黛西抖了抖铠甲,望着她,压低声音,“昨天我们讨论怎样去范宁领地,现在不就是个绝佳的机会吗。” 阿菲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黛西,“你们能应付得了吗……据我所知,范宁对待波查的战俘从不手软,你们真的要冒这么大的风险……” 一旁的盖尔看向黛西,就见她对自己点了下头。这下好了,她心里的疑问已经消失,原来黛西打算假装战败当俘虏。 “对,”黛西指了指墙边的木架,“还有,加兰炼制的魔法药水,都在那边,你知道怎么用,对吧,反正看到士兵们有醒来的迹象时,就给他们喝下,让他们一直保持昏睡的状态。” “总之,你不用太过担心,我们有自保的办法。”黛西笃定地说。 穿好铠甲的格弗雷出现在储藏室门外,黛西对阿菲点点头,就要带着加兰、盖尔一起离开。 “盖尔也要去?万一范宁教会的人认出你来,你现在已经不是总教会承认的骑士了……”阿菲一脸担忧地说。 “阿菲,我必须跟黛西、加兰他们走,而且你放心,我也不会有生命危险,或许用不了多久,你就会知道其中的原因了,只是我现在不能说。”盖尔语气和善地安慰阿菲。 她不敢想象,龙族被俘后会发生什么事,就算他们顺利逃跑,脱离范宁军队的控制,但在那里又要找地方藏身,又要外出调查,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毕竟,范宁的人口比波查少,而领主罗宾对领地的管辖又很严格。 阿菲艰难地点了点头,目送他们离开了木屋。 黛西听着士兵们的宣誓声,到达集合地点时,队伍已经整顿完毕了。 四个人个人不声不响地站在队伍末尾,黛西、加兰、格弗雷十分别扭地拿着剑或长枪,而盖尔牵着白马,一直梳理它的鬃毛,大概是在安抚它的情绪。 身边有两头龙不说,马上又要投入战斗,白马似乎有点激动,时不时低声打个响鼻。 在前带队的埃迪一声令下,整个队伍开始快速移动。直到落在最后的四人走到营地大门时,等在门边的埃迪拦住了他们。 “你,留下。女人不能上战场。”埃迪挥出重剑,指向黛西。 黛西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慢慢说:“盖尔能去,我也能去。” “盖尔曾在王都接受过多年严格的军事训练,你呢?” 她?作为一头历经百年才长大的龙,大大小小的战斗不知道参与了多少,这人竟然不让她上战场?黛西呼出一口气,正要说话,却被盖尔抢了先。 “埃迪,黛西的实力远远高于我,让她去战场,绝对没有问题。”盖尔严肃地说。 “你这话算是保证吗。”埃迪看向盖尔。 “算,而且黛西从不让人失望。”盖尔信誓旦旦地说,要是黛西不能和他们一起作战,那可真就麻烦了,没人管得住加兰,没人能和格弗雷沟通,他们几个就算去了范宁,也不见得有多少收获。 埃迪半信半疑地看着几人,视线最后还是落在黛西身上,“你最好真的不会让人失望。” 黛西瞥了他一眼,没说话,远远绕开他的剑刃,继续跟上大部队。 埃迪也骑马飞奔,重新回到队伍前方。加兰看着埃迪一闪而过的影子,小声跟黛西说:“他真是个自大又讨厌的家伙,竟然怀疑你的实力,也不看看你是谁,战无不胜的黑龙哎……” “他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作为龙族,我不会跟他计较。”黛西看着加兰,“还有,加兰,别再吹捧我,你嘴里战无不胜的黑龙,今天要失败了。” 加兰嘿嘿笑了两声,“那是你的计划,假装失败,又不是真的失败。” 黛西没再理他,转向盖尔,“范宁有熟悉你的人吧,盖尔,你会不会被他们认出来。” “应该不会,算起来,我上次来德布高地,是四年前的事了,还是受邀来参加阿菲成为教徒的仪式,再上一次,就是七年前。” “是两家联姻的悲剧发生之后吗。”黛西问。 盖尔点头,“也就是在那时,我和因为姐姐去世,哭得可怜巴巴的阿菲成了朋友。” 黛西想了一会儿,又说:“你的意思是,从乔伊芙成为范宁祭司后,你也没去过范宁领地。” “是这样,那几年,我负责的工作大多在王国东部和南部,德布高地的事情,是由其他骑士完成的。”盖尔回忆了下。 第134章 “那你对乔伊芙了解多少,以前在王都时,你知道她吗。”黛西又问。 “知道,大概是在六年前,她以教徒的身份进入总教会,没过多久,就通过了辅助祭司的考核,然后就是四年前,成为范宁的祭司。” “听你这么说,这位女祭司,好像很有天赋?还是说,她成为辅助祭司,和她后来被任命为范宁祭司一样,是什么人帮了她?” “虽然有不少人也质疑她在教会中职级变动太快,但我曾去调查过她的档案,她来自南方荒芜之地边缘的一座偏僻小城,当时就已经担任了两三年的辅助祭司。” “她刚进入总教会时的教徒身份,相当于过渡,所以,总的看起来还算正常,只是有些人不熟悉她的经历,胡乱猜测,越传越夸张了。”盖尔回答得很详细。 黛西想起阿菲提到的传言,总教会里掌握决策权的人帮了乔伊芙,而她自身的魔法水平并不出色,但现在盖尔又这么说…… “盖尔,”黛西盯着她,“乔伊芙实力不算强,也能担任祭司的职位吗,阿菲还说,本来范宁领地就有些魔法水平不错的教徒,他们不认可乔伊芙的实力。” “还有,你知道当初任命乔伊芙的人,是谁吗。” “祭司的任命,是大祭司和几位祭司一起讨论决定的,并不是一个人说了算,而且对某个人是否胜任祭司的考察,也不仅限于魔法实力一个方面。”盖尔认真地回答。 “也就是说,从你掌握的信息来看,乔伊芙成为范宁祭司,是一件完全符合教会规则和流程的事。”黛西总结。 “没错。”盖尔重重点头。 “我知道了。”黛西说完,突然很想见见这位乔伊芙祭司,想问她是否知道教会中有人参与了两方领地的战争,用了隐秘的手段暗害波查的士兵,还对自己领地的士兵施下了奇怪的独眼印记。 黛西正思考着,突然发觉有人扯她的衣袖。 “你快看,黛西,那不是达伦祭司吗,他怎么出现在这里?”加兰指着不远处树林旁边的人影,说。 黛西抬头看去,这里离双方交战的山丘已经不远了,所以,达伦祭司是早就在这里等了? “难道他也要加入战争?”黛西随口问。 “应该不会,”盖尔望着正在和埃迪打招呼的达伦祭司,“他来这里,很可能是昨晚听了阿菲的建议,以不直接参与战争的方式,帮助士兵们。” 黛西没有说话,仔细听着他和埃迪的交谈。 “达伦,你来这里,是有什么交代吧。”埃迪扯了扯缰绳,让马安静下来。 “嗯,我要说的话很简单,尽量不要让士兵们越过山丘中间那道魔法结界,只要是在结界这边,哪怕是受伤,也不要担心。”达伦语重心长地说。 “但是……”埃迪话说到一半,转头看向队伍末尾的几人,“你不会参与到战争中,那么,关于魔法结界,能为士兵们做出提醒的,就是新来的那几个人。” “没错,他们是这场战争的关键,埃迪,你告诉士兵们,不要冒进,就算可能去会失去这个山头,也要先保存有生力量。” “万一有人不听指挥,受伤了而且越过了魔法结界,那也没事,只要没有生命危险,回到营地后,给他喝下混合的魔法药水,直接昏睡就好。” “达伦,你说了这么多,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埃迪又问。 “本来昨晚应该告诉你,但当时我有些疑问要梳理清楚,就没去找你,没想到范宁新一轮进攻来得这么迅速。”达伦看着远处的山丘,“你先照我说的去做,等这一战结束,或许我们会得到更多线索。” “好,我会告诉士兵们,还有那几个新来的,你和盖尔这么看重他们,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有什么出色的表现。”埃迪说完,对达伦点了点头,先往队伍后边去了。 黛西听完他们的对话,轻挑了下眉,想看他们的表现,那绝对会出乎这个男人的预料,让他印象深刻,就是可能有点对不起达伦祭司的信任和推荐了。 一旁的加兰,也看到达伦和埃迪在谈些什么,只可惜他听不到,但不妨碍他发现,那个叫埃迪的家伙,和达伦道别之后,往队伍末尾赶来时,一直牢牢地盯着黛西,眼睛几乎连眨都没眨。 真讨厌啊,加兰抿了下嘴,果断侧身挡在黛西面前。 “你怎么了。”黛西见他都快横着走了,问。 第136章 “没什么,你看,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我担心你怕晒,给你遮一下。”加兰随口回答。 黛西眯了下眼,她虽然确实不喜欢晒太阳,但也没这么夸张,而加兰结结实实地挡住了她左侧的视线,她只能听到一阵马蹄声在迅速靠近。 “你们,”埃迪的声音忽然响起,“在那道魔法结界处做个提醒或标记,防止士兵们越过,这是达伦祭司的命令。” 从埃迪的角度,只能看到加兰侧身的背影,他想看的那个女人,像是被那个男的护在怀里一样。 埃迪皱眉,直接呵斥:“你们两个,听到了吗!既然加入军队,就要听从命令,遵守秩序,给我好好走路!” 加兰和黛西还没什么反应时,格弗雷先看了埃迪一眼,这个人类雄性可真是装腔作势,明明是他有求于黛西,态度还这么恶劣。如果是在平时,黛西肯定懒得理他,但现在,她为了计划,多半要容忍下来了。 黛西看了看快要凑到她面前的加兰的脸,碰了下他的胳膊,低声说:“好了,加兰,你先正常走路,免得他继续挑刺。” 加兰不情不愿地转向前方,顺带瞪了埃迪一眼,而埃迪根本没注意到他的目光,他望着黛西,语气和缓了些,“我刚才说的,你们都听到了,听到就照做,战场上可不是闹着玩的地方。” 黛西满不在乎地点了点头,埃迪见她总算有了回应,这才离开。 “我们该怎么做呢,黛西,既要提醒士兵们,又要想办法被抓。”盖尔有点犯难。 黛西转头看向一脸不乐意的加兰,问:“你有什么好办法吗,虽然我们可以冲在最前线,及时阻挡那些士兵,但真打起来,谁也不能保证一定不会越界,而且双方人数也太多。” “那再设立一道结界呗。”加兰气呼呼地说,他真想把黛西藏起来,谁也不给看。那个埃迪,他是看着就来气。 黛西想了下,又问:“能阻止士兵们穿过吗。” 加兰点头,“他们在靠近时,就会察觉到面前出现一股阻力,那就是给他们的提示,除非他们使出大力气非要越过结界……但我想他们应该没那么笨。” “至于范宁军队,他们过来容易,但回去就难了。” “是个好办法。”黛西拍了拍加兰的肩膀,“我记起,之前在书上看到过。” “什么?” “大概意思是,人类总是生气的话,容易衰老。”黛西一板一眼地说。 加兰一愣,盯着黛西,笑了起来,“你从哪看到的?我怎么不知道。” 黛西心想,就你从出生后一直在森林里长大,对人类的了解,恐怕还没有她多,但她没有说出来,只淡淡回应:“现在你知道了吧,不信的话,问问盖尔。” 盖尔听到黛西提到自己,连连点头,“是有这么个说法。” “其实我也没怎么生气,就是有点不爽……”加兰碰了下黛西的铠甲,小声说。 “别不爽了,他们就要来了,我们先上山。”黛西一脸严肃,范宁的军队离山丘越来越近,他们几个最好先跑到前面去。 说完,四人都沿着队伍一侧,快速跑向山丘,经过达伦祭司面前时,他向几人郑重点头,跑得最慢的盖尔也略微点头回应,就追赶三人去了。 山丘近在脚下时,黛西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短促而嘹亮的音乐,她回头一看,乌压压的军队旁边,达伦祭司正在吹奏一支黑色木管。木管首尾两端各镶嵌着两圈细碎的红宝石,根据之前对几位祭司的了解,黛西猜测,那是他的武器。 有点特别,黛西转过头,和大家一起爬上山丘。这个人类巫师吹奏的曲子,没有任何魔法气息,但好像自带了鼓舞人心的效果,因为黛西听到,那些士兵的步伐更加整齐,也更快了。 “不错的曲子,是谁奏出来的,军队里的乐手吗。”加兰问。 “达伦祭司。”黛西边说,边爬上山丘。 “他竟然还会这个……”加兰惊讶地说。 就在那支乐曲在四处散播回荡时,几人匆忙穿过丛林,到达魔法墙边,范宁士兵的叫喊已经能听得清清楚楚了。加兰立即掏出槲寄生枝,闭上眼睛默念咒语,一道浅白的光芒,以他为中心,向左右两侧飞速发散,眨眼间又彻底消失在空气里。 加兰睁开眼,对他们点点头,黛西又指挥四人藏在附近的树丛中,等着双方军队交战的那一刻到来。 在明亮而硕大的太阳之下,力竭一样的嘶吼和呐喊,刀枪相接的刺耳声,地面持续的震动,血腥的气息,倒下的躯体,交织成细密而暗淡的大网,落在被仇恨所驱使的人类头上。 第135章 对黛西来说,这样的对战并不陌生,只不过,她作为龙族,和这些人无冤无仇,所以,她与其说是在进攻,不如说一直在防守,偶尔顺手帮周围的人避开危险。 不止是她,其他三人也都清楚,被从边境带到营地,掺合进这场战争,本来就不是他们的本意。他们只是借这个机会,去范宁调查更多线索而已。 但是,有人见不得他们这么消极怠慢。 “你们几个!没吃饱饭吗?手里的武器给我挥起来!看准眼前的敌人,刺进去!”埃迪一边和敌人周旋,一边留意着黛西他们的动静。 黛西瞥了他一眼,举起武器,装作对付敌军,但精准地避开了每一个人,看得埃迪骂骂咧咧的话更多了。 “盖尔!这就是你的保证?”埃迪见黛西不为所动,开始质问盖尔。 “她、她大概今天状态不太好……平时不是这样……”盖尔夹紧马腹,挡开飞来的利箭,硬着头皮,编了个理由。 “还有你们两个男的!会不会打仗!看着身板挺结实,一上战场就成废物了吗?” 加兰根本不听他的,跟在黛西身边,装模作样地跑来跑去,就是不动手。 至于格弗雷,他倒是真和敌军对打了,但显然巧妙地控制了力气,把几个人耍得团团转,累得直喘粗气,仍然连他的铠甲都碰不到。 几波攻势下来,双方消耗不少。在加兰那道结界的作用下,很少有波查士兵冲出来,而越过结界的范宁军队,越来越像是陷在泥潭里,想退后却遇到莫名的阻碍,只能一直前进,直到被击败,成为尸体或俘虏。 范宁的哈鲁将军意识到了,战况似乎对他们不利,虽然有罗宾领主求胜的命令,但再拖延下去,这恐怕会是无可挽回的败局。 他听前来汇报的士兵说了,波查那边状况有点奇怪,他们明明占领了对方那半边山头,暂时撤退或返回时,却受到一股强风的阻挡,差不多要拼尽全力才能逆风而上,这对他们宝贵的体力来说,是严重的浪费。 但就这么灰溜溜地撤退,也没办法跟罗宾领主交代,哈鲁将军重新做了部署,就算不能在这场战役里取胜,也要多带一些俘虏回去,以削弱波查的战斗力。 于是,双方又迎来了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激战,冲在最前线的四人,见范宁军队疯了一样地杀戮或者逮捕波查士兵,黛西脚下一滑,摔了个大跟头,加兰被她的腿拌了下,也倒在地上。 盖尔的白马突然受惊发疯,带着她乱跑乱窜,冲进了范宁队伍里,而格弗雷拖着“受伤”的腿,想要逃回波查队伍,却被抓回来了。 四人各自贡献了精彩的表演后,像最初的计划那样,成了俘虏。 当他们被绑了手脚,跟在范宁军队末尾,被命令被驱赶着前往军营驻扎地时,波查这边的埃迪,快要疯了。 “什么?他们都被抓了?”埃迪近乎咆哮地说。 汇报情况的士兵谨慎地点了点头,大致描述了几人遭遇的“意外”,听得埃迪整张脸都被怒火烧红了。 “真是一群废物!蠢货!我就说,女人不能上战场!像她那样的人,怎么可能应付得了各种突发情况?”埃迪一拳重重打在身边的树干上,树叶飘忽着落在周围一声不敢吭的士兵头顶。 “我真不敢想象,范宁那些人,见到她那样的女人,会怎样折磨她!”埃迪低吼着,“我真不该让她来这里,不该听盖尔和达伦的话……” 虽然波查终于在和范宁的对战中,取得了一次胜利,但这胜利的滋味,却让他觉得有点苦涩。 就在波查士兵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时,顺利进入范宁营地的黛西他们,也都露出了轻松的表情。 “我真想看看,范宁会怎样安置我们这些俘虏。”加兰凑到黛西耳边,低声说。 “很快你就知道了。”黛西平静地回答,她已经听到了,不远处的帐篷里,范宁主将哈鲁对他们的处置。 “这次的俘虏里,有两个女人,其中一个长得很不错。”一个士兵不怀好意地笑着,向哈鲁汇报。 “波查已经虚弱到连女人都要派上战场了吗?”哈鲁不为所动,反问他。 “看起来是的,将军,除了这两个女人,剩下的都是男的,你想怎么处理?” 第137章 “全部送上断头台。”哈鲁想了下,果断地说。 “可是……” 哈鲁打断士兵,“你想,波查会无缘无故放两个女人进入军队?更别说,还是漂亮的女人。” “你的意思是,她们是……奸细?”士兵也冷静下来,猜测。 “她们留在营地的时间越久,越有可能对范宁产生威胁,早点除掉她们,早点断了她们的念头。”哈鲁毫不留情地说。 “我知道了。”士兵行礼后,离开了。 缓慢前行的波查俘虏队伍中,格弗雷慢慢退到黛西身侧,低声问:“黛西,你想好我们该怎样脱身了吗。” 早在他们踏上这片丛林时,他就跟黛西提过,可以制造混乱,趁机溜走,但是黛西拒绝了。 她的意思是,最好先观察下范宁营地的情况,现在他们手脚被绑,无法自由活动的情况下,黛西到底想怎样探查这里?至少根据龙的知觉和感受来判断,他没觉得这里有什么异常。 “还没,”黛西老实回答,“因为我还没找到想要的东西。” “什么?” “那枚箭镞。今天在战场上,范宁士兵所使用的,都是普通武器,那么,很久之前,是什么人把箭镞遗落在山丘上。” “但是,至少到目前为止,我没有察觉到军营哪里,或者有什么东西,散发出和箭镞类似的气息。”格弗雷又往四周打量了一遍。 “再等等。”黛西目光坚定地直视前方。 也就在这时,他们这二十多个波查俘虏,像一群低贱疲惫的动物,被范宁士兵辱骂、驱赶着,来到一片开阔的空地。 数不清的木架牢固地钉入地面,地表的土壤颜色发黑,周围竖着密集而锋利的箭形铁栏杆,正中间就是他们行刑的地点——一座坚固而方正的断头台,高悬的斩刀斜刃,映出刺目凛冽的寒光。 “这么快就要处决我们吗,”加兰小声嘀咕,“我还以为会被关押起来……” 黛西看了他一眼,低声回答:“和关押进地牢相比,这里也不相上下。” “黛西,你真的要上刑架?这样不太好吧,我们可以趁他们不注意,离开这里,去瑞瓦城……”盖尔皱起眉头,建议。 让两头龙和一个王子接受这种刑罚,她这个曾经的骑士,是不是有点太不称职了? 黛西看向盖尔,“别担心,等我们摸清这里的状况,再离开也不迟。” 盖尔还想再说什么,但粗鲁暴躁的士兵们涌上前来,把他们死死地捆在一排排的木架上,脖颈、手腕、脚踝处的绳子都缠绕了好几圈,还打了死结。 没过多久,加兰明白了黛西的意思。阴暗潮湿的地牢固然让人难以忍受,但中午过后,炎热灼目的太阳,时刻在炙烤着地面,悄无声息地带走人体内的水分,脖颈间的绳子,也让人呼吸困难,口干舌燥、四肢酸痛的感受渐渐席卷了他们。 而木架下方,是竖在地里的明晃晃的长枪——有人忍受不住,挣扎着掉下来的话,只有被刺穿丧命的结局。 “你们全身放轻松,呼吸也放慢,”盖尔一转头,见黛西紧皱眉头,闭着眼,艰难忍耐的样子,小声说着,“等太阳西斜,傍晚到来时,就没这么难受了。” 就在四人忍受烈日暴晒时,瑞瓦城内,已经得知战败结果的罗宾,砸坏了办公的桌子,什么纸笔、摆件碎片撒了一地。 “乔伊芙呢?让她马上来见我!说什么天象预示着好机会,我看是波查的好机会吧!”罗宾怒火熊熊,在府邸大厅里走来走去。 门边的士兵匆匆领命离开,他骑着马,在城中道路上快速行进时,教会的会堂里,许多信徒都围在讲台前,急切而担忧地关注着本来正在讲经,却忽然晕倒在台上的人。 他们尊敬的祭司大人,乔伊芙,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像暗夜月光那样苍白,半睁着无神的眼睛,倒在地上。几位教徒扶着她坐起身,给她喝了水,一直轻拍她的后背,但她像毫无知觉的木头,似乎已经感知不到周围的一切。 “罗宾领主有令,召见乔伊芙祭司,请祭司大人即刻前往,不得耽误。”士兵踏进有些空荡的会堂,见一群人围在前边,有些奇怪,但还是大声宣布了领主的命令。 “祭司大人因为不适晕倒了,还没清醒,能去见领主吗?” “就算领主有急事,也至少要等她醒来吧……” 信徒们正窃窃私语时,台上木然呆滞的乔伊芙,轻轻眨了下眼睛。 “……好了,”她的声音非常虚弱,但周围的人都听到了,“先扶我起来。” 信徒们见她重新站起来,都松了口气,一副总算可以放心了的样子。 第136章 “请转告罗宾领主,我会尽快前去拜访。”乔伊芙努力保持声线平稳,跟等在会堂门边的士兵说。 士兵点点头,跨上马背,回去复命了。 乔伊芙看向聚集在讲台前的众人,努力扯出一丝微笑,“抱歉,让大家担心了,但今天的讲经不会中止,接下来,由这位辅助祭司伊娃代替我,向大家宣扬光之神的事迹和奥义。” “好的……”“祭司大人,你还是先去休息吧……”“你现在的样子,真是让人担心……”信徒们顺从地接受了她的安排,目送仍然虚弱不堪的她,在两个教徒的搀扶下,从会堂侧门离开了。 “你们回会堂去吧,那里还需要你们,伊娃要是出错,你们记得提醒她。”乔伊芙站在自己的房间门前,慢吞吞地吩咐着,“我没什么事,休息一下就好了。” 两个教徒互相看了一眼,郑重低头向她行礼,这才往会堂赶去。 乔伊芙见他们走远了,才轻轻推开房门。一踏进房间的她,几乎立即跌倒在地,她死死咬着嘴唇,费力地举起颤抖的手,好不容易才关上房门,再也没有力气移动半点,整个人趴在地上,不停地抽搐,数不清的汗珠从皮肤上渗出,雨水一样滴落在地板上。 不出片刻,她就像不幸落水的动物,只不过,动物还知道拼命跳出水面,而她却瘫倒在那一片浅灰色的水里,动也不动,嘴唇发黑,眼珠像是已经凝固,空洞地望着一个方向。 她看到了,那两个巨大的轮廓,和它们周围荡开的层层波纹,那绝不是人类,也不是常见的野兽…… 北方有传言,说曾有龙族出现,贝萨城那位莱恩祭司,就是死在和它的战斗中……会是它吗? 乔伊芙缓缓闭上眼睛,左边眼窝里持续传来的疼痛,一再让她想起那些往事。 万事万物都有其代价,她只能做出选择,不能回头,更不能后悔。 现在,她很庆幸,因为顾虑到那个一直没有消息,但突然出现的男人,而改变计划,没有让人跟着去战场。 不,或许,也称不上是人,那只是一个从不开口说话,但擅长杀人的神秘士兵。 乔伊芙艰难地撑起四肢,滚到一旁干燥的地面上,她知道这场战役,范宁失败了,因为那巨大的轮廓,也因为,她没有吃饱。 她咧开乌黑的嘴唇,笑得有些狰狞,但在下一秒,她的笑容有点僵硬地凝结在脸上。 “不……不能去……”她的嗓音变得嘶哑低沉,像在劝说,耐心而缓慢,“会死……都会死……” “继续等待下去……一时的饥饿……不算什么……要活着、活着……生存……” 乔伊芙话还没说完,像是被操纵一样,从地上站了起来。此时,她的脸庞痛苦地扭曲着,话都说不出来,试图竭力抵制这种控制,最后却毫无结果。 她伸出手,法杖在她手掌里现形,她举起法杖,直指某个方向…… 直到法杖啪嗒一声掉落,她也扑倒在地,连细微的呜咽声都发不出来,双眼中只流出一行泪水。 对了,还要去见罗宾,那个喜怒无常的领主……很久,这个念头才出现在乔伊芙脑海中,她重新洗了澡,换了干净的衣服,整理好仪容,再离开房间时,已经和平时没有两样了。 范宁营地,空旷的行刑场地上,黛西从未觉得西斜的太阳这么亲切,她甚至迫不及待地等着夜晚的降临。即使暂时不能获得自由,但熟悉的黑夜也会让她觉得更自在。 士兵们自从把他们绑在这里,就离开了,只有周围的卫兵,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片刻也不松懈。 就在夜色开始铺洒在地面时,黛西记起昨晚吃了太多食物,以至于她现在竟然不是很饿。 “加兰,盖尔,你们饿吗。”她望着深邃的夜空,问。 “我偶尔一两顿不吃,没什么影响。”盖尔先回答了,虽然嗓音有点沙哑,但听上去精神还不错。 “加兰,你呢。”黛西又问。 “黛西,要是一直被绑在木头上,你就是想探查情况,也做不到吧,就算你感官敏锐……”加兰有点泄气,“我们就等到半夜,那时,估计大部分士兵都睡了,是我们行动的好时机。” 第138章 “就问你饿不饿。”黛西没回答他,又说。 “这还用问,我已经饿得麻木了,”加兰有点闷闷不乐地说,“不过一想到你也没办法进食,而且这里恐怕也没有足够的食物供你填饱肚子,我就觉得,我这点饿也算不上什么了。” “等到半夜,我们从这里逃跑后,一定要先去寻找食物。” 黛西转头看了他一眼,乱糟糟的头发,衣服沾满泥土,手脚酸疼难以忍受时,偶尔哼几声,一副灰头土脸的样子,察觉到她在看他,竟然还对她笑了笑。 “嗯。”黛西随便应了声,转过头,望着不远处升腾而起的篝火白烟,还有飘来的阵阵香味。 这个家伙饿坏了也不说,反倒担心起她来了。那就等到半夜,再按加兰说的去做吧。 如果不是这些守卫的士兵像木桩一样竖在周围,她倒是可以试试偷偷离开,去找点吃的,或者四处仔细观察一下。 因为战败的关系,士兵们都有点消沉,各自围坐在篝火旁,默不作声地吃着饭。某处昏暗的帐篷里,有个一直躺在角落里的人,慢慢站了起来。 他先是弯腰蹬腿地活动了下手脚,才慢慢迈出步子,挥开帐门,走到外面,又缓慢地左右转头,张望四周。 “嗨,布莱克,你的伤好了吗……”一个路过的士兵亲切地向他打招呼。 但是布莱克像是没听到一样,一动不动地望着营地某处。 “布莱克,下次你一定要和我们一起上战场,这次范宁竟然输了,要是你在的话,波查肯定不会这么嚣张……”又一个士兵,经过他面前时,愤愤不平地说。 “不过,很快你又能做自己喜欢的事了,今天抓了不少俘虏……” 布莱克仍然没有反应。其他士兵像是早就习惯了他这副态度,并不觉得奇怪,在他们看来,这只是一个有些迟钝冷漠的哑巴而已。 当然,这种迟钝和冷漠,仅限于对他们范宁自己人,当他踏上战场,所表现出的凶狠和敏捷,是他们都望尘莫及的,就好像他不是在跟敌人对战,而是在狩猎。 他虽然实力过人,但有不能说话的毛病,范宁的士兵们一边敬佩,一边暗地里同情他,大家相处得奇怪又和谐。 晚饭时间结束后,也没人去休息,要么在训练场继续练习,要么坐在篝火旁,东拉西扯地说一些闲话,而布莱克就站在帐篷旁边,确切地说,从停在那里后就没动过。 刑场上的黛西听着他们发出的各种聒噪动静,皱了下眉,难道范宁能够战胜波查,原因之一就是他们勤于练习吗?虽然波查也会在夜间训练,但没有范宁这样投入和专心。 还是说,范宁今天失败,复仇之心高涨,而波查之前经历了几次失利,已经彻底消沉疲倦了。 半空中的月亮,在几片淡云中缓慢移动着,黛西集中精力,仔细听着营地里的各种声音,尽力观察着目之能及的一切东西。 如果到半夜,仍然一无所获,他们就挣脱绳子,逃到瑞瓦城去。 就在黛西下定决心时,军营中的士兵们开始移动,说笑、击打的动静渐渐消失,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往一个方向走来——正是刑场所在处。 黛西抬起头,看向格弗雷,显然他也发现了,脸色还有点不太好看。 也对,被绑在这里大半天不说,还要被人类围观,甚至还可能被当成普通人类接受刑罚,对一向骄傲的雄龙来说,确实是不能接受的事。 “哇,”加兰惊奇地低声喊了句,“怎么回事,是不是整个营地的士兵,都跑到这里来了?那我们还怎么逃跑,跟他们打一架吗?” 黛西轻叹一声,“想顺利逃出去的话,是要费点力气了,聚集在这里的人太多。你看那边。” 加兰听到黛西提醒,往已经显得拥挤的地面看去,不确定地说:“他们该不会是想,一定要处死我们吧?” 进入刑场的士兵自发地排成了整齐的队列,举着红通通的火把,把整个刑场照得堪比白昼。一个中年人,穿着亮闪闪的铁甲,昂首阔步地从士兵中穿过。 同时,已经有一小队士兵出现在断头台周围,检查绳索和机关是否牢固或灵活,还有几个人在台下铺了一层布……看得黛西他们一脸困惑,范宁这些人是要干什么? 就在他们身后,一个波查士兵低声说:“别看了,既然落到范宁手里,还是早点接受现实,至少我们是为波查而死,这就足够了。” “他们到底在做什么?”加兰还是忍不住问出声。 那个士兵沉默了下,才说:“今年双方开战后,范宁发明的侮辱死敌的新方式,把死囚的头颅包在布里,然后四处甩动踢打,直到它们变成稀巴烂的一堆,再投入火中,烧个精光。” 第137章 周围安静下来,听到这些话的俘虏们,似乎都陷入对自己死后悲惨遭遇的想象中。突然,那个告诉大家即将迎来什么惩罚的士兵,大声呼喊起来:“但是,怕什么!波查必胜!波查必胜!” 许多士兵被他的声音惊醒,也跟着他喊叫起来。一时间,声嘶力竭的呼喊笼罩了整个刑场,但范宁的士兵们没有上前,也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一脸漠然地看着俘虏们最后虚张声势的挣扎,好像在看被扔进容器里,无论怎么蹦跶都无法跳出来的小虫。 也就在这时,黛西的目光落在一群刚走进刑场的士兵后方,那是一个步伐缓慢的士兵,落单一样,独自走着,始终和同伴保持着一定距离,看上去并不合群。 他的着装也和别人不同,一身散发着暗淡光泽的漆黑铠甲,从头到脚都包裹得严严实实,除了头盔正中几个散气孔,几乎可以说是密不透风。 至于呼吸声和心跳,非常微弱。黛西一直盯着他,对这个称不上魁梧的人来说,明显弱于其他人类的心脏和呼吸,能支撑他在战场上持续战斗吗? 他穿过士兵队伍,走过队伍前方仅剩的一小块空地,转身绕到断头台一侧,然后踏上台阶,停在吊起斩刀的木架旁。 一路走来没有多余动作的他,忽然晃了晃脑袋,受到牵扯的铠甲发出一阵清脆利落的咔啦声。 这个声音……黛西愣了下。 也就在她愣神的时候,一个从木架上解除捆绑的波查俘虏,被两个范宁士兵牢牢地扭住胳膊,踉踉跄跄地登上了断头台。 他已经放弃了挣扎,像被屠宰的动物,趴在卡住脑袋的弧形铁板上,等待利刃的急速坠落,带走他的生命。 身穿漆黑铠甲的士兵举起手,像波浪滑过那样活动了下手指,然后去触摸木架后方某处,让斩刀落下的栓扣。 “等一下。”黛西中气十足地喊着,“我愿意先接受惩罚。” 听到这话的加兰瞪大了眼睛,顾不得被绑住的脖颈,硬生生地转向黛西,“为什么?黛西,你在打什么主意?” 他努力压低声音,但因为震惊、担忧,或许还有一丝恐惧,让他的声音有点尖锐。 “加兰,时间不多,等你看到我背后的手举起时,立即设立一个隔绝断头台和外界的结界,记住,一定要看清我的手势。”黛西严肃地说。 加兰还没弄明白黛西的话,范宁的士兵们开始窃窃私语起来。谁都看得出来,那是个美丽的女人,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急着寻死,本来哈鲁将军下令处死她,他们就觉得可惜。 现在她这么积极,难道是想引起将军的注意,让将军可怜她,饶她一命吗?不知道哈鲁将军是会成全她的愿望,还是让她活下来呢? 哈鲁循声望去,一眼就看到了一脸镇定从容的黛西。他盯着黛西看了一会儿,觉得一开始向他汇报俘虏情况的士兵,果然没有说错。 但同时,他也侥幸,活了快半辈子的自己没有判断错误,这个女人绝对不是什么好对付的家伙,想利用美色骗取他的同情心?他哈鲁可没有那种东西,尤其是对仇敌而言。 “可以,来人,把她送上断头台。”哈鲁毫不留情地说。 士兵们的议论声消失了。先是两个士兵把趴在台上的俘虏拖了下来,又有另外两人,放倒木架,让黛西落在地上,然后扭送她走向断头台。 “格弗雷。”黛西在经过他时,小声说了句。 “我知道,你放心。”格弗雷给了她一个了然的眼神。 黛西点点头,自如坦然地任人摆布,感受到另一半弧形铁板,在她脖颈后合拢。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黑甲士兵,那个士兵也莫名呆滞一瞬,然后抬手去触碰栓扣。 也就在这时,黛西被绑在背后的手大幅度地摆动了下。 居高临下的加兰,一直盯着她的后背,因而也看得十分清楚。他不假思索,念出了早就堆积在嘴边的咒语。 一阵猛烈的狂风突然袭来,夹杂着无数沙土,吹得所有人都睁不开眼,手里甚至刑场周围的火把,全部熄灭。 等到风沙平息,他们睁开眼时,什么也看不到了,浓郁的黑暗彻底包围了他们。 第139章 “发生什么事了……”“大家冷静,注意维持队形,不要乱跑!”“火把呢,赶快点起来!”场上一群人闹哄哄的,因为看不见,时不时撞到周围的人,寻找被吹飞的火把和火石更是费了一番力气。 而竖在木架顶端的加兰,已经看到了他所设下的结界里,发生的事。 士兵按下栓扣的刹那,黛西周围的铁板和木架全都崩得粉碎,斜刃斩刀也裂成两半,飞到了角落里。 黛西站了起来,看着面前这个身形僵硬的士兵。士兵好像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开始活动脖颈和手脚,铠甲碰撞所发出咔啦声越来越大,也更加诡异。 他一跃而起,两手出拳打向黛西,而黛西原地不动,只是抬起手,手心里冒出幽蓝的火焰,挡下了士兵的一拳。铁甲和火光相接,发出一阵滋啦的声响,同时,丝丝火苗开始沿着士兵的手,往他的胳膊攀爬。 他一开始只是试着甩开火焰,但当他发现,火舌迅速蔓延他全身之后,他就放弃了,像一个燃烧的火人一样,僵直地站着,看向黛西。 “是不是没想到。”黛西盯着他,慢吞吞地说,“你想离开这个台子的话,也可以试试。” 士兵没有动,任由自己被大火吞噬。黛西盯着他,心里闪过一丝疑问,她的龙火,似乎没有对他产生太大影响。 这时,被火焰缠绕的士兵突然瞬移到断头台角落,抓起断裂的斩刀,眨眼之间,旋转着扔向黛西,却被她徒手接住了。 “你为什么会觉得这个能伤到我,因为你平时总是用人类的武器来对付人类吗,算了,也该终结你的生命了,如果你有的话。” 黛西平静地走向角落,那个士兵似乎到现在才意识到,面前的对手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开始变着法儿地跳跃、瞬移、躲避。 “我想,你一定是很饿了,所以才来这里进食吧,真抱歉,我们也很饿,而且不想再耗下去了。”黛西在角落站定,看着那个陷入恐慌,像无头苍蝇一样上蹿下跳的长条火团。 她身影一闪,四处移动的士兵从半空重重摔落,铁甲着地时的碰撞声有些尖利刺耳。黛西稳稳地踩在他的后颈处,随意地碾了下。 咕噜噜滚到一边的士兵头盔里,空无一物,黛西眨了眼睛,耐心地看着蓝色的火苗,从空洞的铠甲脖颈处,钻进漆黑一片的躯体。 没一会儿,铠甲里响起细微的滋滋声。大概是再也忍受不了被灼烧炙烤的痛苦,一缕深灰色的气体艰难地从铁甲里飘出了出来。 黛西看着面前做出狰狞鬼脸表情的灰雾,手指一动,附着在铠甲表面的火焰,飞扬起来,被击中的灰雾,转瞬间消失,好像从没存在过。 断头台旁,加兰用法术解开绳索,跳到地面,先是踢倒木架下的尖枪,确认大家的位置后,帮盖尔和其他俘虏都摆脱了束缚。 格弗雷早在黛西开始说话时,就落在地上,要不是为了配合黛西,人类这些无聊的玩意儿,怎么可能限制住他。 黛西看着黑暗中,一边是忙着寻找火源,闹成一团的范宁士兵,另一边是已经准备悄悄离开的波查俘虏,她想了下,捡起士兵的头盔和铠甲,往台下走去。 已经脱下沉重铠甲的加兰、盖尔、格弗,正在一堆截断的木架旁等她。黛西站到他们面前,点了点头,“就是这个,我们的等待没有白费。” “没想到真有这么蠢的东西。”格弗雷轻蔑地说。 “是饥饿,凡是需要依靠进食维持生存的物种,不可能长时间地忍受饥饿,而且在饿死和拼命一搏中,他们通常会选择后者,即便会招来毁灭。” 黛西说完,想了下,“不过我很好奇,这个东西的警戒心这么低吗,丝毫没有察觉到我们的存在,还敢当着我们的面进食。” “还是说,它完全没有意识到我们是最大的威胁。” 格弗雷摇摇头,他也不清楚,出现在人类中的这些邪恶东西,哪怕面对龙族,都毫无顾忌,不当回事了吗?难道是因为龙族和人类往来减少了? 加兰没有说话,走到她身边,拿过她手里已经成了破烂的盔甲,说:“我看到了,你的龙火好像不能直接伤害到它,是不是跟这副盔甲有关系?” “或许,”黛西转头看了看吵嚷的范宁士兵,“我们先离开这里,等会再仔细检查下。” 有龙族敏锐的感觉作为指引,他们很快找到了远离范宁军营的一片树林。盖尔把从军营馬廄里牵出来的白马,系在树干上,给它找了一些新鲜树叶。 黛西抓了附近的几只野鸡,在加兰堆起的木柴旁,专心而快速地拔着鸡毛,格弗雷时不时看她一眼,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做起这些无用的事,这么点食物,对龙族来说,直接塞进嘴里不就好了吗? 第138章 直到木柴旺盛稳定地燃烧起来,黛西把清理干净的四只野鸡交给加兰,“你烤吧,不够的话,我再去抓几只兔子。” 正在整理木柴的加兰一愣,又喜滋滋地笑了起来,“我记得,之前在绿橙村的小山上,你也这样拔过鸡毛,我看看……嗯,真干净啊,我敢说,黛西,没有谁比你更会清理鸟类的羽毛了!” 不远处,正踩着落叶,在地上寻找草籽和昆虫的白鸦,听到这话,翅膀忽然颤抖了下。幸好它长得小巧,没什么肉,又不和龙族为敌,不然,它可不敢想象自己的下场。 黛西瞥他一眼,“你不是嚷嚷着饿吗,话这么多,看来还不是很饿。” 加兰把串好野鸡的树枝,架在火焰上方,火光映照着他红亮的笑脸,看上去像已经熟透、非常可口的野果。 “哎,这么晚了,黛西,你是不是该去吃东西了。”加兰一转头,捕捉到她停留在他脸上的视线,笑呵呵地提醒她。 “……嗯,你们先吃,我晚点再去觅食。”黛西有点僵硬地别开目光,看向被烤得滋滋冒油的野鸡,说。 正好去采摘野果的盖尔,扛着几根结了果实的树枝回来了。黛西帮盖尔把野果摘好,堆放在地上,然后顺手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味道不错。于是,她又拿了一个……等她回过神来,那堆果子都快被她吃光了。 “……抱歉,我没注意。”黛西轻轻地说。 “你可以多吃一些,没关系,我特意多折了几根树枝。”盖尔温和的声音响起。 “黛西,你应该先去觅食。”格弗雷见她只顾着吃野果,又提醒她。 “也好,我会再带些野果回来。”黛西站起身,往树林深处走去。 她一边走,一边寻找动物的踪迹,可能是他们在火堆旁坐的时间有点长,很多察觉到危险的动物已经藏起来了。 当黛西好不容易抓到一只落单的鹿,准备狼吞虎咽迅速吃完时,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现在他们在野外,没有足够的水源,要是衣服沾上鲜血,加兰也没办法给她清洗了。 而且,这么久以来,她其实已经习惯了放慢进食速度,所以,昨晚,她在波查原野的树林里,为什么会吃得那么着急,完全不顾现在变成的人类形象,为什么会出现那种罕见的饥饿感? 但是现在,她就没有那么强烈的进食欲望。 黛西不知道答案。她小心地把鹿肉撕扯成块,注意避开衣服,不急不慢地吃了,后来她抓到的其他动物,小到野兔,大到山猪和熊,她都吃得非常谨慎。 等填饱肚子,黛西又去找了那种结了好吃果子的树。她麻利地爬到几棵树上,一口气掰断了很多树枝,然后半拖半扛地往回走。 火堆旁的三人,远远地就看见一个堪称庞大的黑影,正往他们这边移动。再仔细看时,他们才发现走在最前面,被一堆树枝的影子遮住的黛西。 盖尔惊讶地睁大眼睛,忙起身去迎接黛西,“这……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黛西松开手,看着树枝轰然落地时,周围扑腾而起的尘土,抓了抓头发,“但是,我们应该能吃完吧。” “……也对,以你和格弗雷的食量,确实没有问题。”盖尔松了口气,她差点忘了,这两位不是人类。 “嗯,这个果子很好吃,我就多采了些。”黛西试着为自己辩解。 加兰也走了过来,顺手从树枝上摘了一个果子,放在嘴里,咔哧地嚼着,笑着看向黛西,“饱餐一顿之后,吃点野果,真是再好不过了。” 黛西对他点点头,坐回火堆旁边。格弗雷看了看她,问:“你在折断树枝时,是走神了吗。” “好像是有点,我只想着多折一些,等从树上爬下来,就是这么多了。”黛西回想了下,说。 “没关系啊,”加兰的声音突然掺和进来,“我想好了,我们明天去瑞瓦城,肯定要有个合理的理由和身份吧,不然肯定会被怀疑。” “正好有这么多果子,我们就装扮成卖野果的商人,那些卫兵就不会一直盘问我们了。”加兰坐在黛西身边,微笑着说。 第140章 “是个不错的办法。”黛西随口评价,往火堆里添了点树枝。 大概是整个白天没睡,又在太阳下暴晒那么久,她脑子不太清醒,所以才不小心折断了那么多树枝。 “黛西,你是怎么发现那个士兵有异常的?”盖尔的声音突然响起。她摘了几个果子,走到火堆旁,除了自己留下两个,其他的都给了黛西。 “他的呼吸和心跳和普通人类不一样,非常微弱,更重要的是,在他活动脑袋和四肢的时候,铠甲碰撞发出的声音,一听就知道内部是空的。” 盖尔又问:“波查军队伤亡惨重,是不是和这个士兵有关?” “我想是的,而且那枚箭镞上残余的难以察觉的气息,应该就是他在使用人类武器时,沾染留下的。他可能是幕后黑手安插在范宁军队里的一个工具,吸食士兵鬼魂的一个傀儡。” “包括波查营地里那些伤兵?”加兰插嘴一句,“那么远的距离,他也能摄取他们的灵魂作为食物吗?” 黛西看他一眼,“根据他去当刽子手的行动推断,他应该更喜欢当场食用新鲜的鬼魂,如果我说的没错,那波查伤兵的死因,和他关系不大。” “他对波查的威胁,是在战场上杀伤了更多士兵。” “还有,这个傀儡所散发的邪恶气息,并不纯粹,掺杂了很多杂乱的东西,这也可能是你察觉不到的原因之一。” “总之,又是个麻烦的家伙,”加兰吃完野果,顺手把旁边空地上的那副漆黑的盔甲拖了过来,“龙火灼烧铠甲的时候,他都一直能自如行动,这件铠甲是不是有什么秘密?” 说着,加兰伸手往里掏了几下,直到发觉有什么金属锁扣一样的东西,贴在铠甲内层,他一把拽了出来。 盖尔瞪大了眼睛,黛西和格弗雷的视线也笔直地落在那东西上。 “什么啊,我看看……”加兰把东西铺在地上,在火焰的映照下,地面一片金光闪闪,根本让人移不开眼。 是一件黄金打造的致密而光滑的锁子甲。 加兰托着下巴,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犹豫着问:“这东西,不是假的吧?” “是真的,龙族不会看错。”黛西肯定地说,“你可以先收好它,以后能换成金币。” “倒不是这个问题,”加兰歪着头看她,“这副铠甲很普通,内里却有这样一件锁子甲……难道就是它保护了那个傀儡?” 黛西和格弗雷交换了眼神,世界上防御最强的物质,除了矮人一族所特有的秘银,就是黄金了。 由黄金混合其他金属打造的武器装备,足以使它的拥有者,在面对哪怕是龙族这样的劲敌时,也有能与之一战的机会。 而现在,黄金被制成精密的锁子甲,放在了邪恶傀儡所穿的铠甲里…… 加兰见他们不说话,扬了下眉毛,看来他说对了。 “黛西,”加兰忽然凑到她肩侧,蹭了下,有点不满地说,“我很困,要先睡了。” “好。”黛西看他一眼,又看向一脸沉思,正在从树枝上采摘果子的盖尔,“盖尔,你也赶快休息吧,用不了多久,天就快亮了,这些我和格弗雷来做就好。” 盖尔点点头,从马鞍下拿出一块结实的大网,系在距离很近的两根粗壮树干上,然后爬了上去。网状的吊床晃了几下,就没再动了。 加兰钻进毯子里,躺在黛西身边,听着她拖来树枝,又逐个摘下野果的声音,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按照黛西以往的行事风格,她不会独自一人吃完果子,就算她吃完了,她再去采摘时,也不会弄来这么多,毕竟野果不能当饭吃,真不知道有多少树在她手下遭了殃…… 难道她遇到了什么麻烦,所以不在状态,才出现了这样的失误?还是因为白天没睡,精神不佳?加兰在心里琢磨着,要不要强撑着不睡,听听黛西会不会和格弗雷说些什么…… 然而,这两头龙让他失望了,他们真的只顾着摘果子,一句话都没说。 直到发觉两头龙起身,他才试着掀开毯子的一边,想看看他们是去拖树枝,还是另找地方说悄悄话。 也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拍了下他的后背,“加兰,你不是说困吗,要是不想睡,就起来整理野果。”黛西的声音传进毯子里。 “真的吗?”加兰掀开毛毯,一下子坐了起来,眼神亮晶晶地看着黛西,一副很乐意加入的样子。 但是黛西没有给他机会,她捡起毯子蒙在加兰头上,“假的,你不睡觉的话,明天可没办法上路。” “那我们就晚点离开这片树林,你白天也要睡觉,我们可以下午走。”加兰已经想好了安排。 黛西看着加兰钻出毛毯外的脑袋,叹了口气,“我要和格弗雷单独讨论一些关于龙族的话题。” 第139章 “为什么不能让我听,或者告诉我呢?”加兰下巴抵在怀里的毯子上,有点可怜兮兮地问。 “因为有些事情,我自己也没搞清楚,你不是龙族,也没办法做出解答。”黛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慢慢说。 “我知道了,那我还是睡觉吧。”加兰重新躺下,把自己蒙在毯子里。 怎样才能知道和黛西、和龙族有关的更多东西呢,难不成,真要去王都?说起来,当年王室能够向龙族发出委托,他们之间一定保持着隐秘的联系,所以,他们是不是掌握了很多关于龙族的信息? 加兰觉得心里有点发闷,他知道,黛西可能是不愿意麻烦他,或者让他担心,又或者觉得他帮不上什么忙,所以有时候,有些话,不会对他说。 唉……他怎么就是个人类,为什么不是一头龙呢。 黛西看着那再熟悉不过的蜷缩的背影,直觉他大概又在生气,俯下身,隔着毯子,摸了摸他的脑袋。 毛毯之下的加兰,明显一愣。 黛西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之后,快速收回手,“你每天醒来,头发都乱得像被狂风席卷过的鸟窝,我只是提前帮你按几下。” 话一说完,她也没等加兰有什么反应,转身走向那堆树枝,和在那里挑拣果实的格弗雷会合。 加兰没忍住,笑了一声。这声笑里,透露着轻盈和欢快,像飞上枝头的夜莺,初展歌喉,却搅动了黑夜寂静的空气。 正在分拣果实的黛西皱了下眉,决定不再去听加兰这个奇怪的人类发出的动静。她看向格弗雷,压低声音,问出了他们都心有疑虑的话:“什么样的人类会制作黄金锁子甲,还用来保护邪气傀儡。” “我更想知道的是,他们好不容易打造出这样珍贵的防御护甲,真的只是为了让一个傀儡在战场上吸食鬼魂吗。”格弗雷把果子堆放到一边。 虽然让他来做这种事,确实有点大材小用,但真的把果子采摘干净,摆放整齐以后,他竟然觉得有些趣味,更别说,黛西和他在一起忙碌。 “这也是我担心的事。从离开希尔森林后,一路走来,我总觉得,霍纳王国的幽灵事件,不是自然而然出现的。” “贝萨城莱恩祭司污染灵火,科里城神殿遗迹的魔气残余,还有范宁领地这种怪异的傀儡,王国总教会真的不知道吗?还是知道了,但有意放纵不管?”黛西话里有些担忧,“阿菲说,作为大祭司最信任的使者文斯,都没来德布高地巡视过,这本身就是件奇怪的事。” “可能要等我们去王都,才能知道答案了。”格弗雷把摘完野果的树枝拖到一边,“明天先去瑞瓦城看看,至少先弄清为什么波查那边死了那么多士兵。” 黛西慢慢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思考了很久一样,再次开口:“格弗雷,现在繁殖期将近,你感受到的那种召唤,是怎样的,能跟我说说吗。” 格弗雷猛一转头,放下手里的树枝,走到黛西身边,仔细闻了几下,然后皱起眉。 “同类如何度过繁殖期,你早就见过无数次了,也知道他们会有怎样的行动,大家几乎不分白天黑夜地纠缠在一起。” “至于我的感受,”格弗雷顿了下,“龙族是冷血动物,平时不会有太大的体温或情绪变化,但某些时刻,会体会到一种炽热,让我心神不宁,明明我并没有遇到危险或受到威胁。” “你也有这种感受吗,黛西。”格弗雷盯着她,“不过,我没有察觉到你周身出现这种气息。” “我不确定,”黛西慢吞吞地说,“对了,在那种时刻,你会突然觉得食欲大增吗。” “按照龙族的进食习惯,早在繁殖期到来前,就已经吃饱了,不会中途再去进食。黛西,你的食欲出现变化了?” “嗯,但也只有昨天晚上,我吃了比平时多的食物,到今天又恢复了,而且我没有感受到你说的那种炽热。”黛西叹口气,“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按照我的印象,似乎也没有同类是这样的。” 第141章 格弗雷盯着她看了半天,“那很可能你只是突然饿了,和繁殖期没有关系,毕竟进入人类王国以后,你就没有像在龙岛那样大吃大喝了。” “是吗……”黛西不太确定,但格弗雷说的也有道理,她不能仅仅因为偶然一次食欲的变化,就下定结论,更别说,这也不是龙族准备繁殖的特征。 “或许是我想多了。”黛西耸了耸肩,继续摘野果。她莫名其妙地回想起昨晚发生的事,在他们讨论完事情后,加兰提醒她去吃东西,但是没有跟他们一起去。 算起来,这应该是离开希尔森林后,他们第一次分开进食……这应该没什么关系吧,以前在森林里,他们也是各吃各的,甚至几天都见不了一面。 还有,晚饭时,她在吃下那么多野果之前,好像是看到加兰在火光里的脸色非常红润吧…… 黛西突然愣住,心里冒出一个不好的想法,吓了她一跳。龙族里流传下来的共识之一,就是人类不好吃,是那种味道、口感都不适合龙族的不好吃。 再说,加兰是她委托任务的被保护对象,再退一步说,那也是她的朋友。她根本不可能伤害他。 这都是她的胡思乱想,不能当真,黛西不断安慰自己,捡起断裂的树枝,扔到远处。 好不容易找到火把、木头,并重新点燃火焰的范宁士兵们,在看到断头台和周围一片狼藉时,都大吃一惊。 “怎么回事,是刚才的风把刑架吹倒了吗?”“真是一阵怪风,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了……” “快别说了,你们看,波查俘虏都跑了!”“好像布莱克也不见了……该不会是被波查俘虏带走杀了吧。” 大家七嘴八舌地小声讨论着,哈鲁将军看到眼前的景象时,眉头皱成一道深刻的沟壑,“找一队手艺好的士兵,尽快修理好刑场,再派一队人骑着快马,去搜寻波查俘虏的下落,其他人原地待命!” 他下达命令后,看着分头忙碌的士兵们,担忧的心情并没有缓和。本来这次出征就失败了,结果处置俘虏时,还发生了这样的事,他得好好想想,怎么向罗宾领主汇报才行…… 德布高地另一边的波查领地上,军营里,埃迪也双眉紧皱,脸色十分难看地望着帐篷里的两人,阿菲和达伦。 “你们的意思是,那四个人是故意被范宁抓走的。” “是啊,达伦祭司的话,你也听到了,昨晚我们讨论伤员的怪异死因时,谈到了他们在山丘上找到的箭镞,还有那道怪异的魔法结界,甚至我们还发现了军营地牢里,范宁俘虏肩膀上的奇怪印记。”阿菲好心说着。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想去范宁调查,不是很正常吗……” “为什么这么重要的事,没有叫我到场,我怎么说也是军队的负责人吧。”埃迪斜斜地瞪了阿菲一眼。 阿菲一愣,“哥,你刚见到他们时,态度不太友善,他们一直有顾虑,担心你不会放行,这种情况下瞒着你,很正常吧,再说,我们讨论的都是些教会、魔法之类的话题,你又不懂。” “对,我是不懂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但这些事,关系到波查的现状会不会有改善,以后的战争是什么走向,你们不该什么都不告诉我。”埃迪明显有点发怒了。 “埃迪,早上我在为你们送行时,就说过,是准备把这些话告诉你的,是范宁突袭,打断了我们的计划,你不得不带兵上战场厮杀,也没时间听我说这么多吧。”达伦出声了,试图平息他的怒气。 “只是过了一天而已,这些信息,你现在了解也不晚,而白天这场胜利,非常难得,说不定会是波查重新占据上风的关键。”达伦继续劝说。 “但你们至少应该告诉我,他们四个能够自保,有足够的能力对付范宁,尤其是那两个女的,盖尔的实力值得相信,但那个黛西……”埃迪说到这里,抓了抓脑后的头发,低声咕哝了句,“真是害我白担心了。” 这句话恰好被离得近的阿菲听到了。她瞪大眼睛,盯着这个说话很不寻常的兄长,“埃迪,我以为你一眼就看出来了,黛西不是普通女人,我和她在木屋工作、相处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一点。” “你作为领地的继承者,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难道没有察觉到吗?” 埃迪看她一眼,别开脸,望向某处,又嘀咕一句:“我又不瞎,怎么会看不出她很特别。” 阿菲见他这副样子,忽然意识到什么,惊讶到有点结巴地问:“哥……你、你爱上她了??” “……怎么,不行吗,我爱上一个女人,又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只要她愿意,下一任领主夫人就是她。”埃迪被阿菲说中心思后,干脆也不遮掩了,全说了出来。 阿菲眨了眨眼,有点迟疑地说:“埃迪,你好不容易看中一个女人,我是很支持的,但是,你有没有发现,黛西身边还有两个男人?” 第140章 “发现了,但是,高的那个看上去没有我敏捷灵活,矮的那个看上去没有我强壮有力,我还是未来的波查领主。自从我成年后,每年各地出身名门的姑娘让人寄来的推荐信,数量有多少,你也知道。” “所以,那两个男的,我不认为他们能和我竞争。”埃迪话里一派自信。 “说到那三个人,他们应该都对魔法有些钻研,尤其是那个加兰,治愈法术的水平,恐怕现存的巫师里,没谁能比得过他。”达伦忽然出声,“总教会如果知道有这样人存在,一定会招揽并加以重用。” “那样不是更好,男人一旦加入教会,就不能再结婚。”埃迪随口说着,这样他就减少了一个竞争对手。 他说完后,没注意到达伦祭司低下头,脸色还有些难得的消沉。 “但黛西被教会拉拢的话,也会加入吧?那样也就不能结婚了。”阿菲多嘴一句,招来埃迪狠狠一瞪。她有些无奈地耸了下肩膀,看埃迪现在的样子,恐怕是真的动心了,虽然他和黛西认识才没几天。 “现在,我已经知道你们前一晚讨论的内容了,我会让狱卒暂时保住那几个俘虏的小命,阿菲、达伦,你们也尽早休息。等那几个人回来,我们就能知道更多消息了。”埃迪看着两人,恢复了往常的语气和姿态。 他们离开帐篷后,埃迪坐在桌边,一脸严肃地回想,从见到黛西后,他的表现……好像是有点不友善,但他一个领主继任者,不可能见了谁都和蔼亲切,更别说,那时,他在为军队人员的锐减和异常烦恼担忧…… 不管怎么说,等黛西回来,他就告诉她,然后问问她是什么想法。总之,他会以最大的诚意来展现自己,希望得到她的同意。 帐篷外,阿菲跟达伦祭司道别时,这位祭司大人只是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缓慢地走回了自己的住处。 别人加入光之教会,成为追随、侍奉神明的教徒,大多是主动舍弃同其他人的各种情感纠葛,只有他,如果他爱的人也爱他,他会心甘情愿地陪伴她一生,而不是被放弃后,心灰意冷,走上这条所有人都看好他的道路。 他从年幼时就得到了许多称赞,也被寄予了太多期望,甚至就连她,也认为他得到了光之神的厚爱,是天生就要为神明效力,为教会和民众带来福祉的人。 但是他对这些不感兴趣了,从见过她以后。 达伦祭司侧躺在狭窄的木床上,盯着帐篷厚布上的花纹,现在的他,应该是让她失望了吧,只是,从七年前起,悔恨和痛苦就在他心里萦绕不去。就连活着,他也已经尽力了。 遥远的树林里,黛西在和格弗雷采摘好所有的野果后,回到了火堆旁边,这一整天发生了太多事,她难得地感受到一丝疲倦,还不等黎明到来,就先趴下睡着了。 说好的第二天去瑞瓦城,实际上,他们四个都睡到将近半下午才醒来。盖尔睁眼时,搞错了太阳的方向,以为是早晨,等她清醒,弄明白之后,差点从吊床上摔下来。 黛西和格弗雷就是在这时醒来,而在毯子里一片昏暗、始终沉睡的加兰,是被黛西叫醒的。 “什么时间了,我们要出发了吗。”加兰揉着眼睛,收拾行李,那件黄金锁子甲,也被他塞进了包袱。 “快到傍晚了,”黛西看了看斜挂在天上的太阳,“还是你觉得,我们再在树林里住一晚。” 加兰打了哈欠,“走吧,去瑞瓦城找个旅馆,睡也能睡得舒服一些。” 另一边,盖尔从马鞍下拿出一个巨大的布袋,抱起野果,全都装进袋子里,然后从中间分开,横放在白马背上。 “好,去城里购买食物也方便,不用到处觅食了,”黛西掂了掂他背后的包袱,“金币还够吗。” “当然够,还有很多。”加兰得意地说。 “我们最好现在动身,走得快的话,天黑前能进城,还有这些野果,放久了就不新鲜了,不好卖,士兵也会怀疑。”盖尔提醒他们。 第142章 黛西对盖尔点点头,一行四人,就这样离开了树林。跟着盖尔走在最前面的白马,虽然还是谨慎,但马蹄明显轻快了很多。 而白鸦就站在它头顶上,之前在加兰的布袋里呆了那么久,差点把它憋得喘不过气来,它宁愿出来透气吹风。再说,它觉得翅膀恢复得不错,说不定还能迎风飞几下,反正怎么都比窝在那个布袋里好得多。 当他们前往瑞瓦城时,北边奇卡沙漠的科里城,也迎来了它新的客人。 教会大门前,诺琳祭司正带领所有教徒,向停在门外、牵着黑马的人问好。 “特使大人,路上辛苦了,不知道王都总教会,对科里城的情况有什么指示?”诺琳看向文斯,诚恳地问。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这位特使大人好像脸色非常苍白,是路上奔波太劳累,还是生病了? 文斯没有立即回答,定定地看着为首的苍老女祭司,想起她在信里提到的那些事情。一丝残魂在三年前就进入普通人体内,但没有伤害他人,反而延续了那个女人的性命,甚至以协助他们消灭魔气为理由,要求他们宽恕那个叫佩吉女人。 当他得知这件事时,是反对的,但总教会其他祭司围绕这件事,争论了很久,最后按照大多数的意见,他们接受了诺琳祭司在信里所提到的安排,让巴伦家族看管佩吉,但是需要定期向教会汇报情况。 “特使大人,我想,你还是先进来休息一下比较好。”诺琳有点担忧地看着这个一语不发,让人捉摸不透的文斯。 “嗯,”文斯回过神来,牵着黑马,慢吞吞地踏进教会大门,从衣袖里掏出一封信,递给身后的诺琳,“总教会决定,不惩罚那个佩吉,其他信里都写了,你自己看。” 就在诺琳看信的时候,有教徒恭敬地接过文斯的缰绳,带着黑马去了馬廄,而文斯在其他教徒的带路下,去休息了。 他本来能更早到达科里城,但是因为肩膀的伤势,哪怕他已经在努力控制,但还是对他产生了影响。不只是骑马拉扯缰绳的问题,在沙漠里度过的那几个夜晚,他也总是昏昏沉沉,早上醒来,也比平时晚了一些。 关于那个叫加兰的男人,早在北方那个小村庄时,他就知道这人有些实力,但他没想到,或者说,他因为学会屠龙咒,并且伤到了真的龙族,而有些得意忘形,以至于忽略了那个危险的男人。 文斯跟着教徒踏进待客留宿的楼门,爬上三层,进了一间专门招待贵客的房间。一眼望去,虽然房间里安静整洁,但家具和几样物件都很简朴,只不过,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已经顾不上讲究这些了。 在教徒离开房间后,他趴在那张单薄的木床上,睡了过去。 肩膀传来一阵阵的麻木和刺痛,即便是在睡梦里,也仍然折磨着他。 “……你要为他们报仇,知道吗?现在的你,过着这种猪狗不如的生活,都是那些人害的!”一间漏雨的草屋里,女人弯着腰,大力拉扯小男孩的胳膊,尖利刺耳的声音,震得男孩耳朵嗡嗡直响。 他们都没察觉到,男孩的胳膊,已经在肩膀处脱臼了。 那种混杂的疼痛,骨骼分离,指甲刺进皮肉,手掌的压迫,对于一个幼小的孩子来说,是足以刻骨铭心的感受。 不过,他没有哭,反而是那个女人,跪在地上的雨水里,抱着他哭个不停,哭声甚至盖过了连绵不断的雨声…… 文斯突然睁开眼,从床上坐起身。他盯着那扇泛旧的房门,低声问:“谁在外面?” “特使大人,是我,诺琳祭司,你从帕顿城赶来,一路劳累,我不该打扰你,但或许你应该吃点东西,这是科里城特产的一些美味食物,我先放在门边了。”诺琳沉稳和蔼的声音透过木门,传了进来。 文斯转头一看,窗外的天色已经染了斜阳的浅红。他立即下床,打开房门,正好见到诺琳转身离去的身影。 而诺琳见他突然出现,也有点吃惊。 “诺琳祭司,你擅长治愈法术,这里有没有能治伤的东西,药草、药水,什么都行。”文斯斟酌了下,还是说了。 他过去很少会随身携带这些东西,根据他对自己的了解,以及这些年来无数次外出办事,这些东西从来没用上过。 直到这次,因为大意而受了伤。这是他不该犯的错误。 毕竟很久以前,他就知道,要像变色龙那样悄无声息地融入周围,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而如果不慎犯下错误,及时补救也是最好的办法。 “请稍等,我这就去拿。”诺琳祭司什么都没有问,对文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这位女祭司虽然年事已高,步履缓慢,但从她离开,到带了一个木箱那么多的药过来,并没有耽误太多时间。 “木箱里,左侧的药效比较温和,右侧的见效更快。”诺琳把木箱交给文斯,解释说。 第141章 “我知道了。”文斯关好门,把木箱摆在桌上,扫过所有的药瓶,视线忽然落在右侧最下的角落,一个熟悉的水晶瓶上。 他嗤笑一声,拿起那个晶莹剔透的小瓶,对着窗外的夕阳看了看。 “很好,谁留下的伤,就用谁的药水来治吧。”文斯拨开受伤肩膀一侧的衣服,看了看平整的皮肤上,焦黑的一道痕迹,像树木被雷电击中后,留下的伤疤。 他拔开瓶塞,对准伤处,试着倒了一小点,但就是这么少量的液体,在深入皮肤之后,痛得他一声低吼卡在喉间,还差点把瓶子扔出去。 直到他忍着切肤的痛楚,转头再看伤处时,那里泛黑的边缘已有所缩小。文斯阴沉的脸上露出一丝冷笑,随即把水晶瓶放进衣袖里。 步下楼梯的诺琳祭司,在离开这栋楼时,突然想起,之前她和佩吉在城南的风车湖边,加兰说给她留了一瓶药水。 她回城之后,用了几次,现在伤势已经基本痊愈,说起来,剩余的药水,她是不是放在那个药箱里了? 诺琳回望了下三楼那间安静的房间,文斯要是用那瓶药水的话,会恢复得更快吧。 就在文斯咬牙忍痛,涂抹魔法药水时,也有人在默默忍受千百倍的痛苦,在一间低矮狭窄的禁闭室里。 “……是你……自己非要那么做……”粗哑颤抖的声音,从禁闭室漆黑的角落里发出。那里,像刺猬一样蜷缩发抖的,正是范宁领地的祭司,乔伊芙。 “……忍耐……现在更是……你不想死……我也不想……”乔伊芙双眼紧闭,像是自言自语地说着这些话。 宽敞明亮的范宁府邸书房里,罗宾领主不耐烦地翻看着桌上的各种文件,输了,他范宁的军队竟然输了? 好不容易争取来的优势,把波查逼进绝境,让他们再也无法翻身,在这样关键的时刻,范宁竟然输了。 罗宾突然站起身,把手里的文件重重摔在桌上,都是那个乔伊芙的错。他想起来了,这个女巫说有三天的时间,而他也说,可以在第三天发起攻势,但这个可恶的女巫,建议他在第一天行动。 一定是他们仓促之下,准备不充分,才被波查钻了空子! 还有,看看哈鲁将军送来的报告,什么山丘上风向奇怪,阻力太大,都是借口! 更可恶的是,他竟然疏忽失察,让波查的俘虏逃跑了,又说有怪异的风,吹走了所有火把木柴,甚至连行刑台上的支架都吹倒了。 这话说出去谁信?这难道不是他为俘虏逃跑一事,找的借口和谎言吗? 罗宾越想越气,盯着桌上乱成一团的文件,恨不得当场就把哈鲁叫来,严厉斥骂几句。 而这时,书房外传来两下敲门声,罗宾抬头,还没出声,房门就被打开了。 “父亲,我听说,你把乔伊芙祭司关进了禁闭室,请你立即释放她,这件事如果传到总教会那里,我们范宁领地肯定会被攻击的。”丽兹刚进门,就一脸严肃地说。 “攻击?我还没找总教会算账,他们拿什么来指责我?要知道,始终都是乔伊芙给我预言在先,是她先违背了总教会的约定,要怪,也不能怪到我头上。”罗宾压着一肚子火,理直气壮地说。 “但是父亲,很久以来,都没有世俗领主囚禁祭司的先例,我理解你很生气,但这么做,只会给人留下更多把柄,就算最后赢了波查,范宁的处境也很危险。”丽兹语重心长地劝他。 “只要能赢了波查,哈哈……”罗宾盯着丽兹,双手按住她的肩膀,阴沉地笑了起来,“女儿,我只求彻底打败波查,其他事情,如何处理,都在这之后。” “哪怕你也会因此失去领主之位?” “失去就失去,反正马修已经死了,如果我不做领主,你也会是个年轻快乐、无忧无虑的姑娘,那样不也很好吗?” 第143章 罗宾领主说完后,踉跄几步,倚靠在桌边,笑了起来。 “父亲,你真以为,你没了领主之位,我就能过上轻松快乐的日子吗?”丽兹平静地看着面前这个似乎苍老了很多的男人,直接问。 “不管是教会,或者范宁的民众,会放过我们吗。” 罗宾的笑声停了。他低头盯着木地板上纵横交错的纹路,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父亲,我想你大概是累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你应该好好休息一下。”丽兹说完,扶着他走出书房,让在等在门外的管家,带他去卧室。 罗宾没有拒绝,只是在离开书房时,转头对丽兹说:“要是马修还活着,一定会全力支持我严惩这些违背领主意志的人。” 丽兹轻轻笑了下,“父亲,你是真的累了,如果马修还活着,根本不会有这场战争。” 见两人去了楼上,丽兹立即赶往府邸西侧,一所不起眼的木屋门前。她让守在外面的士兵打开锁,进门后,走到角落里,由厚重的岩石砌成,大约只有半人高的小室旁边。 她弯下腰,取下横挡在铁门后的木头,“乔伊芙祭司,真抱歉,让你在这里呆了这么久,请出来吧。” 昨天将近傍晚时,父亲收到战败的信后,就派人叫乔伊芙祭司来府里,呵斥了很久。那时,她也在场,试图劝说,但父亲听不进一句,后来有人汇报,城北有几户居民起了冲突,需要她亲自前去处理,她才离开。 不过她没想到,父亲只是斥骂还不够,竟然把总教会派任的祭司关进禁闭室。 她为了协调那些闹事居民的利益,一直到现在才回来,听管家说起这件事后,她马上去了父亲的书房。 但愿现在还来得及,但愿乔伊芙祭司不会怨恨责怪他们,如果这位祭司一定要向总教会汇报她的遭遇,总教会将如何惩罚范宁一家,也是让人颇为头疼的事情。 丽兹正想着,就见蜷缩在小小囚室里的乔伊芙缓缓转过头来,脸色苍白虚弱,衬得她左眼旁边的暗红胎记,色泽更深、更刺眼了。 “丽兹小姐,请帮我准备好教会的马车。” 沙哑无力的声音,听得丽兹一愣。 “没、没问题。”丽兹拉着乔伊芙伸过来的手,又是一愣,冰凉的温度传递到她手上,她忍不住又问,“乔伊芙祭司,你是生病了吗,我听说昨天你在会堂讲经时,就晕倒在讲台上……” “是有些不适,但问题不大……”好不容易从狭窄封闭的空间里钻出来的乔伊芙,站直身体时,脚下一软,差点摔倒,幸好丽兹拉住了她。 “对不起,请接受我们范宁一家的歉意,昨天父亲是在气头上,一时间失去了理智,我不会说请你原谅他这样的话,也不会替他求情……” 乔伊芙摆了摆手,打断丽兹的话,“丽兹小姐,请扶我去门外的马车旁吧。” 丽兹看出她不愿多说话,吩咐士兵把她昨天来府里时乘坐的马车,停在大门外,然后扶着这个虚弱的女人,越过一排排修剪整齐的花木,送她出了门。 即便是午后阳光正好的时候,乔伊芙的手也没有半点温度。丽兹虽然面色平静,但心里却隐隐担忧,不知道这位一向安分守己,低调踏实的祭司是不是生了严重的病,如果她因为被关紧闭,没能及时治疗,而留下什么后遗症的话,范宁一家或许免不了被宗教会斥责惩罚了…… 丽兹扶着乔伊芙进了马车,又目送她离开,直到马车消失在远处,她才转身回了府邸。 说到过去,乔伊芙祭司和范宁家没有太多交集。她大概知道自己被任命为范宁祭司,引发了很多人不满,所以就任后一直恪尽职守,专注于教会事务,只有在重要节庆日期时,才会和领主夫妇一起,出席一些庆祝活动。 之前范宁和波查几次冲突,她也不闻不问,但是这次,从几个月前,战争爆发以来,她到范宁府邸拜访已经有好几次了,并且都是为了预言而来。 父亲一开始对她并不信任,而且怀疑过她的居心和立场,但几次战役下来,范宁大获全胜之后,父亲已经完全不在意这些了。 马修和汉娜……丽兹想起那三年,他们成婚后给范宁府邸带来了那么多欢乐和喜悦,如果他们知道后来发生的事情,马修还会背叛汉娜,汉娜还会那么决绝吗? 在快速驶向教会的马车里,乔伊芙闭眼靠在柔软的坐垫上,额头上全是冷汗。当马车停在教会门口时,她把法衣背后的兜帽盖在头上,遮住了脸,一下车,就匆匆往地下祈祷室赶去。 “祭司大人,之前不慎倒塌碎裂的光之神雕像,还没有送来,城里的石匠说,还需要两三天……”一个经过祈祷室门外的教徒,见乔伊芙步伐有些仓促,提醒她说。 乔伊芙只是点了点头,就踏进室内,重重合上了石门。 头痛欲裂,彻底的饥饿感夺走了她几乎全部力气。乔伊芙跪在地上,靠在原本曾放置了光之神雕像的方形基座旁,她看着基座上空荡荡的一片,冷笑一声。 第142章 夕阳下,瑞瓦城已经遥遥在望时,四人小队里,黛西忽然停下了脚步。 “盖尔,我们不能直接这样进城。” “怎么了。”盖尔让白马停在原地,自己过来问她。 “如果我没听错的话,城里有几个地方闹哄哄的,都在谈论什么通缉犯的事。” “士兵们悬挂了画像,指着画像,让市民们留意这些逃跑的波查战俘,并及时向巡逻队汇报,能提供线索或者帮忙抓到人的,都有重赏。”黛西边听着城里的动静,边说。 “动作还真快。”加兰有点惊讶,“不过,波查被抓的人也不少,他们能画出来吗,就算画出来了,像不像、能不能认出来又是一回事,我们就这样进城的话,真的会被抓起来?” 黛西看了他一眼,“其他人我不好说,但是我,他们应该印象深刻。” 盖尔皱了下眉,“王国里画通缉犯的画师,都专门接受过训练,至少描画人像的水平,都很不错。黛西,我们最好乔装打扮一下。” “怎么打扮。”黛西看看盖尔,又看向加兰,反正她和格弗雷一看就是外乡人,从龙变成人类,穿上人类的衣服,对他们来说,已经算是尽力的“装扮”了。 她想起以前在贝萨城的时候,盖尔给她试了一堆衣服饰物,加兰更是把自己打扮得五颜六色,但是现在,在她目光所及的范围内,除了树木草地,偶尔经过的路人,其他什么也没有,更别说服装店了。 “衣服就保持不变,身材也无所谓,最重要的是脸。”加兰盯着黛西,煞有介事地说。 “你们等我一下。”加兰说完,跑进了不远处的树丛里,没一会儿,又拿着什么东西走了回来。 “幸好,这里也有。” 黛西见他手里握着一把草梗,梗的一端正流着透明的汁液,然后他什么话也没再说,直接把草梗涂在她眉毛上,然后在她眉心点了一下。 白鸦蹲在盖尔头顶,好奇地打量着他们,这东西,和之前加兰给它涂黑翅膀的东西一样吗? 只是,结果让它有点失望。龙的眉毛,在涂了草汁之后,从深灰变成了红棕,额头上那个圆点也非常醒目。不过,它也没觉出,涂抹之前和之后有什么明显的变化,龙的脸不还是那样吗? 还有,要是跟它的翅膀颜色一样,洗不掉的话,那就好玩了,白鸦有点幸灾乐祸地跳了跳。 “盖尔,你看这样行吗。”黛西转头,问她。 “嗯,还可以,”盖尔按住在头顶作怪的白鸦,“涂得太多,颜色浓重的话,反而容易引起他们的怀疑。反正我们先蒙混进城,然后再想其他办法。” 盖尔说完,拿起一根草梗,手指沾了些汁液,然后在眼睛周围抹了几下。原本精神不错,面色红润的女人,变成了一副憔悴疲累的样子,连眉毛似乎都耷拉下来了。 加兰抓住白鸦,用力甩动几下,捡到了它掉落的绒毛,把绒毛涂黑之后,粘在了下巴上,看得白鸦直想飞扑过去,给他抓掉。 一头雾水还有点抗拒的格弗雷,最后还是同意了黛西的安排,只是黛西给他画的眉毛几乎连在一起,嘴边还多了个黑点,配上他冷淡又不满的表情,整张脸显得非常怪异。 四个人就这样怀着不被认出的自信,不紧不慢地走着,在夕阳落山前,到达了瑞瓦城门外。 守门的士兵果然盘查得很仔细,黛西也看到了张贴在墙上的他们的画像,六七成的相似度,让她一眼就认出了自己。 盖尔说的没错,这些人类画师还是有点本事。 就在盖尔和士兵交涉完毕,以携带北方亲友前来观览,并售卖野果补贴家用的理由,得以顺利进城时,城门旁边,有一家夫妻闹起了矛盾,健壮的妻子拎着两桶水,追得丈夫在人群中东躲西藏。 当骂骂咧咧的妻子,看准丈夫的位置,把水泼出去时,四人正好走过来,而丈夫也迅速躲在了他们身后。 第144章 在看到眼前出现一片映照着夕阳的浅红又晶莹的水珠时,四人马上往旁边躲开,但是那女人的力气太大,飞扬而起的木桶在空中翻滚着,残余的水还是有不少落在了他们头上。 黛西随手抹了下滴落在额头的水,另三个家伙也在忙着拍打衣服,或者擦干净脸时,扔出水桶的女人就在路中间,怔怔地看着他们。 “……快来人啊!波查的俘虏进城了!就在这里!”女人敞开大嗓门,呼喊着。 四人愣住,忙转身看了看身边的同伴,进城前,他们好不容易涂在脸上的草汁,已经彻底花了。 而城门处的士兵,听到女人的喊叫,忙拿着武器,往这边赶来。四人没有时间再耽误下去,迅速往城里跑去。 “加兰,这种野草的汁液涂色,只能维持这么短的时间吗?”奔跑的间隙,黛西看了看手指上晕开的一片红,转头问身后的加兰。 “哈哈……”加兰干笑两声,“可能是德布高地上,这类野草和希尔森林里的不一样……” 后面一队士兵紧追不舍,四人不得不在穿梭在人群里东躲西藏。一开始,周围的人群见他们这么匆忙,还有点茫然,但是,当他们听到追兵的呼喊和命令时,终于明白过来,这几个人就是通缉犯,是波查的俘虏。 出于对波查的仇恨,还有高额赏金的诱惑,他们也都转过身来,加入了追逐四人一马的队伍。 黛西转头看了看身后黑压压的一群人,说:“要不我们先快速移动到别的地方,摆脱这群追赶的人。” “你是说像之前在奇卡沙漠神殿遗迹里那样瞬移吗……”趴在马背上的盖尔回头看向黛西,“恐怕不行,要是我们突然消失,他们肯定会怀疑是不是用了魔法之类,然后把这件事栽到波查教会头上。” “哪怕不是我们的本意,在范宁民众看来,最先违背总教会约定,使用魔法潜入瑞瓦城的,就成了波查。” 黛西看着前方路上,仍然络绎不绝的行人,皱了下眉,要是一直这样跑下去,后面追赶的人会越来越多,他们四个作为目标实在太显眼了,但是又不能出手伤害那些普通人…… “我觉得可以这样,”加兰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我们分头行动,各自往不同的方向跑,然后约定一个隐蔽的地点见面,反正天就快黑了,晚上再活动的时候,也不容易被发现。” “你知道瑞瓦城里有这样的地方吗,盖尔?”加兰又问。 盖尔想了下,说:“城西有条铃兰街,算是城里最鱼龙混杂的地方,那里有座古老斑驳的少女雕像,我们可以在雕像后面会合,时间就定在午夜。” “还有,瑞瓦城里一向秩序井然,等分开后,我们无论是继续逃跑,还是找地方藏起来,都一定要留意附近的市民。现在我们的动静这么大,他们一定很快就会知道了。”盖尔一再叮嘱。 格弗雷无所谓地点点头,他觉得分头行动是个好办法,如果只靠他们龙族,早就跑得没影了,但是有这两个人类在,多少有点拖后腿。 加兰作为提议的人,当然也觉得没问题,只有黛西一直沉默。 “黛西,你还有其他建议吗?”盖尔有点奇怪地问。 “唔……这个办法是不错,”黛西说完,回头看了看加兰,“但是加兰,你自己可以应付吗?” “只是逃跑,又不需要打架,或者有什么其他麻烦事,”加兰笑呵呵地说,“对了,给你这个。” 加兰边跑,边从背后的包袱里,掏了两把金币出来,全部塞给黛西,“等会儿你要是饿的话,就去市场里买点食物,小心点,别被他们认出来就行。” 黛西看着手里满满的黄澄澄的钱币,愣了下,加兰这考虑可真够周到的,就好像他在提议之前,已经想好关于她的安排了。 “好了,现在时间不多了,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黛西?”加兰仍然笑着问。 黛西皱眉看着他的笑脸,听着那些追赶的人越来越密集的脚步声,点了点头。 “那就半夜在约定的地点见面吧!”加兰说完,对她挥了挥手,转向一旁的岔路,跑掉了。 盖尔也跟黛西道别后,骑着白马继续往前方去了。格弗雷看着站在路人中发愣的黛西,问:“你打算去哪个方向?要不我们一起走?” 黛西抬眼看了看他,“虽然说在人类中穿行躲藏,对我们来说不是什么难事,但我的样子,他们应该很熟悉了,为了避免他们也注意到你,我们还是分开吧。” “这我倒是不在意,不过既然你这么说了,分开也好。”格弗雷点头,“还有,黛西,你最好动作快点,我们身边的这些人类,已经注意到后面的动静了。” “嗯,”黛西点头,指了指主干大街旁一条狭窄的小巷,“那我就走这边,格弗雷,晚些时候再见。” 黛西快速走向巷口,就见格弗雷也转身,没一会儿就消失在人群里。 她听了下他的声音,知道他去了西北方向,但是原本她一直留意的加兰的脚步声,隐约有些听不见了。 第143章 虽然因为几年来,和波查时断时续的战争,瑞瓦城也减少了很多人口,但黛西能察觉到,这座城市差不多有半个贝萨城那么大,到处都是人类发出的各种声音。 她还没能彻底熟悉适应,所以,当加兰也融入这些声音的浪潮中后,她失去了对他的感知。 黛西莫名想起,他们刚到巴克镇的时候,加兰独自一人去木匠铺打工,然后又去了赌场……现在么,他应该不会去赌场了,但万一遇到其他突发状况呢? 要不要去试着找他?黛西在巷子里轻声快步走着,回头往来处看了眼。 乌泱泱一片的人群,正从巷口跑过,差不多有半刻钟,巷口才重新恢复了正常的人潮。 应该是她想太多了……黛西继续往前走,这位人类王子本来也不笨,而且他早晚都要回到人类当中,可能是她稍微有点不适应,所以才有这样的顾虑吧。 不如先去找点吃的,黛西握紧了手里的硬币,一边走街串巷,避开巡逻的士兵,一边仔细嗅着各种味道,在天色彻底变黑之后,终于找到了市场。 她藏在巷口,看着在市场周围走来走去的士兵们,想了想,最后弯下腰,从裙摆撕下一圈碎布,绑在头上,挡住了左侧的眼睛。 她大摇大摆地走出巷口,经过几个士兵身边。那些士兵只是有些好奇地看了她几眼,连盘问都没有,就看着她进了市场。 “唉,挺漂亮的一个女人,怎么就瞎了一只眼睛呢……”一个士兵感慨地说。 “别说了,我们城里那位祭司不也是?你记得她眼睛周围的深色胎记吧,仔细一看,还怪吓人的……”他的同伴附和说。 黛西走到售卖牲畜的老板身边,把所有金币都给了他,然后买了六头牛、五只羊,不紧不慢地牵着一群动物离开了市场。 直到她找了个偏僻的小巷专心进食时,那些士兵的对话仍然在继续。 “听说她昨天在会堂里晕倒了,唉,真是弱啊,天天呆在教堂,又不用风吹日晒的,竟然还能晕倒……” “哎,今年从战争开始后,好像祭司大人去领主府邸拜访了好几次,有人说,她和罗宾领主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士兵说完,猥琐地笑了两声。 “不能吧,领主夫人还活着呢,真有什么的话,她能发现不了?再说,领主已经是个老头子……”另一个士兵表示怀疑。 “那你说,她为什么总是去领主府邸,还是在战争发生之后?总教会下过命令,波查和范宁的教会不能参与双方领主的战争,那你说她去做什么?” “我还听说,这位祭司大人,从昨天下午去了领主府邸后,一晚上都没回教会,还是今天中午才坐马车离开的……” “那也不能说明什么,要是真有什么丑闻,领主府邸里那么多奴仆,能瞒得住?”另一个士兵仍然怀疑,“你这都从哪听来的消息,要是被别人知道,你胡言乱语污蔑祭司大人的话,可有你受罪的。” “嘿嘿,”士兵尴尬地笑了声,“我也是听邻居说起,他经常在教会义务做工,所以消息灵通一些。他说,有几个辅助祭司聚在一起讨论这些事,他就从旁听了几句。” “如果这些话是教会里那些反对者说的,那就不用再听了。你难道不知道,他们一直跟祭司大人不和,从她来范宁就职之后?我估计,这多半又是他们放出来的流言。” “谁知道呢,反正祭司大人或者领主有时间的话,是该给市民们一个解释,不然谣言越传越离奇,有损他们的地位和声誉。” 两个士兵说到这里,才闭上嘴,慢慢走远了。黛西倚在墙上,吃完最后一块肉,抹了抹嘴巴,所以,如果他们想调查有关波查异样的线索的话,是不是应该直接去教会? 第145章 但他们现在还是通缉犯,恐怕没办法公开进入教会,暗地里行动的话,根据以往的经验,教会向来在周围设置结界,而且会记录进出人员的相关信息。 那位乔伊芙祭司应该不希望她的反对者总是挑毛病,所以,各种事务肯定会严格谨慎处理。他们想混进教会的话,并不容易。 黛西站起身,拍了拍肚子,要是加兰给她的金币再多点就好了,她好像又没吃饱。考虑到现在离半夜还有一段时间,黛西决定先去教会附近逛逛。 而去了瑞瓦城西北方向的格弗雷,在一个街心花园的长椅上坐了下来。他整个人几乎都藏在一旁树木投下的阴影里,看着路上的行人来来去去,而那些人如果不特意去看,根本发现不了他。 盖尔和白马去了城北偏僻地带的居民区,那里的消息更新没那么快,以至于她停在附近的商店街上,除了吃晚饭以外,还把一大袋子野果卖给了水果店的商人。 等到和黛西见面后,可以让她留着买食物吃,盖尔掂了掂有些重量的钱袋,和白马一起停在远离大街的安静小巷里休息。 至于加兰,乐呵呵地在城东闲逛。白鸦一直在他头顶上飞得歪歪斜斜,好在没有摔下来。 没人发现他就是波查俘虏,因为他戴了个白色的猫头面具。这个画着猫咪笑脸的面具,不是他抢来的,更不是他买来的。 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经过某个路口时,一个面前摆着竹筐,盛满了各种玩具的老婆婆,笑着叫住了他,说要送他一样东西。于是,他就成了这个面具的主人。 难道老婆婆见他长得十分俊美,所以才这么好心送东西给他?加兰想不出原因,但至少戴了这个面具,不会被人直接认出来,也算方便。 要是那些人非要他摘下面具的话,大不了他再继续逃跑就是。 不知道黛西现在在什么地方,在做什么,有没有想他……加兰透过面具的小孔,望着路上昏暗的灯光,正思考着这次分头行动算不算他的第二次“分离”计划时,不远处传来一阵悲伤的哭声。 听上去是个女人,还有好几个孩子,哭声近乎哀嚎,在寂静的夜里非常刺耳。 加兰往声音来源处看去,一眼就看到那户人家门前站了不少人,不知道是围观的路人,还是他们的亲朋好友? 等他也加入人群中时,各种各样的议论环绕在他周围。 “对啊,艾贝本来伤得不算重,医生也说会很快康复,怎么今晚突然断气了?”一个身形略胖,穿着围裙的女人说。 “可不是,好不容易从战场上幸存下来,谁知道会发生这种事,丢下西莉和三个年幼的孩子,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一个年迈的妇人同情地附和。 “说起来,白天我还看到艾贝坐在家门口晒太阳,看着恢复得差不多了,结果晚上……”另一个又矮又瘦的女人压低声音,“你们说,会不会和西莉有关系?” 另两个女人一起转头看她,矮瘦女人像是得到鼓励,继续说:“本来艾贝加入军队后,就不经常回家,难道西莉就没有别的想法?” “找情人吗,”年迈女人打断她,嗤笑一声,“你新搬来,不知道也很正常,我们住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西莉和其他男人有什么来往,光家里几个孩子就够她忙的了,哪还有心思应付别的事。” “反正我没见过西莉有什么异样,而且每次艾贝回来,她都很高兴地迎接他,有时候,还抱着他落泪,而艾贝也会耐心温柔地哄劝她……”胖女人也说。 “那就奇怪了……”矮瘦女人摸着下巴,望向房门,一脸狐疑。 加兰听完,趁围观的人不注意,从他们身旁经过,走进了那间充满悲痛和哭声的屋子。 最先注意到他的,是那三个孩子。年纪最大的男孩见他进来,愣了下,扯了下一旁妹妹的衣服。妹妹哭得满脸通红,见有人来了,忙擦干眼泪,看清楚加兰的样子时,也愣在那里。 站在桌边,看着母亲伏在桌上哭泣的最小的男孩,听到兄姐的哭声停了,一转身,就咯咯笑出了声。 他们的母亲西莉正要责备他,但看见突然出现在屋里的加兰时,吃了一惊,站起身问:“请问,你需要什么帮助吗,抱歉我们现在帮不上你,你可以去问问其他人。” “不,我是来帮你们的。”加兰温和地说。 “你?”西莉盯着这个面带儿童猫头面具的人,更吃惊了。 “没错,我可以帮助你们,不过你们要信任我才行。”加兰又说,“关于你丈夫的去世,医生来看过了吗,有没有说什么?” “来过了,伍德医生还给艾贝做了检查,但什么头绪也没有,只是说,至少他最后时刻是和我们在一起度过的,也算幸福了。”西莉说着,又开始泣不成声。 加兰点头,“那我能去看看艾贝吗?” 见西莉怀疑地盯着他,加兰又说:“我懂一些医术,或许可以找到艾贝去世的原因。” “如果你不放心,可以呆在艾贝身边,我只是简单做些检查而已。”加兰继续劝她,“你肯定不希望艾贝死得不明不白。” 第144章 西莉终于点了点头,让长子照看好弟弟和妹妹后,带着加兰走进了一旁的房间。 “晚饭后,艾贝说有点累,想休息,结果躺下以后,再也没能醒来。”西莉强忍悲痛,慢慢说着。 泛旧但干净的床单上,躺着一个身穿睡袍、苍白瘦削的男人。加兰走到床头,扶起他的上身,拨开衣领,往他肩膀处看了看,然后又把人放平了。 那里的独眼印记,已经变得和肤色一样浅,几乎看不出来了。 加兰想起波查军营地牢里那些俘虏,他们肩上印记的颜色深浅不一,是不是意味着印记变浅甚至彻底消失时,他们就会死去? 不过,如果平时印记色泽明显的话,肯定会被同伴或亲人注意到,而他们都没发现,只能说明,印记在平时也是浅色。 只会在某些特殊又迅速的时刻,变得更深,比如,经由印记夺取他们的生命时。 “你找到原因了吗?”西莉见加兰站在那里一言不发,问。 加兰回过神来,耸了耸肩,“有点眉目了,但我还需要更多线索。” 见西莉面露失望,加兰又说:“应该用不了太久,真相就会被揭开。西莉太太,你不用担心自己会因此牵扯进什么麻烦,只要耐心等待就好。” “至于艾贝的葬礼,你们可以按计划举行,我就不多打扰了。”加兰微笑着说完,推门离去。 当西娜再次对着艾贝哭了一阵,离开房间时,就见三个孩子围在桌边,不知道在玩什么,时不时地发出惊叹声。 “怎么回事?”西娜声音有点严厉,但当她看到堆在桌面上的金币时,瞪大了眼睛。 “妈妈,是刚才那个面具人留下的。”长子见西娜愣在那里,好心地告诉她。 “好厉害的猫咪人,他给了我们这么多钱,一定是世界上最善良的人了……”女儿惊叹地说,“不对,他可能不是人,他是神!” “他是……神……”小儿子又笑着学姐姐的话。 西娜没说话,望向门外,那个年轻男人早就不见了。她弯下腰,抱着三个孩子,眼里又盛满了泪水,不过现在至少,他们能活下去了。 重新漫步在道路上的加兰,心情却没有他身后的包袱那样轻松。如果说贝萨城里的幽灵,还只是利用浊气影响人们,那这里的某种东西,几乎可以说是在肆意夺取人命了,像波查的那些伤兵一样。 他忽然想到,难道是因为波查的伤兵昏睡,那东西才对瑞瓦城里的士兵下手的吗?还有,那个独眼印记,是怎样被大规模地施加到士兵身上的? 等半夜他们会合之后,他一定要把这件事告诉黛西,现在么,加兰拍了拍包袱,他最好去一趟赌场,用仅剩的几个金币大赚一笔,不然黛西就要挨饿了。 当加兰从路人那里打听到,仅有的两间赌场就在城西的铃兰街时,立即动身往那边赶去。 趁着他们都没到约定的地点,他自己先去赌场赢几把,正好不耽误大家的时间。 寻找光之教会所在,对黛西来说,是易如反掌的事。她站在教会大门前,看着雕刻着藤蔓花纹的黑铁大门紧紧闭着,守卫的骑士在两边站岗,偶尔有教徒进出,看起来是外出归来,或者出门办事的人。 刚才她绕着教会走了一圈时,就发现,这里没有建造楼房,几乎都是平顶的砖石房屋,连成一片,占了不少土地。 除此之外,她也仔细听了教会里的各种声音,很可惜,没听到她想知道的。 “卡曼大人!”忽然,一声嘹亮的问候响起。 正准备离开的黛西,转头一看,一辆褐色马车停在大门外,原本站在门边的守卫,在行礼之后,上前迎接马车里的人。 第146章 穿着黑色斗篷、大约三十多岁的男人,在跳下马车后,冷冷地问:“祭司大人回来了?” “是,祭司大人是在下午返回教会的。”一个守卫说。 男人没再理会迎接他的骑士,快步往敞开的铁门走去,斗篷被快速的步伐带起,在昏黄的路灯下翻飞,直到消失在道路尽头。 黛西听着他进入教会后,停在某处,连门都没敲,直接推门进了一间屋子。而屋里的人察觉到有人进来,合上了手里的书。 “祭司大人,昨晚和今早的祷告,你都没参加,甚至没在教会里。这对管理一块领地的祭司来说,是不是太过于怠慢和失职了。”卡曼冷冷地说。 “谢谢关心。”一个温和平静的女声响起。 “所以,你是不打算解释了么。”卡曼声音里隐含怒气。 “辅助祭司卡曼大人,作为范宁领地的祭司,我似乎没有义务向你交代自己的行踪。”乔伊芙波澜不惊地说。 “哪怕城里已经满天流言蜚语,危及你身为祭司的声望,还有光之神的荣耀吗?”卡曼严厉质问。 乔伊芙叹了口气,“卡曼,没想到你也会把那些话放在心上,我在加入教会后,无论是那些做普通教徒的日子,还是在四年前成为范宁领地的祭司,直到现在,我从未违背过对神明的誓言。” “还是说,你要拿那些无凭无据的流言来审判我?” 卡曼沉默了一会儿,嗤笑一声,“审判?祭司大人,你也太看得起我了,我来这里,只是不希望那些闲言碎语到处流传,影响教会名誉而已。万一有多管闲事的人上报总教会,乔伊芙祭司,你也要作出解释。” “对于你这样一位向来洁身自好的祭司大人来说,肯定不愿意见到谣言越传越出格。” “关于这个问题,就不劳你费心了,明天我会在会堂统一向信徒们作澄清说明。卡曼,你是刚从外面回来吧,晚祷早就结束,现在已经进入宵禁时间,我想,你也应该离开了。”乔伊芙仍然是那副平淡的语调。 卡曼没再说话,转身离去,只是摔门的那声巨响,足以表明离开的人心里有多少怨气。 黛西眨了下眼睛,继续听着乔伊芙发出的动静。那位祭司大人在卡曼离开后不久,也出了门,脚步停在某处后,就彻底悄无声息了。 难道又是那种隔绝声音的魔法?黛西思考着,按照阿菲所说,乔伊芙祭司法力水平一般的话,也能掌握这种魔法吗? 不过,她说明天要在会堂向大家澄清,或许,他们几个能混在人群里,来看一看…… 黛西正准备离开,迈出的脚步又停了。 “混蛋、贱人、疯子……”一连串恶毒愤恨的咒骂传进她耳中。 “要不是这个贱人挡路,我早就成了范宁领地的祭司,前任祭司乌利大人本来已经写好推荐信,而且派人送到王都了,谁知道总教会忽然安排这么个女人过来……” 卡曼骂骂咧咧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黛西听了一会儿,全是抱怨和辱骂,这才迈步,前往城西的铃兰街。 偌大的瑞瓦城里,一片安静,几条主干道上只传来守卫巡逻时的脚步声。直到越来越靠近城西,才能听见明显的喧闹。 黛西估计了下时间,她可能是来得早了,但她也没有其他想去的地方,对人类那些娱乐活动也不感兴趣,既不爱喝酒,也不爱吃人类的食物,更不愿意凑到人堆里,让她伤心又恼火的赌博就更不用说了。 难得地有点无聊……黛西轻叹一声,加快了脚步。 在穿过几条巷子后,黛西来到了城里夜间最热闹的街道。暗淡的路灯下,人们勾肩搭背,嘻嘻哈哈地从她身旁经过,路旁的店里时不时传来欢呼和大笑,四处还弥漫着混合了酒味和果香的怪异气味,而黛西始终面无表情,专心寻找盖尔所说的少女雕像。 终于,她停在一块半人高的白色石像面前。果然是她来早了,黛西四下看了看,没有熟悉的身影和声音,视线这才落在雕像上。 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日晒雨淋,雕像的线条已经有些粗糙,还多了几块黑斑,但仍能看出来,这是个屈膝而坐的少女,裙摆服帖地落在小腿上。她一手横放在膝盖上,一手托着脸颊,望着路的另一边,面色沉静,像在发呆。 一座不怎么起眼的雕像,要不是她走得慢,在这么多来往的人里,可能就错过了。 黛西看了看雕像后,路灯更加昏暗的巷子,大概明白了盖尔为什么让他们在雕像后会合。 铃兰街上的热闹,和他们所见过的其他城市相比,没有太大区别,但这条小巷,一看就知道有点奇怪。 一队士兵从小巷里出来,经过黛西时,只是看了她一眼,就走了。黛西站在雕像旁没有动,看着少女脸侧垂下头发,又沿着她的视线,往路的另一边看去。 汹涌的人潮里,突然出现了一张白色的脸,不,是个戴着白色面具的人,面具上画着微笑的猫,脚步轻快,正往这边走来,在暗淡的灯光下,十分惹眼。 黛西眯了眯眼睛,发色没错,身形没错,脚步声也没错,他还挺聪明,知道找个面具戴在脸上。 不过,没人发现他这样很突兀吗,士兵们就没拦下他问问,一个成年男人,戴着个一看就很幼稚的面具,就这么在街上大摇大摆地走着? 第145章 虽然他们三个的通缉画像,不像她的那么容易辨认,但有心人仔细对比看的话,还是能认出来,而一旦有人被抓,必然会影响到大家的行动。 这人也太高调了……黛西皱眉。 远处的加兰,在赌场里很有分寸地赢了一堆钱,又跟一脸绝望的庄家打听了雕像所在的位置,这才背着沉甸甸的包袱出了赌场。 他本以为自己会是最早到的那个,直到他看到雕像旁的人影,脚步一顿,不由加快了速度。 第147章 “让我看看,是谁来得这么早?”加兰快步走到黛西面前,绕着她转了一圈。 “你是不是因为担心我,才提前过来的,黛西?”加兰笑呵呵地问。 黛西面无表情,看着这个白色猫头在眼前晃来晃去,按住加兰的肩膀,“不是,我只是太闲,所以先来看看。” “倒是你,”黛西瞥了眼他背后鼓鼓的包袱,“又去赌场了?还有,你头上的面具是怎么回事……” “这个?”加兰把面具摘下来,“是路边一个老婆婆非要送给我,我才收下的,你喜欢的话,就给你吧,正好你戴上,不会被追兵发现。” “虽然你现在遮住一只眼睛,他们也认不出你来,但是用另一只眼睛看路,多少有点不习惯吧?比如平衡感、方向感,不会受影响吗?” “不会。”黛西干脆地说,看着加兰递过来的简陋又勉强算是可爱的白猫面具,“我不戴。我是龙,为什么要带猫的面具?” “那你想戴什么样的?人们已经很久没见过龙了,再说,就算见过,又画在了面具上,我想,也没几个人敢买吧?” “你看我戴了一路,都没人发现我是俘虏,说明这个面具很有用,两只眼睛看路,怎么也比一只眼睛更方便。”加兰说完,把面具塞到她手里。 黛西抿着嘴,不情愿地被加兰拉着来到雕像后。眼见加兰要动手去拆她蒙住眼睛的布,黛西握住他的胳膊,“以我们目前的样子,都没有被发现,你把面具给我,万一被认出来,会很麻烦。” “你也看过通缉令,那些画师画的人像,根本没有画出我十分之一的神采,他们肯定认不出我,你就放心吧。”加兰笑着示意她松手。 黛西没再说话,垂下手。加兰快速解开那根布条,黛西被捂住的眼睛还没来得及看清周围,整张脸就被面具遮住了。 面具上还有残余的一丝温度,和熟悉的呼吸气息。 “现在是不是好点了?”加兰凑到她面前仔细看了看,又把她因为布条绑住而有点乱的头发,小心地理顺。 “黛西,你从黑龙变成白猫了,哈哈……”加兰笑了起来,那副开心的样子,看得黛西莫名其妙又直皱眉头。 可是还不等她说什么,加兰发现了细长布条的由来,“原来你又把裙子扯坏了,幸好这条街上的商店多,我们去看看,重新买一件。” “只不过是裙摆的边缘而已,还能穿……”黛西努力辩解,但再次被充耳不闻的加兰拉着手,走进了热闹的人群中。 等他们进了服装店,黛西又去挑了一件式样简单的黑色裙子,加兰就在店里等着,看她换好衣服出来出来,对她笑了笑。 在他付钱时,黛西盯着他背后沉甸甸的包袱,问:“你总不会是为了赌钱,才来这里的吧。” “是,也不是。”加兰对店铺老板点点头,又拉起黛西的手。 两人出了店门,黛西低声问:“你说得这么模棱两可,是不是有什么发现。” 加兰点头,认真地看着她,“从今晚开始,会有越来越多的居民,尤其是因伤离开军队,回家休养的士兵们,不明原因地突然死去。” 黛西眯了下眼睛,“你是说,那个简单的独眼印记?” “嗯,我遇到一户人家,那家的男主人刚去世不久,我看了他尸体的肩膀处,那个印记非常浅淡,几乎要消失了。”加兰肯定地说。 “我什至在想,是不是因为波查的伤兵陷入昏睡,无法成为幕后主使的‘食物’,所以轮到范宁领地这些士兵了。” “这和你去赌场有什么关系。”黛西又问。 “那户人家只剩下女主人和三个年幼的孩子,我就给了他们一点钱……”加兰挠了几下头发,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但是我想到,不能让你挨饿,所以就跑去赌场了。” “你放心,我虽然赢了好几次,但没有引起他们的怀疑,也没被他们盯上。”加兰又信誓旦旦地补充。 黛西透过面具双眼的圆孔,看着满脸诚挚的加兰,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吃完晚饭后,去教堂周围看了看,没发现什么明显的异样,不过,我听到一个叫卡曼的辅助祭司,和乔伊芙祭司起了冲突。” “乔伊芙昨天去了范宁领主府里,一整晚都没有返回教会,也因此,城里出现了很多流言。” “对了,这里的教会似乎也有隔绝声音的魔法结界,但是从乔伊芙的法力来看,我很怀疑,那不是她设下的。”黛西回忆起她所感知到的乔伊芙的魔法气息,“确切地说,她的魔法实力比那个卡曼要差一些。” “如果不是总教会任命乔伊芙担任范宁领地的祭司,继任者本该是卡曼,卡曼到现在都对这件事耿耿于怀。” 加兰又点点头,“等我们找个机会,去见见他们,当然,在不被认出是俘虏的情况下。” “明天可以,乔伊芙祭司说,明天将在会堂对流言做出解释,现在我们先去雕像旁,等着和盖尔、格弗雷会合。”黛西说完,就要往雕像方向走,可是刚迈步就被拉住了。 “现在离半夜还有段时间,我们在那里干等,多无聊,而且要是有巡逻士兵经过,少不了要盘问杵在那里的我们。”加兰四处张望了下,像是发现了什么,眼神一亮,抓起黛西的手,就往路对面走去。 “你这是……”黛西话还没说完,就被加兰拖着,来到一间小酒馆门前。 “难道你忘了,上次你喝酒,醉倒在马车里的事吗?”黛西往门后看了眼,酒馆里坐了不少人,有人在弹奏乐器,快活的曲子,伴着各种欢呼和说笑声,还有零星的舞步,一派和谐而热闹的气氛,几乎要破门而出。 “我们不喝酒,只是进来坐坐。”加兰笑着推开刻着酒桶图案的半边木门,牵着黛西往里走。 这间小酒馆里,坐满了年轻人。他们似乎都认识,时不时跟周围的同伴说几句,而酒馆正中间的空地上,有几个年轻人在跳舞,飞扬的衣裙和头发,伴着跳跃的节奏,旋转移动。 时不时有观众为他们鼓掌叫好,到处都是一片欢腾。 黛西和加兰来到柜台旁,好不容易挤到酒保面前,黛西抢在加兰之前开口:“你好,这里有果汁吗,来两杯。谢谢。” 酒保看了黛西一眼,那张普通仅带着职业微笑的脸上,露出了堪称他最热情关心的笑容,“这位小姐,我们这里没有果汁,但是有蜂蜜柠檬水,你愿不愿意试试呢?你也知道,酒馆里经常有喝醉的客人,这种饮料很适合他们饮用……” “来两杯。”黛西打断他。 “……除了可以帮助解酒,单独饮用的话,口味也很不错……”酒保见黛西一副不想多说的样子,声音也小了下去。他转身从酒架上抱下来一个硕大的褐色陶制广口瓶,拔了木塞,倒进两个干净齐整的木杯里。 放好陶瓶后,酒保把两杯蜂蜜柠檬水摆到黛西面前,还没说什么,就见她身旁的男人,在柜台上放了两枚金币,两手端起木杯,临走前,还瞪了他两眼。 酒保见两人往别处去了,拿起湿润的手帕,擦起酒杯来。算了,也是他自讨没趣,不过至少这两位客人很大方。 加兰在勉强称得上安静的角落里,找了张空着的桌子,和黛西一起坐在桌边。在他们往这边走时,酒馆里的年轻人开始离开自己的位置,都聚到空地周围,他们刚端起木杯喝了一口,演奏风琴和短笛的人,很有默契地变了曲调,整个酒馆的氛围,从活泼欢快变得更加热烈高昂。 而那些年轻人们,也分别排成男女两队,交替穿梭在同伴周围,跳起舞来。 黛西注意到了,其中有几个年轻人,手脚和脑袋上明显带着战争留下的痕迹,但他们似乎并不在意,在还能自如行动的这个时刻,和同伴们尽情欢乐。 “唔……”加兰一口喝完木杯里的液体,也顾不上抱怨柠檬的酸味,凑到黛西面前,“黛西,你也想跳舞吗?我们来跳吧。” 黛西看着他被酸到而眯起的眼睛,还有龇牙咧嘴的表情,摇了摇头,“我不会。你要不要喝点清水。” “没事,”加兰揉了几下脸,“我们可以跟着学,你看,这样,再这样……也不难,对吧?” 加兰边说,边起身,手脚并用,认真模仿着那些年轻人的动作,在黛西面前跳了起来。 也就花了大约半刻的时间,他就差不多掌握了所有的姿势和步法。 第146章 “黛西,你真的不来试试吗,很简单的……”加兰围着黛西跳来跳去,笑着说。 黛西望着面前这个快乐的人类王子,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起了鸟类在繁殖季节到来时,雄鸟会跳各种稀奇古怪的舞蹈,给雌鸟看,希望打动雌鸟,和它一起留下后代。 ……我大概是想太多了,黛西甩了甩脑袋,她是龙,加兰是人类,现在他跳的舞,只是被同类年轻人感染,和他们一起投入这快活的气氛中而已。 第148章 是的,她一定是有点疯了,才会冒出那样奇怪的念头。黛西慢慢喝完蜂蜜柠檬水,放下杯子,忽然从她身后绕过来的加兰,抓住她的手,拉着她站了起来。 “黛西,我们可以这样跳……”加兰松松地握着她的手,时而高举,时而舒展向四周。黛西随着他的动作,脚下不得不小幅度地移动。 除此之外,没有更多了。虽然她现在是人类的样子,但总归是四足野兽,人类手脚配合的灵活姿势,对她来说,是很有挑战的事。当然,打架除外,这是人形也无法限制的本能。 不远处,那群变换了好几次舞姿、一直跳个不停的年轻人们,已经满头大汗,脸颊通红,但是谁都没有掉队,跟着越来越激昂的曲子,大声唱着。 直到时钟的几根指针开始走向重合,他们才彻底停下,笑着嚷着让出一块空地,一个年轻姑娘,推着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小伙子,微笑着向他们点头,走到大家中间。 “祝你生日快乐!加里!”午夜报时的钟声响起时,他们对那个轮椅上,有点虚弱但面露开心的年轻人大喊,与此同时,无数鲜花和彩带从天而降,落到他们头上。 “原来人类是这样庆祝生日的。”黛西好奇地看着他们。 “……啊?他们在过生日吗?”沉浸在乐曲中的加兰,像是才注意到,转身扭头去看,但他没注意到旁边的桌子,被绊了一下,眼见就要摔倒,黛西拉了他一把。 而加兰力气没收住,扑在黛西身上。黛西望着他那张近在眼前的红润的脸,皱了下眉。 加兰顺势抱住她,隔着面具,蹭了蹭她的侧脸,开心地笑了两声。他正准备起身时,忽然被一股大力拉开了。 加兰脚下一个趔趄,幸亏扶住旁边的椅背,才没摔倒。 “黛西,你忘记我们的约定了吗?”格弗雷冷淡的声音从旁响起。 黛西见他一副严肃不快的样子,点头说:“没忘,我刚才还听到钟声了。” 但格弗雷没有再说话,就这么沉默不语地盯着她。 黛西脑海中灵光一闪,想到什么,又一字一句地说:“我一直都记得我们的约定。” 格弗雷仍然没说话,加兰一头雾水地挠了挠头,随后而来的盖尔轻轻叹了口气。 她也是比预定时间稍早,到达了少女雕像周围,格弗雷只比她晚一点到。就在她疑惑黛西和加兰怎么还没来,刚向格弗雷问了一句时,他就抬腿走了。 当时,她还愣了下,又马上想起来,龙族肯定能察觉到自己的同类在哪里,那要找黛西和加兰,跟着格弗雷肯定没错。 于是,她就跟在格弗雷身后,进了这间小酒馆,只是随意往四周一看,就发现了在角落里起舞的两人。 黛西戴了个白猫面具,但不用想也知道,面具下平静的脸色,而加兰也是那副笑嘻嘻的样子,他们不言不语地望着彼此,动作缓慢,甚至偶尔会落后于乐曲的节拍,但仿佛那里是独属于他们两个的世界,没有任何声音,时间也静止了。 直到酒馆的年轻人们开始庆祝生日,黛西才去看他们,根本没注意到酒馆门口的格弗雷和她。 虽然她是人类,不了解格弗雷,平时和他也没什么交流,但就算她再迟钝,也能感受到,从进了酒馆之后,这头雄龙就不太高兴,看到黛西和加兰撞在一起后,脸色一黑,直接大步赶了过去。 眼看两龙都不吭一声,盖尔试探着问了句:“要不,我们先离开这里?” “好,”黛西点头,“真抱歉,让你们久等了。” 四人离开酒馆,走到少女雕像后。街上的行人少了一些,但仍然十分喧闹。黛西指着那条昏暗的小巷,问:“盖尔,你要带我们去那里吗。” “对,据说,那才是最初的铃兰街,只不过后来范宁领主为了便于管理,建了新的街道,旧的就渐渐没落了。”盖尔说完,带着大家往巷口走去。 “黛西,真亏你能想到,这面具一戴,确实就没人能一眼认出你了。”盖尔称赞。 “这个,是加兰给的,”黛西说完,又疑惑地问,“不过我很奇怪,明明这个面具很显眼,为什么路人都视而不见,士兵也不来盘问?” “这是德布高地上的习俗。很久以前,这里遭遇了严重的鼠灾,不仅粮食减产,很多人也染上疾病,大量死去,人们苦不堪言,过着又饿又怕的日子。” “后来,不知道从哪里来了一群膘肥体壮的猫,和鼠群展开了决斗,咬死、吃掉了无数老鼠,帮人们彻底解决了鼠患。从那时起,高地的人们就崇拜猫了。” 盖尔说完,顿了下,“算起来,下个月应该就是他们庆祝鼠患根除的纪念月了。” “也就是说,现在就戴猫面具的话,他们最多觉得有点早,但是不会大惊小怪。”加兰忽然接了句。 “是这样的。”盖尔点头。 “对了,盖尔,今晚我们在城里悄悄活动的时候……”黛西摸了摸脸上的面具,又把她和加兰的发现说了出来。 “关于独眼印记,我相信你们的判断,至于你提到的那个辅助祭司卡曼,或许法术水平是不错,但我没见过他。” “我的意思是,他一次也没有受召前往王都总教会,可能是在某些方面有问题。”盖尔肯定地说。 “那等明天我们去会堂,仔细观察一下。”黛西说完,又问,“盖尔,你知道乔伊芙祭司左眼旁有什么深色胎记吗。” “对,是有。”盖尔回想片刻,“我记得,曾有些讨厌而放肆的教徒私下给她起各种古怪的外号,说那块胎记是恶魔的爪痕,不过她从来都不在意,在总教会的时候,无论祈祷、讲经或者练习魔法等所有活动,她严谨细致的程度,都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一看就知道接受过很好的训练。” “好,夜深了,我们也该找地方落脚了。”黛西提议。 “跟我来。”盖尔在前,带着三人穿梭在巷子里。这里路人稀少,周围商店的生意也很冷清,有不少店早已关门休息。 直到他们停在一座普通民居式样的三层楼房门前,盖尔才开口说:“我以前听别的骑士提起过,旧铃兰街上,门边铁架灯笼刻有雄鹰图案的旅店,可以放心留宿,我们进去看看吧。” 黛西打量着一楼堪称空荡的大厅,无论桌椅,还是衣帽架、伞架,都简朴整洁,完全没有过多的物件或装饰,简直一览无余。 “你好,请问是否还有空闲的房间?”盖尔走到柜台旁,看向戴着厚厚的老花镜,正在整理文件的老人。 “三楼还有,要几间?”老人缓慢抬头,明明是看着他们,却让人觉得他似乎心不在焉。 “……四间。”盖尔想了下,说。 老人没有再问,伸手从柜台下掏出四把钥匙,递给盖尔,“两枚金币。晚安,年轻的客人们。” 虽然是问候,但冷淡平板的语调明显表示出,他对这几个人根本就是漠不关心。 四人去了三楼,盖尔把钥匙分给他们。 “黛西,我有些话想跟你谈谈。”在黛西打开房门时,格弗雷走到她身旁说。 “好,进来吧。”黛西看他走进房间,对外面的加兰和盖尔点了点头,这才关上房门。 “说吧。”黛西见格弗雷坐在地毯上,也在他对面坐下。 “黛西,之前我就隐约觉得不对劲,”格弗雷盯着黛西,直截了当地说,“你不觉得,你和那个人类王子走得太近了吗?” “走得太近?但他是我委托任务的对象,我需要看好他,现在已经离王都不远了,不能出什么差错。”黛西也看向格弗雷带着忧虑的淡金瞳孔,慢慢回答。 “不,我说你们走得太近,是指已经超过了你负责保护他的距离,就比如之前,在那间毫无威胁的酒馆,你是一头龙,为什么会和一个人类雄性共舞呢?” “甚至你连我来了酒馆,都完全没有发觉。”格弗雷想起她盯着那个人类王子时专注的神情,话里有些气恼和苦涩,“这不像你,黛西。” “……唔,”黛西轻轻回应一声,“你可能不会相信,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格弗雷望着她,脸上的担忧更深了,“黛西,你说记得我们的约定,那你一定会遵守,是吗。” 黛西凑到他面前,蹭了下他的侧脸,“我想是的,不过,格弗雷,你为什么会这么问,为什么我感觉从今晚再见后,你一直紧张兮兮的。” 第147章 “在酒馆的时候,你还差点让加兰摔到地上。你知道,他不能受伤。” 格弗雷抱住她的双肩,“雄性的直觉,黛西,我看到你们一起跳舞,还抱在一起,突然觉得,你离我很远。我很担心,以后会不会没办法靠近你,所以当时有点冲动……希望你能原谅我。” 黛西拍了拍他的后背,“格弗雷,作为龙族,你是我的第一选择,也永远是我最好的同伴。” 第149章 “永远……是吗?”格弗雷轻叹一声,问。 “嗯,永远。”黛西靠在他肩膀上,坚定地说。 走廊对面的房间,加兰解下包袱,放在一边,整个人扑在床上,脸埋在已经泛旧但散发着日晒气息的被子里。一旁窗台上,多了个小黑影,正是也来歇脚准备休息的白鸦。 加兰抓了抓后脑勺的头发,黛西跳舞的时候,真是笨手笨脚的,虽然她很敏锐,没有踩到他的脚,甚至每次都精准地避开了,但让她的动作更是说不出的别扭…… 不过她没有拒绝他的邀请,也没有中途自己停下,始终离他那么近,尽力配合他的动作……没有谁比黛西更好了。 刚才,黛西让格弗雷进了她的房间,他们到底在讨论什么,需要避开他这个人类……加兰抬起头,望向深色的木门,安静的目光似乎要穿过墙壁,投向他所关心的那个人。 说起来,还在酒馆的时候,他撞在黛西身上,格弗雷突然过来拉开他时,态度和动作都完全称不上友善。两龙说了什么关于约定的话后,沉默不语的那个时刻,就像是在对峙。 加兰翻了个身,双手枕在脑后,望着一片昏暗中,天花板上模糊的细纹。他们的约定是什么,和龙族的繁殖期有关吗?格弗雷拉开他之后,那么匆忙地向黛西确认这个问题,是不是意味着,他察觉到黛西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比如,黛西对他这个人类王子,是不是更关注、更亲近了呢,即便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加兰无声地笑了下,闭上眼睛。 虽然黛西不在身边,他稍微有点不习惯,但觉还是要睡的,再说她就在隔壁,而且肯定能听到他这边的动静。 “黛西,晚安。”加兰轻声说完,慢慢沉入梦乡。 对加兰周边一切动静都十分敏锐的黛西,眨了眨眼睛。而一直抱着黛西的格弗雷,直到她允诺的话语,在他耳边彻底消散,才松开手,直起上身看她:“黛西,我不会再冲动行事,我相信你,但如果你遇到什么麻烦,一定要告诉我。” “我会的,格弗雷。”黛西看着他还残余了几分担忧的脸色,郑重点头。 “好,我也该回自己房间去了。”格弗雷正准备起身,被黛西拉住了手。 “等一下,有巡逻的士兵进入旅馆了。”黛西仔细听着一楼的声音。 “老尼尔,午夜之后,有没有新的客人来留宿?”“来了几个,是男是女?”两个士兵停在柜台前,看向在纸上写着什么,慢慢抬头的老人。 尼尔仍然是那副心不在焉的表情,他看了看眼前的士兵,又看向候在门外的队伍,这才开口:“有,男女都有,住在三楼,两个、三个……还是四个……” “到底是几个人?”一个士兵听得不耐烦,粗声粗气地问。 另一个士兵瞪了尼尔一眼,抓起他面前用来记录的纸,端详片刻,笑了起来,“老尼尔,我看你真是老糊涂了,怎么,你这间老掉牙的旅馆客源不足,连猫都招待了?那猫住进来也要付钱吗?” 士兵指着尼尔画在纸上的猫头,给他的同伴看。那个士兵盯着纸上的信息,一脸严肃,“所以,是有三人新住进来,两男一女。” “老尼尔,按照领主的命令,我们必须上三楼看看,所以,你得把他们的房间钥匙给我。”士兵直接忽略了那个滑稽可笑的猫头,看向尼尔。 老人从桌下摸索了一会儿,把钥匙递到他手上。士兵看了没看,握紧钥匙,向门外挥了挥手,又有两个士兵走进来,四人一起踏上楼梯。 尼尔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楼梯上,像是自言自语地嗫嚅:“……猫当然也要付钱。” 说完,他拿起被士兵扔在一旁的纸,开始仔细抚平他们留下的折痕。 当士兵们爬上三楼时,黛西听到盖尔已经起身,拿着佩剑站在房门后,而加兰仍在睡觉,从他的呼吸声判断,根本没有醒来的迹象。 “格弗雷,那些士兵以为我们只有两男一女,”黛西起身,绕着房间转了一圈,停在窗前,望着徘徊在一楼门前的几个士兵,“等会我跳窗到外面躲一躲,你留在这里,小心别被他们认出来。” 格弗雷看向窗外,“那些士兵不会注意到你吧。” “不会。”黛西对格弗雷点点头,轻轻推开窗户,纵身一跃,一道迅疾如风的黑影飘然落地。那些士兵根本来不及察觉,黛西就已经戴好面具,走进了旅馆旁的小巷。 “哎,老尼尔怎么给了我们四把钥匙?”已经来到三楼,准备去敲门的士兵,在查看钥匙的时候,才发觉多了一把。 “管他呢,应该是老眼昏花手抖,多给了一把呗……”另一个士兵随口说着,“拿都拿了,一起去看看,也不耽误时间。” 当士兵们按照钥匙上的编号,敲开几间房门时,盖尔装成一副低眉垂眼,胆小怯懦的样子,完全没有平时的英气,回答个简单的问题也瑟瑟发抖,士兵们一致摇头,向她道歉后,离开了。 被吵醒的加兰好不容易挣脱困意,去开了门,一边打哈欠,一边眯缝着眼,脸上还带着枕头压出的红印,强打精神应付士兵们的询问,还毫不在意地让他们检查了自己的房间,士兵们当然也是一无所获。 至于格弗雷,四个士兵见开门的是个满脸络腮胡,寡言少语的男人,进房间随便看了看,就走了。 “都不是,”士兵的话里难掩失望,“最后那个房间,我们还要去吗?” “来都来了,看一眼也没什么。”另一个士兵拿着钥匙开门,毫不意外,迎接他们的是一个再空荡不过的房间,没有一点人住的气息。四人快速下了楼梯,把钥匙扔到尼尔面前,和门外的士兵会合,继续去下一个地点盘查了。 藏身在小巷里的黛西,等他们走远之后,才离开巷子,走进旅馆一楼大门。 当她经过柜台时,刚把钥匙放好,正拿起鹅毛笔的尼尔,睁开浑浊的眼睛,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又自言自语地嘀咕了句:“果然是猫,能从高处跳下来,也不会受伤。” “老尼尔,你是负责晚上照看旅馆,不需要睡觉吗。”黛西停下脚步,问他。 “我白天才睡,和猫一样。”尼尔把鹅毛笔沾了墨水,重新在纸上写着什么,自己又小声嘀咕,“神奇,猫竟然知道我叫什么。” 黛西不确定这个老人是因为年纪大了,真糊涂,还是装糊涂,但至少他没有跟前来搜寻的士兵们说出全部实情,应该不是爱管闲事的热心人类。 或许这也是盖尔曾经的伙伴,向她推荐这个旅馆的原因。黛西提起裙摆,重新踩上楼梯,听到尼尔又在自言自语。 “猫……纪念节日快到了,会出现各种各样的猫也很正常,嗯……” 黛西上了三楼,向从门缝里和她打招呼的盖尔点了点头,回到自己房间。格弗雷见她回来,抱了抱她,这才去了那个被士兵们检查过的空荡屋子。 龙族并不是时刻都凑在一起的野兽,大家都习惯了独来独往,要是他在黛西房间呆太久,恐怕她会不自在。 黛西坐回地毯上,听着一旁房间里加兰平稳悠长的呼吸和心跳,这两天他大概是真的累了,所以即便有士兵来打扰,他还是能睡得这么沉,似乎也不在意她到底怎么样了,而盖尔都特别留意了她的动静…… 好吧,他应该是非常相信她的能力,才放心去睡的。黛西摘下面具,看着笑得弯弯的猫眼,开始听瑞瓦城里四面八方的声音。 城中绝大部分地区都一片安静,最复杂交错的声音来源处,就是他们所在的铃兰街。黛西听着逗留在这里的人们,要么吃喝玩乐,完全抛弃烦恼,沉浸在无尽的快乐当中,要么几个人坐在一起,谈天说地,或者闲聊家常。 无论是无休止的喧闹,还是翻来覆去的话题,黛西听久了,就觉得有点枯燥。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正好见到一队士兵从楼下经过。 黛西下意识地倚在窗旁的墙上,又想起当初他们在希尔森林,遇到那些来抓捕女巫的人类时,加兰就是这么谨慎小心地藏在窗边,让那些人误以为她才是女巫,而那时她还以为加兰是个公主。 已经过去这么久了……黛西望了望半空的月亮,又开始重新去听周围人类的动静。或许是加兰离她太近的原因,她所听到的声音里,最清晰的就是他的心跳,稳定有力,一直在她耳边盘旋。 她忽然想去看看他,但又不想打扰他睡觉,所以,黛西重新集中注意力,去关注其他人类,虽然她其实对他们不感兴趣,不过,至少能让她打发时间,不再去想对面那个熟睡的人。 第148章 “……对了,我来这之前,见了伍德医生。” “你生病了?生病还赴约来这里,真不愧是你。” “我没病,是伍德医生来找我,问我各种棺木的储存情况。” 黛西本以为又是一段无聊的对话,直到听到这里,才竖起耳朵。 第150章 “棺木?怎么,不是说波查快要被打败了,我们这边阵亡的士兵也不会再增加了吧?” “你知道这次战役范宁输了。” “只输了一次而已,波查之前伤亡的士兵那么多,他们还有人力投入战争吗?” “谁知道,说不定有什么变数……”说话的人叹了口气,“伍德医生来的时候,我见他脸色不太好,比平时更严肃,我也没敢多问,不过他既然特意来问这件事,我想,或许要多准备点棺木了。” “难不成……真有什么意外情况发生?不过,不管怎么说,都是你赚钱的机会。”那人笑着说完,拍了拍身边的同伴。 同伴,也就是棺材店的老板叹了口气,“这钱我宁愿不赚,战争再继续下去,德布高地上的人会越来越少,以后的生意更难做。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又去聊别的话题了。 黛西转过头,盯着路边在夜风中微微摇晃的树木,那个伍德医生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比如那些曾受过伤但已痊愈,却在今晚突然死去的范宁士兵。加兰随便在街上走,就遇到这么一例,会不会瑞瓦城里,已经出现好几起了? 她是听到有些人在哭泣,只是他们都没有说话,像是怕打扰别人,连哭都很小声。 黛西试着确定哭声的来源,大概将近二十处,或许其中有些和新去世的士兵无关,就算减半,也有十个人。 本来要被斩首的二三十个波查俘虏,如果都是食物的话,那对食用者来说,是一道丰盛的晚餐。再加上波查军营里的上百个伤员,也足够吃好几天了。 黛西站在窗边,眺望着夜幕下的城市,那个神秘的食用者,是像贝萨城那样聚集的幽灵,还是科里城神殿遗迹那样的魔气,又或者是什么更厉害的怪东西? 他们最好尽快找出罪魁祸首,不然瑞瓦城,甚至整个德布高地,就是最丰富的食物产区。 对了,科里城……黛西皱了下眉,总教会让文斯传达的命令是什么,佩吉会不会有危险,文斯要是看到遗迹里那副景象,会觉得是自己失职,还是漠不关心? 此时,科里城远郊,神殿遗迹中,文斯正站在深坑边缘,一脸平静,打量着周围的废墟有好一会儿了。 跟在他身后,提着灯笼的诺琳祭司,见他始终沉默,出声问:“特使大人,我记得,你上次来访,是在两年前。容我冒犯一句,关于魔气的存在,你没有察觉到吗?” “没有。”文斯冷淡地说,“如果你是想问,总教会决定怎样处置我,我也只能说,他们还在商议,如果到时另外派人来收集证据,你只需配合就好。” “我知道了。”诺琳点头。 昏暗的某处,一块松动的碎石,沿着堆积的废墟翻滚着,掉进深坑,过了一会儿,才传来咚的落地声。文斯看向空洞幽深的坑底,皱了下眉。 “对了,诺琳祭司,你在信中提到,魔气是那个叫加兰的男人消灭的?”文斯又问,话里隐隐有点咬牙切齿的意味。 “是他,当时也差不多是这个时间,他还有个帮手,叫黛西,但使用强力法术,彻底除去魔气的是加兰。” “在你来之前,他们就离开了科里城,往南去了,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在路上碰见……”诺琳估算了下时间。 文斯没有回话,摸了摸肩侧的伤处,神色阴晴不定。那个加兰果然不简单,还有那瓶魔法药水,他是根据水晶瓶的材质,认出那应该是加兰那伙人的东西,但蕴含了浓郁魔法气息的治愈药水,是别的什么人送给他的,还是……他自己炼制的? 如果是后者……文斯垂下手,伤处的疼痛似乎又加剧了几分。 霍纳王国境内,竟然还存在这么强大的巫师吗?之前教会下令搜捕异端,为什么也没有任何关于他们的消息?还有,他们为什么出现在王国北方? 文斯记起当初巴克镇那个辅助祭司拉瓦兹的汇报,人们发现了奇怪的白色乌鸦,为了追踪那只怪鸟闯进希尔森林,然后在废弃城堡里见到了女巫和巨龙。 所以,他们是早就在森林里生活,还是从邻国阿奇来到霍纳王国的?毕竟两国仅以布满森林的山脉分界,而他们魔法水瓶的材料,也确实产自阿奇。 以及,盖尔那个灰溜溜地离开王都的女人,又是因为什么和他们混在一起?他也看过罗达祭司写给她的信,或许是在暗示有什么指引者?但那又是指引什么? 还有,关于如何对付龙族,总教会还在争论,大祭司也没有下达明确的命令,难道他们就由着异族野兽在人类中撒野吗? 文斯脸色阴沉,说起来,在他到达巴克镇后,一直被误导,直到学了屠龙咒,伤到那个黛西,他才弄清到底谁是人类,谁是龙族,也因此低估、忽视了加兰,才让自己不慎受伤。 他们继续往南走了,应该会经过德布高地,知道两大领地正陷于战争…… 范宁领地瑞瓦城里,有那个女人。 “诺琳祭司,总教会的命令我已送达,也该离开了。”文斯说完,转身对诺琳点了点头,快步走向遗迹出口。 “辛苦了,特使大人。”诺琳恭敬地说。 诺琳跟在文斯身后,只见他越走越快,等出了洞口,几乎是飞跃上黑马的马背,迅速消失在凌晨晦暗的夜幕之下。 文斯按住受伤的肩膀,伏在马背上,任由黑马狂奔。不过,在经过风车湖时,他稍稍放慢速度,看向湖中心,那座雕像在黑夜中仍然散发着清晰凛冽的暗光。 当一人一马奔向沙漠,文斯看着随马蹄踏下而扬起的阵阵细沙,忽然想起他在科里城教会里,因为受伤而昏睡时,所做的那个梦—— 那个男孩是谁,还有女人所说的报仇,是什么意思……和他有关吗?文斯甩了下头,试着回忆过去,却什么都没记起来。 范宁领主府邸,三楼边角的雕花窗户,被烛光点亮后,就一直是整栋建筑最亮的地方。窗外宽敞的阳台栏杆上,缀满了绿植和鲜花,即使在暗夜里,枝蔓茎叶也能看清楚。 房间里,堆积成高低不一的文件和书册后,丽兹放下鹅毛笔,打了个哈欠。她站起身,伸个懒腰,就见侍女正端着什么走了进来。 “艾玛,我以为你睡了。”丽兹走到她身边,接过茶杯,看着混合了奶油、蜂蜜和咖啡粉末,飘着白气的热饮,抿了一口。 “丽兹小姐,你让我去打听的事,我已经问清楚了。”艾玛把托盘抱在胸前,小声说。 “唔……目击者吗,怎么说的。”丽兹把喝了一半的咖啡放到桌上,抹了下嘴。 “在小姐你离开之后,领主大人仍然不停地指责乔伊芙祭司,祭司大人就站在那里,没有为自己辩解半句,只是冷冷地看着领主大人。” “后来,领主大人大概是被她的态度激怒,所以叫人进来,押着祭司大人去了禁闭室。” “所以,乔伊芙祭司没有反抗?”丽兹疑惑地看着艾玛。 “是,乔伊芙祭司被他们抓住时,几乎摔倒在地,脸色也很苍白,一副生病的样子。”艾玛又说。 “嗯,我记得,乔伊芙祭司在来府里之前,在会堂晕倒了,我看到她的时候,她的气色确实不太好。”丽兹回忆着说,“或许明天,我该去教会一趟了。” “对了,小姐,因为祭司大人昨晚没有回教会,城里出现了很多乱七八糟的谣言,我听说,祭司大人会在明天做出澄清。” 丽兹轻叹一声,她不用想也知道,那些谣言是什么。实际上,这几个月以来,乔伊芙因为预言的事,几次出入范宁府邸,已经引起了一些人的猜测和不满。 看来明天,她是非去教会不可了。 不过,说起来,之前乔伊芙的预言,从没出现差错,这也是父亲信任她的原因,那为什么这次却失算了…… 艾玛已经抱着托盘离开,丽兹喝完整杯咖啡,坐回桌后,翻开又一份文件,看了起来。 天快亮的时候,黛西走到门边,轻轻打开木门。门外,迎接她的是加兰堪比灿烂朝阳的笑脸。 “你不睡了?”黛西面无表情地问。 “嗯,”加兰笑着点头,“你是不是听到我起床出来,所以才过来开门的?” 黛西瞥他一眼,转身往房间里走,“万一你敲门声音太大,会打扰其他人。” “哎,昨晚你是怎么避开他们搜寻的?”加兰碰了下她的肩膀,问。 “我跳窗,藏到旁边的小巷里。”黛西走到窗边,看着渐渐重新开始热闹起来的城市,“如果你要问,他们为什么没发现这里有我这个人,那就要说一楼接待我们的老人了。” 第149章 “他叫尼尔,在他看来,我是猫,不是人。搜寻的士兵们也完全被他误导了。” 加兰轻声笑了起来,见黛西皱眉看他,有点得意又邀功地说:“看吧,我就说那个面具是好东西,幸好我给你戴上了。” 第151章 黛西坐在地上,“算起来,从离开科里城后,我们终于住进了旅馆,还有舒适的床可以睡,甚至昨晚你睡得太沉,要不是士兵们敲门搜查,你可能完全没察觉到他们。” “而且在他们离开后,你又很快睡着了。我以为你不会这么早醒来。” 刚坐在黛西身边的加兰,愣了下。他没有说话,身子一歪,脑袋倚在黛西肩头,整个人就这么借着黛西的支撑,松松垮垮地斜坐着。 黛西一转眼,就见他静静地看向窗户,未梳理的杂乱头发贴在她颈边,和她散在背后的黑发掺杂在一起。 “我说的不对吗。”她问。 加兰点点头,只是在黛西看来,他点头的动作更像是蹭了蹭她的肩膀。 “黛西,我昨晚太开心了,在酒馆的时候……之后来到这间旅馆,才觉得有点累,对了,我睡前还跟你说晚安了,你有没有听到?”加兰微笑着说。 黛西没回答,视线转向窗外,一群早起觅食的鸟儿,叽叽喳喳你追我赶地从灰白的空中掠过。 “你一定听到了,对吧?”加兰像是自问自答地咕哝,“我虽然一开始没察觉那些士兵,但后来他们也没怀疑我,而且我知道,你肯定有办法对付他们。” “黛西,像你这样强大的龙族,无论遇到什么问题,都能顺利解决。再说,等我们到达帕顿城,你拿到报酬后,就会离开。我们不可能一直是同伴。”加兰笑着说完,感慨似的轻叹一声。 “……对。”过了一会儿,黛西才回答。 “所以,关于昨晚摆脱搜查,你应该不会介意我迟来的关心吧?”加兰笑得狡黠,看向窗外的黛西根本没发现。 “……当然不介意,”黛西说完,又补了句,“这有什么可介意的,反正大家都没被发现。” “是吧,我就知道,你才不会把这种小事放在心上。”加兰乐呵呵地说完,稍一抬头,在黛西侧脸上亲了一口。 黛西转头,眯眼看他,“你……” “啊,天差不多亮了,黛西,我们是不是该出门了?”加兰站了起来,笑嘻嘻地看着一直瞪他的黛西,对她伸出手。 黛西皱眉看了看他的笑脸,真像黑熊成功掏掉蜂巢,美滋滋坐在树下吃蜜糖的样子,还有面前动也不动的手,和以前一样,好像她不动的话,他就一直固执地保持这个姿势。 算了……黛西握住他的手,站了起来。 不过,她刚站起来,就发觉眼前一晃,原来加兰像昨晚跳舞一样,拉着她转了个圈。 “我好高兴啊,黛西。”加兰笑着看她。 正准备瞪他的黛西一头雾水,她思考了片刻,实在不知道这个年轻的人类为什么突然这么兴高采烈,好像也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而且刚才他主动提起到王都后分开的事,态度完全不像以前,所以应该是他想开了,觉得就算去王都,也不再抵触了吗。 “你决定去王都了?”黛西问。 加兰一愣,黛西甚至看到他脸上的笑意凝固了一瞬,但随即又恢复了原状。 “还没想好,等我们离开德布高地再说吧。”加兰走到门边,打开门后,倾身做了个邀请的动作,“现在,我们先把那两个家伙叫起来,去会堂看看。” 黛西没有再问,走向房门,在踏出门的时候,又被加兰拦住了。 “等等……”站在门边的加兰,伸手把她拨弄到头顶的白猫面具拉下来,仔细帮她戴正,打量了一会儿,又笑着说,“这下好了,你又变成猫了。” 黛西懒得理他,分别去敲了格弗雷和盖尔的房门,告诉他们在一楼会合,然后和加兰一起步下楼梯,往一楼那间宽敞整洁的大厅去了。 只不过,两人一前一后踩在台阶上时,黛西看着前面加兰仍然乱糟糟的毛绒脑袋,听着他低声哼的不知道什么奇怪曲子,抬手摸上侧脸。 ……哦,是用某种植物果实外壳做成的面具。黛西放下手,刚才加兰为什么吻她的脸,难道又是人类的礼仪吗? ……人类在清晨起床后,出门活动之前,会亲吻自己的同伴或朋友吗?黛西努力想了想,好像有些人是会这样。 但是,以前加兰也没在早上有这样的举动,唯一一次亲吻,还是在离开奇卡沙漠的马车上,他非要问她什么朋友和感情的问题。她是头龙,人类的感情对她来说,比海底纵横起伏的沟壑还要复杂。 所以,今天早上加兰又是为什么…… 想不明白,黛西眨了眨眼睛,有点庆幸此刻戴着面具,她清晰地感受到,那个吻所带来的余温不但没有消退,似乎还蔓延扩大了。 从人类的角度看,应该是脸红了吧。神奇,她作为冷血动物的龙族,竟然会脸红。 幸好有面具遮掩。黛西在踩下最后一级楼梯前,双手摸上面具,再一次认真地系紧、戴好。 在他们下楼,走向待客的桌边时,加兰回头看了黛西一眼。白猫还是眯眼笑着,两撇胡子均匀地贴在两侧,就是有一侧面具边缘之下,好像有点泛红。 加兰若无其事地对黛西轻轻笑了下,牵着她坐到桌边等人去了。 范宁领主府邸,凌晨时分,只趴在桌上打了个盹的丽兹,已经按照往常的时间醒来了。她看了看桌上的各种文书纸页,眼里困意还没彻底消失,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只是当她捂住嘴,哈欠打到一半时,忽然站了起来。她想起来了,昨晚艾玛跟她说过的话,她今天要去教会一趟,向乔伊芙祭司郑重道歉,希望她看在平时父亲尊重、支持她的份上,原谅他这次不敬。 丽兹起身,快步走向房门,她刚打开门,就见艾玛抱着几件衣服走了进来。 “哎……小姐,你去哪里?要先换衣服啊……” “等会儿,你先跟我来……”丽兹夺门而出,拉住艾玛的胳膊,就往楼下跑。 “有什么事先换衣服也来得及……”艾玛一边小心楼梯,一边顾着手里的衣服,好不容易到了一楼,然后又被丽兹拖着进了地下的储藏室。 丽兹打量着一排排木架上,范宁家收集的各种珍宝,还有靠墙摆放的一排木箱,摸了摸下巴,说:“艾玛,你说,我们直接送一些金银钱币,作为对教会的捐赠,还是单独挑几件宝物,送给乔伊芙祭司呢?” 艾玛重新抱好衣服,站直身体,想了想才回答:“捐赠的数目太小的话,显得没有诚意,但数目太大,车马过街有点引人注目,再说,现在又不是什么重要日子,庆典也是在下个月举行,如果领主府邸突然往教会送东西,会招来议论吧?” “也对,那我挑几样特别的珍宝,容易携带,也不敷衍……”丽兹说完,在木架中间穿梭着。 她随手拿了几件精致又珍贵的摆件,正要离开时,视线扫过旁边架子的角落里,有一块巴掌大的、光滑圆润红宝石,表面似乎刻着几道细纹,在昏暗的储藏室里,似乎隐隐发光。 丽兹走过去,仔细一看,才辨认出那些纹路正是光之教会的火焰图案。 她以前没注意到,家里什么时候有的这个?难道是什么客人来拜访时送的,被管家他们收到这里了?丽兹拿起石头掂了掂,有点重,除了火焰图案之外,再也没有其他修饰。 确实是块很珍贵罕见的红宝石,但打磨、制作简直可以说是粗糙,难道是故意追求这种古朴天然的效果吗?丽兹想了下,抱着石头和其他宝贝一起,和艾玛离开了储藏室。 就在众多市民慢慢涌向会堂时,教会里仍像平时一样井然有序。一个教徒停在祭司所在房门前,抬手敲了敲门,没有人回应。 “……祭司大人?”她试探着问了句,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回应。 “伊娃,有什么事吗?”乔伊芙看着这位像是吓到,猛地抖了下的辅助祭司,温和地问。 伊娃确实被吓了一跳,但她很快镇定下来,转身对乔伊芙行礼,“真抱歉,祭司大人是刚从祈祷室回来吧。清晨时,卡曼大人已经把你的计划告诉大家了。” “现在已经来了很多信徒,恐怕今天来访的市民们会比平时多很多。祭司大人打算什么时候去会堂?还有,是否多派几个骑士去会堂维护秩序?” “可以,你先去处理,讲经或者带领众人祷告,我大概晚些时间过去,”乔伊芙揉了揉额头,“昨夜诵经到很晚才睡,我先休息一下。” “好,”伊娃点头,“祭司大人,虽然你现在看上去脸色和精神都比前天好多了,但你还是该多注意身体才好。” “我知道。”乔伊芙对她摆摆手,然后进了房间。 她知道,卡曼一定会不遗余力地到处散播消息。关于澄清谣言的事,她在祈祷室呆了一晚,想到几种解释,但都不能让她满意。无论如何,都不能把实情说出去。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总算度过了一个平静的夜晚。 第150章 第152章 虽然原本的计划已经被打乱,但已经变大的胃口,不可能再回到过去。她需要另想办法,尽量小心低调,完成被托付的重任。 本来如果计划顺利,她可以自然而然地等待那一天到来,或许,那位于她有恩的大人也会来看看,只是现在…… 乔伊芙一手放在胸口处,感受着心脏和缓的跳动。要是在平常,她绝不会让自己像前天那样,被一些只有血肉之躯的普通人关进禁闭室。 她没料到,填不满的饥饿,会有这样剧烈的反应。 如果她对市民们如实相告,势必牵扯到她和领主之间的约定,预言和战争。最后,她或许会被总教会惩罚,但也说不定能侥幸避开,但范宁家呢,他们是不是也能承受住被众人指责,甚至失去领主之位? 一向自以为是,被仇恨和胜利冲昏头脑的老领主罗宾,真打算坐视不理吗? 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的乔伊芙忽然停了下来,下个月就是高地的传统纪念庆典,或许,她能以精心准备庆典为理由,暂时打消民众的疑虑…… “祭司大人,打扰了,领主府邸那位丽兹小姐前来拜访,希望能尽快和你见面。”门外,一个教徒轻轻敲了两下门,恭敬地说着。 乔伊芙脸上忽然露出一丝微笑,慢慢走向房门,“可以,先带她去祈祷室稍等,我马上过去。” 门外的教徒应声离开,乔伊芙倚在门后,笑意逐渐加深,以至于看上去十分阴沉。 果然范宁家还是有所顾虑,作为领地继承人的丽兹,主动来教会,是为了保住能继续统治领地的地位,又或者为了她那个狂热自大的父亲? 乔伊芙推开门,脸上恢复了往常的平静和冷淡,往招待来客的祈祷室走去。 “丽兹小姐。”乔伊芙走进祈祷室,就见丽兹抱着一个白色礼盒,站在空荡荡的雕像基座旁。 “祭司大人,”丽兹望着神色如常,但略显疲惫的乔伊芙,点了点头,“真抱歉,这么早来打扰你,我今天来拜访,是希望乔伊芙祭司你能原谅父亲的所作所为。这是领主府的一点心意,请你收下吧。” 乔伊芙看了眼丽兹递到她面前的礼盒,白色缎面上绣着一团团浅蓝色的风信子花簇,四个光滑而弯曲的支脚上镀了一层淡金。 “几百年前,大陆上曾有位领主因为私人恩怨,囚禁了一位祭司,后来祭司侥幸逃脱,把这件事告诉了大祭司,最后那位领主一路半走半跪,到大祭司面前请罪,几乎丢了半条命。”乔伊芙看向丽兹,慢慢说着。 “这个故事,丽兹小姐应该听说过吧。” “我知道。”丽兹把礼盒放在一旁的桌上。 “前天,我本来就身体有些不适,在接到领主大人的命令后,甚至中断了给信众讲经的安排,去见罗宾领主。”乔伊芙盯着丽兹,“关于领主大人和我之间的交集,你作为他的得力助手,应该是再清楚不过。” “我只是如实告知天象变动和行动机会,罗宾领主出兵结果如何,并不能把全部责任推到我头上,更不该对我那样粗鲁无礼。” “嗯,”丽兹回答,“哈鲁将军送来的信,我也看过了,这次战役确实有些奇怪之处,说起来,是和你无关。” 乔伊芙盯着沉思的丽兹,慢慢眨了下眼,又说:“现在会堂里已经挤满了市民,大家恐怕也听了不少风言风语,我作为范宁领地的祭司,必然要做出服众的解释。” “丽兹小姐,你觉得,我该怎样说服他们?” “祭司大人,考虑到前天你确实晕倒在会堂,那不如告诉大家,你在范宁府邸时,再次晕倒过去,我们担心你的身体状况,所以留你在府里住了一晚。” “因为你不愿声张,我们帮你隐瞒了实情。没想到,各种流言越传越过分,所以我才来教会,和你一起,向大家说清楚。” 丽兹望向乔伊芙,诚恳地说。 “……也好,有你在场,这番话就可信多了。”乔伊芙在祈祷室里走了几步,转身看向丽兹。 “祭司大人同意我的提议,也是我喜闻乐见的。”丽兹好像松了口气,对她点点头。 “那我们一起去会堂吧,不能让市民们再等下去了。”乔伊芙打开门,微微侧身,让丽兹先走出祈祷室。 “对了,丽兹小姐,波查那边有几个麻烦的家伙,已经进入了范宁领地。”乔伊芙记起那道魔法墙上出现的黑影,状似随意地说。 丽兹停在门外,“嗯,是有几个波查俘虏从边境营地逃走了,根据我得到的消息,他们已经潜入城中,士兵们一直四处严密搜寻,目前还没有结果。” “他们在这个时候偷溜进来,恐怕是波查那边走投无路,想放手一搏。” “我明白,会尽快让人抓捕他们,严加惩处。” 两人没再说话,并排走向会堂。丽兹一直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快到会堂时,想起来了。 “乔伊芙祭司,我记得,祈祷室里是不是曾经有座光之神的雕像,怎么现在没了呢?”她随口问起。 “那座雕像年岁已久,很早就出现了细细的裂痕,近几年我试着用魔法维系它的形状,但最后它还是坍塌了。找石匠重新定做的雕像还没送来,所以房间里有些空荡,说起来,我也有些不适应……” 乔伊芙轻叹一声,看着近在眼前的会堂侧门,又说:“丽兹小姐,请进吧。” “嗯。”丽兹提起裙摆,和乔伊芙一前一后,踏进会堂。 人们仍然陆陆续续地涌入,以至于原本还算宽敞开阔的空间,也变得拥挤不堪。黛西四人站在角落的廊柱之后,没有贸然上前。 黛西看了看身侧的盖尔,在踏进会堂之前,她从身后的背包里翻出一顶灰色的宽檐毡帽,戴到头上。 “所以,你是担心会被认出来吗,盖尔。”黛西问。 盖尔往下压了压帽檐,小声说:“以前在总教会时,我和乔伊芙祭司并没有近距离打过照面,或者有什么交谈,但不排除她对我有模糊的印象。” “而且,在我离开王都之前,范宁教会的骑士队长被调职到别处去了,新的人选一直没定下来。我不知道现在是谁是这里的骑士队长,总之,为了保险起见,还是稍微装扮一下。” 黛西点头,正随意打量着人群,一个教徒艰难地穿过人墙,走到她面前,面带歉意地说:“这位小姐,为了表示对光之神的尊敬,进入会堂时,不能戴面具,所以,希望你能配合,把面具摘下来。” 还不等黛西说话,加兰凑上前,笑着说:“庆典不是快到了吗,她只是戴个面具,不会有什么影响的,而且我们呆一会儿就走,也不会影响你们的秩序。” “可是,这真的不符合规定……”人群中发出阵阵骚动,有更多的人一直拥挤着往前,哪怕是这个角落的走廊也是,都快站不住脚了。 教徒还想继续劝说,就被涌来的人们推远,他挥着手,似乎不太甘心,却忽然察觉到什么,放下手,立正身板,转身望向前方。 黛西这才发现,从站在讲台附近到维持秩序的教徒们,都变得恭敬严肃起来,信众们也不再推搡,都站在原地,似乎已经知道来人是谁了。 当一黑一白两个身影走到讲台前站定,望向众人时,有人发出几声低呼,像是有些吃惊。 黛西第一眼就认出了乔伊芙祭司,她左眼旁的暗红胎记,实在是过于醒目,和她整张脸一样,让人过目难忘。 自从离开森林,在人类中游荡了这么久,看过各种或美或丑的人类,黛西早就习惯了,但是这位女祭司……黛西想了下,觉得只有艳丽这个词最适合她。 她应该已经过了三十岁,就算穿着一身朴素黯淡的黑色法衣,也并不影响她的容貌。或许在人类看来,她左眼的胎记简直是败笔,浪费了上天赐予的美貌,也可能是神明心生妒忌,所以跟她开了个玩笑。 这位祭司大人双瞳还是异色,右眼是草丛延伸一样的翠绿,而左眼乌黑,像是深邃的夜空。 “……黛西?”加兰扯了下她的衣袖,“你在看什么,这么出神?” “没什么,”黛西回答,“这位乔伊芙祭司很特别。” 加兰往前方看了眼,“那大概就是她加入教会,成为祭司的原因。” 黛西记起盖尔说过,即便是在总教会,乔伊芙也受过一些嘲讽,不过,大概这已经是她最好的选择和出路,如果像普通人类那样从事其他职业,她恐怕不会有现在的一切,还能接受众人的敬爱。 至于那个身穿洁净白衣,也没戴什么复杂首饰的年轻女人,能陪在乔伊芙身边,和她一起步入会堂,看来也不是普通人。 “各位光之神忠诚的信徒,你们今天都来到教会,心里一定怀着对神明的敬意。”乔伊芙环视众人,慢慢开口。 “我也知道你们心存疑虑,因为前几天发生的事,让你们有些困惑和迷茫。而现在,你们很快就会知道答案。” 第151章 第153章 “前天在讲台上发生的事,相信有很多当时在场的人记得很清楚。” “我身体不适晕倒,后来又受罗宾领主所召,前往领主府邸商量事情,谁知病情再次发作,于是领主一家好心让我留在府里休息一晚。” “祭司大人,这本来也没什么,你完全可以早点说清楚啊……”乔伊芙刚说完,人群里就有信徒问。 不等乔伊芙开口,丽兹看向那人,说:“对,这只是一件小事,乔伊芙祭司本来也没放在心上,更不希望你们为她担心,但没想到,城里出现了各种说法,她不得已,才向你们澄清。” 众人一致看向丽兹,丽兹眨了眨眼,一脸郑重地说:“我是来为祭司大人作证的,你们还有什么疑问吗?” “丽兹小姐也来了……”“我早说,那些传言都是胡说八道……” “她们说的是真的吗……”“这身份尊贵的两位也没道理特地来这里糊弄我们吧……” “祭司大人一向身体健康,这次怎么……” 市民们望着台前的两人,低声议论起来。 “我不知道谣言是谁、怎样传起来的,但这件事,关系到范宁家和教会的声誉,我有必要和乔伊芙祭司一起,向大家说清楚。”丽兹严肃地说,“我也希望以后,大家不要被莫名其妙、子虚乌有的说法迷惑,随意污蔑他人名声。” “这次领主府和教会就暂不追究,但如果以后再出现造谣生事的情况,可就没有这次的好运气了。” 丽兹说完,看向乔伊芙,就见她轻轻点了下头。 然而,还不等丽兹松口气,乌压压一片的人群里,有人试探着举起了手。 “抱歉,丽兹小姐……”举手的是个年轻男人,脸上带着几分犹豫和怯意,发现大家都看向自己后,连说话也结巴起来。 “那个……我、我不是怀疑你们的话……就那个,最近一段时间,祭司大人是不是多次前往领主府……”年轻人搓了搓手,越发局促。 “我不是想对、对你们的往来指指点点……我只是个普通人,只是……觉得有点奇怪……丽兹小姐说可以提问,我才说出来的……”年轻人目光还算镇定,好不容易说完了。 丽兹盯着这个衣着和样貌都很普通,一头短发的男人,一瞬间,心里闪过无数想法。 乔伊芙祭司关于战争的预言,还有父亲的听信和采纳,这些事,是不能直接说出来的。但乔伊芙几次到访领主府也是事实,这恐怕也是谣言传开的原因,有所怀疑的肯定不止他一个人。 应该怎么解释,才能让大家都信服…… “下个月,德布高地就会举行纪念鼠患消除,恢复祥和安宁的庆祝活动,又因为今年范宁在和波查的对战中取得优势,所以,我去找罗宾领主商量,今天的庆典是否需要提高规格,相比往年,可以在哪些地方做些提升,以及相应的支出调整。” 乔伊芙的声音忽然响起,“罗宾领主忙于战事,很少有空闲,而庆典流程复杂,也很难一次讨论清楚,所以我才前前后后,去拜访了好几次。” “原来是这样吗……”“今年确实不同以往,值得纪念……”人们又开始议论起来。 “……太好了,那我想……下个月的庆典肯定会给大家带来惊喜吧!”年轻男人干笑两声,像是在掩饰尴尬,但没人再注意他。 丽兹又看向乔伊芙,对她有些敬佩,能在极短时间内迅速想出这样的解释,这位祭司大人果然机敏。 而且这个说法,确实很恰当,唯一需要他们做的,就是真的在下个月举办一场盛大的庆祝活动。显然,从现在开始,还有时间准备。 只是预算和支出……丽兹不经意地扫视着人群,当目光即将落在左边角落时,有个高大的男人突然动了下。 正在估算费用的丽兹扫了一眼,完全没放在心上。 “丽兹小姐,我想,这件事已经算是了结了,你是想留在会堂,听教徒们讲经,还是另有别的计划?后者的话,我就不多挽留了。”乔伊芙低声询问,打断了丽兹沉默的思绪。 “……哦,府邸还有些事情要处理,我是该回去了,不过,祭司大人,关于你刚才提到的庆典活动的安排……” “很有说服力,不是吗?”乔伊芙脸上露出淡笑,目视前方,对仍然选择留下,和决定离去的市民们,都轻轻点头回应。 “至于庆典具体的细节,我想,我们会有时间商量,你来教会,或者我去府上,都很方便了,对吧。” “也是,那就改天再见了,祭司大人。”丽兹对乔伊芙点点头,在教徒的引导下,从侧门离开了。 角落里,黛西越过格弗雷的肩膀,盯着还停留在讲台前,脸上一副标准微笑的乔伊芙。 从这位女祭司出现在会堂时,她看向信众的目光,温和慈爱,似乎一视同仁,但视线没在任何人身上停留,没人知道她在看什么,这也让她那充满关怀的眼神,显得有点空洞。 而那个丽兹,在说话间打量这些信徒时,眼睛要有神多了。黛西相信格弗雷也发现了这点,不然,他不会那么快速地,甚至在丽兹转头望向这边的前一刻,站到她前方。 至于加兰,此时还在懊恼,他总是时不时地看看黛西,根本没注意到台前投来的视线,结果让格弗雷抢了先。 “真是抱歉,让大家为我担心了,可惜我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今天不能继续为你们讲经,关于神灵的教诲和启示,就委托……”乔伊芙话里有些歉意,只是她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祭司大人,今天就让我来代劳吧,你是该去好好休息。”卡曼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经书,走到台前,笑眯眯地说。 “好,”乔伊芙似乎并不意外卡曼的出现,只点了点头,“辛苦你了。”说完,她对面带关切的众人略一点头,缓缓走向侧门。 会堂里的秩序渐渐恢复,卡曼登上讲台,翻开经书,开始诵读,留下的信徒们安静地听着他的解说,另有事要忙的市民们也开始有序离开。 黛西扫了一眼,低声问:“盖尔,那个丽兹是什么人。” “她是罗宾·范宁领主的女儿,也是现在公认的领地继承人,据说在民众当中,名声不错。”盖尔收回张望的视线,告诉黛西。 在场的人群中,没看到有谁的穿着像是骑士队长,难道那位队长外出巡逻,或者忙别的事去了? “也就是说,五年前,死去的马修是她的兄长,而且这几年的战争,她也参与了。”黛西又说。 “对,”盖尔收回视线,“还有,不像波查的埃迪,丽兹似乎很少去前线,但对于领地治理,很有一套办法。” 黛西刚点头,就见加兰扯了下她的衣袖。 “我们该走了吧,黛西,趁着人还算多,正好混在他们中间,不然,用不了多久,那些死板的教徒又要来提醒我们了。” “也好,我们先离开这里。”黛西说完,四人跟在缓慢移动的队伍后,走出了会堂。 “乔伊芙祭司的法术水平确实不高,怪不得有些人质疑她,”加兰摸着下巴说,“连因为生病,在领主府留宿一晚,都要特地澄清,还叫了下任领主过来,既可以说她对神灵和自己名声的重视,也可以说她的处境是不容许犯错,不能有任何一点失职的地方。” “这么一看,祭司这个职位还挺辛苦的……”加兰又继续嘟囔,“对了,他们说这位祭司是前天晚上在领主府住了一夜,也就是我们逃出军营,在树林休息那一晚……” 加兰不知道想到什么,不说话了,傻笑起来。 黛西看了他一眼,放慢脚步。 “哎,我可不是同情她,”加兰赶紧澄清,“想想沙漠里的诺琳祭司,好像当祭司确实是份苦差事……那大祭司岂不是更忙碌?怪不得派文斯代替他前往各地……” “对了,昨晚,乔伊芙已经回到教会了吧,对于那些本已痊愈又突然死去的士兵,她有没有察觉到什么,算了,按照她的实力……”加兰还没说完,就见黛西停在原地。 “你是不是又听到什么了?”加兰一头雾水地问。 黛西眨了下眼睛,就在加兰自顾自说话的时候,她听到一女一男在马车旁见面,简单打了招呼后,就进了马车。 “弗兰克,你这么急着找我,是发生什么事了吗?是药物短缺,还是需要什么医学书籍?”说话的人正是丽兹。 “我一早就去了领主府,知道你来了教会,所以也赶了过来,”弗兰克话里有点沉重,“昨晚瑞瓦城里发生了一些事情,我想最好尽快汇报给你。” “你说吧。”丽兹虽然好奇,也认真起来。 “之前在战争中受伤的士兵,安排回家休养后彻底痊愈的有不少……” “他们都应该感谢你高明的医术。”丽兹感叹一句。 弗兰克压低声音,“但昨晚,有大约十个人突然死去了,没有吃有毒的东西,也不是旧伤复发,更没受什么刺激或新伤,就那样断了气。” 第152章 丽兹沉默了一会儿,冷静地问:“为什么?是谁干的?” “我不知道,”弗兰克重重地叹口气,“但我有个猜测,昨天,波查的俘虏偷偷潜入城里……” 丽兹低呼一声,“他们?是报复吗?可是他们怎么知道那些伤兵的住处……” 第154章 “不需要知道住处,丽兹小姐,在这次战争中,关于波查士兵伤亡惨重的事,你应该也有所耳闻吧。”弗兰克·伍德医生低声问。 “嗯,范宁的士兵英勇善战,波查军队难以招架,大多身负重伤,就算有医生诊治,也很难救回来。”丽兹停了下,又说,“可能波查的医生也根本无法应对这么多伤员,药草等后勤物资恐怕也不够了。” 弗兰克又说:“大约一个月前,我去前线军营查看我方士兵伤势时,曾听到刚被抓来的波查俘虏发生了争吵,似乎有个士兵是主动投降的,他的同伴都在指责他。” “那个士兵忍无可忍,说与其回去等着不知道哪天莫名其妙地死掉,还不如投降,说不定还有一点生存的机会。” “他不停地诅咒波查一家,说阿菲·波查是虚伪邪恶的女巫,埃迪·波查包庇至亲,对妹妹阿菲害死无数伤员一事不闻不问,只顾着让他们冲锋作战,像摆弄棋子一样对待无所谓的人命。” 丽兹盯着弗兰克,“你的意思是,那个在前线担任医生的阿菲,托德领主的女儿,通过某种方式,谋害波查伤兵的性命?而带兵作战的埃迪对此视而不见,毫不在意?” “我没记错的话,那个阿菲虽然加入了教会,但根本不会一点魔法,也能当女巫吗,再说,害死己方的士兵,对他们也没好处,这么做,真是让人费解。” 丽兹摇摇头,隔着马车厚厚的褐色窗帘,往波查的方向瞥了一眼。 “他们兄妹到底有什么变化和打算,我们这些外人无从得知,但那么多波查士兵无可挽救地死去,恐怕是有些古怪。” 丽兹听完,愣了下。她直起身,又看了眼波查的方向,“说起来,波查领地上那位达伦祭司,近几年来,是不是一直深居教会,不怎么出来活动,也很少参与教会事务……” “就算他从年轻时就被称为罕见的天才,如果总是不问世事的话,有些地方难免会有疏漏吧。” 弗兰克点头,“我也猜测,自从总教会因为幽灵事件,下令清除邪恶异端后,波查领地是不是发生了什么,而这次他们损失惨重,会不会和幽灵有关。” “幽灵……”丽兹望着弗兰克,“你刚才提到潜入瑞瓦城的波查俘虏,难道是想说,他们可能和幽灵有关,所以才悄无声息地害死了城里的士兵吗?” “是,瑞瓦城一向太平,原本伤势痊愈的士兵从没出现这种情况,偏偏昨天他们进城后,事情就发生了,除了和我们仇恨深重的波查人,我想不出还有谁会这么做。我还怀疑,他们是某种‘容器’。” 丽兹沉默了一会儿,“之前,我在教会见到乔伊芙祭司的时候,她也提醒我,这几个波查俘虏要尽快抓捕处置,看来我们要马上行动了,加强巡逻兵力,在可疑场所增加守卫,不然只怕会有更多人死去。” 弗兰克皱了下眉,没再说什么,而驶向领主府的马车也越来越快了。 “……黛西?”加兰伸手在她眼前挥了几下。 黛西看了看停在面前,目露关切的三人,小声说:“昨晚瑞瓦城士兵暴毙的事,丽兹和她的医生朋友已经认定罪犯是我们这些波查俘虏了。” “以前瑞瓦城没出现过类似情况,因为这些士兵死因和波查伤员类似,他们认为,我们和幽灵勾结,来瑞瓦城复仇。” 盖尔皱起眉,“虽然从他们的角度看,这实在不像巧合,但那些士兵之死确实和我们无关,甚至他们的死因,也在我们的调查范围内……” “如果范宁领主一方,真的把这个罪名按到我们头上,那一定会发起更严格的全城搜捕,我们的活动和计划肯定会受影响。” 黛西点头,“他们是这么打算的。” 盖尔轻叹一声,“但实际上,我们的目标一致,都是要找出那些士兵真正的死因……黛西,或许我们可以去领主府邸,向他们表明身份和来意,毕竟我们并不是波查人。” 黛西摆了摆手,“他们互相仇恨了这么多年,不见得会听我们的解释,说不定还觉得我们在狡辩,或者有什么其他阴谋。” “你离开骑士团也很久了,他们可能对你有所忌惮,而且你无法向他们证明我们三个的身份,这里离王都已经不远了,一有什么消息,总教会和尼利国王很快就会知道。” “为了减少意外的麻烦,我想,在我们到达王都之前,最好不要暴露身份。” 盖尔思考了下,又说:“只是这样的话,我们就替真正的凶手背负了杀人的罪名,而且在领主府集中力量追捕我们的同时,真正的凶手不就借机逃脱了吗?” “还真不一定,”加兰突然出声,“如果凶手的目标是受伤的或者已经痊愈的士兵,瑞瓦城就是最佳地点,那家伙应该不会轻易放弃。等到今天晚上,我们再留意下周围的消息,看看是不是又有士兵不明不白地死去。” “说到这个,昨天入夜之后,你们有没有察觉到城里有什么异常,能凭空夺走那些人的生命,还不留痕迹,可见幕后黑手实力并不弱。”黛西又问。 加兰和盖尔都摇了摇头,黛西看向一直沉默的格弗雷,“你呢。” “没有,我只觉得凶手胆子很大,也很自信,认为自己做的事不会被发现。”格弗雷慢慢说着,“那个或那些人类大概不知道我们是谁,这种胆大,正好是我们的机会。” “确实,”黛西回答,“躲避人类的追捕,对我们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至于寻找幕后凶手,只能更仔细地去搜寻线索了。” “黛西,丽兹和朋友的对话里,还提到什么别的吗?”加兰忽然问。 黛西回想了下,说:“那个叫弗兰克的医生,是从主动投降的波查士兵嘴里,知道了波查伤员离奇死去的事,还有对阿菲的污蔑和指控,但他们弄不懂为什么阿菲和埃迪会放任不管,又因为达伦祭司不参与教会事务,他们才觉得这事和幽灵有关。” “对了,丽兹还提到,乔伊芙祭司曾提醒她,要尽快逮捕处置我们。” “除了错误百出的猜测,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东西……”加兰摸了摸下巴,“算了,要不我们先回旅馆吧,趁着街道上巡逻的士兵还没有变多。” “也好。”黛西说完,四人往铃兰街方向走去。 只是,没走几步,黛西敏锐地发现,一个有点眼熟的身影大摇大摆地转进了旁边的巷子。 第155章 “嗨!伯尼,你又遇到什么好事了,看起来心情不错啊……”一个年轻男人带着点讨好的声音响起。 “哼……哪有什么好事,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倒是真的。”回答他的,正是之前在会堂里,质疑乔伊芙祭司的男人。 “那是你能者多劳,不过,要是有什么活计,你又嫌累嫌脏的话,也、也可以告诉我……”打招呼的男人话还没说完,就被伯尼打断了。 “知道了知道了,现在没有,以后再说。”伯尼说完,也不管那男人说着什么道谢的话,又拖着懒散的脚步走远了。 黛西一直盯着那个偶尔有路人经过的巷口,直到发觉前边的格弗雷回头看她。 “怎么了,格弗雷。”她问。 “这正是我想跟你说的话。”格弗雷也往那个巷口扫了一眼。 “刚才你听到了吗,巷子里有人在闲聊。” “没有。人类总是能发出各种各样的声音,太吵了,我很少仔细去听他们在做什么,这座城里也没有能威胁到我们的东西。” “说话的人之一,是我们在会堂时,反驳乔伊芙的男人。”黛西又说。 格弗雷顿了下,“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类雄性,你也会这么特别留意吗。” 黛西一愣,“不是特别留意,只是有点好奇,顺便听了几句。” “你真的很关心人类,黛西。”格弗雷深深地看她一眼,继续往前走。 “或许吧。”黛西耸耸肩,随意地回答。 她正要快步跟上盖尔和格弗雷的身影,忽然一转头,就见加兰慢吞吞地走着,时不时抓一下头发,眉头紧皱,盯着地面,不知道在烦恼什么。 黛西转身对他说:“加兰,走快点。” 加兰抬头看了看她,抿着嘴,好像做了什么决定。 “黛西,趁着这里店铺多,我得去买点东西,你们先走,我很快会追上你们。”加兰说完,抓住一个路人问了几句,然后穿过人群,往前方跑去。 盖尔见他兔子一样消失在两个路口之外的某家店铺里,停下脚步,看向黛西,“发生什么事了?” “我也不知道,他刚才跟路人打听了药店的位置,说让我们先走,就自己跑了。”黛西如实回答。 第153章 她搞不懂这个王子又冒出了什么想法,急匆匆地扔下他们,迫不及待地钻进药店。 “反正回旅馆也算顺路,我们过去看看吧。”盖尔对黛西点点头。 黛西没再说话,三人不急不慢地走着,直到他们停在那家药店门前,等了一会儿,还是没见加兰出来。 “这个可以……”“那个也要……”“都卖给我……”黛西听着加兰在店里指指点点,猜到他买了不少东西,但等到看见他时,还是让黛西吃了一惊。 药店的老板笑着招呼守在门边的伙计让开,然后扶着一个能移动的药材布袋支架走出店门。 哦,那不是支架,是浑身挂满了大大小小药草袋子的加兰,甚至在他身后,还背了一口巨大的陶锅。 “……哎,不是让你们先走吗,怎么还等起来了?”加兰抖了抖一身的布袋,龇牙咧嘴地笑着说。 黛西盯着他略显狼狈的样子,问:“你确定,照你现在这样,能很快追上我们?” 加兰嘿嘿笑了两声,“我、我也没想到会买这么多,不过你们都在这里,就帮我分担一下吧?” 黛西没再说话,刚拿下搭在他肩头的最大的布袋,盖尔马上接手,背在身后。黛西又拆了几个半大不小的袋子,准备自己背,又被脸色不佳、不声不响的格弗雷拎走了。 “好了,我们快点赶路,马上回旅馆去,越快越好。”黛西还想再从加兰胳膊上拆几个袋子,就被加兰阻止了。 他手臂上挂了一串花色混杂的布袋,试图把手藏在身后,直到摸到碍事的陶锅,又忙把手臂抱在身前,不好意思地对黛西笑了笑。 “现在一点都不重,黛西,快走吧。” “你到底在计划什么,为什么这么着急。”黛西没忍住,问他。 “等回旅馆再说。”加兰侧身碰了碰她的肩膀,大步往前走了。 黛西看着他走到盖尔前面,甚至脚步越来越快,留在她视线里的,只有那口圆圆的像蜗牛壳一样的土黄色陶锅。 等敌人回到铃兰街旅馆的门前,加兰脚下不停,闷头直往旅馆后院走去,却被人拦下了。 “哎,你是哪个客人,住在几楼?”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从柜台后走出来,站在加兰面前。 “三楼,昨晚我们四个一起住进来的,那个老头不在啊,他还收了我们四个金币呢。”加兰张望了下,说。 “原来是你们,”少年有点警惕地看向门外的三人,最后视线落在黛西身上,“你肯定就是那只‘猫’了。” 黛西并不意外,点点头,问他:“昨晚的事,老尼尔都跟你说了吗。” “嗯,他还说,猫总是到处跑跳,容易碰坏东西,所以,你们的房费每天增加为两个金币。”少年低声说完,伸出了手。 加兰的包袱被陶锅扣住,一时想拿还拿不下来。 盖尔走上前,掏出八个金币放到他手里,说:“多谢。” “没事了吧,没事的话我借你们后院一用。”加兰见少年在数钱,忙问。 “可以,但不要弄出什么大动静,被别人发现。”少年认真地小声提醒他们,“我叫蒂姆,是老尼尔的远房侄子,白天你们有事可以找我。” 加兰随便点点头,就往后院跑去。黛西三人跟在他身后,转眼消失在大厅里。 而蒂姆,见他们都离开后,拿起墙角的扫把,从门口开始打扫起来。 这间旅馆除了住宿的三层楼,就只有一个放置杂物的木屋,紧挨着一个简陋的厨房。说是后院,也不过是木屋旁的一块空地。 厨房里空无一人,墙上挂着几块风干的猪肉,橱柜上的竹篮里放了一堆黑面包。 黛西倚在门边,看着加兰堆起木柴,架好陶锅,又倒进满满一锅水,大概知道他要做什么了。 “黛西,”加兰抹了下额头的汗珠,对她挥手,“快来,点火就靠你了。” “你要炼制什么魔法药水。”黛西说完,弯下腰,往木柴上吹了口气,顿时,明亮活跃的黄色火焰吞没了整个锅底。 加兰往锅里倒了那一大袋药草,才说:“你们不是说,完全察觉到不到凶手是怎么害人的吗,也就意味着,我们无法判断凶手的位置。” “被害的人既有遥远的波查士兵,也有瑞瓦城里的士兵,可见凶手能触及的范围也很大。现在死去的都是士兵,但我们不知道,会不会有其他潜在受害者。” “如果是因为波查士兵昏睡,而让凶手不得不残害范宁士兵的话,那我们可以用同样的办法来应对。” 加兰又往陶锅里扔了几袋药草,“只要我们保护好那些士兵,甚至所有市民的灵魂,幕后黑手是不是就无计可施了?” “但是,瑞瓦城里人那么多,还有些伤愈的士兵住在其他村镇,要保护他们,短时间内怎么可能做到?”盖尔疑惑地问。 “有办法,”黛西突然说,“水源。我们不用像给波查士兵那样喂水,只要将药水倒进水源,喝过水的人们自然就会受到魔法保护。” 盖尔沉思了一会儿,“这么说的话,范宁领地是有一条发源于西边群山的豪恩河,流经瑞瓦城东,一直向东,算是整个德布高地的主要河流之一。” “那就没问题了!”加兰捡起一根木棍,一边搅拌,一边低声念着咒语。 “所有喝过水的人,都会像波查士兵那样昏睡吗。”黛西在加兰添加药草的间隙,又问。 “普通人不会有任何异常,那些伤愈的士兵只会觉得有点行动迟钝,无精打采而已,这也是为什么我买了这么多药草。” 加兰说完,对黛西笑了笑,这才闭上眼睛,念起咒语。 原本都快溢出陶锅的药草,慢慢沉了下去。锅里,暗红的水面上,绽开破裂的泡泡也越来越多,像是炙热翻腾的岩浆。 加兰再次停下时,把所有药草都倒进陶锅。等他念完所有咒语,快要将近中午,而陶锅已经变得空荡荡,只在锅底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闪着柔和光泽的透明药水。 也就在加兰炼制药水时,城里士兵们的脚步声和马蹄声越来越密集,有人喊着戒严,外出的人们也有些慌张,一时间,城市陷入了混乱中。 派往铃兰街的士兵们,也越来越近了。 此时的加兰坐在地上,头发因为汗湿已经成了明显的几缕,脸色也是少见地有些苍白。 “加兰,药水交给我,我去河流源头。”黛西盯着他说。 “哈哈,”加兰轻笑了声,“我正准备跟你说,这个任务由你完成最合适了。” 说完,加兰站起来,身影稍微晃了下,黛西立即从旁扶住他。 “我没事,你等着,我这就装好药水,拿给你。”加兰拂开她的手,从包袱里摸索出两个偏大的水晶瓶,倾斜陶锅,将药水都倒了进去。 “黛西,”格弗雷忽然出声了,“这件事交给我,你和他们最好现在马上回三楼。” “不,格弗雷,按照昨晚老尼尔的记录,还有士兵们搜查的结果,应该是你们三个回楼上。再说,在人类中,我也比你熟悉一些。”黛西弯腰,把水晶瓶放进衣袖,然后抓住加兰一只胳膊,半搀半背地带着他走向一楼。 盖尔一下子明白了他们的意思,也跟在黛西身后。格弗雷盯着黛西的背影看了片刻,才赶了过去。 蒂姆见四人匆忙地走进来,只跟他们交换了眼神,一句话也没说。而四人刚踏上三楼,旅馆门外就传来了巡逻士兵的问话声。 “蒂姆,昨天半夜,是不是有人住进了你们这个飞鹰旅馆?” “是哦,尼尔叔叔告诉我,是有两男一女住了进来,而且昨晚还有士兵来搜查了,那个小队长叫什么来着,真抱歉,我给忘了……”蒂姆不好意思地笑着说。 “再拿入住记录给我看看。”问话的士兵走了进来。 三楼上,盖尔已经回了房间,也摘掉了佩剑等所有和柔弱女子毫不相关的饰物,又抓了抓头发,挡在脸庞两侧。 格弗雷坐在本是黛西的房间里,抱着双臂,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皱紧眉头。白天本来是他睡觉的大好时间,但现在他睡不着。 他在意的,并不是这些来搜查的士兵,而是黛西。她明明很困,但丝毫没有去休息的意思,就守在那口锅旁边,要么就往锅底添木头,要么就盯着锅里看。 等药水炼好了吧,她也不肯休息,非要主动说,自己要去河流源头。那个人类王子也是,不就是制作点药水么,一副气喘吁吁的样子,还得让黛西搀扶他上楼。 他以前怎么不知道黛西这么热心呢,黛西对于这些人类的关心,让她显得越来越不像她了。 此刻,加兰房里,黛西站在床边,看着钻进毯子里的加兰,慢慢地说:“睡吧,你应该很累了。” 加兰轻笑了声,对她眨眨眼,说:“不用担心我,你现在应该快点去豪恩河源头才对吧。” “等那些士兵离开后,或许你应该洗个澡……”黛西顿了下,又补充说,“书上提到过,这样不容易生病。” 第154章 “我知道。”加兰双手枕在脑后,笑呵呵地看着黛西。 “那我走了。”黛西转身,走向房门。 “这里的人类就拜托你了。”加兰又说。 黛西没回答,离开了房间。当她关上房门时,楼下士兵踩上楼梯的声音已经清晰可辨,但她莫名盯着门边的木柄把手,愣了一会儿。 “我很快回来。”黛西推开门,扫了眼刚刚闭上眼睛的加兰,小声说了句,又立即关上门,快步走向走廊尽头的窗边。 她跳出窗户,隐约而飘忽的身影刚一落地,狭窄的巷子里就猛地出现一阵疾风,冲向巷口。当黛西飞速在城中穿梭,沿着河道前往西方时,行人们所感受到的,也不过是扑面而来的微风而已。 而旅馆里,加兰看向重新关上的房门,无声地笑了起来。刚才他实在没有抵挡住席卷周身的疲乏和困倦,差一点就要睡着了,哪知道黛西还会开门,再叮嘱他一句呢? 他当然知道,以龙族的速度,很快回来并不是空话,但黛西明明都走了,又特意跟他说这么一句……这才是他忍不住笑的原因。 和笃笃的敲门声一起响起的,是要求开门搜查的命令。加兰打了个哈欠,翻身下床,去应付这些责任在身、还不死心但注定一无所获的士兵们。 黛西出城之后,又加快了速度,好在这一路上路人稀少,只有林木草丛,偶尔出现的湖泊小溪。她几乎没有停顿,也无暇观察周围,只一心奔向西边的群山。 她知道加兰的担忧。之前在波查军营,那个家伙炼制药水,从投放药草、默念咒语,到等待药水炼成,差不多持续了一个凌晨。 而今天,他用了那么多药草,一直念着咒语,更别说只用了这么短的时间,还要救那么多人,耗费的力气可想而知。 黛西停在覆盖着厚厚冰雪的山峰中间时,太阳也才偏离中天不远。大大小小的水流从山中潺潺而出,汇集在一起,落下山崖,漫过无数岩石草木,涌动翻滚着奔向开阔的河道。 她从袖子里拿出水晶瓶,把魔法药水都倒了下去,这才蹦跳着从山石上跃下,沿着原路往瑞瓦城赶去。 不过,就在黛西沿着蜿蜒的河岸一路往东时,忽然想到,其实不用这么着急了。 她是跟加兰说了很快回去,而她现在也已经完成任务,但这个时候,加兰应该还在睡觉。她回去的话也是睡觉,虽然是有点困,黛西还是放慢了脚步。 是因为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在离开时会再跟加兰说那句话,所以现在觉得……可能是有点尴尬吗…… 第156章 黛西在豪恩河岸边慢慢走着,离倒进魔法药水也才过去没多久,她已经感受到河水里充盈着淡淡的魔法气息。 仅仅是两瓶魔法药水。它们从空中落下,映照着刺目的阳光,混入滚滚不息的水流时,和一串雨滴没什么两样,转眼间消失无踪,只有这不容错认的魔法气息能够证明,它们真的已经融入了河流。 能有这种效果,加兰果然费了很大力气。黛西抿了抿嘴,踢走了脚边的小石头。小石头在矮草里骨碌一阵滚动,咚地一声掉进了河里。 要不然她还是赶快回去吧……毕竟她也要睡觉,至于加兰,他肯定已经彻底沉入睡梦,不会知道她回去的时间是早还是晚。 黛西望着欢腾翻涌的河流,叹了口气。 正当她转过身,迈开脚步,准备重新出发时,有什么在她眼睛的余光中,一闪而过。 黛西停在原地。她慢慢转身,望向河流对岸—— 或圆或方,高低不一的石头,整齐地散布在稀疏的树林里。 那是人类的墓碑。黛西愣了下,一跃而起,跨过湍急的河流,稳稳地落在对岸,快步走向树林后,一大片排列有序、新旧掺杂的石碑,出现在她面前。 从墓地所占据的土地面积来看,黛西毫不怀疑,这是瑞瓦城市民,可能还包括附近一些村镇居民世世代代的安息之所。 但是……黛西漫无目的地穿梭在墓碑中,最后停在墓地深处。她环视四周,终于知道是哪里不对劲了。 这么一片一眼望不到边际的墓地,和周围的土地没有任何区别。 没有一丝一毫的魔法气息,更没有那个散发着红色光芒的独眼魔法结界。再普通不过的泥土和草木之下,是人类早已习以为常的死寂。 盖尔曾经提到,作为大祭司特使的文斯,没有到德布高地巡查过,所以,这片墓地就没有他设下的结界。 那鬼魂呢,幽灵呢,难道范宁领地没有受过幽灵侵扰,还是说教会的那几个巫师,合力解决了幽灵的隐患? 又或者是,那些令人类恐惧、敌视的邪恶东西,以另一种不为人知的方式,消失了? 不远处,隐隐的哭声,伴着踉跄的脚步声,正往这里靠近。 黛西没有动,看着出现在墓地边缘,两个抬着黑色棺木的人,带着一队大概七八个身穿黑衣的人,停在墓地某处。 其中一个似乎是教徒,开始念起经文,死者的亲人朋友一脸悲痛,站在一边,为死者做最后的祈愿和祷告。 黛西抬起脚,又像风一样扫过墓地,直往那些参加葬礼的人跑去。 “哦……突然好大的风……”一个小男孩揉了揉发红的眼睛,小声咕哝了句。 一旁的女人轻轻抚摸了他的头顶,提醒他专心,男孩没再说话,眯着眼睛看向前方诵经的教徒,还有停放在地上的棺材。 脚步越来越快的黛西,看了看刚才触碰过那具棺木的右手。棺材里的人已经彻底死去了,连一丝鬼魂的气息都没有留下。 不知道为什么,黛西想起之前,南下的旅程刚刚开始,他们三个进入贝萨城的当晚,她独自一人去了城郊的墓地,所见到的情景。 醉死的酒鬼像被操控一样,从棺材里站起来,又被法阵捆绑吞没。 还有,他们途径科里城时,虽然最后证实是魔气的存在,吃掉了命丧沙漠那些人游荡的鬼魂,但郊外的墓地里,也是散发着法阵气息的。 离王都不远的这片领地,河边的墓地却什么都没有,曾出现在这里的幽灵,真的只靠教会那几个三脚猫的家伙,就全部解决了吗? 一直到进入瑞瓦城,黛西紧皱的眉头就没松开。比起她出城时,街道上的行人少了很多,到处都是搜查的队伍,而铃兰街上,几乎每个路口都有人驻守,而作为重点看守场所的旅店酒馆等,门口都多了两个紧握武器的士兵。 黛西视若无物,转入小巷,跳进三楼走廊尽头的窗户,往自己房间走去。 只是,在离房间还有几步的时候,她停了下来,看了看另一侧加兰的房门。 黛西轻手轻脚地走到那扇门外,悄悄按下门把手……门开了,映入她眼中的,是熟悉的灰扑扑的毯子,还有毯子边缘毛茸茸的银色脑袋。 果然是在睡觉吧……黛西又轻轻关上门,真的准备回自己房间时,忽然意识到,所以这家伙睡觉一直没关门吗?是因为太累,打发搜捕的士兵离开后,只想着睡觉而忘了吗…… 黛西一边思考,一边推开自己的房门。看到靠在椅背上睡觉的格弗雷,她才愣了下,记起他们换了房间的事。 而格弗雷没动,也没睁开眼睛,只淡淡说了句:“你回来了。” “……嗯,”黛西回了一声,“真抱歉,打扰你睡觉了吧,格弗雷,我这就去旁边的房间。” 格弗雷没有说话,而正要转身离开的黛西,不知道为什么,莫名觉得一阵心虚。她重新走向格弗雷,弯腰抱住他的双肩,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 “黛西,等你把那个王子送到王都,我们就马上回龙岛吧,我不希望你总是和人类混在一起。”格弗雷睁开眼,按住黛西落在他肩头的一只手,吻了吻她扑在自己脸上的头发。 “我们总归是龙族,龙岛是我们出生长大的地方,也有我们的同族和朋友,那里才是我们的家乡。” “反正现在已经知道人类中出现了幽灵,把这些事汇报给族长,他自然会派其他龙,甚至联系精灵和矮人,商量办法。”格弗雷也蹭了下黛西的脸。 “我明白。”黛西低声说完,直起身,“现在,我们都该好好睡一觉,其他事等等再说。” 黛西握住格弗雷的手,放了下来,又望进他那双带着忧虑和期待的淡金色眼睛,郑重点了点头,这才离开了房间。 关好房门,刚趴到地板上的黛西,几乎一闭眼就睡了过去。就算她有话要告诉另外三人,那等他们都休息好之后,再讨论也不迟。 反正豪恩河,甚至与河水相通的地下河道,都已经沾染了魔法气息,所有喝过河水或井水的人是不用担心了。 大约半下午,两龙一人还在沉睡时,盖尔自己一个人悄悄地出了门。她停在二楼的楼梯转角处,对前方趴在柜台上看书的蒂姆挥了挥手。 正翻过一页书的蒂姆,一转头就看到了她。他看了下门外两个士兵的背影,慢慢从柜台后走出,踏上了楼梯。 第155章 一个士兵听到动静,回头看了一眼,但什么也没说。机智的盖尔也早就蹲坐在楼梯上,避开了他们的视线。 “你需要什么吗?”蒂姆走到盖尔对面,小声问她。 “不需要,我只想打听一件事。”盖尔也压低声音,“现在范宁教会里,担任其实队长的是谁?” “没有队长……” 盖尔瞪大眼睛,差点没控制住音量,“一直没有队长?!” 蒂姆摇摇头,抬手指了指外面,示意她小点声,又说:“不是一直,大概五个月前,队长克里斯·琼斯,和骑士们外出训练时,腿不慎受伤,后来伤势没控制好,越来越严重,不得不截断了小腿。” “他因此也不能再骑马,就交了辞任书,回东方的家乡休养去了。” 盖尔想了下,没听说过这个人,又问:“那位琼斯先生担任队长职务,持续了多长时间?” 蒂姆仔细想了想,“也就差不多半年吧。” “那现在新的队长一直没来上任吗?” “对,因为战争,这里的大多数男人都进入了军队,还能拿到不错的军饷,很少有人愿意去当报酬较少的骑士。” “再说,城中甚至整个领地的秩序维护、安全保卫,都是士兵们负责,教会的骑士几乎派不上用场,想去的人就越来越少了。” 蒂姆又补充说:“可能教会也知道这里的骑士人数少,发挥不了太大作用,所以始终没找到合适的继任人选吧。” “小伙计!”蒂姆刚说完,楼下传来一声呼喊,“去倒点水,我们兄弟俩渴了。” “哎,稍等,马上就来!”蒂姆对盖尔耸了耸肩,“我得下楼去了。” “谢谢,你去吧,我没有其他问题了。”盖尔见他噔噔地跑下楼梯,自己也回了三楼房间。 根据蒂姆所说,从她离开王都到现在,大约一年多的时间里,范宁领地有骑士队长的日子,也就半年。 她还在王都时,就觉得奇怪,明明范宁领地离总教会这么近,却迟迟没人就任新的骑士队长,而现在,这一职位空缺又有将近半年,总教会仍然没有行动。 是没有人愿意来这个没什么实权的教会工作吗,还是说,总教会认为,人数少的队伍不需要再另设队长指挥管理,而乔伊芙祭司可以管理好骑士们? 还有那位已经辞职的琼斯队长,伤势究竟恶化到什么程度,才不得不截肢保命?仅就教会骑士日常的训练内容和所做的防护措施来看,基本上,他们都不会受很严重的伤。 可惜那位队长已经离开瑞瓦城,她也不可能找到人询问几句了。 盖尔端坐在桌边,往窗外看了看。对于范宁教会和骑士的状况,她确实不熟悉,但目前看来,仅有的那些骑士,是受祭司乔伊芙管理,直接听命于她的。 或许是她想多了,盖尔摇了摇头,不论有没有队长,各级教会的骑士,听从所属教会的祭司调遣,本来就是很正常合理的事。 第157章 范宁教会,烛火亮堂的地下祈祷室内,空荡的雕像基座下,乔伊芙跪坐在地,闭着双眼,嘴唇微动,默念着经文。 “……祭司大人?我有些话,想跟你谈谈。”突兀的敲门声之后,一个让她厌恶的声音响起。 乔伊芙睁开眼,扶着基座站起身,整理了下衣服,面无表情地走向门口。 “你要说什么,卡曼。”乔伊芙刚打开门,卡曼就跨过门槛,闯进室内,绕着雕像基座走了两圈,完全没有把她这个上司放在眼里。 “新的雕像还没有雕刻完成吗?没想到历史悠久的雕像,竟然在前几天突然碎裂,祭司大人,是不是你冒犯了神灵,神灵才以这种方式警告你?”卡曼拍了拍基座,不怀好意地问。 “光之神的教义里,有这么一句,不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亲手所触,就不能叫做真实。强加罪名于他人,反而让罪名落到了自己身上。”乔伊芙冷淡地说着,“你作为辅助祭司,不会不知道这句话。” 卡曼笑了下,“那新的雕像呢,过去这么久了,作为领地祭司的祈祷室里,少了用以供奉的神像,这毫无疑问是你的责任吧。” “石匠已经在召集人手,加快雕刻速度了,更何况,这是至高无上的光之神的雕像,太过仓促,导致结果不尽人意的话,也是对神灵不敬。”乔伊芙说完,看了卡曼一眼,“你还有什么问题,没有的话,也该回自己的祈祷室诵经去了。” “有,”卡曼沿着祈祷室走了一圈,才说,“乔伊芙祭司,如果你因为身体问题,不能胜任领地祭司的话,就该早点让出这个职位,让其他有能力的人来管理教会。” “这样你就能彻底地好好休息,别人也能发挥他们的才能,这简直是利己又利他的大好事。” 乔伊芙盯着一脸得意,自以为是的卡曼,轻笑一声,说:“你说的有点道理,不过,要想成为祭司,总教会除了考虑王都那些祭司的意见,有时也会考虑当地民众的看法,比如,一个教徒言行作风的好坏,为人处事是否周到亲切,是不是真的甘愿为神灵、教会和信徒奉献自己。” “当然!”卡曼脱口而出,又停了下,“你说的这些,大家都知道……” 乔伊芙接过话,继续说:“我听说,有几个波查俘虏闯进了瑞瓦城,丽兹小姐正急于逮捕他们。如果想证明教会能发挥不可替代的作用,能够抓住敌人,保护市民的安全,这是一个好机会。” “只是抓几个外来的恶人,又不牵扯到战争,教会确实不好坐视不管。” “至于我,身体不适还没恢复,这件事,需要能力出众的人,协助领主府,保卫瑞瓦城。”乔伊芙说完,作势叹了口气。 卡曼转了转眼珠,对乔伊芙点点头,“我忽然记起还有些经书要整理,就不打扰祭司大人了。” 说完,他和来时一样,径自走出祈祷室,只是脚步比刚来时更显得急切。 乔伊芙走到门边,看到卡曼匆匆离去的身影,关上房门。她回到原处,望着基座光秃平整的表面,记起那个晚上,神像是怎样被她撞倒,碎了一地。 她可以确定,波查那边有人对伤兵动了手脚,才使得她无法攫取那些残损的灵魂为食。 而这,发生在那个人人称赞的天才祭司出现在交战的山丘之后,是他干的吗?她万分确定,所谓的天才祭司不懂治愈法术,那他是用什么办法、怎么做到的? 是那两头身形巨大的龙?还在王都时,她记得,总教会的图书馆里,有本古老而破旧的书籍曾提到过,龙族不会任何魔法。 当时被抓到范宁领地的那批俘虏里,也没有谁身上散发出魔法气息…… 是不是她忽略了什么……乔伊芙盯着断断续续的大理石纹路。 假如,只是说,假如有这么一种可能,在她昨晚进食之后,那几个俘虏使用了同样的办法,像对那些波查伤兵一样…… 西斜的阳光透过窄小的窗户,在墙上投下一片浅黄的光斑。 夜晚即将降临,她很快就会知道,波查的俘虏,包括那两头来历不明的龙,来到敌对方的城市,是为了摧毁范宁家的势力,又或者是,针对她。 乔伊芙又跪了下来,继续默念之前中断的经文,那副虔诚坚定的样子,从她年轻时,就没变过。 傍晚时分,铃兰街上,开始有人从飞鹰旅馆里进出。不管是外出吃饭、回来休息、或者是新来留宿的人,都接受了两个士兵从头到脚的视线扫射。 黛西醒来后,和另三人商量,他们错开时间走出旅馆,而黛西自己,当然还是跳窗。 当四人走在街上,根据士兵巡逻的声音,避开他们,在城里东绕西转之后,终于来到了市场。 等买好牲畜,四人又重新找了个僻静的巷子,黛西摘下面具,一边自己动手,一边接过加兰帮她切割好的肉块,不出一刻钟,就吃掉了五头牛,两笼鸡。 虽然两大领地处于战争状态,但或许是离王都和平原很近,目前食物还没有短缺。 旁边,盖尔还剩下几块馅饼没吃完,格弗雷倚在墙上,慢慢喝着黛西顺带买的莓果汁,盯着地面,一言不发。 这种人类爱喝的液体,他说不上喜欢,也不算讨厌,但因为是黛西给他的,他不会拒绝。 “黛西,你倒完药水后,看过河里吗,有没有魔法气息……”加兰吃完烤肉,一口喝光果汁后,轻快地问。 “有。”黛西说完,把两个空水晶瓶还给他。 “只要他们喝过河水,我可以保证,肯定不会……”加兰说着,头一歪,闭眼吐舌,做了个断气的鬼脸。 黛西看他一眼,“有件事,我想应该和你们说一下。我在回城的路上,经过一片墓地,墓地面积很大,也非常普通,并且,没有任何法阵。” “可见,文斯确实没有来过德布高地。”盖尔出声了。 “对,”黛西顿了下,“但后来我又想起,瑞瓦城的教会里,有一处的魔法结界,和之前我们在北方,绿橙村和贝萨城,那种隔绝声音的结界一样。” 第156章 “只凭乔伊芙,甚至城里所有教徒的法力,都无法设下那样的结界,文斯又没来过这里的话,那结界是谁设下的。” 加兰也安静下来,那种结界他到现在都没有找到可以完全破解的咒语,除非让他使用魔法,暴力攻破。 但那样的话,一定会影响到结界里的人,让他们产生警戒心,如果他们还想继续调查教会,恐怕就更不顺利了。 还有,按照他的攻击风格,万一没控制好力道,周围的建筑都要遭殃……到时候,教会肯定要找他算账。 加兰托着下巴,如果他的办法真能奏效,像在波查营地那样,那隐藏在暗处的凶手,会不会也有另外的应对手段? “黛西,”盖尔又说话了,“早上我们去会堂,我就一直没见到有类似骑士队长的人出现,下午的时候,我问了蒂姆……” 盖尔把从蒂姆那里打听到的消息告诉了黛西。 “这样也好,教会里确实没人认识你,我们的行踪也就不会暴露。”黛西对盖尔点点头。 “可是,这样也就不能直接联络,甚至调查教会里的人了。”盖尔有点感慨。 “没关系,问题一定会解决,只是时间的早晚而已。”黛西安慰她。 也就在四人起身,准备回旅馆时,黛西敏锐地察觉到,街上有些巡逻士兵的脚步声突然变得急促,与此同时,有几处地点,相继传来了嚎啕的哭声。 她看向格弗雷,正好对上他望过来的眼神。 而此时,昏暗无光的祈祷室里,乔伊芙脸色苍白,一手捂住左眼,圆睁的右眼毫无神采,动也不动地跪坐在地上,好像一具僵硬的尸体。 只有凭空出现的一丝丝白色雾气,环绕在她身边,最后彻底消失。 乔伊芙动了下,喉间缓慢挤出嘶哑的声音:“没了吗……太少了……果然……” 她坐了起来,靠在大理石基座上,抱住脑袋,“忍一忍……再、另想办法……” “城里有龙族……那是、无法战胜的天敌,我不能辜负、背叛……恩人……不能再让你任性了……” 乔伊芙艰难地说完,原本预想中的发疯,并没有出现。它是不是也明白了,危机已经近在眼前,所以学会了忍耐…… “——啊!”感慨还没从乔伊芙心里消失,她就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摔到地上,不停翻滚着,碰撞着周围的墙壁和家具。 钻心刺骨的疼痛,几乎让她麻木到丧失一切直觉,涔涔不断的汗水也滴落在室内各处,也因此,当放在桌上的那个白色礼盒,掉落在地时,乔伊芙也完全没意识到。 盒中几样精致昂贵的小玩意,都撒了出来,包括那块巴掌大的红宝石。 当宝石触及泛湿的地面,甚至乔伊芙无意中将汗水甩到上面时,宝石上,光之教会的火焰图案,一瞬间闪过极其微弱的光芒,随即又成了一块看上去再普通不过的宝石。 远在波查营地,达伦祭司望着漆黑深沉的夜色,在帐篷门边站了好一会儿了。 白天时,埃迪就来过一次,告诉他,就在昨晚,上次交战被俘的范宁士兵,除了其中一个作为试验,喝下带有治愈魔法的水还活着以外,其他的,全死了。 如果说,这还算是在他的预料之内,但今晚发生的事,已经足以让他们震惊。 刚被抓到营地的三十多个范宁俘虏,有三分之一,在入夜后不久,突然气绝身亡。埃迪叫他去查看那些人的尸体,他记起加兰几人的话,立即检查了尸体的肩膀处。 无一例外,都是和肤色相近、难以分辨的独眼印记,并且很快消失了。 其余还侥幸活着的范宁俘虏,显然也没见过这种状况,不是恐惧地叫喊,就是指责波查军营给他们下了毒药,暗害他们。 而埃迪为了防止其他意外发生,让人把那些尸体都投入火中。 究竟是什么人或东西,敌我不分到这个程度,不仅害死波查伤兵,还夺走范宁俘虏的生命?又或者,是波查这块土地被盯上、被诅咒了? 这样不留痕迹地夺取活人生命,真是范宁教会中,某个或某些人干的吗? 还有山丘上那道竖在正中的结界,他跨过结界时所产生的波纹,现在回想起来,不知道为什么,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达伦挥开帐门,连蜡烛都没点,准备直接休息。也就在他刚躺上床,将要闭眼的那一刻,却猛地睁大眼睛,坐了起来。 一种怪异而微弱的法术气息,突然出现在他脑海里。 像是来自遥远时空中的轻轻呼应。 第158章 达伦愣住,思绪飘忽不定,在此刻和过往之间肆意飞越。他试图抓住什么,但都是徒劳,浮光掠影的回忆之后,他再回神时,天都快亮了。 在他过去三十多年的人生里,从来没有这种体验,好像过去某时某地的他,在呼唤现在的自己。 但他却完全没有任何印象,也找不到那个自己了。 瑞瓦城的大街上,士兵们来回穿梭的脚步声,伴着居民们叽叽喳喳的低声议论,在黑夜里格外让人心神不安。巷子出口,加兰一脸平静地问:“黛西,又有人死了吗,是几个?” “大概是四个。”黛西说完,见他垂下眼睛,一副消沉丧气的样子,又说,“比昨晚少,应该是魔法药水起作用了。” “要是我更早点行动就好了,”加兰艰难地笑了下,“白天离开教会时,我本来是想等到夜里,看看能不能再仔细寻找幕后黑手留下的痕迹,但我想到昨晚,那个士兵艾贝一死,他的妻子和孩子就失去了最重要的亲人……” “唉……可惜还是没来得及。”加兰又叹了口气。 “你做得够多了。”黛西拍了拍他的肩头,“昨晚那些士兵死去时,我们完全没有察觉。之前在贝萨城,鬼魂被那团幽灵吃掉,和自然消散并不一样,还算容易发现,可瑞瓦城里,死人的鬼魂,连消失,都是无声无息的。” “我们去那几家看看吧。”格弗雷突然说。 “虽然不抱什么期望,去观察一下也好。”黛西回答。 “这个时候,应该有很多士兵停留在那些人家周围,我们会不会被发现……”盖尔犹豫着开口。 “要是人多,我们就混在人群里,人少的话,我们就躲在附近,反正天黑,人类的夜视能力又不怎么样。”黛西安慰她。 这次是格弗雷在前带队,专挑偏僻的巷子走,没多久,四人就来到了最近的一户人家门前。 即使不听哭声,只凭聚集在门口围观的人们,也能知道,这一家里出事了。 有几个士兵早就守在门边,一边大声提醒,一边驱散人群,但人们的好奇心更重,不但没人离开,周围听到消息的人都赶来了。 而黛西四人,就正好混在他们中间。 “听说南边也有士兵突然死了……” “还南边,好像昨晚就开始了……” “奇怪,他们是被人暗杀了吗?” “都呆在家里,暗杀的人能不被他们家人发现?” “那为什么……” “我听说是,波查人的报复……昨天不是有几个俘虏进城了吗?” 窃窃私语的人群,突然诡异地沉默了片刻,又小声议论起来,只是话里多了对波查人愤恨和辱骂。 而这时,两匹马一前一后穿过吵嚷的人们,停在墙边,守卫的士兵看清来人后,立即低头行礼。围观的市民也有些吃惊,都安静下来。 丽兹和弗兰克·伍德医生跳下马背,人们自动让出一条路,目送他们闯进屋里。 “和另外三个死者一样。”伍德医生检查了尸体后,说。 丽兹一直在安抚旁边哭泣的老婆婆,她的长子在王都经商,很少回来,这些年一直陪着她的小儿子,同样因为养伤离开军队,就这么遭遇了不测。 “真该死啊……”丽兹忍不住低骂一句。 弗兰克重新给死者盖上白布,问:“丽兹小姐,仍然没有那几个俘虏的消息吗?” 丽兹摇摇头,“昨天傍晚,他们被发现不久,就分开逃跑了,能从那么多追赶的人视线里逃脱,他们果然不是普通人。” “能在不为人知的情况下,害死这么多人,确实不是普通人。”弗兰克说。 “如果那个埃迪和阿菲,真的以这种方式报复范宁,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波查教会公然打破约定。”丽兹冷淡的语气里,是无法忽视的愤怒。 “……哎,都让一让……”门外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原本小声议论的人们彻底不说话了。 弗兰克往门外一看,就见卡曼提着法衣厚重的衣摆,小心翼翼地迈过破损的门槛,走进屋里。 “丽兹小姐,我听说,从昨天开始,城里就有很多人不明不白地死去,一定是那些波查坏蛋干的!”卡曼抖了抖衣袖,义愤填膺地说。 “卡曼,你是来找我的吗?”丽兹见他一副激动气喘的样子,问。 第157章 “对,为了保护市民的安全,我们教会绝不能坐视不管,逮捕那些混进城里的波查恶徒,也是教会的责任!”他刚说完,门外的人群又变得嘈杂。 丽兹想了下,又问:“这是你的意愿,还是乔伊芙祭司的命令?你该明白刚才自己说的话,意味着什么吧。” “是我,我听到消息后,就向祭司大人请示,但她还在休养身体,没有太多精力管这些事,所以就默认交给我处理了。” 丽兹脸色变得严肃起来,“卡曼,我再问一次,你知道教会插手这件事,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教会不可能放任混蛋暗害人命,必须早点抓住他们,才能减少伤亡和损失,应该把那些混蛋送上绞刑架,让他们以命偿命,付出代价!”卡曼话音刚落,外面的人们也跟着附和起来。 黛西听着周围震耳欲聋的“以命偿命,付出代价”,皱了下眉头。 屋里,卡曼挥着拳头,回应人们的呼喊时,就听丽兹又说:“有你这些话,我就放心了。” 卡曼正一头雾水,就见丽兹走到他面前,“卡曼,你是瑞瓦城里魔法水平最高的巫师,暴毙的士兵们,死因非常古怪,我们怀疑,那几个波查俘虏,可能和幽灵有关。” “教会既然这么积极参与这件事,我们也希望你能尽早发现真相,证实那些波查恶人的罪行。” “当然,我,教会,绝不辜负领主府和市民们的信任,希望我们能同心协力,早日除掉敌人,重新过上太平日子!”卡曼一脸慷慨激昂,受他影响的人们,呼声也越来越大。 黛西四人交换了眼神,移动到几乎被庞大的人群边缘遮挡住的小巷。 第159章 “卡曼那家伙,真能帮上什么忙吗?”盖尔看着群情激奋的市民,忍不住问。 “至少他确实是范宁教会里最厉害的巫师,”黛西目光越过高高的石墙,“我倒是很想知道,他打算怎样逮捕我们。” 墙壁的另一侧,用法术检查了死者尸体的卡曼,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尸体上没有任何伤口,也没有什么怪异的魔法气息,以他除掉零星几个幽灵的经验判断,更谈不上和幽灵有关,看起来只是一个突然死去的人而已。 现在,丽兹小姐和领主府又对他寄予了期望……他是不是接了一个烫手山芋?不过,困难越大,等他解决时,就越能显得他拯救了民众,人们也会越觉得他更适合当祭司…… “卡曼,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为了避免更多人死去,教会应该采取一些预防措施。”丽兹提醒他。 “……说得对,我会尽快在瑞瓦城里设下结界,那些邪魔怪物受到限制,一定会暴露踪迹。”卡曼立即肯定地说。 “那好,不过我建议,最好先保护那些士兵家庭,为了避免今晚又出意外,你得马上行动了。”丽兹又说。 “没问题,丽兹小姐,只是城里有那么多士兵,要弄清楚他们的住处,很费时间啊……”卡曼一脸为难地摇摇头。 丽兹看了弗兰克一眼,这位医生从随身携带的医疗包里,拿出一本册子,递给卡曼,“这是我出诊时,记录受伤士兵信息的手册,包括病情和住址,应该没有遗漏,卡曼大人,你看看吧。” 卡曼接过册子,随手翻了几下,面露惊喜,“太好了!伍德医生,你做事果然细致可靠,我马上就去!再见两位!” 说完,卡曼紧紧抓着手册,大步跨出门,一边对高呼的人们频频点头,一边赶往手册上记录的地址。 黛西看了看另三人,说:“卡曼要给那些士兵家里设立结界,我们跟上去看看。” 盖尔点点头,格弗雷又主动走在前面带路,只有加兰倚在墙上,盯着地面发呆,一声不吭。 黛西拉起他的胳膊,跟在盖尔身后,借着人群的掩护,跑进了对面的巷子。 就在他们跟踪卡曼时,丽兹和弗兰克也离开了那户人家,他们骑上马背,穿过已经稀疏的人群,慢慢走在街上。 “今晚还会有人死去吗,现在已经有四个人……昨晚是十个。”丽兹叹了口气,不知道是该返回府邸,还是就这么在夜里游荡,等着下一个死讯传来。 “不止,我下午收到消息,城外其他村镇,昨晚死了四个士兵。”弗兰克低声补充。 丽兹沉默了一会儿,“为什么一直没有发现那几个波查俘虏的踪迹,城里又是戒严,又是高额悬赏,他们再厉害,难道还能在城里隐身?” 弗兰克没有回答,如果那些人真的用了什么法术,凭他们这些普通人,是无法察觉和追踪的,只能寄希望于教会。 可是乔伊芙祭司身体不适,需要休养,负责这件事的卡曼,真的能顺利解决问题吗? “弗兰克,”丽兹又说,“明天上午,你跟我去教会一趟,看看乔伊芙祭司的病情,什么时候能康复。” 如果是和被关禁闭室一夜有关,领主府不能置之不理。论法术实力,卡曼确实最强,但论对领地的熟悉程度,还有人员和事务安排,恐怕没有谁比得过乔伊芙。 “好,丽兹小姐,你打算回府,还是继续在街上巡查?” “再等等,不着急回去。”丽兹看向街上时不时出现的巡逻队伍。 “那我同你一起吧。”弗兰克紧跟在她的马匹一侧。 丽兹转头看他一眼,没有说话,两人就这么骑着马,留意四处的动静。 算上城外死去的四人,也就是说,昨晚有十四人突然丧命……听完丽兹和弗兰克谈话的黛西,暗自琢磨了下。 不远处,停在某户门外的卡曼正闭眼默念咒语,挥动一根简陋的木头法杖,在空气中划了几下。当他停下时,一道透明的结界拔地而起,迅速覆盖了那几间木屋和院子。 卡曼睁开眼睛,又继续前往下一个目的地。 现在吃苦受累没什么,等到成为祭司,他会得到更多……这么多年了,这么好的机会,他不会放过。 黛西见卡曼消失在街道转角,没有再追上去。趁着夜里安静,又没有路人经过,黛西走到那排木屋墙边,伸出手,准备触碰那道结界,胳膊就被抓住了。 “别动。”格弗雷提醒她,“你还记得之前,那个达伦是怎么说的吧。” 黛西回想了下,那晚他们在帐篷里商量的事,“达伦是说过,山丘上的结界会记住人的身形,哦还有,动物应该也包含在内。” “对,而且卡曼设下的这道结界,看起来和山丘上那道没什么区别。”格弗雷又说。 “所以,只有试试才能知道,它们是不是真的一样。”黛西疑惑地看着格弗雷。 格弗雷点点头,“那你说,我们作为波查俘虏被抓,穿过结界,进入范宁领地时,设立结界的人会看到什么。” “是人形,还是龙形?” 黛西愣了下,“你的意思是,我们的身份已经被发现了。” “很有可能,不过,现在城里的人似乎都不知道这件事,结界的设立者也没有公开宣扬。” “当然,要是这个消息被散播出来,就会有人寻找消息来源,也就又暴露自己的风险。”黛西放下手,说。 “或许,那家伙不像我原以为的那么胆大,他大概是不希望我们干预他的事,才没有公然和我们为敌。” 黛西正思考着,就见加兰从门口一侧走到另一侧,在他经过时,结界上泛出像水波一样的纹路,又立即消失在边缘。 “看,是不是和达伦说的一样。”加兰绕了回来,对黛西眨眨眼。 还是那张熟悉的带笑的脸,但黛西想起他之前倚墙沉默发呆,觉得他心里没有脸上表现得这么轻松自在。 “如果波查伤兵的死,是卡曼造成的,那他昨天察觉到我们进城后,当晚就害死十多个人,今晚以秘密方式害死四人后,又赶回现场,积极地参与抓捕俘虏,还设下结界,一副完全不知道龙族进城的样子……” 黛西想了一会儿,说:“是想表面迷惑我们,暗地里确认我们的身份,然后一网打尽?” “我们可以直接抓住他,问清楚。”格弗雷抱起手臂,干脆地说。 “没有证据,他不会承认的,除非他不想活了,等询问完,他一摆脱我们,肯定会向教会和领主府报告。”黛西坦言。 “那把他关起来呢,限制他的行动,让他没法再害人……”盖尔出声问。 黛西认真想了想,“到明天,范宁领地上大多数人应该都已经喝过河水,他就是想得逞也很难了。” “我们困住他,反倒没办法确定他作恶的证据了吧。” 盖尔点头,“也是,那我们就先暗中关注卡曼的行动,还有,领主府的人对他是不是太信任了,真的就这么纵容他?” “他们恐怕也是被蒙在鼓里,更何况,波查士兵死伤惨重,只会对范宁有利,他们不会深究敌人是怎么死的,除非事情牵扯到自己。”黛西又想起上午,丽兹和伍德医生在马车里的谈话。 第158章 卡曼时走时停的脚步声,离他们越来越远,一队巡逻士兵,迈着整齐的步伐,正往这边靠近。 “我们回旅馆吧,卡曼大概今晚都要忙着结界的事了,不会私下动手,让自己背上嫌疑。”黛西说完,往近在眼前的街口走去。 等四人避开巡查队伍,回到铃兰街,旅馆门外的士兵随便打量了加兰三人,就放他们进去了,而黛西已经溜进了旁边的小巷。 柜台后的老尼尔握着鹅毛笔,颤巍巍地在纸上写着什么,听到有人来了,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什么话也没说。 黛西跳上三楼的窄小的阳台,打开窗户时,加兰他们已经回了各自房间。 她轻巧地落在地上,径直路过格弗雷那个空房间,停在加兰房门外,轻轻敲了两下。 刚坐在桌边,翻开魔法书,看了没几行的加兰,听到敲门声一愣,忙起身去开门。 黛西一眼就看到了摊在桌上的魔法书,问:“你还没睡。” 加兰见她进来,抓了抓头发,关好房门,慢吞吞地跟在她身后,“下午睡了很久,不困。” “你从小在森林长大,远离人群,也会这么关心同类吗。”黛西坐在桌边,直接问。 加兰也坐回原处,说:“他们让我想起玛丽嬷嬷,从她去世,到下葬,那十几天里,我想,应该就是那些人的心情。” 黛西点头,“人类的共性,不过,为什么是十几天?” “当时下了一场大雪,森林的土地又冻又硬,我费了很大劲,才挖好墓xue ,”加兰趴在魔法书上,转头看她,“我刚安葬好玛丽嬷嬷,你就出现了。” 第160章 黛西眨了下眼睛,“但是很多物种,包括人类和龙族,都是寿命有限。去世,只是迟早的事。” “……我知道。”加兰瞥了她一眼,有气无力地回答。 不知怎么,黛西觉得他那一眼似乎透露着一点哀怨。她仔细思考了下,坐直身板,看向加兰,说:“对了,我一到希尔森林,就看到你在哭,我还以为你是被我吓得哭了。” “而且,你当时真的,一眼看上去,就是个人类小女孩。” 加兰轻轻瞪了她一眼,又看向桌上的黄铜灯台,白蜡烛的火焰就像凝固了一样,仔细观察才会发现,烛芯底部的火焰在慢慢向下侵蚀,融化的烛油汇成小小一洼。 “不管是哪个人类,第一次见到你时,肯定都会被吓到吧。”加兰有点没好气地说。 “但其实那时,你并不是特别怕我,不然也不会去碰我的爪子。” “因为如果你真的想吃掉我,早就一口吞了,而不是停在那里,歪着头,貌似打量地盯着我看。” “唔……”黛西托着脸颊,手指划过桌面的木纹,说,“我当然要确认下委托任务的对象,不过,幸好没找错人。” “说起来,人类王室的委托书,是怎样送到龙岛的?”加兰双手叠起,下巴抵在手背上,问。 “大概是王室写好委托信,放进箱子里,然后把箱子扔进大海,海浪会把箱子冲到龙岛岸边。”黛西解释。 “不会被冲散,或者弄丢吗,万一巨浪把箱子打碎,海水沾湿了书信,怎么办?”加兰认真而好奇地看着她。 “根据其他龙的说法,只要信上有王室正统的印章,箱子就会没事。”黛西努力回想了下,见加兰一副半信半疑的样子,又开始说。 “龙岛上,族长处理日常事务的山洞里,某一条通道尽头的石壁上,刻着这个世界上很多国家王室印章的图案,可能就是龙岛能收到委托的原因。” “不过,石壁上有些图案清晰可见,有些已经模糊到无法辨认,和石壁平整的部分一模一样了。” “那消失的图案,是不是意味着,它所代表的国家也消失了。”加兰皱着眉问。 “恐怕是的。”黛西点头,“族长的山洞,通常不会允许其他龙随便出入,只有在新一代幼龙即将成年时,会让他们来参观一下。” “那时我也只是随便看了看,图案太多,也没往心里去,直到后来我查看委托书的时候,才知道霍纳王室的印章是铃兰。” 加兰想了一会儿,忽然看向黛西,问:“你从龙岛飞到希尔森林,用了几天?” “大概四五天吧,那时我很想知道委托的具体情况,飞行途中就没怎么休息。”黛西估算了下。 “从玛丽嬷嬷去世,到你来到希尔森林,差不多隔了半个月,”加兰盯着她,“也就是说,从我失去庇护,到你动身离开龙岛,这十天里,寄信的人不仅马上知道了玛丽嬷嬷去世的消息,还迅速写好委托书,扔进海里。” “这个存放着书信的箱子又毫无差错地漂到龙岛,被你们发现。” 黛西点头,“我记得盖尔说过,是哈丁公爵让她秘密到北方找人,他又是艾萨王太后的兄长,委托书应该就是他寄出的。” “如果你想知道更多,就要去问他了,”黛西又补充,“当然,我没有催你去王都的意思。” 加兰不知道想到什么,又一脸好奇地开始问:“黛西,龙岛是什么样的,也和人类大陆一样,有森林、沙漠和山地这些吗?” “差不多,龙岛北方还有一座火山,因为常年喷发形成了一片岛屿。”黛西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但还是坦然回答了。 “那岛上是不是也有很多动物、植物?”加兰侧身,往黛西面前凑了凑。 “是有,不过没有这块陆地上丰富,更多的是光秃秃堆积在一起的岩石。”黛西开始皱眉。 “龙族在非繁殖期,也没有委托的时候,吃饱喝足以后会做什么?聊天、打闹、晒月亮?” “偶尔聊天,大多数时候在岛上散步,想打架的话,可以去特定区域。” 黛西说完,看着加兰亮晶晶的眼神,沉默片刻,“加兰,我想,你现在应该去睡觉,而不是在这说些废话。” “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类,因为炼制魔法药水,又是脸色发白,又是站不稳的,你不觉得有点弱吗。” “唉……是啊,我好弱……”加兰装模作样地叹口气,又笑嘻嘻地说,“既然我这么弱,那你能一直保护我吗?” “我不是一直在保护你么,”黛西眉头越皱越紧,“你应该增加饮食和锻炼,遵循人类作息规律,而不是这么晚了,还在看书,还问些无聊的问题。” “可是我的提问,你都回答了,对吧,”加兰仍然笑着说,“所以,我以为,是你默认我可以问这些问题的。” “哎,黛西,你有没有注意到,你刚才说了很多关于龙岛的事?” 黛西没有回答,站起身,“加兰,快到半夜了,我先走了,明天见。” “那我送你。”加兰也马上站了起来,笑着走到黛西身边。 黛西闭了闭眼睛,就这三步远的距离,也需要送吗。 但她什么也没说,走到门后,准备开门时,把手被人先一步握住了。 也完全没有要开门的意思。 黛西扫了身边的加兰一眼,平静地问:“你还有话要说?” 侧身站在她旁边的加兰,笑眯眯地说:“黛西,我现在已经不难过不伤心了。” “……嗯,那就开门吧。”黛西又提醒他。 但加兰的手没有动。他低下头,伏在黛西肩膀上,闷闷的声音环绕在她耳边。 “黛西,黛西,我真的庆幸,是你,来了希尔森林……” 黛西沉默了很久,久到加兰都觉得不太对劲,重新抬头看她,她好像才回过神来,慢慢说了句:“我是为了那三十箱金银宝石才来的。” 还是一如往常平静的声线,但加兰隐约觉得,她吐字有点生硬。 “我当然知道。”加兰对她的回答,完全不当回事,“龙族天性热爱寻找各种财宝,很正常啊。” 黛西转身,盯着加兰,加兰疑惑地问她:“怎么了?” “现在可以开门了吗。” “哦……我差点忘了。”加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打开房门。 黛西走到门外,立即随手带上门。她抬起脚,准备离开时,又忽然停住了。 “记得锁好门。”她知道加兰还在门后,说完这句,才快步走向走廊另一边的空房间。 而加兰听到她这句话后,也是一愣。黛西这话说的,好像见过他没好好锁门? 从上午她叮嘱自己离开,到现在……难道白天她回旅馆后,来看过他吗? 加兰捂住嘴,怕自己笑得太大声,会吵到别人,又蹦跳着扑到床上,脑袋埋在毯子里,蹭了几下。 十年前,玛丽嬷嬷去世后,他一个孩子,孤零零地生活在森林里,既要随时提防那些想靠近废弃城堡的野兽,还要考虑离开森林,去附近城镇的事,真是难过了很久。 直到黑龙黛西出现,虽然吓了他一大跳,但也打断了他的悲伤和害怕。 现在也一样,他不知道黛西是否已经意识到,她一回旅馆,就来找他,跟他说了这么多,甚至是龙岛的一些情况,是不是她也不希望他沉浸在过去的悲伤里。 第159章 加兰默默笑着,又滚了几圈,把整个毯子都缠在身上。这时,他才想起,本来他是在桌边翻书,想再找找看,怎么破解那种能隔绝声音的结界。 但是,现在么……加兰跳下床,裹着毯子,一蹦一蹦地到了桌边,吹灭蜡烛,又原路返回,躺到床上,扯了几下毯子,闭上眼睛。 现在他决定听黛西的话,好好睡觉。 另一边,黛西一进房间,就摘了面具,给自己倒了杯水,一口喝完,这才走到窗边坐下。 她今晚确实话有点多,她应该早点意识到,加兰那家伙一旦起了好奇心,肯定会不停追问。 到最后,明明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废话,她竟然也跟他说了。 她本来只打算看看加兰的情况,跟他随便说几句,就回来的…… 黛西望着窗外一成不变的安静的夜色,听着熟悉的呼吸和心跳声,所幸,那个已经睡着的家伙还算听话。 还有,她真的是为了那么丰厚的报酬才来到霍纳王国的,主要那也是她第一次抽签,第一次接委托任务,没什么拒绝的余地。 黛西点点头,又开始留意瑞瓦城各处的动静。 “……大人!你怎么这个时候找来,是有什么紧急吩咐吗?”一个带着困意但强行打起精神的、恭敬的男声传来。 听上去似乎离铃兰街不远,黛西思考着,还有点熟悉。 “小点声,我正好经过附近,有东西要交给你……”另一人说完,从衣服里掏出了什么。 黛西挑了下眉,这个声音,可不就是来自晚上他们刚见过的卡曼么,至于最先说话那个人,她也想起来了,是上午在会堂,胆小畏缩但敢质疑乔伊芙祭司的年轻男人,伯尼。 第161章 “这个是南方海边的渔民,千辛万苦从深海捞起来的石头,非常罕见,因为能吸收少量魔法但不散发气息,而被一些巫师称为‘鱼腹石’,也是我专门让人从王都带回来的。” “大人,你这么费尽心思是……” “你别管,先拿好,等明天一大早,就送到城南那家最大的石匠铺里,那里的人正忙着雕刻光之神的石像,你把这块石头交给他们,让他们做成神灵的眼珠。”卡曼严肃地说。 “好,我一定完成任务,卡曼大人放心。”伯尼握紧石头,做了保证。 “那就好,我还有事,先走了。”卡曼拍拍他的肩头,又去了其他地方。 伯尼关上大门,掂了掂石头,琢磨了一会儿,才重新回去睡觉。 偷听了两人简短对话的黛西,也在琢磨。照他们说的,教会需要雕刻新的神像,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乔伊芙知道吗? 为什么卡曼特意赶来交代,把他给的石头做成雕像的眼珠?他到底在计划什么?还有他提到的什么鱼腹石…… 黛西抱着膝盖,静静看向窗外,一边接收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声音,一边思考,卡曼害死那么多士兵,还能近乎完美地隐藏自己。明明他的实力,也就只比科里城的诺琳祭司好一些而已。 是因为鱼腹石的缘故吗,看来,必须要盯紧这个卡曼了。 不知不觉,天边快要放明。黛西打了个呵欠,听着伯尼离开家,轻手轻脚但快速地赶往城南。 “哟,米德,这是忙了一晚上,还没来得及睡吗?”伯尼调笑的声音响起。 “伯尼,你怎么来了,”接话的人,米德,疲惫但惊讶地说,“先进来坐,我去给你倒杯水。” “之前寻找石料的事,多亏了你,我想着忙完这几天,就去跟你道谢,没想到你自己倒是上门来了……”米德一边倒水,一边客气地笑着说。 “哎,别太在意,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帮你们找找东西,也就是顺手的事。”伯尼坐下,喝了点水。 “你可帮了我们大忙了,教会的事,你也知道,不能耽误,说起来,你今天来,是想定做还是买些东西?” “都不是,还是教会那事,这几天我又到处逛了逛,发现了这个。”伯尼把石头摆到桌上,“之前给你找的那块完整的大理石,本来就比较少见了,又是要刻成神灵的样子,我觉得不能马虎。” “这块石头,我看到的时候,一下子就想到,应该精雕成眼珠,镶嵌在大理石神像上。” “你看这灰白色泽,半透明又柔和,质地像水晶,在阳光下也不会显得太亮,也不突兀,最适合做成雕像的眼睛了。” “嗯……”米德拿起石头,“确实是块少见的石料,真要做成眼珠,嵌进雕像里,好看是好看,就是还得多花点时间……” “只是雕成两颗圆圆的珠子,我相信,以你和那些工人、学徒的手艺,用不了太久的,”伯尼又喝了点水,“再说,那可是光之神的雕像,我们凡人为神雕刻石像,不就应该尽可能地仔细用心,才显得恭敬和虔诚吗?” “这种机会可不多啊,我也是想到这一点,所以这块石头,就当做我个人的心意,白送给你们。” “这怎么行,你买这块石头,肯定花了不少……” “钱不算什么,你要是愿意把它刻成神像的眼睛,我就知足了……”伯尼站起身,“好了,我也不打扰你休息了,改天再一起喝酒吧,米德。” “哎……伯尼,你真是……”米德话里尽是感激,看着伯尼走出店门。 “米德先生,你还没去休息吗……”一个学徒从后门经过,看了一眼,问。 “等等,”米德走到他面前,“用这块灰白的石头,做成神像的眼睛。” “时间还够吗,工期已经很紧了。”学徒有点为难。 “必须这么做,不行就再加点人手。”米德语气坚决。 “好,那我跟他们都说一声。”学徒接过石头,就小跑着去了西边的工作间。 没多久,工作间里传来一阵小声的抱怨。 “这不是非要给我们找事做吗……”“那你去跟米德先生说……” “看上去是块很贵的石头,万一没雕刻好怎么办……” “刻眼睛这种工作费不了多少力气吧……”“主要是计划被打乱,很烦人啊……” 后来,米德去工作间门口,学徒们发现他来了,忽然间都闭上了嘴,拿起凿子刻刀继续干起活来。 旅馆里,黛西想到白天没有什么安排,干脆趴在地上,准备睡觉。 她当然没忘记,昨天晚上,丽兹和伍德医生说的话,只不过,根据昨天在会堂里所见到的,乔伊芙除了走路慢点,脸色稍显苍白之外,也不像是生病的样子。 可能是作为领地继承人,出于对教会负责人的好意的关照,也可能是,希望教会能在搜捕波查俘虏这件事上,多出点力。 不管怎样,现在看来,和他们四人没有关系。黛西转头对着墙壁,避开阳光,很快睡着了。 教会地下祈祷室里,从昏睡中醒来的乔伊芙,扶着墙慢慢起身。她用手梳了梳凌乱不堪的头发,试着走了两步。 祈祷室地上,到处都是散落的经书、纸张。乔伊芙弯下腰,全部捡起来,重新整理好,当她走到桌边时,才看到桌脚旁那块刻着火焰图案,也没有一丝裂纹的红宝石。 桌底,是那个已经摔成两半的白色礼盒,还有其他精巧的金银摆件。她把零散的小摆件装进礼盒,再拿起那块红宝石时,盯着看了一会儿。 一块足够重、刻着教会标志、没什么其他修饰,也没有魔法气息,色泽有点暗淡的宝石。 乔伊芙握着宝石,仔细感受了下,确实没有魔法气息,不知道领主府从哪弄来的,丽兹或许是觉得有教会的象征意义,才特意送来的吧。 她说不上喜欢,也不讨厌。就在乔伊芙准备把红宝石也放进礼盒,收到墙角的橱柜里时,她又举起宝石,仔细检查了下。 从五年前开始,或许是因为必须要保护自己,她变得对魔法气息越来越敏锐。她可以确定,红宝石上没有半点魔法,绝不是出自教会之手,应该也和那些来自北方的传闻,红宝石饰物会抵御邪恶幽灵无关。 乔伊芙稍微放了心,把宝石放进礼盒,将祈祷室恢复成往常的样子后,离开了。 她白天休息和处理教会事务的房间里,已经被教徒打扫一新。乔伊芙坐在桌边,随手拿起木刻的杯子,喝了一口水。 水还没咽下去,就被她全部吐到了地上。 强烈的眩晕感袭来,她不得不抱住脑袋,挣扎着、踉跄着,趴到墙边的木床上。 即便只有淡淡的气息,她也绝不会认错,水里被人施加了魔法。乔伊芙痛苦地眯起眼睛,脸庞也有点扭曲,拼命思考着,是谁在她喝的水里,掺进魔法。 一直负责打扫的两个教徒吗,但他们根本不会任何法术,是哪个教徒的恶作剧,还是卡曼,或者某个辅助祭司? 乔伊芙摇了摇头,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他们虽然不愿意承认她这个祭司,但应该不会用这种办法来试探她…… 第160章 他们根本什么都不知道,蠢猪一样被耍得团团转的废物,怎么可能猜到她的秘密? 那究竟是谁……等眩晕感减缓一些,乔伊芙撑起身,深呼吸几口气,走出了房间。 不远处的小路上,有几个骑士守在路边。乔伊芙走过去,问:“早上有谁进过我的房间吗?” “祭司大人,除了日常打扫的保罗和安妮,没有任何人进入。”骑士恭敬地说。 “卡曼去哪了,其他几位辅助祭司都在教会里吗?” “卡曼大人天亮之前才返回教会,目前还没看到其他几位辅助祭司,大概是在自己房间或祈祷室,没有出来活动。” 乔伊芙皱了下眉,“卡曼彻夜未归吗,他去哪了?” “据说,他接受了领主府的委托,在城里设立结界。” 乔伊芙心里冷笑一声,对士兵点点头,准备再回房间去,就见另一个教徒走上前来,对她行礼。 “祭司大人,丽兹小姐求见,她说担心你的身体,还带了那位有名的伍德医生,来为你诊治。”教徒一板一眼地说着。 乔伊芙先是一愣,脸上又带了微笑,说着和前一天同样的话:“先带她去祈祷室稍等。” 她当然不认为,那杯水和丽兹有关,但她又来拜访,确实显得有点急切,还带了医生过来。 可惜,他们注定发现不了什么。 “哦对,你去倒一杯水,送到祈祷室。”乔伊芙吩咐完,就往祈祷室的方向走去。 那个教徒急匆匆地跑开,倒好水之后,又抱着托盘,快速而平稳地追赶乔伊芙。在这位祭司大人刚走到地下祈祷室门口时,她低下头,把托盘递了过去。 “做得不错,你回去吧。”乔伊芙笑着说。 “是,祭司大人。”教徒重重点头,拿着托盘走远了。 乔伊芙把水杯放在鼻端,仔细闻了闻,然后手一歪,那杯水全洒进了墙边的草丛里。 只是随机叫了一个不会魔法的教徒来送水,却和她房间里的水完全一样。她大概知道原因了,虽然可能是她不愿想象也不愿面对的事实—— 送到教会的水都沾染了魔法,不,甚至是整个瑞瓦城的水,都带了魔法的气息。 怪不得她昨晚进食不顺利……乔伊芙阴测测地笑了下。 第162章 对了,龙族不是不会魔法吗,难道另外的两个人,会法术,并且彻底隐藏了自己的气息? 这可能吗,连那位尊贵的恩人都做不到,某些来路不明的巫师竟然能达到这个程度? 乔伊芙笑容消失,脸色阴沉下来。她打开门,步下两级台阶,看着空荡又昏暗的室内,忽然想起那个曾一直留在范宁军队里的工具——被暴露后不久,就被消灭的黑甲士兵。 按理说,任何攻击都伤不到他,不管是多么高超的法术,而他却消失在那个晚上……她还隐约记得那种感受,当时的他好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是不是因为被限制、禁锢住了,无处可逃,才被除掉? 也就是说,那时,营地里有个结界,黑甲士兵像是鱼缸里的鱼一样,轻而易举地被捉住、弄死了。 乔伊芙揉了揉额头,她早就知道,黑甲士兵瞒不过龙族的眼睛,也不太可能继续存活,只是她当时一味关注越过结界的龙族,根本没料到,竟然有巫师穿过结界,而结界没有丝毫感应。 更别说,黑甲士兵所穿的锁子甲……被发现了吗,还是被随便丢弃了? 那是五年前,恩人送给她用于护身的东西。她为了能尽快达成他的心愿,才冒着风险,往范宁军队里安插了一个黑甲士兵,并让他穿着锁子甲,在战场上大杀四方,以获得最新鲜的鬼魂,供养她这副早该消失的躯壳内,日渐生长强大的灵体。 不管那件锁子甲有没有被那四个家伙发现,她都必须更小心地应对。 “乔伊芙祭司?”门边传来丽兹的询问声。 “丽兹小姐,你们来了。”乔伊芙放下手,转身微笑着看向来人。 “祭司大人,你哪里还有不适吗,”乔伊芙没有忽视她刚才手落在额头的动作,关心地说,“正好伍德医生今天有空,我让他来给你诊治一下。” “真是多谢你了,丽兹小姐,我大概是最近夜里没休息好,白天又有一堆事要处理,有点劳累过度吧。”乔伊芙叹了口气。 “除此之外,祭司大人,你还有没有其他症状?比如食欲改变,四肢无力……”伍德医生仔细打量着乔伊芙,问。 “没有了。”乔伊芙答得干脆。 “那我想,你真的应该多注意休息,饮食上也该让教会的人再费点心。”伍德医生也不觉得她像是生病的样子,只是脸色有点苍白,但只凭脸色也无法下断言。 “谢谢提醒,我会照做的。”乔伊芙和善地回答。 “祭司大人,不知道你是否已经听说,这两晚以来,城里有不少士兵莫名死去,”丽兹出声了,“昨夜,卡曼出现在其中一个死者家里,说是教会愿意和领主府一起,抓捕波查俘虏,找出士兵们死亡的原因……” “他还说,得到了你的默许,是这样吗?” “怪不得晚祷的时候没见到他,”乔伊芙像是恍然大悟一样,“昨天下午,他来找我,说他要去保护市民,来征求我的同意,原来是指这些事。” “现在人们的生命受到威胁,教会当然不能袖手旁观,丽兹小姐,难道你是在顾虑之前总教会下达的命令和所谓的约定?” 丽兹摇摇头,“不是,士兵们的死因非常怪异,我们怀疑是波查俘虏使用了某种邪恶魔法,他们似乎还和幽灵有关。” “既然是他们违背约定在先,那我们范宁领地的教会出手反击,就很合情合理,对吧?” “所以,”丽兹盯着乔伊芙,“我希望不止卡曼,祭司大人也能早点康复,尽快参与到这件事中,调动教会的力量,这也是我带伍德医生来的原因。” “我明白了,”乔伊芙点头,“在我恢复之前,会让卡曼配合领主府,如果还需要其他帮助,卡曼会帮你们想办法的。” “好的,乔伊芙祭司,你好好休息,我们就不多打扰你了。” 乔伊芙微笑着送两人出了祈祷室,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后,才关上门。 她走到供桌旁,找出两根蜡烛,重新点起火苗,望向挂在墙上的羊皮纸,那位面目已经渐渐模糊的神灵,扯出一个嘲讽的笑来。 “祭司大人!乔伊芙祭司!”砰砰的敲门声,伴着门板的震动,在安静的室内显得尤其吵闹。 乔伊芙面无表情地转向房门,全然不顾敲门人的不耐烦,慢吞吞地走到门边。 “乔伊芙……”门外的人扯着嗓子低吼,见门冷不丁开了,也顾不得额头上的汗,推开门,大步跨进室内,盯着乔伊芙。 “祭司大人,我听说,刚才丽兹小姐来过了?” 乔伊芙看着一脸焦灼,衣服也没穿整齐的男人,不紧不慢地说:“卡曼,光之教会的教条之一,是严整洁净,你没忘吧。” 卡曼没回答,胡乱理了理头发,又把歪斜的法衣扯正,这才接着说:“祭司大人,丽兹小姐来说了什么?你没把昨天的话告诉他们吧?” 乔伊芙轻笑了下,“什么话?我什么也没说,丽兹小姐和伍德医生,是因为关心我的身体状况才来的。” 卡曼松了口气,抹了下脑门的汗,“那就好,那就好……” “不过,丽兹小姐确实问了我,你是不是得到了我的默许。” 卡曼又瞪大了眼睛,“你……你怎么说的?” “我说是,教会愿意和领主府合作,也让丽兹小姐他们有事的话,就先找你,”乔伊芙一脸微笑,“毕竟我身体还没康复,而你又是城里法术实力最强的人。” 卡曼似乎从乔伊芙的话里找回了自信,说话又带了点得意,“可不是,昨天我忙碌了一晚上,给所有士兵的住处,都设下了保护结界。” “那你知道,为什么那些士兵会不明不白地死去吗。”乔伊芙趁机问他。 “都是那伙波查坏蛋的报复呗……”卡曼理所当然地说。 “但他们并没有在事发现场留下痕迹,以你的能力而言,你也没发现有什么法术气息吧。” “……确实没有,他们非常擅长伪装,我还得再去调查下,说不定能发现什么证据……”卡曼自信地说着。 “卡曼,你有没有想过,有什么办法,是他们最容易接触到,最不易被察觉,也最容易谋害市民的?”乔伊芙又问。 “那简直太多了……”卡曼不屑地哼了声,要是那么容易找到他们害人的方法,还用着大费周章全城戒严吗? “为什么不从最简单的事物入手,比如人们每天接触的食物、空气,还有水。”乔伊芙慢慢说着。 卡曼郑重地盯着她,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你的意思是……” “我也只是猜测而已,可惜伍德医生叮嘱我,要多注意休息,我现在也不能亲自前往各处调查了。”乔伊芙说完,叹了口气。 第161章 “对了,这个也交给你,”乔伊芙从衣袖里拿出一串钥匙,递给卡曼,“如果调查时需要什么东西,你可以自己去仓库取用,不用再来请示我。” 卡曼盯着钥匙,眼睛都要看直了。当乔伊芙再次把钥匙递向他时,他才回过神来。 “啊……这、这个给我吗,”卡曼一把抓起钥匙,脸上是遮掩不住的笑,“祭司大人,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既然伍德医生来过了,那祭司大人你继续休养,我就不打扰你了。” 卡曼说完,对乔伊芙点点头,快步离开了祈祷室。 乔伊芙再次关上房门,确定不会再有人来找她了,就走到雕像基石前,轻轻抬脚,坐了上去。 一时间,一阵持续不断、尖细而阴郁的笑声充满了整个室内。 乔伊芙一手撑着身体,一手捂着肚子,几乎要笑出眼泪。 “对,就是这样,你们都成为我的棋子,按照我的意志,和波查那几个家伙去斗吧……” “至于神灵,”乔伊芙重新端正身体,坐在基石上,满脸扭曲的笑意,“现在,在这个安静又绝对安全的祈祷室内,我就是……神灵……” “宁愿放弃俗世的一切,头也不回地加入教会,你知道,你所崇敬、甘愿为之献身的教会,是这样的吗?达伦……” 最后两个字几乎轻不可闻,随着张狂轻蔑的笑声,渐渐消失了。 飞鹰旅馆内,三楼某个房间内,黛西本来睡得好好的,某处人们聚集所发出的嘁嘁喳喳的议论声,不断地冲击着她的耳膜。 她转头,换了个方向,也半点没用。黛西不得已,试着去听,那些人类到底在谈论什么。 “卡曼大人这是要做什么?”“他的脸色看起来很糟糕……” “我刚才经过他时,听到他小声自言自语,说什么河水被污染了……还说怪不得他们突然死去……” “啊?什么意思,我们都要死了吗?” 人群嘈杂的动静更大了。黛西睁开眼睛,就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大声喊着。 “各位瑞瓦城的市民,现在有个不幸的消息要告诉你们!我们赖以生存的水源,这条豪恩河,被人施了魔法!” “是的!你们没听错,有人对这条河施了法术,恐怕这正是城中士兵死亡的原因!”卡曼看着越发聚集、躁动的人们,也提高了嗓门。 “那些士兵为了保护我们范宁领地,英勇无畏,却被一些坏人害死,这是我们所不能容忍的事情!” “是谁干的……”“肯定是那些波查俘虏……”“那群狗东西,等抓住他们,一定要绞刑处死!”人群中一片义愤填膺。 “大家说的没错!就是那些波查仇敌干的!现在我们都要更加留心,寻找他们的踪迹,不能让他们再继续害人!” “至于豪恩河的河水,是否还能饮用的问题,大家也不用担心!我这就施展魔法,消除他们留在河里的邪恶法术!” 黛西听到这里,坐了起来。 第163章 卡曼这么快就发现河水有异样,也算配得上城中最强巫师的称号。不过,正是因为河水混杂了魔法,才能保住城中那些士兵的生命。 而他现在竟然要施法消除……那可是加兰费了一番力气才炼制出的魔法药水,要是就这么被他…… 一旦河里的魔法消失,那他岂不是又能继续害人了?难道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吗? 要赶快把这件事告诉加兰。黛西起身,悄悄离开房间,走到加兰门外。 这间旅馆平时留宿的客人,似乎大多住在一二楼,三楼上除了他们几个,剩下的房间都空着。虽然不太可能会直接被发现,但小心点总没错。 她刚要抬手敲门,眼前的门却自己开了。手里拿着水壶,看上去是要出门接水的加兰,一抬头,看到门外是她,愣了一瞬,又笑了起来。 “怎么,黛西,难道你一直等在门外……是因为不好意思见我吗?” 黛西面无表情,推着他进了房间,随手关上门,说:“没有,我刚来,有事要跟你说。” “哎,什么事这么急。”加兰又被按回椅子上。 “现在,就在城东的豪恩河边,卡曼正在施法……”黛西把听到的话都告诉了加兰。 “我们要不要去看看,万一魔法效果真的被他削弱了,那些士兵不就重新面临危险了?”黛西问。 加兰摸了摸下巴,“我想,他还没那个本事,先不说他根本无法彻底消除水里的魔法,就算他尽力去做了,但人们从昨天起,就已经喝过河水,那无论他现在再做什么,都影响不大了。” “我更觉得,你应该回去继续睡觉,不要为那些无关紧要,还总是大惊小怪的人类担心。”加兰拍了拍黛西的胳膊。 黛西瞥他一眼,“你就不怕他用了其他莫名其妙的邪恶法术,污染河水。” “放心吧,他不会,”加兰仰头看着她,仍然是那副笑呵呵的样子,“我知道你怀疑他在为继续害人扫清障碍,那我们等晚上看看,是我的魔法药水更有效,还是他这种掩人耳目的手段更有效。” “昨晚还担心个不停,又是丧气,又是沉默的人,今天竟然不在意同类了,唔……”黛西看着他说,话里带了点调侃。 “那都是因为你好心的开导,黛西,”加兰握住她的手,对她眨了下眼睛,“当然,我也有这个自信,昨天或许是有遗漏,从今天开始,不会了。” “这下你可以去睡觉了吧。”加兰晃了晃她的手。 黛西见他一直笑盈盈地盯着自己,说是让她去睡觉,但是不松手,也没再催促她,就别开眼,随口说:“对了,你听说过鱼腹石吗。” “没有,那是什么东西?” “没什么,我忘了,你在森林长大,不熟悉海里的物产,”黛西试着抽回手,“我先回去了。” 可是她的手并没有那么轻易地摆脱加兰。加兰在她抬起手的瞬间,低下头,偷偷地吻了下她的手背,又迅速松开。 黛西忍不住转头瞪他,但迎接她的是,加兰那得逞的、得意的笑脸。 “好,我们一起出门,正好我要去接点水。”加兰站起身,见黛西还在瞪他,就把手放到她面前,“你生气了吗,要不这样,你看,这是我的手,随便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黛西扫了眼他的手心,浅红的皮肤上尽是清晰的纹理,还有长而分明的指节,和龙族刚硬、尖锐的爪子完全不一样。 她知道那只手柔软而温暖,带着恒温动物特有的热度,缓慢地向四周散发热量,不需要靠得太近,就能感受到。 “不了,我要走了。”黛西后退半步,匆匆打开门,赶往来时的房间。 加兰一愣,放下手,快步走到门边,正好见到黛西的房门关上。他抱着水壶,对着那扇门笑了笑,往楼下走去。 当他刚到一楼,正要去后院厨房时,就见柜台后的蒂姆,眼神带着怀疑和戒备,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加兰慢慢走过来,敲了下柜台,旅馆门外的一个士兵听到动静,转头扫了他一眼,但加兰并不在意,看着满脸严肃的蒂姆,压低声音说:“你放心,那些事不是我们干的,我们也在找凶手是谁。” 说完,他对蒂姆挥了下手,往后院去了。 蒂姆神色复杂地盯着他的背影,虽然尼尔叔叔说话经常前言不搭后语,但总是能莫名其妙地把事情的关键信息交代清楚。 昨天早上换班时,叔叔就说了三人一猫的事,他当时就觉得奇怪,等见到那四人走进旅馆,心里也有了大概的猜测。 他本来以为,他们和过去偶尔出现的一些不寻常的客人一样,但昨晚城里大家都在谈论士兵死去的事,让他不得不怀疑这些人,是不是真的十恶不赦的歹徒。 尼尔叔叔除了为客人提供住处,从不多话,更不可能干涉他们的事,只是现在,大家的命运,都暴露在某种威胁之下,他真的能做到,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吗? 三楼,黛西从回到房间之后,就趴在地上,准备继续睡觉。她闭着眼睛,枕在叠起的手上,忽然意识到什么,一下子坐了起来。 黛西盯着被吻过的那只手的手背,想起之前在科里城外的马车上,加兰也这么吻了她的手。当时,她觉得这是人类的一种礼仪。 但现在,她有点不确定了,不过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觉得这段时间以来,加兰似乎越来越亲近她。 难道是因为害怕最后会分开,所以才想和她更加密切地相处,维持那种熟悉的安全感吗。 黛西不知道答案。她再次趴下,捂住被吻过的手,脑袋搭上去,试着重新入睡。 比起嘴唇直接触碰手背,还是这样捂着更好一些,虽然看起来底下那只手,好像多珍贵多值得保护一样。 还有,她是不是太在意这些事了,本来也没什么,结果现在好像她很拘谨,像在逃避一样。 第162章 明明离这段旅程的终点,已经不远了,他们更应该好好相处才对吧…… 对于豪恩河边的事,黛西并没有完全放下心,她虽然睡着了,但仍下意识地留意那边的动静。 卡曼的施法持续了很长时间,在结束后,他回应人们的问题时,说话都气喘吁吁的。他反复说着河水已经变得安全干净,一直在努力打消人们的疑虑,但仔细听的话,语气也不是那么绝对肯定。 而市民们因为他的承诺,安心了不少,陆续离开围观的河边,往各处去了。 卡曼也乘坐马车,返回教会,他大概是太过劳累,在休息时发出一阵阵响亮的鼾声。 黛西眉头轻动了下,随即陷入沉睡。 傍晚来临之际,黛西睁开眼睛,窗外,遥远的天边,已经开始发红。进食时刻的到来,固然让龙兴奋,但让她迅速清醒的原因,却是那个卡曼。 “辛辛苦苦忙碌了一天一夜,不拿点报酬,说不过去吧……”他似乎在搬运什么东西,来来回回,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 “等成了祭司,这些不都是我的吗,现在拿一点怎么了……” “拯救民众的英雄,来取走他应得的报酬,是天经地义的事……” “哎……今天就先拿这些……” 卡曼登上一辆马车,根据马蹄和车轮声判断,最后停在了城北某处房子门外。 在把东西搬进房里后,他就脚步踉跄地四处走动,放肆地大笑,时不时重复一句“都是我的”,像是陷入了一种极乐癫狂的状态。 黛西没有忽略,一些或清脆或沉闷的细碎声响,那是金属或石头相碰才会发出的动静,对龙来说,再熟悉不过。 她大概能猜到,卡曼到底做了什么。 “黛西。”门外传来格弗雷的声音。 太阳已经落山。黛西站起身,整理好衣裙,戴上面具,和等在门外的三人,默契地点了点头,就去了走廊尽头的窗边。 城里巡逻的士兵队伍又增加了,他们多绕了好几条巷子,才混在人群里,进入市场。 当四人坐在昏暗的小巷里进食时,加兰说了句:“那个蒂姆已经在怀疑我们了,我们离开旅馆的时候,他和前来换班的老尼尔似乎发生了一些争执。” “如果被他告发,我们就要换地方住了。”加兰说完,一口喝完了掺入香料的茶水。 “先不急,盖尔不是说过,那是她的骑士朋友曾经推荐过的旅馆么,而且老尼尔看上去已经经营多年,恐怕不会这么轻易砸自己的招牌。”黛西吃完最后的羊腿,抹干净嘴边的血迹,说。 “但是现在,嫌疑最大的就是我们,老尼尔还好说,蒂姆可不像会一直听他话的样子。”加兰叹口气,又接着说,“我看,我们还是找个备用的休息场所,万一行踪泄露,还能有个暂时的落脚处。” “嗯,我知道有个地方,你们要一起去看看吗。”黛西拍了拍手,说。 “真的吗,黛西?”盖尔忍不住问,她作为龙族,真的知道瑞瓦城中,还有哪里适合藏身吗? 第164章 不止盖尔好奇,连格弗雷都向她投来疑问的一瞥,加兰就更不用说,一直盯着她,好像连眼睛都忘了眨。 “不是,你、你怎么知道……”加兰一脸惊讶,回过神来。 “去,还是不去?”黛西看向三人。 “这还用说,当然要去。”加兰赶紧回答。 盖尔也立即点头,格弗雷干脆站了起来,望着黛西说:“你要去的地方,该不会是和卡曼有关吧。” 将近傍晚时,他也多少留意了下,那个巫师卡曼制造出来的动静。不过,他很怀疑,那地方是不是真的适合他们藏身。 黛西点头,“格弗雷,你愿意带路么。” “那走吧。”格弗雷转向巷子深处。另三人也跟在他身后,像是走迷宫一样,在偏僻狭窄的民居之间穿行。 “黛西,卡曼又做出什么事了?”加兰凑到黛西背后,小声问。 “等会儿到了,你就知道了。”黛西一边走,一边说。 加兰大概对她的回答不满意,抓住她轻甩到身后的手,“你稍微透露点呗。” 格弗雷都清楚发生了什么事,而他却一无所知,这让他有点不爽。 黛西没理他,继续往前走着。加兰盯着她的背影,眯起眼睛,手指穿过指缝,牢牢握住了她的手,还在她手心里挠了几下。 见黛西终于转头瞪他,加兰嘿嘿一笑。 “那里应该是卡曼的藏宝处。”黛西随口说了句。 她确实打算这段日子和加兰好好相处,但这家伙是不是有点太……活泼了?好奇心就跟无底洞似的,非要一直纠缠,直到得到想要的回答。 加兰一愣,“卡曼是教会的辅助祭司,竟然还有独属于自己的财物吗?” 没多久,他就知道了答案。 那一片是生活过得还不错的市民们聚居的区域,一栋普通的两层小楼,附带了一个院子,和周围的楼房没什么区别,并不起眼,唯一的不同是,门后的墙边有个木屋,从窗户里透出泛黄的烛光,还有偶尔几下苍老的咳嗽声。 趁着天黑,行人又少,四人翻墙进了院子,沿着墙角悄悄往一楼大门移动。 虽然预料到卡曼肯定会严密保护这里,但挂在门上的几道铁锁,还是让黛西皱起了眉。 “要想开门,就要拿到钥匙,而钥匙估计在木屋那个人类手里……”黛西低声说,“要不我们分工,把那个人引开,然后去偷钥匙……” “不用,”加兰干脆地说,“太麻烦了,看我的。” 他嘴唇动了动,小声念起咒语,然后那些牢固的铁锁,都慢慢打开,甚至连开锁时的咔哒声,都没有发出。 黛西看他,“你还会这个?” “我这也是第一次使用这种魔法。”加兰不好意思地笑着说。 他轻轻推开门,入眼的是个空旷整洁的起居室。四人偷溜进来,关好门,检查了一楼其他三个房间,什么都没有,这才前往二楼。 楼上狭窄的走廊旁边,有三扇房门紧锁。加兰又用咒语打开了最近的门,黛西拿着从一楼找到的蜡烛,吹起火焰,整个房间这才展现在他们面前。 加兰看清面前的陈设后,瞪大了眼睛。 这个恐怕占据了整个二楼的巨大无比的房间里,不论是墙边的木架,还是地上的箱子,都堆满了各种宝物。黄金灿灿,宝石闪烁,看得人都要眼花了。 “怪不得我从来没在王都见到过卡曼,”盖尔感叹一声,“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被前任祭司乌利选为继任者,但根据他从没受召前往王都一事,可见乌利祭司恐怕也清楚他的真实品行。” “还有,这些财物,不可能是在短时间内聚集起来的。” “所有进入教会的教徒,都要舍弃一切个人财产,或者捐赠给教会,或者转移给亲友,以摆脱俗世钱财烦恼,一心侍奉神灵,不可能自己有这么一座房子,还存放着这么庞大的财富。” “根据我听到的,卡曼是从教会里搬了一些东西,坐马车来了这儿,”黛西环视整个屋子,说,“看这里的收藏,他似乎更偏爱黄金制品。” 除了酒壶、茶杯、花瓶这些日用器皿,一袋一袋堆放的金币,满箱的珠宝首饰,还有摆成一排的武器,直让黛西回忆起,过去还在龙岛时,未成年龙们偶尔会去拜访年长的同类,他们的山洞里通常都是这副景象。 卡曼仅凭一人之力,积攒了这么多财宝,简直能和龙族一较高下了。 不过,至少龙族的财富来路还算合理干净,而卡曼就不好说了。 “从教会里搬来?他一个辅助祭司,能随便动用仓库里的东西吗?”盖尔吃惊地问。 “那就不知道了,可能是他说的,得到了乔伊芙的默许,也可能是他私下用了什么办法。”黛西猜测。 加兰接过黛西手里的蜡烛,一边绕着这些宝物走来走去,一边啧啧称奇。就在他再次经过黛西面前时,停了下,问:“你真的觉得这里适合我们藏身吗,黛西?” “我只是说我知道有个地方,让你们来看看,可没说这里能藏身。”黛西坦然回答。 加兰笑着轻哼一声,“龙族的小把戏……我就说这里既没吃的,也没水喝,外面还有个看门人,更别说还不知道卡曼会不会再来,怎么可能适合东躲西藏的我们。” 他叹了口气,似乎在重新考虑寻找其他落脚点的事。 这时,一直没动的格弗雷,径直走向右前侧的墙角。他弯下腰,拨开一个广口的黄金坛子,清理了下周围散落的首饰,拎着一个圆弧形上类似纽扣的凸起,把整个东西提了起来。 黛西眼睛一眯,加兰见她神色有变,也转头看向格弗雷手里的东西。 当认出那是一件完整的黄金士兵铠甲时,加兰一脸严肃地摸了摸背后的包袱,看向黛西,“这个……会和那件锁子甲有关吗?” 第163章 “或许,卡曼既然收藏了这样的铠甲,那说明他对这种军队装备感兴趣,再多一件锁子甲,也是可能的事。” “那不就意味着,范宁军营那个黑甲士兵,是他安排的得力助手,害死无数波查士兵不说,现在连他自己都要对自己人下手了?” “真是完美的伪装,伪装到这种地步,我都怀疑他还是不是人了……”说到最后,加兰话里带了嘲讽。 “但奇怪的是,无论是他本人,还是整个瑞瓦城,都没有类似幽灵或魔怪存在的气息,那他这么费劲地夺取人命,是为了什么。”黛西又说。 “如果卡曼真的摄取灵魂为食……”盖尔犹豫地说,“有没有可能,他和容器有关系。” 黛西盯着她,“他法术水平也算不错,幽灵之类的邪物,难道不怕他?” 也就刚说完,黛西又想起,早在贝萨城的时候,莱恩祭司和云塔上的灵火及幽灵所达成的协作。 “我在想,”盖尔又说,“他是不是有什么收集灵魂的东西,还可以暗中转移。” “只能再盯紧他了。”黛西也不明白,这个看上去没什么威胁的巫师,竟然能有这样高明的手段。 “哎,黛西,昨晚我们讨论过,卡曼明知道我们越过山丘上的结界,甚至可能发现了你们是龙族,但仍然白天毫无顾忌地试图清除河水里的魔法,晚上又来充实自己的秘密金库……”加兰琢磨着说。 “这么明显暴露自己的行动,他是不知道我们在调查他吗,还是说,他知道一些规则,比如龙族不得干预人类事务,所以明知道龙族在城里,也根本不把我们当回事,觉得无所谓。” “又或者,”加兰想了下,“他真的是在设什么圈套,想抓住我们,作为他获取巨大声望,成为祭司的跳板?” 黛西陷入沉思。如果黄金锁子甲和卡曼有关,那基本可以确定,造成波查士兵严重损耗的幕后黑手就是他。 在他们进入瑞瓦城当天,范宁士兵也开始死去,他不动声色地把罪责推到他们身上,然后也就是昨晚,进食之后,马上变身为正义使者,又是鼓动市民,又是设下结界,直到今天白天施法净化河水,夜里运送财物…… 难道都是在试探他们,想把他们引出来吗?甚至不惜把自己珍藏多年宝物,展示给龙族看? 但是这里没有任何法术结界,也没有强大的守卫。她嗅不到一丝陷阱的味道。 还是说,这是他有意讨好,表面对龙族视而不见,实际上用这些宝贝引起龙族的兴趣,好放过他? 就像昨晚格弗雷说的,不希望龙族干预他的事,所以不会公然和龙族为敌。 黛西想不明白。 也就在这时,楼下木屋里传来越发猛烈的咳嗽声,打断了黛西的思绪。 “我们先回旅馆,至于卡曼,再多留心一些。” 四人快速退出这个充满诱惑力的房间,将所有的锁恢复原样,在守门人推开木门,准备例行巡视的前一刻,都翻墙离开了。 此时的教会,某间地下祈祷室中,白雾缭绕,一片死寂。 遥远的波查领地内,被关在地牢里,没有接受任何审讯和刑罚的范宁俘虏,看着近在眼前的同伴们,忽然低头倒在地上,发出了惊恐至极的叫喊。 第165章 同样,站在地牢昏暗狭窄过道上的埃迪、达伦和阿菲,也都目睹了这一切。 “快!打开牢门,把已死的人都抬出来!”埃迪马上指挥周围的士兵。 “还有,你们这几个剩下的,现在都看清楚了?达伦祭司就这么站在这里,什么也没做,但你们的同伴还是突然死了,你们还觉得是波查的人下的杀手吗?” 但侥幸存活的范宁俘虏惊魂未定,根本顾不上埃迪的问话,靠在墙上瑟瑟发抖。 达伦扫过地上一排十几具尸体,快速撕开他们左肩的衣服,拿着火把,凑近了看,只能勉强辨认出非常浅淡的独眼印记,并且也就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印记就消失不见了。 好像是某种夜里才能启动的开关,方便操控者掠取这些活生生的灵魂。 “我知道大家互相视为仇敌,你们被抓到这里,接受审问时什么都不会说,但是现在,事情关系到你们自己,甚至范宁领地上那些士兵的生死,”达伦目光平静,看向栏杆后的士兵,“希望你们能配合一下。 俘虏们什么也没说,但看起来放下了不少戒备。 “你们范宁的士兵,以前有没有大规模接触过魔法,比如法阵、咒语,或者是带有魔法的物件、配饰。”达伦打量着他们,问。 听到他问话的人都摇了摇头,只有一个看上去将近中年的士兵,坐在那里发愣。 “你呢,你知道吗?”达伦盯着他问。 “不知道,”士兵望向达伦,仍是眼神呆愣的样子,“因为总教会的命令和约定,这几年,在军队里很少见到教会的人。” 达伦接着说:“虽然很少,但还是见过。” 士兵点头,“上次罗宾领主过生日,就召集了军队,进行检阅,那天去给他祝贺生日的,就有乔伊芙祭司。” “罗宾领主每次生日都这么隆重吗,乔伊芙每年都去给他庆贺?”达伦又问。 “乔伊芙祭司是不是每年都去,我不知道,但检阅军队这样的活动,也就只有去年,因为是领主大人的六十岁生日。” “他的生日是在什么时间,乔伊芙在场的时候,有什么特殊的举动吗?” 士兵掰着手指算了算,“就在三个多月前,当时检阅台上,乔伊芙祭司一直站在范宁领主一家后方,不太引人注意,我们离得远,她有没有做什么,我们也看不到。” “罗宾那老家伙在过完生日之后,就发起了对波查的战争,是吗?”埃迪突然问了句。 士兵畏缩地点点头。 “那什么检阅,其实也就是战前的动员和练兵了?”埃迪拔高了声音。 士兵更畏缩地点点头。 埃迪低声骂了句。达伦看了看脸色发白但还算镇定的阿菲,问她:“阿菲,乔伊芙祭司的来历,你知道吗?” “我也是听说,她来自南方偏僻的城镇,家人去世后,她难以生存,正好遇到一个来自总教会的教徒,那教徒发现她有魔法天赋,就把她带回王都了。”阿菲又回忆了下。 “她好像在总教会默默无闻,当了很久的辅助祭司,直到四年前,被提拔成为范宁领地的祭司,但因为法术实力一般,受到了不少反对。” “不是,”那个士兵突然说,“乔伊芙祭司在进入总教会之前,就已经是家乡教会的辅助祭司,大概当了三年吧。” “你怎么知道?”阿菲好奇地问。 “乔伊芙祭司知道自己实力不怎么样,当初刚到瑞瓦城时,为了打消大家的疑虑,她在会堂里讲了过去自己的经历,还出示了总教会认定的履历和任职书。” “六年前以教徒身份进入总教会,不久,成为辅助祭司,四年前,成为范宁祭司。”士兵一副确定无疑的语气。 “达伦,你怀疑这些事都是那个乔伊芙干的?”埃迪直率地问。 达伦摇摇头,“如果法术实力一般的话,大规模施下诅咒的事,恐怕做不到。” “也不知道黛西盖尔他们在范宁领地,有没有发现什么,”阿菲看了眼埃迪,“早知道就让他们带一只信鸽了,是吧,埃迪。” 埃迪瞪她一眼,“他们不是有么,那只丑鸟,无非是根本没想过要来信通知我们。” “大概调查进展也不太顺利吧。”达伦轻叹一声,“我们和范宁交战这么久,都没有头绪,他们作为外来人,可以想象,会遇到不少困难。” “你们问了我这么久,有没有办法保住我们几个的性命?”士兵努力直视他们,“我们宁愿死在战场上,也好过稀里糊涂地死在这里。” “即便是进入无知无觉的昏睡状态,你们也愿意吗。”达伦问他。 他点点头,其他稍微平静下来的士兵,听到同伴的话,也纷纷点头。 “阿菲,你给他们倒点药水。” 阿菲刚拿出药瓶,一旁的狱长就让狱卒们端来几个碗。按照阿菲的吩咐,在把药水和清水搅拌混合后,狱卒们才把碗送进范宁俘虏的牢房里。 虽然嘴上说着愿意,但几个范宁士兵在接过水碗时,还是互相看了看,犹豫了下,才喝光碗里的水。 直到他们闭上眼睛,倒在地上以后,三人离开了地牢,并肩走在军营里。 “达伦,那个独眼印记真有这么厉害?”埃迪见达伦默不作声,像在思考什么,问。 “嗯,而且不能随便用法术去除,那样人会死得更快。”达伦平静地说。 “看来,我隐居的这几年,教会里出现了很多让人意想不到的变化。” “唉,谁能想到,当年会发生那些事呢……”埃迪叹口气,话里难得有点伤感。 第164章 一桩受到所有人祝福的婚姻,却给所有人带来了无数痛苦。 谁都没有再说话,就这样沉默着在岔路旁告别,各自回了休息的地方。 达伦回到帐篷,在烛光里翻了几页书,但什么也没看进去。实际上,从昨晚开始,出现在他脑海中的那种感应,一直困扰着他。 思来想去都没有任何线索,达伦索性直接去睡觉,打算在梦中寻找一点安宁。 但是,就在好不容易睡着之后,他做了一个梦—— 蓝天绿树下,他们结伴,骑着马到处驰骋,欢笑声惊起一片片飞鸟。那是十几岁少年时的他,和自由开朗的汉娜,还有一个人…… 达伦不自觉地皱了下眉头。哦对,是莎莉,那个来自王国东部的远房表妹,十岁时,因为母亲去世,父亲再娶,来投奔遥远的本族主支…… 她似乎在几年前,离开鲁特城的本家,返回家乡去了……是这样吗……她临走前,是不是还去教会跟他道别了…… 模糊的想法一闪而过,达伦仍沉浸在宛如回忆的好梦中时,梦中景象突变,高高窜起的火焰蚕食了天空、绿地、马匹和人影,所有亲切美好的东西迅速褪色,化成一片死寂的焦灰。 达伦猛地睁眼,坐了起来,挥了挥手,仿佛面前还是那些栩栩如生的火舌。 等他彻底清醒过来,颓丧地倚在床头,双眼无神地望着不知某处,就这么过了一夜。 瑞瓦城里,黛西四人离开那幢小楼之后,就回了飞鹰旅馆。即便黛西飞速从旅馆门前掠过,也清楚地看到了,本来负责白天工作的蒂姆,并没有离开,和老尼尔一起坐在柜台后,脸色也不太好。 加兰三人就更不可能没注意到,因为在经过柜台前时,蒂姆明显瞪了他们一眼。 三人只当没看见,快步踏上楼梯,回了三楼。 黛西一边听着加兰睡觉发出的声音,一边听着楼下大厅,那一老一少的小声谈话。 “叔叔,你还是这么固执吗。” 老尼尔没有说话,起身离开柜台,往后院走去。蒂姆像是不甘心,也跟上了他的脚步。 “叔叔,你是想避开那些士兵,在厨房里告诉我你的想法吗。” 老尼尔仍然不吭一声,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慢喝着。 “尼尔叔叔……”就在蒂姆再次开口时,老尼尔打断了他。 “门外的士兵刚才议论,今晚没有士兵死去。” “那也不能说明前两晚的事,和他们无关,”蒂姆声音倔强,“我听说,卡曼祭司设下结界,还净化了河水,正是因为他的努力,才保护了市民们。” “旅馆是让人休息的地方。”老尼尔又说。 “但不包括那些坏蛋。” “坏蛋无处可去,会去做一些事情。” “不会,坏蛋会被抓住,接受惩罚。” “坏蛋要是那么容易被抓住,世界上就没有坏蛋了。”老尼尔仿佛这会儿才开始认真起来,“更何况,你无法真的断定他们干了坏事,对吧。” “大家都这么说,而且他们一看就不简单。” “没有证据之前,不要随便给任何人定下罪名,太容易听信别人的意见,会被误导和蒙蔽。”老尼尔喝完水,放下杯子。 “几十年来,旅馆一直好好的,没被领主大人追究,可不只是凭运气好这么简单。”老尼尔拍拍蒂姆的肩膀,“年轻人应该好好睡觉。” 说完,他又走回大厅,坐到柜台之后,翻起各种记录来。 蒂姆没再说话,气呼呼地穿过大厅,出门回家了。 黛西听完两人的话,对于是不是会被泄露行踪一事,也不那么担心了。她又去听教会的动静,结果传来了卡曼的鼾声。 他晚上进食了么,在瑞瓦城无人死去的情况下,他是怎么进食的? 门上传来两声轻轻的敲击,黛西起身开门,就见格弗雷站在门外。 “黛西,我能和你坐一会儿吗。” “当然。”黛西请他进来,重新关好门。 第166章 “你是想说关于那幢小楼的事吗。”黛西拉着格弗雷,坐到窗边的地上。 “不是,”格弗雷抱着膝盖,“除了那件铠甲,那里没有其他可疑的东西了,龙族是喜爱各种珍宝,不过,那都是他的罪证,我没兴趣动手。” 黛西思考了下,凑到他身侧仔细闻了闻,“难道是你……” 格弗雷转头看她,“没有,我只是想跟你呆一会儿,就跟从前一样。” 黛西坐直身体,有点怀念地说:“出来以后才发现,没成年之前,我们真是无忧无虑,尤其是和大多数物种比起来。” “因为世界上能打得过龙族的,本来就不多,”格弗雷说,“包括人类,不会屠龙咒的话,和其他生物也没区别。” “你的手好了吗。”他又问。 黛西把手心放在他面前,“结痂了,估计用不了多久,就看不出来了。” 格弗雷看了她手心一眼,“但愿不会留下疤痕。” “不会的,一点小伤而已。”黛西顺势拍拍他的肩头,重新坐好,“今晚城里没人死去,似乎卡曼进食也是和其他教徒一起,他是收敛了,还是又在谋划什么。” 格弗雷摇头,“说不定他有别的食物来源。这种贪婪虚伪的人类巫师,不可能会约束自己。” “比如……和波查交界附近的范宁军营?”黛西想了下,“虽然加兰的魔法药水确实有效,可是能不能影响到遥远的边界,很难说。” 格弗雷沉默了一会儿,“黛西,我不是有意偷听,但昨晚,你和他说了很多有关龙族的东西。” “我也只是随便聊了几句,而且那些也不是什么重大秘密吧,”黛西不在意地说,“盖尔来到北方,就是为了找他,而我也要送他回王都。” “假如他愿意回去,不管怎样,都是王室成员,说不定以后还会和龙岛有什么联系,那不就是龙族赚钱的机会吗,所以,现在的我就是在维系一段友情。” “是这样吗。”格弗雷想了想,才问她。 黛西重重点头,“是这样。” “万一他产生了什么误会呢。”格弗雷又问。 “……误会?”黛西疑惑。 “人类雄性,和其他物种的雄性一样,倾向于拥有更多伴侣,而且他们繁殖期不固定,或者说,在他们发育成熟后,繁殖的欲望会持续到生命结束。” 黛西点头,脸上仍是不解,“你说得对,然后呢。” “你现在是人类雌性的样子,我怀疑那家伙是不是忘了你是龙族,会以对待人类雌性的方式对待你。” 黛西想了下,“到目前为止,加兰的人生里就出现过一个女性,是抚养他长大的老婆婆,而且在他年幼的时候就去世了,他也没接触过其他女性,怎么知道以哪种方式对待她们?” “在人类中,常常是雄性更有力量,更强大,在繁衍中,也是大多数雄性掌握主导权,较弱的雌性经常被欺骗、被伤害……”格弗雷恳切地说着。 黛西又点头,郑重地盯着他说:“所以,你担心我也会被欺骗、被伤害?” 格弗雷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我不是怀疑你的实力,但有些人类擅长伪装,而且狡猾。” “那些从小在人群中长大的人,受周围人的影响,大概会出现你说的这种情况,”黛西回答,“可加兰一直生活在森林里,除了脾气有点倔,不服输,偶尔搞点恶作剧以外,跟其他动物相处得不错。” “那只白鸦,就是他从树下捡回来,救活并养大的。” “所以,至少现在看来,加兰不是你所说的那种人类。”黛西坚定地说。 “或许吧,”格弗雷叹了口气,“黛西,但愿你不会怪我说了这么多。” “当然不会,而且我们离目的地不远了,我不觉得作为被保护人的加兰,能做出什么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来。” 黛西说着,抬手摸了摸格弗雷头顶的短发,“我明白你的意思,其实你今晚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番话的吧。” 格弗雷转头,对她笑了笑,“真是瞒不过你……” 他侧身抱住黛西,在她脸颊上蹭了几下,这才起身,“话说完了,我也该回去了。” 黛西也站起来,送格弗雷出门之前,也给了他一个拥抱。 当她再度坐回窗边,莫名其妙地想起,离开科里城的前一天晚上,她和加兰在那个狭窄昏暗的巷子里,见到互相牵手,被发现后还脸红的简和里德。 后来她去问盖尔,盖尔说那是他们互相喜欢的表现,是爱情的萌芽,而牵手时不脸红,不代表没有爱情,可能是习惯了,还补充说什么相爱的双方,早晚会意识到。 黛西托着脸颊,皱起眉头,平时她和加兰之间,牵手是很常见的事,但她只是把加兰当成一个活泼率真的朋友,加兰大概是因为和她相处了十年,又即将分离,可能心里觉得不舍得,所以偶尔会有些亲近的动作。 第165章 所以,是不是盖尔误会了什么,格弗雷那些话也是,该不会他也想多了吧。 爱情,那是人类才有的、和繁衍密切相关的复杂情感。她一头黑龙,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东西? 一定是他们弄错了。 黛西深信不疑地点了点头,听力像放飞自我的鸟儿一样,在城里胡乱跳跃着,直到一个怒气冲冲的苍老男声忽然响起。 “我只不过休息了两天,原来领地上忽然死了这么多士兵吗?”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丽兹,波查的杂碎都欺负到我们头上了,我不能就这么任由他们撒野!” “父亲,相关事项,我已经做了安排,除了派出更多士兵搜捕那四个俘虏,还让教会的辅助祭司卡曼,设下了很多结界,来保护城中的士兵们。” 一声重重的拍墙声之后,罗宾不可置信地吼了句:“什么!教会的人都出动了!那几个杂碎是波查教会派来的?该死的,我就知道,波查一直在寻找报复的机会!” “父亲,你冷静一下,至少我们的措施起了效果,今晚没有死讯传来,可见,他们也不是那么难对付,”丽兹放下鹅毛笔,“等明天,我会亲自巡视一些重点区域,只要他们还没出城,我就不信找不到他们的踪迹。” “丽兹,这件事你去办,没问题,但是我一想到波查竟然敢这么挑衅,我就恨不得放一把火,把他们全部烧死!” “我要马上给哈鲁将军写封信,让他随时待命,准备出兵!” “父亲,我想你应该看看领地收支的记录,还有我们仓库里储存的粮草,现在正是播种的时候,人们需要留下播撒的种子,不可能全部上缴,作为军队的口粮。”丽兹语重心长地说。 “如果我们行动迅速,占领了波查的地盘,那就能抢他们的种子,不,不止是种子,什么都可以抢他们的!” “现在最重要的是获胜,只要获胜,整个德布高地都将归我统治!”罗宾又急又气地说着。 丽兹走到他身边,继续劝说,“父亲,这几个波查俘虏恐怕只是试探,你就不怕,万一在战场上,更多范宁士兵被设计死去,那时该怎么办?” “胜利一定属于我们吗,说不定这几个俘虏是他们派来,故意挑起我们的愤怒,然后趁着我们出兵,大肆屠杀呢?” “论魔法使用,和波查教会那位天赋卓绝的达伦祭司相比,范宁教会没有谁能敌得过他,派他们上战场也不现实,这样一来,我们的士兵几乎就全暴露在波查的攻击范围中了。” 罗宾听完,大概也明白了范宁的弱点所在,声音平静了些,“那现在,除了追捕那几个杂碎,我们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父亲,你忘了吗,总教会曾发布过的命令和约定,波查这么肆无忌惮,我们完全可以给总教会写信,报告他们的罪行。” “事情关系到教会的声誉和团结,总教会不会袖手旁观的。” “好,好!那你去写信,写完之后,赶紧让人送到王都,真是,波查这帮狗东西……”罗宾骂骂咧咧地走了。 过了一会儿,丽兹坐回桌边,叹了口气,纸页上又传来连续不断的沙沙声。 城里的重点区域,那肯定有铃兰街……黛西琢磨了下,要是明天这个丽兹真的来旅馆搜查,那她可就要躲到外面去了。 至于给总教会的信么,她相信,如果总教会真的派人来调查,是不是可以匿名向他告发卡曼的罪行? 到时候,那个暴躁的罗宾领主,要是知道这些事情都起因于范宁教会,脸色一定会很精彩。 黛西无所事事地听着城里的声音,回想着领主府父女两人的谈话。今晚无人死亡,是卡曼为了掩饰自己,转移目标了吗?那新的受害者出现在哪里?位于领地偏远地区的军营吗? 城南某处,清脆而短促的石头雕刻声,一下一下,细微但均匀地传到黛西耳朵里。 哦,是那个石匠铺,学徒在雕刻那块鱼腹石吗……黛西仔细听着,直到声音停止,雕刻的人也松了口气。 第167章 丽兹带兵到铃兰街搜查,比黛西想象中要快得多。天还没亮,坐了一夜的黛西正起身伸个懒腰,就听到一队士兵步伐整齐快速地在街上经过。 每次在某家店外停下时,都是丽兹亲自敲门。店主见她来了,也非常配合,那些士兵进店后,目的明确到处搜查一遍,没有什么发现后,就立即离开,再跟着丽兹去下一家。 直到他们来到飞鹰旅馆门外,黛西才拿上面具,慢悠悠地离开房间,打着呵欠走到走廊尽头,轻轻一个翻身,就落到了地上。 是要找个能好好睡觉的地方……黛西一边在巷子里飞速移动,一边回想进入瑞瓦城这几天,所到之处,有没有不会被人类打扰,也不会打扰人类的最佳地点。 困意时不时扰乱她的思绪,她想了很久都没想到哪里合适,干脆趁着黎明时分,大部分人类还没出来活动,而巡查的士兵也发现不了她,撒欢一样在街上乱窜。 直到一条河横亘在她面前,黛西才停了下来。 这应该就是那条豪恩河吧,她弯下腰,抓了一把清水,看着湿漉漉的手掌,加兰没说错,以卡曼的实力,确实无法彻底去除河里的魔法。 黛西望向四周,已经有不少勤劳的女人出来洗衣服了。也就在这时,三条巷子开外,有棵参天大树映入她眼中。 她直起身,快步往大树走去。等转入最近的巷子,她才发现,这里是个宽阔的花园,随处可见色彩各异、修剪整齐的树木花草,显然是日常有人打理, 黛西见四下无人,一下子跳到树上,庞大的树冠因为她的动作,轻轻晃了下。她找了根倾斜又结实的枝杈,趴了下来。 密集的枝叶遮挡了渐渐强烈的阳光,熟悉的草木味,直让黛西产生了是不是身处希尔森林的错觉。 就在黛西陷入沉睡时,飞鹰旅馆一向安静的大厅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哈欠声。本来就不算宽敞的空间里,站了两排人,丽兹拿着几页画像,站在他们面前,一个个地仔细观察。 那些士兵也没闲着,早就去了各楼层已经空无一人的房间搜查,时不时有翻动物件的兵乓声传到楼下。 加兰、盖尔和格弗雷三个,分散在两行队伍里,自始至终没有任何暗示和交流,一副大家都是陌生人,互不熟悉的样子。 格弗雷是最先被排除的,他变出来一脸浓密的胡子,根本和画像上没有半点相似。盖尔回答丽兹的问话时,结结巴巴,一惊一乍,也完全不像画像上那个目光坚定无畏的女人。 直到丽兹停在头发蓬起、睡眼迷瞪的加兰面前。 “你是从哪来的,到瑞瓦城做什么?”她问。 “我?从北方巴克镇来的,巴克镇……你知道吗,一个小镇,我一直希望能到王国各处走走,好不容易攒了一些钱,就上路了……” “来瑞瓦城只是歇脚,我还要去其他地方,比如海边,大海你知道吧,我活了这么多年都没见过……” “这么说,你是个旅行者?” “当然,我本来感觉瑞瓦城,饮食不错,人也热心,就是没想到一大早会在这里接受审问……” “那你听说过,这几天城里发生的事吗?” “知道,但我想,你们肯定能解决,这里离王都那么近,就算有什么可怕的事情,总教会也能赶来解决,对吧?” 刚从大门进来的蒂姆,听到加兰说话,不着痕迹地看了看他,才走到柜台后,和昏昏欲睡的老尼尔整理账目。 “果然是外乡人。”丽兹说。 加兰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见丽兹把画像摆到他面前,问:“你不觉得,你和这画像上的人,有点像?” “……像吗,不可能吧,我这么和善无害的人,怎么会是那种凶神恶煞的家伙?”加兰瞟了画像一眼,理直气壮地说。 柜台后的蒂姆,翻找账目的手停了下,一直眯眼盯着纸页的老尼尔,不动声色地抓住了他的胳膊。 丽兹又盯着加兰,和画像比对了片刻,才点头:“真抱歉,是我认错人了。” 等搜查的士兵们撤回门外,丽兹也盘问了其他客人,确认没有波查俘虏后,才一起离开。 而这时,蒂姆突然转身,往门外跑去。 “蒂姆……”老尼尔只来得及喊了个名字,他就不见了。 “怎么了,蒂姆。”丽兹看着跑到她面前的少年,一脸疑惑。 蒂姆攥紧拳头,抿了抿嘴,“那个,其实我们旅馆……” 丽兹耐心地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我们旅馆……”蒂姆深呼一口气,“暂时没什么问题,如果有可疑的人出现,我们会及时报告的。” “好,”丽兹点点头,“我相信你们,老尼尔一把年纪了,还在经营旅馆,也不容易,只有你能帮他了。” “……我明白。”蒂姆站在原地,看着丽兹和士兵们去了下一家店,眼眶有点发红。 第166章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慢慢地走回旅馆。 就在蒂姆跑出旅馆后,其他客人都各自回了房间,只有加兰凑到柜台前,看着老尼尔稀疏的头发,低声问:“尼尔先生,教会里那个辅助祭司卡曼,他的魔法是跟谁学的?” 老尼尔头也没抬,“乌利还在的时候,名声不比那个玩忽职守的家伙差。” “前任祭司乌利吗?”加兰想了下,那个玩忽职守的家伙,该不会是指达伦祭司吧。 “以前,大祭司还只是祭司的时候,偶尔会来范宁教会。”老尼尔又说。 “来……交流魔法心得?我听说那个本森大祭司,魔法水平非常高,看来乌利祭司也是很厉害的巫师。”加兰总结说。 但老尼尔没有再回答,加兰挠了挠头发,也没再追问,径直出门去了。 蒂姆回到旅馆之后,默默回到柜台后,帮老尼尔干活。 “这件事已经超出了领主府的能力范围,你没有告诉他们,是对的。”老尼尔咕哝了句。 “是教会的事吗?”蒂姆开口问。 老尼尔打了个哈欠,“晚上见。”说完,他拿起挂在墙上的黑呢大衣,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了。 早就出门的加兰,在街上闲逛,还买了点面包填饱肚子。从被吵醒赶出房间后,他就没打算回去,黛西肯定已经离开了,他白天又不睡觉,回去多无聊。 他要去找黛西,看看她睡在什么地方。黛西没有钱,肯定不会住进旅馆,也不会贸然闯进人类家里,更不喜欢吵闹…… 加兰叹了口气,他对瑞瓦城不熟悉,根本无法想象黛西所在的位置,难道真要让他全城都跑一遍,寻找她的踪迹吗,恐怕那时都要傍晚了吧? 他坐到路边树下,思考了一会儿,黛西那么谨慎,又行动迅速,肯定不会留下踪迹,也肯定想不到他会去找她。 加兰笑了下,又认真起来。他可不想无所事事地等着黛西回来,但是办法呢……加兰皱起眉,漫无目的地看向周围。 除了人还是人,哦,旁边还有一只黑白相间的鸟,大着胆子,在啄面包碎屑吃。 加兰愣了下,一把抓住它。正在觅食的白鸦没想到突然被身边的人袭击,到嘴的面包屑掉了一地。 “白鸦,你最害怕黛西,所以,你肯定知道她在哪儿。”加兰自信地说。 白鸦挣扎着扑棱翅膀,张着嘴,艰难地嘎了一声。加兰这才发觉自己手劲有点大,赶紧松开手,白鸦一时不防,又摔到了地上。 “真对不起,我有点太高兴了,”加兰忙伸手帮它梳理羽毛,仍然不忘劝说,“你带我去找她吧,我给你买面包,或者你想吃什么,我给你买什么。” 重获自由的白鸦用力抖了抖浑身的羽毛,随口啄了几块身边的面包屑,这才飞到树上。 它居高临下,看着满脸期待的人类,算了,去就去,反正它知道,黛西不会伤害它这只瘦弱的小鸟。 于是,白鸦在空中不急不慢地飞着,一直到了临近河边的街巷,再转入那个花园,最后停在大树下。 在他们离花园还很远时,黛西就听到了他们的声音,她是没想到,加兰竟然让一只鸟给他带路。 加兰小跑着追到树下,见白鸦停在最低的树枝上,气喘吁吁地说:“幸好听了黛西的话,真没白带你来这里。” “黛西,你在吗?”他仰着头,问。 树上传来一声轻嗯。 “那我也爬上树陪你吧。”加兰挽起袖子,刚抱住树干,就听旁边传来一声呵斥:“停下!这么珍贵的树,怎么能爬呢?你是哪来的混小子,快走快走!” 加兰循声望去,就见一个老头,拎着一桶水,手里拿着木勺子,怒气冲冲地指着他。 “啊,老伯,你看错了,我不是在爬树,刚才我看到树干上有只虫子,想弄死它,结果你一来,它就跑了。”加兰一脸无辜地解释。 “什么?虫子,我看看……”园丁放下水桶,赶紧凑过来看。 “已经不见了。”加兰遗憾地说。 “真的有虫子?”园丁怀疑地看他,加兰点头。 “那是我错怪你了……” “没关系,老伯,我能呆在这个花园里吗,你放心,我不爬树,也不会摘花踩草,这里让我记起以前住的地方,我想在这里看看书。”加兰真诚地说着。 园丁仍然怀疑地打量他一遍,见他确实不像坏人,就说:“本来这里是私人花园,不允许外人进入,不过,如果你能做到你说的那些,我可以让你呆在这里。” “但是,”园丁又严厉地说,“我就在附近工作,要是被我发现,你破坏了这里的植物,我会马上让人把你赶出去。” 加兰连连点头,“你放心,我都记住了。” 园丁见他答应,这才重新拎起水桶,浇花去了。 “唉,来的真不是时候。”加兰坐在树下,叹息一声,又说,“黛西,你睡了吗。” “你不是说要看书么。”黛西回问他。 “是啊,但我还是想跟你说说话,反正现在也不能上树了……”加兰还是有点怨念。 “那个人在看你,你这样说话,像是自言自语,会被他发现。”黛西看了眼时不时望向加兰的老人,出声提醒。 加兰马上从包袱里拿出魔法书,翻开以后竖在膝盖上,挡住脸,“现在好了,他看不见了。” 但树上没有传来任何动静。 “黛西,你是不是嫌我有点吵。”加兰闷声问。 “只是‘有点’吗,你完全可以在旅馆看书,为什么非要跑来这里。”黛西又问。 “想来就来了,正好有白鸦带路,”加兰见黛西理他,语气又轻快起来,“再说,这么好的地方,怎么能让你自己独享。” 虽然这里的植物都被修剪过,但被植物包围的感觉,确实让他想起希尔森林。 “那你现在来了这样的地方,可以好好看书了。” “好好好,我这就看,你放心,我不说话了。”加兰随便翻了几页书,有点气鼓鼓地说着。 这家伙是生气了?黛西反思了下,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但就在这时,不远处,一座恢弘严整的庄园内,一个熟悉的人影,正匆匆穿过一片绿茵,赶往四根精雕廊柱之后宅邸大门。 第168章 门边的仆人同时伸手,一齐推开大门,对来人低头致意。来人,也就是卡曼,迅速打量周围后,走向窗边。 “领主大人,日安。”他客气地说。 望着窗外的罗宾,一直眉头紧锁,见卡曼来了,瞥他一眼,“我听丽兹他们说,这几天,你为了保护市民们,不仅设立了结界,还净化了河水。” 卡曼点头,“这是我作为神灵信徒的职责,我也会尽最大努力,协助领主府,寻找波查俘虏的踪迹,终止他们的罪恶。” “嗯,你确实干得不错,”罗宾转头看他,“我现在另有一项任务,需要你完成。” 卡曼试探着问:“领主大人,你的计划是?” “只是几个波查俘虏,就害死这么多士兵,那我们和波查交界附近的军营呢,谁知道波查那些混蛋会不会寻找机会,害死他们?”罗宾话里带了怒气。 趴在树上的黛西听到这里,眨了下眼睛。也就是说,昨天晚上,范宁军营没有人死去,所以罗宾才这么焦急,担心主力军队被暗算。 “卡曼,你现在就动身,去前线军营检查一遍,包括水源,也设下结界,隔绝波查的邪术攻击。” “这……领主大人,我直接出现在军队里,不太好吧。”卡曼提醒他。 “怎么,你觉得违背总教会的命令?波查都嚣张成这样了,难道还不准我们反击吗?你赶紧去,天黑之前还能赶回来。”罗宾强硬地说。 “还有,丽兹已经给总教会写信了,等事情查明,谁会怪你,到时候恐怕总教会还要给你嘉奖,你听我的没错。” “哎,我明白了,我这就回教会,稍作准备后马上出发。”卡曼听到这里,笑着答应下来,和罗宾道别后,快步离开了这座庄园。 黛西伏在胳膊上,卡曼真的会听罗宾的话,老老实实设立结界吗,军营里可是有成千上万的士兵,如果他们都有那个独眼印记,对卡曼来说,不就是老鼠进了粮仓么。 所以,昨晚范宁军营安然无恙,是卡曼为了摆脱嫌疑,故意没有害死那里的士兵吗,那真正因为他而丧命的人在哪里? 树下时不时响起轻轻的翻页声,但似乎安静了好一会儿了。 “……加兰?”黛西试着问,“你睡了吗。” “嗯……?我没睡,”加兰仰头,望着新枝旧叶交错的树冠,“怎么了?” 黛西听他声音和平时一样,莫名松一口气,又说:“罗宾领主下令,让卡曼去范宁军营了。” “什么?”加兰低呼一声,“那岂不是方便他继续下毒手吗?” 第167章 “但是昨晚军营里无人死去,说不定你的魔法药水,在那么远的地方,依然有效。” “那就奇怪了,按照你之前的说法,卡曼不可能忍饥挨饿一晚上。” “对,我也没弄明白,昨晚是哪些人丢了性命。” “难道他还有什么秘密场所?”加兰思考了下,“昨天夜里,他是不是只去了那幢小楼,就返回教会了?” “嗯,那栋小楼里,没有生命迹象,而且他连晚饭都是和普通教徒一起吃的。” “真是个善于伪装的巫师,”加兰感叹,“等到傍晚,我们去教会附近看看,这家伙太出人意料了。” “希望他能准时从军营赶回来吧。”黛西又说。 加兰嗯了声,正要继续看书,就听头顶上传来一声:“看来你已经不生气了。” “谁说的,”加兰轻哼,“黛西,我跑了这么远来找你,你竟然嫌我吵……” 他咳了两声,“那个,虽然我好像是话多了点,但我也不是故意的,对不对,我只想呆在你附近,那个旅馆空荡荡的,我自己在房间呆着,多没意思。” “加兰,你是不是太经常围着我转了。”黛西叹了口气。 加兰听完,笑了起来。黛西一头雾水,不明白他为什么笑时,就听他又说:“因为我跟你最熟悉啊,以前在希尔森林那么多年,又一起上路直到现在,那我喜欢靠近你,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黛西思考了下,点头,“你说得有道理。” 那等以后分开呢,话已经到了嘴边,但黛西最后还是没问出口。 “好了,你接着睡吧。”加兰轻快地说。 黛西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重新趴好,闭上眼睛。本来她自己在树上睡觉也没什么,但加兰在树下这件事,即便是她睡熟了,也时时萦绕在她脑海里。 难道是因为以前,他休息时,总是挨在她身边,所以觉得,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她或许也需要一些陪伴和守候吗…… 但她可是一头黑龙,独来独往又实力强大的龙族,需要这些么……虽然身边有个可靠的朋友是挺不错的…… 日头越来越高,整个花园变得更加斑斓生动起来。加兰就这么坐在树下,哪怕迎着耀眼的阳光,也没挪动半点。 在看书休息的间隙,他就抬起头,望着满树苍绿的枝叶,虽然根本看不见黛西,但一想到她在树上,脸上就带了笑意。 那个制止他爬树的园丁老伯,要是知道树上有头黑龙,一定会生气又震惊。 加兰重新把视线转移到书上,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能一直呆在黛西周围,能更靠近她一点。 当太阳划了半个圆弧,逐渐下沉,宣告一天的终结时,老园丁也收拾工具,准备离开了。黛西趁着他不注意,跳到地上,又立即跑到花园之外的小径旁边,看着加兰把书放回包袱,跟园丁道别后,快步向她走来。 夕阳在他周身描画出一道浅黄色的线条,映衬得他像是受到神灵偏爱而显现出的神迹。 “在发什么呆,黛西,你不饿吗,快去旅馆,跟他们会合吧。”加兰走到黛西面前,握住她的手。 “嗯,这就走。”话音刚落,黛西拉着加兰,好像虚影闪过,眨眼间消失在小径上。 盖尔、格弗雷按照往常的时间,离开旅馆后,就发现黛西和加兰在不远处的路边等他们。四人赶到市场买了食物,又躲在小巷里迅速吃完,才往教会走去。 “你们又发现什么了?”盖尔特意慢了几步,走到黛西身边,问。 “卡曼,今晚我们是去看他的。”黛西把罗宾和卡曼的对话告诉了盖尔。 就在盖尔一脸吃惊,为营地的士兵赶到担忧时,大街上,有六人抬着由木框固定、塞满了干草又方方正正的东西,缓慢而平稳地经过他们身边。 有几簇干草,大概是因为拂过的夜风,从木架上方飘落在地,露出了白色石像的半边脸颊。 黛西眯了下眼睛,莫非,这就是卡曼交代伯尼提供石料而刻成的雕像? “盖尔,那是光之神的雕像吧。”黛西问。 “对,看来,他们和我们顺路。”盖尔随口回答。 黛西盯着那个半人多高的木架,想起那一晚,卡曼对伯尼小心翼翼地叮嘱,对于一座雕像,他们这么大费周章,是为了什么? 这里的会堂,不像贝萨城那样彻夜开放,四人没法进入,只能站在街边的树影里。 天色彻底变黑时,街上响起一串疾速的马蹄声,直到教会门外才停下。 卡曼把马匹交给门边的教徒,也不管被风吹歪的法衣,大步踏进教会里。 他回到自己房间,牛饮一样喝了许多水,这才听到敲门声。 “卡曼大人,你回来了吗?我来送饭了。”一个谨慎的声音响起。 “嗯,进来吧。”卡曼坐在桌边,拿袖子擦了擦满脸的汗。 “大人,祭司大人命石匠重新雕刻的神像,已经送到那间祈祷室了。”教徒把托盘放到桌上,低声说。 “好,我知道了,祭司大人没说什么吧。” “没有,不过她看起来有点憔悴,也可能是夜里光线不好,还呵斥了那些石匠几句,说他们怎么不在白天送来,拖到这么晚。” 黛西一直侧身盯着教会的铁门,听到这里,讶异了下,这个卡曼是想设计陷害乔伊芙,还是想抓住她的什么把柄? 她可没忘,那块鱼腹石的效果。卡曼特意交代做成眼睛,是想趁乔伊芙不注意,监视她么。 但乔伊芙一个实力普通,四年来兢兢业业,似乎没什么恶评的祭司,值得他这么费心思? 还有,乔伊芙祈祷室里的雕像会重新更换,该不会是卡曼搞的鬼吧。 “哈哈……”卡曼的笑声突然响起,“看来她这祭司的职位,是真的做不了太久了。” “大人说的是,自从上次她在会堂晕倒至今,整个人气色都不如从前,她大概也知道自己不行了,才不得不把各项重任交到你手上吧。” “嗯!今天罗宾领主也找了我,几乎是明确告诉我,只要这次的问题解决,就会有大好的前途……”卡曼边吃东西边说,“这么多年,我终于熬出头了,哈哈……” 就在卡曼得意洋洋时,地下祈祷室里,乔伊芙望着被人放置在基座上的新雕像,影影绰绰的烛光下,圆滑的大理石散发出温和的光泽,那双眼睛也显露出淡淡的光彩,乍一看,真像一个安静又沉默的人。 “既然是这种手艺,那迟来一些也情有可原。”乔伊芙伸手抚过雕像的眼睛,“神灵大人,今天你来晚了,从明天开始,请见证世界上最虔诚的献祭吧。” 说完,她双手合拢放在胸前,安详地跪在雕像下,像所有信徒一样,默念起经文。 那边,卡曼狼吞虎咽吃完食物,就准备上床休息。只是,他坐到床边时,愣了下,“奔波了一天,差点把这事给忘了,唉……” 他伸出手,念了一道简短的咒语,丝丝空气立即汇集在他手上,没一会儿就成了扁扁的镜子形状。 “我来看看……”他阴笑一声,正盯着那团空气,忽然一阵如鼓点急促的敲门声传来。 第169章 “……卡曼大人!快开门……”另一个教徒焦急地呼喊着。 卡曼看着手上仍然一片泛白,什么也没显示的空气镜面,合上手指,起身去开门。 “别大呼小叫的,发生什么事了?”他严厉地盯着门外的教徒。 “大人,前线军营的哈鲁将军给罗宾领主送了信,说就在你离开后不久,死了二十个士兵……罗宾领主大怒,整个领主府都传开了……” “你说什么!”卡曼抓住他的衣领,厉声质问。 “……是、是真的,大人,我也是一听说,就马上来告诉你……”教徒满头大汗,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卡曼松开手,盯着他看了眼,“我知道了,你先回去。” 教徒连忙点头,咳了两声,快步离开了房间。 卡曼关好门,站在门后,许久没动。 为什么事情又发生了?他奔波忙碌了一天,在军营里做的事,和在瑞瓦城里做得一样,而且昨天明明起了效果,无人死去,那怎么到了今天却…… 难道是波查那边的人……知道他去了之后,蓄意报复? “卡曼大人在吗。”门外突然响起的声音,把卡曼吓了一跳。 “又怎么了?”他不耐烦地打开门,就见门外站着一个士兵,身上挂着领主府特有的绶带。 “哦……”卡曼表情僵住。 “卡曼大人,领主大人想见你,请你跟我去领主府。”士兵一板一眼地说。 “……好,稍等。”卡曼回过神来,重新披好法衣,这才和士兵一起前往领主府。 树影里,黛西看了格弗雷一眼,确定他也听到了卡曼和几人的谈话。 “看,马背上那人是不是卡曼,他怎么又出门了?”加兰疑惑。 第168章 “罗宾领主要见他,因为营地里,有二十个士兵死去了。”黛西解释。 加兰瞪大眼睛,看着黛西,“他真的借着去营地的机会,下了毒手?” “很可能,根据来报信的教徒所说,卡曼刚离开,士兵们就死了。” “黛西,”格弗雷出声问,“卡曼和那个雕像,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是不是还使用了魔法。” 黛西点头,说了伯尼和鱼腹石的事。 “伯尼就是那天我们离开会堂后,你盯着看的男人?”格弗雷看向黛西。 “是他,”黛西补充,“而且我怀疑,那天他质疑乔伊芙的解释,也是卡曼安排的。” “卡曼利用那座雕像,是想在暗处观察乔伊芙么。”格弗雷又问。 “考虑到他那么想成为祭司,应该是想挑乔伊芙的毛病,作为攻击她的工具吧。”黛西回答。 “你们放心,他绝对不可能如愿的,一再犯下这样的罪行,还想成为祭司?让他做梦去吧。”盖尔忽然说,话里有股咬牙切齿的味道。 只有加兰沉默了一会儿,问:“黛西,鱼腹石真有那么神奇吗,吸收魔法之后还和普通石头一样?” “或许吧,我也没听说过有那种石头。” “想想他那一屋子的财宝,怪不得有钱买这种稀奇古怪的东西。”加兰摸了摸下巴,有点严肃地说,“我想,我们不能再放任卡曼继续作恶了。”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黛西问他。 “我们先去领主府吧。” 四人吃饱喝足后,动作很快,去了离领主府最近、最不起眼的巷子。 这座广阔的府邸周围,每隔两步距离,就站着一个握着长枪,身姿笔直的士兵。四人根本无法靠近,索性呆在巷子里。黛西一边听罗宾领主狮子一样地怒吼,一边听卡曼东拉西扯地找理由,把罪过全推到波查头上,顺便简短地告诉了加兰和盖尔。 就在罗宾咒骂的间歇,黛西听到,他在纸上写了什么。 “卡曼,这封信,你带回教会,交给乔伊芙祭司。”罗宾余怒未消地命令。 “好,我一定送到,”卡曼话里有些失落,大概是不甘心,又说,“但是领主大人,乔伊芙祭司她最近在休养,你找她……能解决问题吗?” “和你无关,你把信送到就行。”罗宾冷冷地说。 卡曼答应下来,拿着信走出宅邸大门,正好碰上巡视归来的丽兹。 “父亲,卡曼来做什么?”丽兹见他垂头丧气地离开,不解地问。 “你还不知道吧,丽兹,军营里死了二十个士兵,还是在我让卡曼去设立结界之后。”罗宾努力压抑怒气。 “……怎么会?”丽兹愣了下,“是波查干的?” “是的!除了他们,还有谁跟范宁有仇,要这么暗算我们的士兵!”罗宾吼完,深吸一口气,问,“丽兹,你今天有什么收获吗?” “抱歉,父亲,恐怕真要等总教会那边派人来,我们才能抓到那几个俘虏了。”丽兹有些遗憾地说。 而罗宾听完后,没有动怒,“丽兹,你把领地的账目簿册都拿过来。” 丽兹觉得有点奇怪,但还是照他的话做了。 “你在外忙碌了一天,晚上早点休息吧。”罗宾叮嘱。 丽兹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除了因为生气脸色发红,其他都和平时一样,不像生病或哪里不适的样子。 “……好,晚安,父亲,明天见。”丽兹说完,上楼去了。 也就在这时,离开领主府,翻身上马,抓起缰绳的卡曼,看着手里已经被捏皱的信封,恨不得直接撕成碎片,扔到地上。 说到底,就因为乔伊芙是祭司,所以领主一直没放弃这个想法——有些事情确实要和她商量,但这次费心费力的人是他,领主不能把波查人的罪过,按到他头上。 卡曼准备撕纸的手停了下来,如果总教会的人来了,他还是有翻身的机会,毕竟在这次波查俘虏所挑起的危机中,他的作用和付出,都比乔伊芙大多了。 他扯了扯缰绳,马儿就撒开蹄子,跑动起来。 本来,他是应该从大路回教会,但他实在是累了,就挑了更近便的巷子走。 黛西听着马蹄的声音,和另三人迅速靠近卡曼所经过的巷子,在他即将出巷口时,伸出脚,绊倒了那匹马。 受惊的马儿在地上哀嚎着,努力站起来,被摔倒在地的卡曼,痛得龇牙咧嘴,还没来得及出口大骂,就见四个人影出现在他面前。 “你……”他刚吐了一个字,就被盖尔用手帕堵住了嘴,胳膊也被反剪在身后。 “卡曼大人,你猜,我们现在要去哪里?”加兰抽走他捏在手里的信封,交给了黛西。 卡曼又惊又怒,眼珠都要瞪出来,一个劲地挣扎,想摆脱盖尔,却一直白费力气。 盖尔从背包里找出绳子,把他的手脚都捆紧,这才把他丢到马背上。 “我们要去的地方,你一定非常熟悉,卡曼大人。”黛西看向加兰,也说了句。 卡曼从见到四人时,就已经猜到了他们的身份。他没想到,这些波查走狗胆子这么大,竟然敢在领主府邸附近的巷子里截击他,所以,他用尽全力在马背上踢打,喉咙里发出一阵低呜,试图引起周围巡逻士兵的注意。 可惜他得到的,只有失望。也不知道这些波查走狗是怎么回事,明明是外来人,但在巷子里绕来绕去,比他一个本地的辅助祭司,都要熟练得多。 更让他气愤的是,连个士兵的影子都没看到。 但卡曼始终没有放弃自救,一路走来,反复折腾。那匹可怜的马儿也开始发抖,除了背上这个胡乱扑腾的主人,还有它发自本性的害怕。在它背后,那些人散发着危险至极的气味。 卡曼的挣扎,在看到那座两层小楼时,突然停了下来。 他艰难地摆动脑袋,试图看清前后这四人,却只能看到隐约的轮廓。 队伍后边的黛西走上前,盯着目露惊恐的卡曼,低声说:“没有其他人知道这里,这里最适合作为你的藏身之处,和自己的宝物,也是罪证呆在一起,卡曼,你应该很满意吧。” 卡曼拼命摇头,喉咙里传来呜呜的声响,一副他要说话的样子。 盖尔转身,拿出他嘴里的手帕。卡曼费劲地抬起上半身,惊疑地问:“你们要做什么?” “只要你们放了我,那什么都好说,包括那些俗物,也随便拿。” 他本想大骂几句,再叫来士兵,逮住这几个混蛋,但现在的处境和位置,已经不允许他这么任性了。 “我们对那些不感兴趣,卡曼,你带我们进入那栋楼房。”黛西又说。 “……就这样?”卡曼有点不可置信,更捉摸不透他们要做什么了。 “你、你们该不会……想杀我吧,因为我阻止你们害人……”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盖尔把手帕放到他脸旁,“少说废话,你只要回答,愿不愿意带我们进去。” 卡曼连忙点头,小心地说:“但是……你们得先放开我吧。” 盖尔利落地帮他解开绳索,去了马匹后方。卡曼拍了拍胸口,惊魂未定地喘了几口气,这才抓起缰绳,带着四人走向小院门口。 “鲍勃,你睡了吗,起来开下门。”他晃了晃门上的铁环,小声说。 第170章 “哎……是你吗,比尔?” 透着灯火亮光的木屋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随即,被叫做鲍勃的老人慢慢推开木门,拎着灯笼,走到大门后。 “比尔,你带了朋友一起来的?”鲍勃说完,把灯笼别在门栏上,弯着腰,好不容易才打开锁。 一个头发几乎掉光,手脚不灵便,眼睛还浑浊的老人,似乎只有听力还不错,黛西看了鲍勃一会儿,确认这就是个普通人。 “嗯,其他钥匙交给我,再栓好马,你就回木屋去吧。”卡曼把他手上的那串钥匙拿了过来,径直往一楼大门走去。 黛西他们跟在卡曼身后,刚进入一楼的起居室,就关好房门。离卡曼最近的盖尔,趁他不注意,再次抓住他的胳膊,绑了起来。 “你们这是……”卡曼转头瞪着他们,“我按照你们所说的做了,你们这么对待我,是不是太过分了?” “过分?”盖尔掂了掂手里的钥匙,嘲讽地说,“有谁比你卡曼大人做的事,更过分吗?给我到楼上去,别想着耍什么花样。” “你们信不信,要是我现在大喊,鲍勃就会叫来街上的士兵,你们一个也跑不了。”卡曼又气又恨地说。 “我们跑不了?”盖尔嗤笑一声,“卡曼,你也太小看我们了,还是想想,万一那些士兵进来,看到这里堆积成山的财宝,你该怎么解释吧?” 卡曼狠狠地盯着盖尔,不得已,慢慢踏上去二楼的楼梯。 盖尔试了几次钥匙,打开房门,推着卡曼进去后,把他绑在靠墙的置物柜的柜脚上。 第169章 卡曼再也没反抗,只双眼怨恨地看着他们。 “卡曼大人,虽然知道你爱财,但你这么在意这些宝贝,还是有点出人意料。”黛西打量着周围,平静地说。 他们只是用这些财宝来威胁他,他就这么顺从地任由他们摆布,难道在他看来,违背教会誓约,犯下敛财的罪行,都比不上他残害人命更严重么? 还是他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认定他们抓不到他害人的证据? “随便你们怎么说,杀了我也无所谓,反正总教会肯定不会放过你们。”卡曼目光阴沉,一副无所顾忌的样子。 “杀了你?怎么可能,让你借着死亡来逃避审判和应该承担的罪责吗,”盖尔接了句,“卡曼,不管是波查还是范宁,那么多人死在你手里,你还假惺惺地自称什么帮助、保护人们,就为了祭司的职位,你不觉得,总教会更不会放过你?” “你说什么?”要不是有绳子束缚,卡曼几乎要暴跳起来,“害死范宁士兵的明明是你们这些波查恶狗!而我是在努力履行教会应尽的职责,对付你们这些邪恶的家伙!” “即使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你也还是半点都不承认自己的罪过吗?”盖尔冷冷地说。 “我没罪!我为什么要承认!怎么,你们想把杀人这么严重的罪行,推到我头上?呸……”卡曼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了,“你们这些混蛋,只要我还活着,就绝不会放过你们!” 卡曼挣扎着,绑在身后的手里,突然现出魔法匕首的形状,眼见就要碰到紧绑住他胳膊的绳子…… 加兰皱起眉,挥了下手,那柄匕首顿时消失在空气中。 卡曼一愣,脸上带了狰狞的笑,“我没说错,那些无辜的人就是你们害死的,竟然能把自己的魔法气息隐藏到这个程度,看来波查那一家子为了报复,真是下了血本!” “你们要是把我推出去顶罪,我发誓,一定会当场揭穿你们的恶行!”卡曼咬着牙说。 盖尔握住剑柄,正要出剑时,被黛西拦下了。 “好,你说你自己无辜,那我问你,为什么你在城里设下的结界,和双方交战的山丘上,那道魔法结界一模一样?” “我怎么知道!我从没去过交战地区,那肯定是波查的人设下的!”卡曼梗着脖子辩解。 “波查军营里没人会魔法,达伦祭司更是从没去过。”黛西又说。 “反正不是我!教会里会这种结界法术的,又不止我一个!” “还有谁会?”加兰趁机问,“我听说,你的法术都是跟前任祭司乌利学的。” 卡曼说出了几个人名,“他们都受过乌利祭司的指导,要是怀疑他们,就去一个个地问。” 黛西想了下,说:“乔伊芙祭司不会这种法术。” “她?她能设下最基本的防御结界就不错了,这种难度的魔法,她怎么可能会?”卡曼一脸不屑,“从偏僻地方出来的人,能掌握这种精妙的法术才怪。” 黛西又问: “那你为什么施法清除河里的魔法,难道你看不出,那些法术气息和教会的魔法没有区别吗?” “那又怎么样?教会的魔法也并不全都是好的,在对付坏蛋时,自然也有惩罚算计的法术,”卡曼哼了声,“而且我也确实没看错,你们就是对河水动了手脚,才害死了那些士兵。” 加兰忍不住了,“你既然发现了魔法气息,就没看出那是治愈魔法?” “抱歉,我只会攻击魔法,对治愈魔法不敏感。”卡曼瞪着加兰,又说,“就在我施法的当晚,没人再死去,不正说明我的做法是对的吗?” “你们说那是治愈魔法,谁会相信?” “难道不是你暗害了其他我们都不知道的人,来装作自己的行动起效果了?”盖尔冷声斥责。 “又来了,你们到底有什么证据,说那些人是我害的,你们的嫌疑不是更多?复仇、行踪不定、动用魔法、随机杀人,这难道不是你们做的事?” 黛西走到墙边,拎起那件黄金铠甲,又示意加兰把那件锁子甲拿出来,一齐展示给卡曼看,“这些总该是你的吧?” “铠甲,是我的,锁子甲,不是。”卡曼看了眼,说。 “你确定,这件锁子甲不是你的?”黛西强调。 “虽然看起来成色和做工都不错,但它确实不是我的。” “那你见过类似的锁子甲么?”黛西又问。 “没有,那件铠甲是我找人专门打造,用作观赏的,没见过谁特意用黄金制作锁子甲,难不成天天穿着出门?” 格弗雷突然走上前来,盯着卡曼,问:“你知道,你所设下的结界有什么用处。” “当、当然,”卡曼被他看得有点畏缩,“所有通过结界的物体,我都能察觉到。” “那你知道我们是谁吗。”格弗雷又问。 “你们!你们是波查俘虏,潜入城里,杀人不眨眼的恶棍!” 格弗雷看向黛西,“看来,山丘上那道结界,确实不是他设立的。” 黛西一脸严肃,“我们到楼下说吧。” 卡曼见四人要走,忙问:“哎,你们去干什么?不会把我绑在这里不管了吧……” 盖尔瞪他一眼,又拿手帕堵住他的嘴,合上门后,下楼去了。 深夜的起居室里,月光徐徐铺开,拉长了所有物品的影子。黛西和盖尔坐在雕刻繁复的圆桌旁,加兰搬动椅子,紧挨在黛西身边,而格弗雷倚在墙上,低头思索。 “从卡曼给格弗雷的回答,可以看出,他并不知道我们是龙族,也就是说,山丘上那道结界,确实不是他设下的。”黛西首先出声。 “真正设下结界的人,早就知道龙族已经入城,但却一直没有任何动静,甚至可以说,保守了这个秘密。” “这或许说明,那人害怕我们。” “还有,锁子甲不是卡曼的,那黑甲士兵也肯定跟他没关系,所以,造成波查士兵严重伤亡,以及无声无息害死范宁士兵的人,不是卡曼。” 盖尔看着黛西,“也就是说,卡曼只是个贪财虚荣的普通巫师,之前他的行动,都是为了搏一搏领主的位置,并没有其他深层的目的。” 黛西点头,“他极力否认杀人的罪行,不像是假的。” “那幕后黑手究竟是谁,又藏在哪里呢?”加兰一手托着下巴,满脸疑惑,“那人知不知道,卡曼成了替罪羊?” “如果他不知道,那卡曼种种误导了我们的行动,就是巧合,而他似乎也配合了卡曼的行动,以隐藏自己的踪迹。” “如果他知道,那是不是可以说,卡曼是被推出来,刻意误导我们的幌子。凶手害怕我们,所以操控卡曼,来对付我们。” “而且从卡曼的反应来看,他似乎不知道自己成了别人的替罪羊。” 加兰说完,轻叹一声,“幕后黑手的手段确实厉害,知道我们无法确定他杀人的方法和过程,就一直躲在暗处,一边给我们找麻烦,一边照常害人。” “要是卡曼不知道自己被利用的话,我们的调查看来要中断了。” 加兰趴在桌边,看着黛西的胳膊和手,“哎,黛西,卡曼那封信呢,我们打开看看吧,上面写了什么……” 黛西从袖子里拿出信封,揭开罗宾按下的火漆,拿出信纸,摊开在桌上。 加兰直起身,借着月光,盯着那行字,读了出来:“尊敬的乔伊芙祭司,请速速观察天象,并将结果汇报至领主府。来自值得信任的,罗宾·范宁。” 第171章 “这是什么意思?罗宾领主对天象变动感兴趣吗?”加兰拿起信纸,反复看了看,就只有这几行字。 “有些迷信的人类会根据天象的预示,来决定一些重大行动。”黛西解释。 “真的有用?那罗宾打算做什么?”加兰又问。 “不一定,罗宾有什么计划,现在还不好说,我更想知道的是,乔伊芙祭司竟然会观察天象。”黛西说完,就见盖尔一脸严肃地看着她。 “虽然观察天象,从辅助祭司开始,就是可选的修行内容之一,但以前在王都时,乔伊芙的表现并不出众。”盖尔顿了下,又说,“当然,我不能确定她这几年是不是有了长进。” “等会儿去楼上问问卡曼。”黛西想了片刻,又说,“对了,白天,卡曼去范宁军营,是罗宾的命令,至少这件事上,卡曼不是被幕后黑手操纵。” “幕后黑手利用了这件事,在卡曼离开后立即害人,是不是能说明,他对卡曼的踪迹去向很熟悉。” “也就是说,最开始我们在波查军营的猜测是对的,真凶一定是范宁教会里的人。”加兰总结。 盖尔脸色沉重起来,“如果真是这样,我不明白,为什么特使文斯始终没来德布高地巡查过。” 黛西看她一眼,“想想科里城神殿遗迹里隐藏极深的魔气吧,有可能文斯就算来了瑞瓦城,也发现不了什么。” 第170章 “你的意思是……”盖尔皱紧眉头,这个猜测是假的还好,万一是真的,那文斯到底是怎么想的?本森大祭司知道他在工作上的疏忽吗? 起居室内,一时没人再说话,直到格弗雷打破沉默,“从卡曼指使那个伯尼到会堂质疑乔伊芙,再到他让伯尼提供雕像的石料,说明他同乔伊芙不合,乔伊芙也肯定知道他对自己的敌意,以及取代她,成为范宁祭司的想法。” “那这几天卡曼种种行动,她是怎么看待的,因为身体不适,把事情都交给卡曼,始终没在公众前露面……除非她真的打算让位,不做祭司了。” “听你这么说,教会里的乔伊芙确实很安静,大概总是呆在隔绝声音的结界之内。”黛西转头看格弗雷。 “格弗雷,你怀疑她?但是,照卡曼所说,她并不会设立那种结界,而且一个从南方来的人,自进入范宁领地后,在那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也不可能去两块领地交界处。” “你说得也对,我只是觉得有点奇怪而已。”格弗雷点点头。 加兰突然扯着黛西的衣袖,说:“黛西,你不是说,卡曼在雕像里用了那种什么隔绝魔法的鱼腹石吗,我们可以去问他,他打算做什么?” “那我们上楼去。” 楼上,卡曼正满腹怨气地盯着紧闭的房门,他就知道,这些波查狗杂碎就没安什么好心,栽赃陷害才是他们的拿手好戏,竟然来质问他。 他好歹也是教会的辅助祭司,说他爱财,他不否认,但说他杀人,那就是恶意中伤了。 就在下一秒,门开了,四个让他厌恶的人,又出现在他视线里。 “卡曼,你对乔伊芙祭司了解多少?”盖尔走上前,取出他嘴里的手帕,问。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卡曼气冲冲地说,他最讨厌这个女人,又是塞手帕又是捆手脚,完全没有女人的样子,而且方式很巧妙,他都挣脱不开。 至于为什么没用法术,他直觉,那个毫无魔法气息的男人是很大的威胁,他要是真的使用了魔法,他们肯定会用别的手段折磨他…… “你可以不说,但我想,留在这里,和心爱的财宝一起,去见光之神,也挺不错的,对吧。”盖尔和气地说。 “……你威胁我?”卡曼目光凶狠,但也流露出一点惊慌。 “说,或者不说,两个选择,两个结局。”盖尔盯着他。 “你想知道什么?”卡曼气焰消失了许多,不得不低头。 “对于观察天象的事,乔伊芙祭司的表现怎么样?” “马马虎虎。”卡曼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说详细点。”盖尔追问。 “能辨认夜空中常见的星辰,以及它们在不同季节的运行方向和出现时间。” “会预言吗,准确度呢?” “会,准确度一般,”见盖尔手握剑柄瞪他,卡曼又说,“准确和不准确,差不多对半开。” “好,第二个问题,鱼腹石有什么用?你在那种石头里,施下了什么魔法?”盖尔再问。 卡曼从听到鱼腹石时,眼睛睁得几乎露出整个眼白。 “你、你们……怎么知道?”他终于露出惊恐的表情。 “放心吧,你反正都囤积了这么多财物,不会在意多一条冒犯上级的罪名吧。”盖尔讥讽地说。 “那是、是一种能看到周围事物的魔法。”卡曼有点颓丧地说。 “所以,你确实打算监视乔伊芙祭司。”盖尔点点头。 “卡曼,”加兰突然出声,微笑着问,“那种魔法具体应该怎么使用?你展示给我们看看吧。” “不行,我不能告诉你们……”眼见盖尔又要威胁他,卡曼干脆脑袋一斜,露出脖子,“不管是死是活,我都不会说的!要杀就杀吧。” “为什么,只是一段咒语而已。”加兰好奇地问。 “这是乌利祭司只教给我的法术,我不能随便告诉其他人,尤其是你们这些来路不明的家伙。”卡曼一副固执的样子,死活不肯说出来。 加兰正准备上前,卡曼吓得都闭起了眼睛,但加兰被黛西拉住了。 “算了,”黛西拍拍加兰的胳膊,看向卡曼,“你说过,乔伊芙祭司因为身体不适,默认由你代表教会,协助领主府,我想问的是,乔伊芙是否知道,这些天你做了什么。” “她……”卡曼顿了下,也顾不上在意为什么黛西会知道他曾说过的话了,一脸无所谓地说,“她知不知道,和我有什么关系,还老是呆在那个祈祷室里,我天天在外东奔西走,面都见不上几次,谁知道她在想什么?” “你确定?”黛西慢慢问。 “确定,这有什么好怀疑的,我当了这么多年辅助祭司,难道不知道在这种时刻,教会应该做什么吗?还需要她下令?”卡曼扫了黛西一眼,“怎么,你觉得我是受她指使的?也太小看我了。” “那昨晚,你是怎么从教会往这里搬东西的,盖尔说,辅助祭司不能随便动用仓库里的东西。”黛西又问。 “是有这样的规定,但我现在都代表教会行动了,有什么支出消耗,从仓库里拿,不是很正常吗?”卡曼又看了黛西一眼,这一个两个的女人都太可怕了,为什么知道这么多,波查是怎么找到、收买他们的? “所以,是乔伊芙给了你仓库的钥匙。”黛西总结。 “……是,不然呢,我总不能去抢吧。” “好,我们先出去,”黛西说完,又看向卡曼,“你好好休息。” “哎,哎……我怎么休息,还绑着绳子呢……”卡曼叫住他们。 盖尔又对他举起手帕,“你不想再要这个吧,那就把嘴闭上。” 卡曼又恨恨地看着他们离开了。 四人在下楼时,黛西低声说:“看来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黛西,你是说乔伊芙把仓库钥匙给他的事吗?但他的说法也没问题吧。”加兰接着说,“而且从他其他的回答来看,乔伊芙对于观测天象,也确实会一点。” “唯一他不肯开口的,也就只有鱼腹石里的咒语了。” 黛西嗯了声,“总之先把他留在这里,总有他肯开口的时候。” 跟在黛西身后的盖尔说:“从卡曼对乔伊芙的不满来看,他巴不得乔伊芙旁观,什么都不插手,教会的事只由他一人负责。” “也是,”黛西点头,“他迫切需要这次机会,证明自己,能够取代乔伊芙。” 等他们走下台阶,想起一楼空着的房间,黛西让他们三人一人一间,先去休息,自己留在了起居室。 格弗雷知道她需要独处的空间,所以没有反对,直接进了最近的房间。 盖尔当然没有异议,也挑了一个房间去休息了。 只有加兰,犹犹豫豫地,走两步三回头的样子,一看就不想跟黛西分开。 直到黛西瞪他,他才不情愿地进了房间。但是,他在关门时,停下了,小声叫了句:“黛西。” “又怎么了。”黛西一回头,就见他向自己招手。 黛西起身,慢慢走到他眼前。 加兰没说话,抱着她,蹭了下她的脸颊。 “好了,快去睡,明天恐怕还有很多事情……”黛西停下了,这家伙,趁着蹭脸的机会,咬了她的耳朵。 得逞的加兰迅速松开手,对她嘿嘿轻笑两声,然后像是怕被她追究指责一样,迅速关上了房门。 黛西看着紧闭的房门,站了一会儿,才坐回原处。拜龙族敏锐的感知能力所赐,此时,她的耳朵,泛起了热度,还有些微湿润,那是加兰沾上的口水。 第172章 这个世界上,应该没有龙族以外的生物,敢咬龙族的耳朵。即便是龙族自己,因为耳朵外侧有带着尖刺,可以张开或闭合的肉蹼,在打架或繁殖时,也很少会碰到。 但是现在,她作为一头黑龙,被一个人类咬了耳朵。 黛西身姿笔直,盯着地板上交错的花纹。难道是她跟加兰太熟悉,一点防备意识都没了吗,虽然这不是什么大事,她又没受伤,但她就是莫名觉得有点心烦…… 人类是会互相咬耳朵吗,好像没听说过,这已经超出了她的知识范围。 还是说,像一些动物那样,加兰是在表达亲昵友爱? 黛西思考了半天,觉得这个答案比较正确,加兰毕竟是在森林里长大的,对动物的习性很了解,所以才用这种方式对待她吧。 不过,对她来说,可没有下次了。对于冷血动物而言,耳朵突然变热,是种非常陌生又奇怪的感受。 黛西重新开始留意城中各处的动静,快到黎明时,领主府里,传来一声问话。 “扎克,教会的回信送来了吗?”是罗宾领主异常平静的声音。 “领主大人,还没有,需要我去问问吗?” “嗯,快去快回。”罗宾严肃地说。 士兵扎克接受命令后,迅速离开了领主府,骑着马赶往教会。 第171章 一直跪在神灵雕像前的乔伊芙,看了眼透出灰白光线的窗户,站起身来。 她正要去墙边柜子上拿石果,就听到有人在轻轻敲门。 “祭司大人,抱歉,打扰你了,是罗宾领主派来的人,说要见你。”一个教徒恭敬又小心地说着。 乔伊芙转身,去打开门,看着站在门外的士兵,说:“是领主大人有什么命令吗,进来说吧。” “不了,祭司大人,罗宾领主让我来问问你,给他的回信写好了吗?” “……什么回信?”乔伊芙谨慎地问。 “上半夜,罗宾领主写了一封信,让卡曼大人带回教会,送到你手里。”扎克说完,不确定地问,“难道祭司大人你……没收到?” 乔伊芙沉默了下,问一旁低着头,还没离开的教徒:“卡曼昨晚回来了吗?” “祭司大人,卡曼大人似乎一直没有回教会。” “抱歉,你看,我没收到罗宾领主的信。”乔伊芙平静地说。 “好,打扰了,祭司大人,我会如实转告罗宾领主的。”扎克说完,又跟着那个教徒,急忙离开了教会。 乔伊芙回到祈祷室后,倚在门板上。罗宾领主的信里写了什么?卡曼为什么没回来,是故意不想给她送信,还是发生了别的事情…… 无论是哪个原因,这看起来都不是什么好兆头…… 领主府,听完扎克汇报的罗宾领主,终于忍不住,再一次破口大骂。 “临走前说得挺好的,结果呢!卡曼这个混蛋,我就不该这么信任他!真是打乱我的计划,没有乔伊芙的回信,开战的事不是又要推迟了吗!” 开战的事。听到这几个字的黛西,一下子站了起来。 也就是说,罗宾本来打算趁着今晚,让乔伊芙观察天象,再把结果告诉他,并且,根据他的话,没有回信就要推迟战争,可见他对乔伊芙的看重和信任。 那是不是说明,之前的几次交战……黛西皱了下眉。 “该死的!赶紧派人去找卡曼,把这个不知道去哪鬼混的家伙抓回来!关进禁闭室!”罗宾不停吼着。 “领主大人,卡曼和乔伊芙不合,是人人都知道的事,但我不认为,他会故意违背命令,不给乔伊芙祭司送信。”扎克试探着说,“更何况,昨晚他答应送信时,并不像没当回事的样子。” 罗宾仍然愤怒,但明显收敛了一些,“你的意思是……” “这几天卡曼为了追捕波查俘虏,费了不少力气,肯定也引起了他们的注意,那些波查人恐怕已经把他当作威胁,所以趁着天黑,抓住了他。” 听到这里的黛西眨了眨眼,没想到这个士兵竟然猜中了,虽然原因完全不对。 意识到这一点的罗宾,似乎更愤怒了,“这些波查混蛋,还敢在瑞瓦城这么嚣张!真是耽误了我的计划!” “行,就因为会点魔法,所以胡作非为是吧,也不用等总教会派人来了,这场战争,非打不可!必须给他们点教训,不然还真当范宁好欺负吗!”罗宾气得在书房里走来走去。 “我这就写信给哈鲁,今天白天做好准备,晚上再让乔伊芙进行观测,但无论结果怎样,明天都不能再拖延,必须出兵!” 罗宾停下脚步,回到桌边,又写起了信。 战争一旦发生,又会有无数人受伤或死去。黛西重新坐下,而且现在范宁军队里已经没有那个黑甲士兵了,幕后真凶会怎么做,还会借机进食吗…… 天快亮的时候,黛西缓缓眨了下眼睛,是时候去睡觉了,不过,她觉得,最好先把罗宾领主的计划告诉大家。 当盖尔听到她说起罗宾准备再次发动战争时,一脸忧虑不安。 “黛西,虽然从昨天知道有二十个范宁士兵死去后,我就觉得罗宾不会忍气吞声,但他这么急切,还是让人有点意外……还有,他找乔伊芙观察天象,是为了预测战争的结果吗?” 不等黛西回答,盖尔又问:“其实,我更想知道,之前的多次交战,罗宾是不是都找乔伊芙观测过天象?” 黛西看着她,“这也是我想知道的,说起来,乔伊芙这么做,这算不算违背总教会的约定。” “不算,因为没有直接使用魔法,也没让教徒们参与战争。” 黛西点点头,看向加兰,这家伙从听完她的话后,就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加兰,你有什么想法。”黛西直接问。 “不能让这场战争发生。”加兰抬头看她,坚定地说。 “嗯,罗宾确实态度坚决,但考虑到之前一直阻止他的丽兹,他真要实行计划的话,恐怕也不会顺利。”黛西想了下,说。 “是这样,更重要的是,现在他们认为被当做波查俘虏的我们,才是害死范宁士兵的凶手,但实际上,我们和波查毫无关系,真凶也和波查无关。” “还有卡曼被抓这件事,似乎更进一步激怒了他。不能再让波查直面罗宾的怒火,同样,范宁士兵也不该这么白白送命。” “黛西,我们要尽快找出真凶,至少澄清两边士兵死亡的真相,不能任由他们再打下去了。”加兰认真地说。 黛西想了下,“盖尔,今天你能去教会看看吗,能混进去最好,不能的话,在会堂里也行,去打听下卡曼昨晚提到的几个名字。” “没问题。”盖尔重重点头,把系在腰侧的一个钱袋交给黛西,“那我们傍晚在市场见,还有,你要是饿了,可以先去买点吃的。” “这是……”黛西疑惑地看她。 “进城时,我把那些野果卖了,店老板给的钱,早该交给你的,你就收下吧。”盖尔把钱袋放进黛西手里。 “……好。”黛西握着钱袋,有种得到意外之财的感觉,虽然里面的金币不多。 盖尔跟他们道别后,就离开了。她回飞鹰旅馆看了看白马后,迅速赶往教会。 “哎,黛西,我也想到外面逛逛,你可以去我那个房间睡觉。”加兰忽然笑着说。 “你?你要去哪里。”黛西随口问他。 “四处看看,或者买点食物……”加兰想了下,说。 黛西有点迷惑不解,“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做,昨天我在树上睡觉,你非要去找我,结果现在我可以在房间睡了,你却……” 加兰笑脸不变,盯着黛西,“没别的事,我是担心我自己,昨天晚上……我一想到你离我这么近,就……” 黛西几乎瞬间就明白了他在说什么,为了保证她安稳的睡眠不被打扰,她决定赞同加兰的打算。 “好,你去吧,早点回来,还有,注意别被士兵抓住。” “这你放心。” 加兰走出起居室后,黛西也来到门边,看着他利落地翻墙走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应该再仔细问问他的,但现在人走了也没办法。 从房间出来后,一直默不作声的格弗雷,忽然说了句:“昨晚发生了什么吗。” “没有。”黛西果断地说。 格弗雷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好,我去睡觉了,黛西,你说了这么多,也该休息了吧。” 黛西嗯了声,见格弗雷回房间了,才走向加兰的房间。 明明盖尔的房间也空着,可她真的就听加兰的话,来了这个房间。已经趴在地上的黛西皱了下眉,但也没再纠结这样的小事。 领主府,已经洗漱、收拾完毕的丽兹,按照惯例,早上去见父亲,向他问好。 不过,当她进入罗宾书房时,就发现他脸上余怒未消。 “发生什么事了,父亲?”她温和地问。 “哼……都是那些……”罗宾话还没说完,突然停下,换了语气,努力挤出笑容,“没什么,昨晚有仆人犯了错,我骂了他几句。” “是吗,父亲,如果你觉得这些事情繁琐,可以告诉我,我来处理。”丽兹又说。 第173章 “不用了,一点小事,丽兹,你白天是不是还要继续搜捕波查俘虏,那就赶快去吧。”罗宾笑着催促。 丽兹沉默了下,盯着罗宾苍老疲惫,但因为发怒又显得很有精神的脸,问:“父亲,你是不是昨晚一夜没睡?关于领地收支的记录,你有什么疑问吗?” “没有任何疑问,你做得很好,我很放心以后这领主之位,是由你来坐。” 丽兹听完,又说:“父亲,以前你虽然也称赞过我,但从来没明确说过这样的话。” “所以,父亲,从昨晚开始,你是不是在秘密计划什么。”丽兹见他脸上笑意僵住,开始慢慢消失,又说,“父亲,你该不会又打算发动战争吧?” “——没错!”罗宾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那几个像老鼠一样躲在暗处的波查杂碎,一再害死我们的士兵,甚至波查军营里那些混蛋也开始动手,一想到这些,我就无法容忍!” “我绝不能就这样看着他们,把我们的人害死,先是军队,然后是平民!”罗宾握紧拳头,“昨晚我让卡曼给乔伊芙送信,结果卡曼失踪了,你知道吗,一定是被那些俘虏抓走了!” 第172章 “父亲,你又让乔伊芙祭司观测天象吗。”丽兹没有忽略他话里的信息。 “是!那又怎么了!这是重点么,丽兹,重点是我们在总教会的人到来之前,必须先采取行动,不然,只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死去!”罗宾几乎声嘶力竭地吼着。 “父亲,你已经看了领地收支的簿册,应该明白,再发起战争的话,对我们来说,意味着什么。”丽兹语气也变得十分严肃。 “比起不明不白地死在波查恶棍手里,他们肯定更愿意亲手杀死这些恶棍!” “但是,这和送羊入虎口有什么区别,既然波查可以直接对我们的士兵下手,就像昨晚死去的二十人一样?” “你没发现吗,丽兹,他们害人的时间都在晚上,所以我们要在白天速战速决!” “父亲,为了战争,耗尽物资和人力的土地,还需要它的统治者吗?”丽兹冷冷地说。 “你别说了!丽兹!”罗宾像是被踩到痛处,一下子走到她面前,“反正我已经给哈鲁将军下了命令,明天就开战,现在你说什么都没用了!” “如果你不想出去搜捕波查混蛋,就给我回房间去!别出来添乱!那些负责巡逻的士兵们,要再接受一项新的任务,收集人们闲余的粮食和马匹!” “父亲,你疯了?”丽兹说完,转头就往门外走。 “你去哪里,给我站住!”罗宾大喊。 “阻止你征收人们仅剩的物资。”丽兹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等等!你们,都快拦下她,别让她出门!快点!”罗宾急得对外面的守卫发号施令。 十几个士兵立即拿着武器,围了上来,挡住了丽兹的去路。 “丽兹小姐,你不要再违背领主大人的意愿了,回去吧。”扎克说。 “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范宁领地走向毁灭。你愿意听父亲的话,那是你的事,我不愿听,是我的事。” 丽兹听到身后急切的脚步声,转头一看,罗宾已经来到她身旁,抓住了她的胳膊。 “丽兹,给我回楼上去!扎克,找两个士兵,护送她回房间!” 一动不动的丽兹,被两个士兵架着胳膊,半拖半拉地送进了三楼房间里。罗宾一直跟在她身后,见她进门后,拿了把铜锁,把门彻底锁住了。 就在下楼时,罗宾抹了一把脸,重新冷静下来,“扎克,你再去教会一趟,让乔伊芙晚上观测天象,之后把结果立即送来。” “是,领主大人。”领命而去的扎克再次骑马奔向教会。 一直没睡,听到了领主府所发生的一切的黛西,也听着扎克进入教会,把罗宾交代的事情告诉了乔伊芙祭司。 乔伊芙十分平静地接受了这项任务,只是在扎克即将离开时,她问了句:“罗宾领主的决定,丽兹小姐没反对吗?” “反对,但她被领主关进房间,软禁起来了。” “那抓捕波查俘虏的事,是不是又要延后?”她又问。 “没办法,领主大人需要兵员去征收粮草物资,现在顾不上那几只臭老鼠了。”扎克无奈地说,“对了,卡曼失踪的事,可能也和他们有关,教会是不是该派人去找找他,但愿卡曼能保住性命吧。” “不一定,卡曼有时会有些自己的事情要忙,如果他今晚还没回来,教会再采取行动。”乔伊芙解释。 扎克没再说什么,仓促地离开了教会。 乔伊芙重新回到地下祈祷室,跪在崭新光滑的雕像前,脸上露出如初升太阳般的微笑。 “我来范宁领地做祭司果然是正确的,无论是领主本人,还是他的继承人们,每一次在我遇到困难时,总是会主动送上门来帮我。” “卡曼被抓走又怎样,这颗棋子对我来说,已经没用了,只要等明天,战争如期发生,那再忍受一晚,也无所谓。” “这四年,接连不断的战争,几乎没有人从中收益,除了我……”乔伊芙轻笑一声,“我曾经发誓,再也不回德布高地,要不是因为恩人的嘱托……” “而我,也终于可以亲眼看着他们彻底走向灭亡。” “一个原本早就在七年前死去的人,多活一天都是恩人的赐予,什么未来,那从来不是我会考虑的事,也即将成为这片土地上的人不会考虑的事。” “至于其他怪异凶恶的野兽,也没什么可怕的,如果它们能解决问题,早就解决了,不是吗……” “高高在上的神灵大人,你早就目睹了太多生灵的成长和死去,所以,也见怪不怪了,对吧。” 乔伊芙低头恭敬一礼,然后站起身,走到桌边,那里有一篮石果等着她享用。要放在平时,她肯定不会特意去买这种的食物,但这几天因为无法饮用河水,她也只能让负责采买的教徒去买一篮了。 更何况,和卡曼前天晚上搬走的东西相比,这点果子真算不了什么。 一连多日,因为搜捕入侵者而安静了许多的大街上,相继响起了各种凄惨的哭嚎。无数士兵跑到人们家里,要求交出多余的粮食和牲畜,不听从命令的人,就被掀倒在地,挨上一顿毒打。 黛西是想睡也睡不着了,她也没想到,人类对付起自己的同类来,确实和书上提到的一样。各种惨叫哭喊,比起其他动物被捕食、被猎杀时所发出的声音,更让她觉得刺耳。 不过,她始终没有忽略加兰的脚步声,他那种不紧不慢的步调,偶尔哼起的小曲,都成了她耳朵难得的栖息之地。 只是他的步伐也渐渐慢了下来,显然,他也意识到了周围正在发生的事情。 “老伯,这些士兵是怎么了?”他抓着一个老人问。 “要打仗了!就在明天,军队供应不够,要从我们这里抢了!”老人激动但含糊不清地说着。 “没有人制止罗宾领主吗?那位丽兹小姐呢?”加兰又问。 “她被领主关起来了!” 加兰松开了手,看着四处逃窜的人们,除非他们能逃到城外去,否则,等到被抓住时,该承受的一样都少不了。 本来,他离开那栋小楼,确实是因为黛西。昨晚,在他关上房门后,她半个字都没说,也没有让他解释的意思,甚至今天早上也毫无异样,直让他怀疑,他拥抱她的时刻,是不是个梦。 或许她是真的不在意,但他却做不到。所以,只能出来冷静一下。 就是没想到,会看到平静祥和的瑞瓦城,变成这副样子。 要是明天真的发生战争,从罗宾领主的愤怒来看,很可能会持续一段时间。波查那边情况本来就不乐观,再来一次战役的话……下个月,高地上庆祝鼠患消除的节日,他们还有多少人能活着参加呢? 加兰避开了乱成一团的大街,在巷子里慢吞吞地走着。白鸦也在他头顶,时而盘旋,时而前行,直到看到这个人类突然停了下来。 他把背后的兜帽拨到脑袋上,整理了下衣服,就往城东跑去。 因为昨晚和黛西他们一起跟踪过卡曼的关系,他知道该怎么去领主府。 当戴着兜帽,只能看到半张脸的加兰,低着头,走到领主府黑铁大门外时,果不其然,遭到了守卫的驱赶。 “你是从哪来的低级教徒?教会不在这里,赶紧走!不然你就等着进牢狱吧!”守卫敞开嗓门警告。 “我知道教会在哪里,我是来找罗宾领主的。”加兰毫不在意,平静地说。 “领主大人忙得要命,没空见你这种普通人……” 守卫还没说完,就被加兰打断了:“其实我是乔伊芙祭司派来,有重要的事情要跟罗宾领主商量,事关明天的战争。” “……真的?”守卫一脸怀疑地盯着加兰,“那你怎么不早说?” “刚才在想祭司大人交代给我的事,差点忘了。”加兰又编了个理由。 “那你快进去吧。”守卫总算打开铁门。 加兰对他们点点头,就往门后草地尽头的那幢庄严显赫的宅邸跑去。 第174章 也就在加兰踏进领主府邸时,一个士兵若无其事地从府邸后门离开,随即骑上快马,出城去了。 在他的铠甲之后,紧贴胸口的地方,有一封信。那信是丽兹所写,从门缝里递给侍女艾玛,之后艾玛才转交给他,并让他迅速赶往前线军营,把信交给哈鲁将军。 而加兰已经在士兵的引导下,来到了罗宾领主的书房。 “你是什么人?谁让你进来的?”罗宾扶了下单片眼镜,警觉地看向加兰。 “我告诉门外的守卫,是乔伊芙祭司派我来的,”加兰见罗宾脸色稍微缓和了些,又说,“但实际上,我根本不是范宁教会的教徒,和乔伊芙也毫无关联。” 罗宾愣了下,没想到竟然有人胆子这么大,靠着撒谎闯进这里。他一把抓起桌上的佩剑,指着加兰,“滚出去!” 加兰一动不动,微笑着说:“领主大人,你冷静下,如果我告诉你,我是波查俘虏之一,你还会让我滚吗?” 第173章 罗宾马上反应过来,“守卫?守卫呢?快来抓住他!” “我刚才在门外时,告诉那几个守卫,因为有事要和罗宾领主秘密商谈,让他们都离得远了一些。” 罗宾握着利剑,三步并作两步,直冲到加兰面前,猛力一刺。 加兰迅速躲到一旁,“罗宾领主,你一定很想知道,士兵们是怎么死的吧?” “真正的凶手,不是我们,也不在波查,就在瑞瓦城的教会中。”加兰一边说,一边敏捷地躲过锋利的剑刃。 “闭嘴!别在这里颠倒黑白,我可没空听你狡辩!你们这些无恶不作的波查歹徒,竟然把自己的罪过推到范宁教会头上,真是胆大包天!” “你或许以为,波查士兵伤亡惨重,是你们范宁士兵英勇善战……但实际上,那是因为,教会的人在你们军队里,安插了一个真正杀人不眨眼的家伙……” “不是因为他武艺超群,而是他……根本就不是人类……一团黑气,你能想象吗,罗宾领主?” 加兰说着,轻松地从那张堆满乱七八糟文件的桌子上,跳了过去。罗宾挥剑时,没控制好力道,砰的一声,剑刃劈中桌面,被击碎的片片纸页飘了起来,等他好不容易拔出剑时,已经被遮挡了视线。 “这可不是违背总教会的命令和约定那么简单,那是类似幽灵的一种邪气……” “只要能让波查灭亡,管它是什么人,什么幽灵都无所谓!”罗宾开始有点气喘了。 “哪怕它的幕后主使,反过来开始残害范宁军队?” “那人甚至很早就在你们交战的山丘上设了一道魔法结界,哦对,或许还有一点,你肯定不知道……” “范宁军队也在很早之前,被人大规模地施下了魔法咒语,这种咒语,会在他们肩膀上留下一个独眼印记,也就是幕后主使吸食他们灵魂的入口。” “闭嘴!给我闭嘴!难道你以为我是几岁的孩子,相信你的胡说八道!”罗宾毫无章法地四处挥舞着利剑,“莫非波查知道自己明天必败,所以让你拿这么离奇的理由,来糊弄我,说服我停战?真是天真得愚蠢!” 加兰挥手,挡住他的胳膊,平静地问:“罗宾领主,难道一个死去的儿子,胜过千万无辜平民的生命?” 罗宾布满血丝的眼睛,几乎要瞪出眼眶,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握紧佩剑的手再次蓄力,横着砍向加兰。 加兰盯着他看了片刻,也因此动作稍微慢了点,弯腰时,剑刃堪堪掠过他的发梢。 “你懂什么!那是马修!我最喜爱、最骄傲、最出色的儿子!范宁领地未来的光辉!” “从他离开的那一天起,在我眼里,范宁领地就走向死气沉沉了!” “这一切,都怪波查那个妖女!活活把他烧死了——”罗宾费力地吼着。 加兰踉跄着倒退两步,不等站稳,罗宾的剑又要挥到眼前。 他急忙跳开,“说实话吧,罗宾领主,其实我们几个根本不是波查人,假扮成俘虏来到范宁,就是为了调查范宁教会,对你们两个家族的恩怨也没多大兴趣,但是……” “绝对不能再发生战争,死伤的士兵只会成为真凶的食物,壮大他的力量……” “骗子!恶棍!混蛋!”书房里,不论是挂起的画像,还是摆好的物件,都被罗宾砍得七零八落。终于,在外面的守卫听到了动静,都跑了过来。 “领主大人?”他们一推开门,就见那位尊敬的领主头发散乱,胡乱地挥舞利剑,追赶着那个据说是乔伊芙祭司派来的年轻男人。 “还愣着干什么!快抓住他!他就是波查俘虏!是个骗子,根本不是乔伊芙派来的!”罗宾大喊。 士兵回过神来,蜂拥闯进书房,握紧了刀枪。加兰抬头看了看这十几个人,要是逃跑的话,也不是没可能,虽然要费点力气…… 但是他没有逃走。 就在他背后全是一排刺目的刀剑时,罗宾的剑尖也到了他眼前。 加兰笑了笑,“罗宾领主,总教会要是派人过来,用不了多久,就能发现高地上的异样,到时候,范宁领主还能不能存在,都是个问题。” “你们,把他关进牢房,严加审问,一定要找到另外三个俘虏的下落……”罗宾拂开挡住眼睛的头发,气喘吁吁地说。 “罗宾领主,关押我,没问题,我只希望你好好想想,这场战争到底值不值得。”加兰并不在意他的忽视,当双手被绳索捆住时,他也没有挣扎。 只是离开书房时,他回头看向疲惫不堪的罗宾,说:“领主大人,如果你改变了主意,有什么疑问,可以前去牢房找我。” “还有,我听说你总是找乔伊芙祭司观测天象,难道之前几次范宁获胜,都和她有关吗?” 扶墙休息的罗宾,抬起头,怒瞪他一眼,“少管闲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们几个,磨蹭什么,赶紧把他关起来!” 士兵们一致点头,押送着加兰离开宅邸,走向后院。而罗宾,把剑扔在一边,倚着墙,滑坐在地上,双手微微颤抖,抱住了脑袋。 卡曼那栋民居小楼里,黛西早就坐了起来,她以为加兰会想办法逃走,根本没想到他竟然束手就擒。 她抱着膝盖,看向窗外明亮干净的天空,咬了下嘴唇。 加兰被士兵驱赶着,穿过庄园的侧门,来到一个狭窄的院子里。透过一排又高又整齐的栅栏,隐约可以看到栅栏之后,一片断壁残垣上,长满了杂草野花。 “那是什么?”加兰停下脚步,问。 “被烧毁的……你怎么话这么多!快走!进牢房里去!”士兵说到一半,又开始推搡他往前走。 也就在走进牢房这么短的时间里,加兰已经差不多看清了那里的全貌,是比希尔森林那座废墟还要破败荒芜的建筑,勉强还直立的几段石墙上,残留着火舌舔舐过后的焦黑痕迹。 他一进牢房,就被狱卒按在铁制椅子上。那狱卒手里拿着一根烧红的铁棍,在他面前挥动,送他来的士兵,已经把罗宾的命令告诉了他们。 “你识相的话,就快点说出你那三个同伴在什么地方,等把你们都凑齐了,领主大人一定会给你们一个痛快……”满脸横肉,头发半秃的狱卒说完,对着铁棍吹了口气。 “我也不知道他们在哪里……” “再说一遍!”狱卒提着铁棍,围着他转了一圈。 “真的,我早上就和他们分开了,他们也不知道我来了领主府……”加兰话还没说完,已经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热气。 “我没骗你们,你们等我把话说完,”加兰面不改色,微笑着说,“我们约好傍晚在铃兰街见面,到时候,你们可以去铃兰街抓他们。” “铃兰街那么大,怎么抓?说具体地点!”狱卒不耐烦地说。 “在那座少女雕像旁边。”加兰回答。 狱卒没再说话,眼神示意旁边两个同伴。两人心领神会,抓住加兰的胳膊,拖着他走到拐角尽头处还空着的牢房,把他扔进去后,锁上了牢门。 牢房里还有其他人,但不知道是被折磨得没了力气,还是单纯地在休息,到处都一片安静。 加兰坐在一堆稻草上,望了望仅有几块砖石大小、专门用来透气的窗户,又看向缠在木头栏杆上的铁链,还有那两把扣紧链条的锁。 只要他念一句咒语,那两道锁就会落在地上,他就能离开这里。外面那些人,根本不可能拦得住他。 但是加兰没有动,就这样沉默着,盯着栏杆上斑驳的木纹和节疤发呆。 远处的小楼里,彻底睡不着的黛西,站了起来。她走出房间,正要直冲大门而去的脚步,转了个方向。 她停在格弗雷门外,敲了两下。 “你要去找他吗。”格弗雷刚打开门,就问。 黛西点点头,“楼上的卡曼就交给你了,我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按理说,他能够想到办法离开,不可能被困住。” “去吧,黛西,他毕竟和你的委托任务有关。”格弗雷说完,轻轻叹了口气。 第175章 黛西抱住格弗雷,蹭了下他的脸颊,才关上房门,走出小楼,离开了院子。 她几乎没费多少力气,就来到领主府邸外,最靠近加兰位置的地方。只是她停下时,看到一大片残缺砖石倒在焦土之上,以及无数在缝隙里顽强生长的花草,还是惊讶了一瞬。 所以,之前加兰问起士兵时,士兵说了一半的话,“被烧毁的”,该不会就是七年前,这里成了马修和汉娜,还有另外一个无名女人的葬身之地吧。 黛西没有思考太多,敏捷地越过高高的栅栏,无声无息地穿过监狱大门,仿佛进入无人之境,直往加兰所在的牢房而去。 仍然望着木头发愣的加兰,见到黛西忽然出现在他面前,愣了下,脸上慢慢浮现出笑意。 “你不是应该在睡觉吗,怎么来了?”他小声问。 第174章 “我还想问你,为什么非要在这种地方呆着。”黛西打量了下四周,昏暗潮湿,持续散发着阵阵霉臭气味。 “等着看看罗宾那个顽固的老头,什么时候能想明白。” “我还以为,你是故意被抓,等着我来找你。” 加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黛西瞪他一眼,“你笑什么。” “我差点忘了,你能听到所有的声音,”加兰笑着看她,“不过,我真不是故意的。” 黛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快速回想他和罗宾领主的对话,又问:“那你怎么还在这里,难道是希望罗宾告诉你,关于前几次战争,是否和乔伊芙观察天象的结果有关吗。” “或许吧……也可能是我想在这里休息一会儿,一路赶到这里还挺累的,更别说,刚见到罗宾,又被他拿着利剑追赶得到处跑。”加兰轻轻说着。 “还有,我没想到,罗宾老头对那个死去的儿子,马修,执念那么深。”加兰望向墙上窄小的窗户,“你来的时候看到那片废墟了吗,黛西,在这样严整豪华的庄园之外,有这样一处凋敝荒芜的地方,简直就像是在一块华丽的布料上,烧出一个洞来。” “这个破洞的存在,恐怕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罗宾,当年那场大火。” “但是,有很多人类雄性,就是像马修这样的。”黛西考虑了下,说。 “我知道。虽然当年事情具体是怎么发生的,我们并不清楚,但确实把德布高地带入了灾难,一直持续到现在,而且,很有可能走向彻底的毁灭。” 黛西沉默着,思考了一会儿,拿出盖尔交给她的钱袋,从里面挑了挑,取出一枚金币,握在手里。 “加兰。”她轻喊一声。加兰一转头,就见黛西扔了什么东西给他。 他接住一看,是一枚边缘有些粗糙,光泽也不那么明亮的金币。 “怎么给我这个?”他疑惑地抬头问。 “你看看金币的背面。”黛西提醒他。 加兰翻过金币,等看清背面的图案后,神色复杂地看向黛西。 “你以前说过,人类会产生很多感情,比如和亲人之间,”黛西见加兰转头看她,又说,“你听了罗宾那些话,是不是想起了戴夫国王?” 加兰默默地望着她,抿紧了嘴。 “我知道你为什么不想回王都,因为那对你来说是个陌生的地方。其他人类,从幼儿时期就由父母亲族养大,而你,还没出生就受到父亲的敌视,母亲为了保住你的生命,不得不让人带你远离王宫。” “你没有真正和亲人一起相处过,所以不想回去,而罗宾那番关于马修的话,让你很在意,甚至想到已死的戴夫国王,你不明白,为什么同为人类的孩子,大家的经历完全不一样。” 加兰仍然一动不动地盯着黛西,只是眼神更加晦涩深沉。 “但其实,那是二十年前帕默王室仅有的选择,不是吗,再说,玛丽嬷嬷仔细照顾你,还教会你那么多东西,除了没有同类作伴,你那时的生活充满了快乐和自由。” “你或许会想,如果有机会,一定要质问戴夫国王,为什么当年会那样对待你,可是,加兰,就像罗达祭司说的那样,他已经被尼利送上天国,虽然我也很好奇这个藏在民间的尼利王子,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戴夫国王就是死了。” “就连王国通用货币上的图案,都从他的头像改成了剑和盾牌。” “为一个从没养育过你,并且已经消失在这个世界上的人类而烦恼,可不是什么明智的事情。” 黛西见加兰低头盯着那枚金币,又开始说。 “还有,按照盖尔的说法,哈丁公爵让她秘密来寻找我们,不早不晚,就在尼利即位后没多久,你不觉得,这也有些奇怪吗?” “你并不是那种对周围同类的遭遇无动于衷的人,不然你也不会自己跑到这里,试图说服罗宾,并且你知道,你不是作为一个普通人,而是以王子的身份,才来到这里的。” “如果,我是说如果,王都也发生了什么事情……” “别说了,黛西。”加兰慢慢站了起来,走到围栏之后,看着和他仅隔着几根木头,一脸平静的黛西。 “你真的是龙族吗?”他轻笑着问。 “当然。” “你刚才说了很多话,以前从没有过。” 黛西咳了一声,“那些都是我的猜测,毕竟,我在人类中也呆了一段时间了,如果那些话让你不高兴,我先道歉。” “没有,我很高兴。”加兰笑着看她,“黛西,你为什么要来这里找我?为了说这些话?” “不是,我……想来就来了,没有理由。”这话说完,黛西才发觉有点不太对劲,而面前的加兰,晦涩难懂的眼神早就消失了,就这么笑意盈盈地盯着她。 “昨天,你问我为什么去树下找你,我也是这么说的,想来就来了。” “嗯……好像是这样。”黛西移开视线,看向牢房地上的那堆稻草,一二三……她开始默默数起那些稻草茎杆的数量。 加兰沿着她视线的方向,转头瞥了一眼,又重新看向她,不疾不徐地问:“黛西,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仍在专心数秸秆的黛西随口问了句。 “你、爱、我。” “……什么意思。” 秸秆好像数错了,刚才数到哪里来着……黛西看向加兰。 “字面意思,”加兰凝视着黛西,“我说的,可不是你把我当亲近的朋友、同伴而产生的那种感情。” “我说的,是人类异性中会产生的那种独特的感情。” “黛西,我很早就怀疑,你对我,早就不是那种仅限于委托任务的态度,也不仅仅是朋友、同伴的态度。很多时候,你所做的一切,都明显超出了以上那些关系的界限。” “如果说以前你把我当成公主,那各种宽容关怀,还算可以理解,但你在知道我是王子后,那种在意不仅没有减少,反而一直在无形中增多。” “黛西,我问你,自从进入德布高地以后,我们那些短暂分开的时刻,你在想什么呢?” “当我不在你身边,或者说,有意和你保持距离时,你有没有察觉到一些异常?关于那些异常,你有什么好的、能说服自己的解释吗?” “不知道你自己是否意识到,你甚至能敏锐感知到我的情绪、状态,一次次地给出,或许是无意但也确凿无疑的回应。” “对于一个只是缺乏一些经验,但并不弱小,也能慢慢适应人类生活的委托对象,只要活着送到目的地就行了,但你却这么费心、这么在意,黛西,我想,我没有误会你。” “你就是爱我。” 黛西盯着加兰的眼睛,从窗户里投进来的几束光线,在他蓝色的眼睛里留下两片明亮的浅浅光斑,随着他的说话和眨眼,晃来晃去。 “……我是龙族。”她慢慢说了句。 “那又怎么样,你说过,龙族虽然是冷血动物,但在和同伴的相处过程中,也会产生类似人类感情的连结,说不定你比他们更厉害,懂得了人类的感情,这也很正常啊。” 黛西沉默了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说:“你有爱人。” “什么爱人,我怎么不知道?”加兰一脸惊奇。 “还在波查军营的时候,那个叫杰夫的老人,是不是跟你说过,你爱上了一个女人,你也好像突然明白了,那是爱情?” 加兰一愣,等反应过来后,哈哈笑了起来。 “吵死了!安静点!谁准许你笑的!”监狱前方,传来狱卒凶恶地提醒。 加兰往围栏外看了看,并没有人过来,于是捂住嘴,一边低声偷笑,一边望着黛西。 “黛西,我是不是说过,你是个笨蛋?”加兰见黛西皱了下眉,又说,“那时,我和杰夫谈到的人,就是你啊……” “现在你明白了吗,我爱的那个人,不,那头龙,是你。” 黛西看着他弯成月牙的笑眼,眉头越皱越紧,“怎么可能,我是龙,又不是人,你大概是被我人形的外表欺骗了。” 第176章 她想起前天夜里,和格弗雷聊天的事,该不会加兰真的把她误认为人类女性,所以才说了这么多胡话吧。 “我们一起在森林里生活了十年,我又不是不知道你的原形是什么样子,不存在欺骗这种说法。”加兰反驳。 “那如果我是一个很丑的人类形象呢。”黛西忍不住又问。 “你还不明白吗,黛西,”加兰叹了口气,“我爱的根本不是你的人类形象,而是,你这头黑龙。” “从我们离开希尔森林,真正熟悉起来后,你所表现出的一切,强大,细心,勇敢,机智,灵活,还有鲁莽,天真,冲动,因为无知无觉而导致的不坦诚,更别说你那无底洞一样的胃口,和我永远只能仰望的实力。” “我爱的,是你和你所拥有的这一切,而不是你的外表。” 第175章 黛西瞪着加兰,而加兰也不催她,仍然双眼含笑地注视着,这个显然处在冲击中,还没彻底反应过来的造物主的宠儿。 “加兰,”黛西严肃地看着他,“这十年来,一直是我看守你,在离开希尔森林之前,我们就是一个人和一头龙的关系。” “现在也是,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更好地完成委托,包括我们之间的友情,也算是维系两族友好关系的一部分。毕竟,你是王子,帕默王室的一员。” “而你,作为一个独自在森林生活了很久的人类,是不是在某种程度上,你把对我产生的信任和依赖,当成了所谓的爱。” “等你在人类中生活更长一段时间,见到更多人类女性,或许现在的想法就消失了。” “不可能。”加兰信誓旦旦地说,“没有任何人类,不,没有任何生物能比得上你。” “但是,加兰,据我所知,你所说的那种爱,是人类男性和女性为了繁衍后代,才会产生的一种情感联系,并且常常不固定。” “以及人类男性更倾向于选择比自己弱一些的伴侣,以保证自己居于主导、掌控地位。” “所以,你是不是搞错了,加兰,你是个人类男性,怎么看都不可能爱上一个连种族都不同的生物吧?” 加兰抿着嘴,也皱起眉,“没有搞错,虽然我确实没有多少人类生活的经验,但我无比确定,我就是想跟你在一起,什么后代、强弱的事,我从来没有考虑过,黛西,如果没有你,我绝对不会是现在的样子。” “当然,我明白,对于不像人类那样感情丰富的龙族来说,这确实是个很难理解,也很难接受的事情,但是,黛西,相信我,我对你的爱,和你对我的爱,都是真的。” 黛西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会儿,“加兰,我能先离开这里吗。” 加兰点头,“好,不过,我能不能抱一下你?” “只是单纯的拥抱。”黛西跟他确认。 “对。我保证。”加兰大概知道她在顾虑什么,轻轻笑了下。 但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木头围栏,成了这个拥抱短暂但切实的障碍,栏杆狭窄的缝隙,仅容得下加兰伸出两只胳膊。 他艰难地用力环住黛西的肩膀,侧着头,想再靠近她,但始终被栏杆挡住。他干脆就这么直视着黛西,带着安静的、浅浅的笑容。 黛西见他一直没说话,叹了口气,手伸到栏杆之后,拍了拍他的后背,“好了,有人来了。” 不远处,传来清晰而拖沓的人类脚步声。 加兰皱了下眉,依依不舍地松开手。 “不要让自己受伤,也不要一直呆在这里,要是罗宾始终不肯改变主意,我们再想其他办法。”黛西叮嘱他。 加兰点点头,眼睁睁地看着她突然消失,一阵风似的,消失在幽暗不见天日的牢狱中。 他失神地坐回稻草堆上,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捏着秸秆玩。狱卒到这边看了看,见他没什么异样,随便警告他两句,又走了。 他终于把这些话都说出来了。他一直以来疑惑的,黛西到底是不是爱他的问题,也终于有了答案。 在这个名为委托任务,实则把他们凑到一起的巧合里,黛西对他的关爱、在意什至纵容,在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牢牢地缚住了他。 他相信,不会再有人,或其他什么生物,会像黛西这样对待他。他这么说,倒不是安于享受黛西带给他的自由、宽松,甚至安全感,他相信,黛西自己其实并不在意这些随手就能给出的东西,而是那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感知和理解。 就像世界上任何两只彼此熟悉亲近的动物,一起觅食、玩耍、栖息,一起面对困难,分享开心,不需要什么言语,只是凭着天生的习性,就这样在天地之间、日升日落中一起生活下去。 他当然知道他们之间存在巨大的差异,包括有些他不想面对,或者想太多的问题,还有黛西是不是会因为他的这番话,而改变态度。他知道自己在冒险,但是他愿意承担冒险的结果。 哪怕到最后,黛西还是会离开他,他也不后悔今天说过的话。 就在加兰思来想去的时候,离开牢狱的黛西,坐在那堆废墟仅存的高墙上,望着附近绵延开的一片小树林。 “格弗雷,好像被你说中了。”她叹了口气。 遥远的二层小楼里,格弗雷也长长地叹息一声, “看吧,黛西,我的直觉没有出错。” “那现在该怎么办,你懂人类那种爱情是什么东西吗。”黛西听到他的回应,又问。 “以前在龙岛上,关于对人类知识的学习,我就不如你,现在,你在人类中生活了这么多年,也肯定比我知道得多。” “……也是。”黛西托着脸,有点发愁。 “只是,黛西,不管怎么说,那个王子只是个委托任务的对象,如果你愿意的话,在完成任务后,可以自行离开。”格弗雷听到她沉默下来,又提醒她。 但黛西没有再回应他的话。她想起了加兰那种确信而坚定的语气,说她爱他,说她总是能敏锐地发觉他的异常,还能给出支持和安慰。 他还让她回想,之前他们短暂分开的时候,她到底是什么感受,以及有没有对这种感受的合理解释。 黛西想起,和格弗雷去树林觅食那次,突然变大的胃口,还有他们来到瑞瓦城那晚,她独自行走的时候,确实感到一些无聊。在他们分开的时候,她总是会下意识地去听他的声音。 难道这种关注就是他所说的爱?黛西皱眉,这只是一种确保他的安全的方式吧。 可加兰也说了,像他这样一个人类,即便一时缺乏经验,也能在人类中活得很好,更别说他还是个王子。 加兰还说,他也爱她,真是把她弄糊涂了。他之前那些表示亲近的小动作,难道都是爱? 人类的感情是这么充沛多样吗? 莫名地,黛西又想起曾经,盖尔在回答关于牵手的问题时,那种看透一切但欲言又止的神情。 ……不会吧?一头龙,一个人类,相爱?她又叹了口气,双手托着脸颊。 还有,她和加兰肯定不能繁衍后代,那么,按照人类社会运行的规则,这种爱情到底有什么用? 难道不是和人类女性相爱繁殖,才最符合加兰的生物本性吗?怎么对象就变成她了? 虽然加兰否认了她的提议,但她真的觉得,等在人类中生活时间足够长,加兰这种情感应该会发生改变。 毕竟,人类固然情感丰富,但也确实多变,尤其在关系到繁衍后代这类事情上。 至于加兰说,她对他的关心、宽容和在意,或许她要试着不再这么做,免得继续让他误解下去。这样,等到他们分开时,他也不至于太难过。 黛西呆呆地望着高低错落的树顶,心里有点空落落的。当她意识到时,给自己的解释是,长久相处的朋友伙伴最后分开,都会产生这种感受,并不仅限于人类的爱情。 教会的会堂里,盖尔坐了一上午,趁着诵经休息的间隙,不着痕迹地跟周围的人,谈起卡曼说过的那几个、会设立特殊魔法结界的教徒。 信徒显然对他们非常尊敬,乐于跟别人分享他们的光辉事迹,于是,盖尔没费太大工夫,就把他们打听得一清二楚。 因为已经到了中午时分,盖尔正准备离开时,却被旁边一个叫南希的年轻女人拉住了。 “盖尔,教会就要免费提供简单的食物了,你等吃完午饭再走吧。”南希好心地提醒她。 盖尔正要拒绝,就见教徒们已经在让等候吃饭的人排队,往侧门去了。 “这里的食物味道还不错,而且不管怎么说,在这吃饭,都算是省钱了。”南希仍然不放弃劝说她。 “也好。”盖尔答应下来,和南希一起,跟在队伍后,往侧门走去。听南希说,那里有个宽敞干净的饭堂。 还在会堂排队时,大家都默不作声,盖尔也没跟南希说话,但等到拿了蔬菜汤和干面包,坐在桌边时,两个沉默的人,在其他人欢快的聊天声中,就显得有点奇怪了。 “南希,”盖尔先出声了,“你知道之前教会那个克里斯·琼斯队长吗?” 第177章 “知道啊,一个严格又冷淡的人,工作上没什么可挑剔的,就是运气不太好。”南希搅了搅木盘里的蔬菜汤,说。 “按理说,教会骑士们的训练,应该不会出现这么严重的情况,他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才会失去一条腿?”盖尔又问,“是被报复,或者刻意忽视,耽误了病情?” “我听说,城里那个伍德医生也厉害,连他也没有办法吗?” “都不是,”南希肯定地说,“琼斯队长刚受伤时,并没太在意,后来情况变得严重,他再去找伍德医生时,那位医生正好去王都了,这样吧,盖尔,等我们吃完饭,你跟我来。” 第176章 盖尔点头,两个人又闲聊了几句。 在离开教会后,南希带着盖尔去了城南。 “福特医生,之前教会里那位琼斯队长的伤,是你给他看的吗?”盖尔看着面前和蔼可亲的老人,“他的伤势为什么会恶化到那种程度?” 就在不久前,她被南希拉进街边这间古旧但整洁的房子,见到了这个热心又健谈的年迈医生。 “是我,”老人爽快地点头,“琼斯队长是在受伤后第四天来找我的,讲了受伤的原因,也给我看了他的伤口。” “他因为和骑士们练习马术,不小心摔下马背,虽然他已经很努力地蜷起身体,滚落在地上,但小腿还是碰到一块突出的岩石,被划出一道伤痕。” “我检查伤口时,那里周围的皮肤已经肿成一片黑紫,琼斯队长给它涂了药,但是没有任何效果,而且越来越疼痛难忍,只是走几步路,就满头大汗。” “肿胀是因为撞击石块造成的吗?”盖尔又问。 “看起来是的,不过,也有点奇怪的地方,那道伤口无论用什么药,都很难愈合,由此导致肿胀的范围越来越大。我见琼斯队长过于痛苦,才向他提议,要保命,就要放弃那截小腿。” “他沉默了很久,在经过一番艰难的挣扎和权衡后,最后同意了我的建议。” 听到这番话的盖尔愣住了。她想起了科里城的佩吉,为了救洛蒂,导致自己腿上的伤痕也是多年没有痊愈,还有波查军营里那些士兵,也是在受伤后,被夺走了性命。 照福特医生这么说,尤其是他看起来也不像在说谎,琼斯队长的伤,难道也和幽灵之类的东西有关?但他能截肢保命,是不是也说明,他的情况,不像佩吉和波查士兵那样严重? “福特医生,琼斯队长有没有说过,他在受伤之后,去了哪些地方?” “他在刚受伤时,就自己对伤口做了简单的处理,还敷了药,后面三天,骑士们没有再出城训练,白天就在城里巡逻,晚上返回教会。直到第三天晚上,伤口剧痛,琼斯队长才发现伤口已经恶化成那样了。” “好,福特医生,谢谢你告诉我这些。”盖尔诚恳道谢。 “没什么,他也是个可怜的人,明明是个优秀的骑士,但不得不放弃这一职业,后半生连马也不能骑了。”福特医生惋惜地说。 盖尔和老人道别之后,和南希走出了这间房子。 “盖尔,你为什么会对早就离开教会的琼斯队长感兴趣呢?”南希好奇地问。 “大概是因为以前,我也有些骑士朋友的关系吧。”盖尔感叹,“今天真的很感谢你,南希,不过,我现在要去和朋友们会合了,以后有机会再见吧。” 南希似懂非懂,但见盖尔要离开,对她挥了挥手,“没什么,盖尔,那以后再见!” 盖尔告别南希,看了看西斜的太阳,直接往市场走去。 而此时,在德布高地开阔的原野上,有个影子飞速在空中穿过,在地上映出隐约的扫把形状。骑着扫把的人,眼神僵滞,脸上也毫无血色,只紧握着黑色木管,迎着阵阵强风,一心飞向瑞瓦城。 中午刚过的时候,他照常去营地的木屋,观察那些昏睡的士兵,见到阿菲也在,就随意聊了几句。 “祭司大人,要是波查士兵死亡的原因,真的和范宁那边幽灵之类的有关,是不是说明范宁教会疏忽失职?”阿菲在忙碌的间隙,问他。 “不过,他们教会里本来也没几个特别厉害的巫师,会不会用能力所不及的理由为自己辩解?” 那时他摇摇头,说:“没查清楚之前,都不好下定论。” 阿菲又说:“祭司大人,我听北方来的人说,为了抵御幽灵的影响,他们会随身携带火焰形的红宝石饰物。” 听到这个消息的他,还只是皱了下眉。 “对了,你还记得那个莱恩祭司吗,就是北方贝萨城的祭司,前段时间,他死了,死在和一头恶龙的搏斗中。” “但是很奇怪,那头恶龙从那以后就没了踪影,总教会肯定已经知道了,但也没下达什么命令。” “真的会有龙族来到人类中吗?听说它们热爱财宝,为什么会和莱恩祭司打起来?”阿菲自言自语地说着。 而他早已经愣在那里。不知怎么,他想起了那天夜里,忽然出现的怪异而微弱的法术气息,困扰他至今。 “……阿菲,你说,他们会用火焰形的红宝石,来消除幽灵的不良影响。”他极其冷静地问。 “对,不过,谁知道是不是真的有用,”阿菲干脆利落地回答,“说起来,以前,我也见过一块红宝石,有手掌这么大,还……” 阿菲忽然停下不说了,目露惊恐地看着他。他知道,当时他的脸色一定非常可怕。 因为,他们都记起了那块红宝石的事。 “阿菲,那块石头……是不是,”他费力地张开嘴,努力控制着语调,“是不是,汉娜,她……” 他深呼吸了几口气,才问:“她曾经送给我的红宝石。” 阿菲用力点头,“……是、是的,那是她去王都游玩时,特意买回来的东西,如果你还记得上面的图案的话,那也是她亲手刻的。” 他踉跄地走到墙边,坐在靠墙的椅子上,抱着头。想起来了,他都想起来了…… “达伦,我现在是不是该叫你辅助祭司大人了?”她一身盛装,笑着走进空旷明亮的经堂,来到他身后。 “我给你带了一样礼物,为了庆祝你进入教会……这样东西你肯定不会拒绝,而且也很符合你现在的身份……” “这是我之前从王都带回来的,你要不要看一看?”汉娜见他跪在地上,不肯理她,干脆弯下腰,把东西递到他面前。 他睁开眼,看到那个棕色礼盒时,本来是想抬手把它打翻的。他所挚爱的女人,最终还是没有选他,而是和别人结了婚。 “好吧,那我来打开它……”汉娜完全不在意他冷淡的态度,自己打开礼盒,摆在他面前的地上。 入眼的就是那块硕大的红宝石原石,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上面还有浅浅的花纹。 “好丑。”他当时是这么说的。 “唔……真的吗,这可费了我不少力气……”她话里又带了那种可爱的、混合了气恼和疑问的语气。 “哎,达伦,看在我好不容易来一次的份上,这件礼物,你就收下吧。”她站起身,理了下繁复的裙摆。 “以后,我应该也不会再来了,你啊,就好好在这里修习,实现你从小以来的梦想吧。”她微笑着说。 他听到这里时,猛地闭上眼,为了抑制他止不住的泪意。 “那我走了,再见,达伦,我的朋友。”她拎起裙摆,慢慢往经堂门口走去。 而他,使劲抹了一把眼睛,抓起地上的红宝石,仔细而用力地看了看,转身去追赶她。 “汉娜。”他跑到经堂门口,喊住了她。 “怎么了?”她停下脚步,转头看他,一脸疑惑。 “这个我不能收,太贵重了,你带回去吧。”他平静温和地说着,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不行,这是专门给你的礼物,再说,怎么能把送出去的礼物再收回来呢?”她认真地说。 他深呼了一口气,回答:“你知道,教会不允许教徒把太多私人物品,尤其是贵重的东西带进来,所以,我保留这个,不合适。” “是这样吗?”她又歪着头问。 “对。”他如实回答,“如果你介意把原物带回去,那我就留一道咒语,附在上面吧。” “什么咒语?” “祝福你、保护你的咒语。” “太好了!达伦,我会永远记住这份祝福的。” 他看着她眼里盛满的笑意,低下头,捧着那块宝石,默念了一句咒语。 “夫人,马车已经在外面等了……”跑着赶来的侍女,小声提醒她。 “嗯,很快就好。”她刚说完,他就把石头递到她面前。 “收下吧,汉娜。”他低声说。 “好,这次真的再见了,达伦!”汉娜拿起宝石,灿烂地笑着跟他挥手,然后就和侍女一起,消失在经堂转角处…… 那真的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他从衣袖里拿出手帕,揉了下眼睛,靠在椅背上,抬起头,呆滞地望着木屋的房梁。 “达伦祭司,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阿菲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 “当年,汉娜送我的那块宝石,我没有收,念了一道咒语附在上面,还给了她。”他从喉咙挤出的声音,嘶哑苦涩。 “她大概是带着那块宝石回了范宁,这么多年,我都几乎忘了这件事。” “但就在前几天的夜里,我感受到一种奇特的法术气息,直到现在我才想起来,那就是那道咒语,在被不祥之物触碰、袭击时,才会出现的类似预警的反应。” 第177章 “达伦,你的意思是,汉娜她还……”阿菲瞪大眼睛,语调激动。 他摇摇头,“更有可能是那块宝石,不知道遗落在什么地方,现在才出现反应。” 如果七年前,这块宝石真的在汉娜附近,他也不会对她所遭受的一切苦难,一无所觉。 “但不管怎么说,宝石在这个时候产生反应,都不太正常吧?”阿菲试探着问。 “是的,所以我得去瑞瓦城看看。”他站起身,手里已经出现了那支黑色木管。 阿菲没有劝阻他,只是送他离开木屋,看着他召唤出魔法扫帚,比离弦的箭还要更快,直冲向半空中,然后失去了踪影。 他想,他的第一个目的地应该是领主府邸。他差不多七年没有离开过波查教会了,范宁的一切对他来说,越发陌生,他只能凭着遥远的、碎片一样的记忆,去寻找瑞瓦城。 在他还离瑞瓦城有很长一段距离时,领主府邸旁,那堆废墟的高墙上,黛西拂开被风吹了满脸的头发,站了起来。 她望向东方,眼中流露出不解——达伦那个家伙,怎么来了? 第178章 就在达伦离开波查军营时,在训练场上和士兵们练习打斗的埃迪,抛下其他人,匆匆赶到木屋。 当他从阿菲那里知道达伦离开的原因和目的地时,重重地叹了口气。 “埃迪,你也要去吗,那毕竟和汉娜有关……”阿菲见他一脸纠结,关切地问。 “不,我不能去,有消息传来,明天范宁会再次发起进攻,”埃迪再次握紧手里的重剑,“我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军营,那些事让达伦去处理吧,再说……” 他有点别扭地补充:“范宁领地还有那几个家伙。” 埃迪说完,不等阿菲再问,提着剑转头就走。阿菲走到窗边,看他迈着坚定而迅速的步伐消失在帐篷之后,摇了摇头。 范宁领主府邸门外,一匹快马猛地停下,低低地吭叫几声,扬起一阵尘土。不等马儿停稳,马背上的人就跳了下来。 “领主大人在吗?我有急事要见他。” “伍德医生,请进。”守门的士兵没有丝毫疑心,给弗兰克·伍德打开了大门。 伍德医生把马匹交给一旁的士兵,迅速跑向宅邸。从昨晚前线军营士兵死去的消息传来后,他就趁夜动身,赶到了营地。和瑞瓦城里死亡的士兵一样,那些士兵也是毫无预兆地暴毙。 哈鲁将军告诉他,就在卡曼离开后没多久,士兵们就死了。他又问哈鲁将军,白天卡曼在的时候,设置结界或者净化饮用水,是用心,还是潦草应对。 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他也十分困惑。为什么卡曼的措施在瑞瓦城就有效,到了军营反而没用了呢? 直到上午,哈鲁将军收到领主的信,要求明天出兵,他隐约意识到不对劲,立即赶了回来,结果,一进城就听说,丽兹被罗宾领主关起来了。 他踏进宅邸大门,直冲领主书房而去,正好见到那个侍女,艾玛,正鬼鬼祟祟地下楼。 “艾玛,你……”他话还没说完,艾玛像是被吓到一样,赶紧捂住了嘴。 “伍、伍德医生,你怎么来了……”艾玛松了口气,拍着胸口,小声问。 “丽兹现在怎么样了?”他有点着急地问。 “小姐一切都好……”艾玛给他讲了丽兹被关的原因,还有她已经写了不要出兵的信给哈鲁将军,以及有波查俘虏闯进宅邸的事。 “你说什么?波查俘虏?”这次轮到他吃了一惊。 “没错,听说已经被领主大人关进监狱了,小姐说她想去看看,所以让我来……”艾玛边说,边指了指罗宾的书房,“伍德医生,你来得正好,我是小姐的侍女,他们未必会让我进书房,但你就没问题了。” 艾玛又压低声音,把计划告诉了伍德医生。 伍德医生走到罗宾书房门外时,那些守卫果然连问都没问,就让他开门进去了。而伍德一关好门,就直冲罗宾领主休息的地方而去。 根据艾玛的话,昨晚一夜没睡的领主大人,现在肯定在休息,那么,只要他偷走罗宾领主放在床头矮柜里的钥匙,带出书房,然后就能把丽兹放出来。 她要去牢狱里看看那个可恶的波查俘虏,那他也应该跟她一起去。 罗宾领主果然睡得不省人事,他的行动也非常顺利。当他握着钥匙,离开书房时,那些守卫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和艾玛去了丽兹的房间门外,在打开门锁后,一身侍女装束的丽兹就出现在他们视线里。 “……弗兰克?”丽兹愣了下。 “是我,我刚从军营赶回来。艾玛已经把你的事都告诉我了,你要去见那个俘虏吗,我和你一起吧,正好我也有些问题想问他……” 丽兹没说话,只点了点头,两人一前一后地往庄园侧门外的牢狱走去。 一直站在废墟上的黛西,轻巧地跳到地面,她绕着监狱的外围快步走着,直到停在加兰所处囚室的窗外。 “加兰?” “嗯?黛西,是你吗?”加兰一直在猜测黛西到底会不会接受他的看法,心情时不时上下起伏。直到听到她的声音,他一下子站起来,跑到墙边,仰望着那个小得可怜的窗口。 “丽兹和伍德医生要来看你了,你准备下。”黛西提醒他。 “他们?等我想想……”加兰抓了下头发,主要是之前在飞鹰旅馆时,丽兹见过他,那他应该怎么解释,才不会给老尼尔和蒂姆带来麻烦呢。 “对了,加兰,达伦祭司好像正在往瑞瓦城赶来。”黛西又看了眼东边的天空,说。 “他来做什么,总不会是来报复范宁教会的吧。”加兰猜测。 “等他来了再问,我先去看看。”黛西说完,丽兹和伍德已经踏进了监狱。 “哎,丽兹小姐,你不是……”狱卒看到伍德时,已经有些奇怪,直到他认出他身边侍女装扮的女人,忍不住惊呼。 “父亲正在睡觉,我想,你肯定也不愿打扰他,是吧。”丽兹瞥了狱卒一眼,平淡的语气里隐含着一丝威胁。 “……是、是,当然,我们不会影响领主大人休息的……丽兹小姐,请进……” 就在加兰贴在墙上,听着地上落叶细微的咯吱声,猜测黛西是不是已经走远时,有人停在了他的牢房门外。 “你就是那个假借乔伊芙祭司命令,闯进父亲书房的那个波查俘虏吗?”丽兹看向趴在墙上的人,皱了下眉,冷冷地问。 “是,也不是。”加兰听到问话,离开墙壁,后退几步,转过身,微笑着说。 “……是你!”丽兹一下子就认出了他,那个在飞鹰旅馆被她怀疑,但百般狡辩的男人。 “看来飞鹰旅馆确实不用再开下去了。”丽兹冷笑一声。 “等等,这件事和他们可没关系,”加兰抱起手臂,好整以暇地说,“我确实利用了乔伊芙的名头,但我并不是波查人。至于我的身份,上次在飞鹰旅馆,我确实告诉过你了,丽兹小姐。” 丽兹眼中已经涌现出强烈的恨意,“管你是什么身份,凡是在瑞瓦城犯下重罪的人,一律绞刑处死。” “哎,丽兹小姐,你难道不好奇,为什么我会自投罗网,明明可以在城里自由活动,非要来这危机四伏的地方?” 丽兹一脸冷酷地瞪着他,沉默了许久。她知道,应该尽快处死这个看似和善,实则恶魔一样的家伙,但她也确实想知道,他们到底是用了什么诡异的魔法,害死那么多士兵的,波查家族到底给了他们什么任务? 此时,已经飞到瑞瓦城上空的达伦,俯瞰着这座有些吵闹而混乱的城市,并且很快发现了领主府邸所在,毕竟,整座城里,应该不会有哪家的宅邸,无论从面积,还是华贵程度上,能和领主家相比了。 他观察了下,庄园西南角处,有一片稀疏的树林,而且没什么人经过,方便他下降,而不被人发现。 就在达伦如一只飞鸟,俯冲快速降落到树冠上方时,他才看到附近有一堆建筑废墟,而在那之上,有个看起来眼熟的人。 “达伦祭司,好久不见。”黛西望着骑在魔法扫帚上的人,平静地说。 “黛西小姐?”达伦驱动扫帚,也停在废墟的高墙上。 “你脸色不太好,是波查发生什么事了吗。”黛西看着他,问。 达伦艰难地笑了下,“波查军营一切正常,我是为一块宝石来的,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算了,先不说这个,你知道,范宁家的人都在宅邸中吗?” “罗宾领主正在书房睡觉,丽兹小姐刚刚进了旁边的监狱。”黛西指了指身侧,好心告诉他。 “她一个继承人,为什么会在监狱里?” “她是来审问加兰的,你要进去看看吗。”黛西问。 达伦虽然满心悲伤沉痛,但听到黛西的话,还是有点吃惊,“加兰怎么会被抓紧监狱,你就在这里……没去救他?” 第178章 见黛西突然转头看他,达伦心里闪过一个念头:“难道这是你们的计划,或者陷阱?” 黛西没有回答,反问他:“达伦祭司,为什么你会觉得我应该去救加兰。” “之前在波查军营,我见你们……我以为你们是一起的,不会随便分开,或者至少不会丢下其中一方不管。”达伦觉得她的问题很奇怪,但还是回答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和加兰,用人类的话说,是一对恋人,或爱人。”黛西认真地问。 “难道不是吗?”达伦更奇怪了,这位黛西小姐看起来一副懵懂无知的样子,但她和加兰相处时,确实和恋人没什么两样。 莫非是她过于迟钝了?而且她说的话,也有点怪异…… “我明白了。”黛西没有直接回答,也没再追问,“达伦祭司,你能不能施法,让监狱这些士兵沉睡,这样方便我们进去,不会引起注意和围攻。” “加兰的魔法药水可以达到这种效果,但我忘记问他要了,只能靠你了。”黛西又说,总不能让她跳下去,亲自动手把人都打晕吧。 万一力道没控制好,闹出点人命,那就真的麻烦了。 “可以。”达伦一边默念咒语,一边举起黑色木管,在空中挥舞了下。 细碎的红宝石光芒从黛西面前闪过,随即,她听到监狱里的人开始哈欠连天,没一会儿,都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两人越过高高的栅栏,跳到监狱前的空地上。达伦转头看了看那堆废墟,随口说:“没想到,豪华规整的范宁领主府邸,会紧挨着这样破败的地方。” “那就是七年前,火灾的发生地。”黛西说着,正准备往前走,却发现达伦站在原地动也不动,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布满了她能分辨出来的、所有哀伤和痛苦的表情。 第179章 “达伦祭司,你……”黛西惊讶地看着他。 “哦……”达伦转头看向别处,有点哽咽地说,“黛西小姐,你先进去,我需要一点时间……” 黛西点头,越过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慢慢走进监狱。 她记起之前,第一天到波查军营时,埃迪为了让达伦留下,所说的那些话。似乎是七年前发生的事,让达伦无法释怀,阿菲也说过,他遇到一些事情,才一蹶不振的。 当时,埃迪带着怒气说“汉娜真的死了,已经死了很久”,这句话似乎又在她耳边回响。 ……莫非,达伦祭司和汉娜之间,发生过什么事情? 空旷的地上,达伦望着从栏杆缝隙中,透出的破碎的废墟,又拿出手帕,按了按眼睛。 他从没有想过,会在这种情况下,来到汉娜生前最后停留的地方。疯长的野草,也在时刻提醒他,那件事发生距今,已经过了七年。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不应该放任自己接近她,那样,也就感受不到被放弃的痛苦,还有,任由事情发生的有心无力。 达伦收好手帕,努力地平复呼吸,快步迈过监狱大门,在即将走到转角处时,赶上了黛西。 “好,你说,波查那一家子邪恶的怪物,到底给你们下了什么命令,让你们来范宁残害人命?”丽兹牢牢盯着加兰,不客气地问。 加兰叹了口气,“丽兹小姐,你真不愧是罗宾领主的女儿,和他一样固执到不分黑白。” “让你回答问题,没让你说别的。”丽兹说完,发觉身侧的伍德医生拉扯她的衣袖,她转头一看,一男一女正往这边走来,并且,一个拦截他们的士兵都没有。 “你们是谁?”伍德警惕地大声问。 “我是加兰的同伴,至于这位,是新到的一位客人。”黛西走到牢房门前,看了加兰一眼,而加兰毫不吝啬地给了她一个灿烂的笑脸。 “真是奇怪,怎么一个个都主动来投案,难不成你们良心发现,愿意认罪了?”丽兹嘲讽地说。 “丽兹小姐,我能理解你作为领地统治者的立场,但事情并不像你们以为的那样,”黛西不急不慢地说,“上午,加兰已经把事情的概况告诉了罗宾领主,那这次,就让我来说吧。” “你们可以叫我黛西。事情要从大概半个月前开始说起,我们一共有四个人,从北方森林一路南下,到达波查领地边缘时,被抓到波查军营补充人力。” “那时,我们才知道,波查在和范宁的战争中,死伤无数,兵力损耗非常严重,原因就在于,那些受伤的士兵愈合非常缓慢,并且经常在夜里突然死去。” “是的,和范宁士兵的死法一模一样。”黛西见丽兹严肃而疑惑地看过来,补充了句。 “随后,我们发现,就在双方交战的山丘上,有一道魔法结界,可以识别一切经过它的东西,简单说,就是它,方便了幕后黑手夺取波查士兵的性命。” “我们断定,这道结界一定和范宁教会某个巫师有关,所以,我们计划来范宁调查,并在上次交战中,佯装失败,被抓到范宁军营。” “也就在那一晚,即将行刑时,出现了一个奇怪的黑甲士兵,他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一道邪恶的黑气,所穿的铠甲内层里,还有一件黄金锁子甲,当然,他被我们消灭了。” “进入范宁领地第二天,我们就来到了瑞瓦城,从那天晚上开始,士兵们相继死去。”黛西说着,看了伍德一眼,“伍德医生,我知道你担心士兵们,但他们的死确实不是我们造成的,波查军营也没有幽灵或其他邪恶的东西,阿菲和埃迪是被冤枉了。” “后来,因为卡曼设置了同样的结界,又净化了河水,某种程度上还和黄金锁子甲有关,以及在他离开军营后,又有士兵死去,我们一度怀疑,那个巫师就是他,但等我们抓到他,审问过后,才知道,真凶另有其人。” “更确切地说,凶手以人的灵魂为食,并且就在范宁教会里,”黛西看着已经平静下来,又陷入深思的丽兹,继续说,“这就是加兰冒险也要闯进府邸,劝说罗宾领主停战的原因。” “想拯救高地的民众的话,就必须找到真凶,并且停止战争,不然也只是在给他提供食物而已。”黛西再次强调。 “要是你们还不相信,那就问他,波查军营的情况是不是和我说的一样。” 丽兹和伍德一起看向黛西身边那个低着头,始终沉默的男人。 达伦祭司的心情,已经在黛西的讲述中,慢慢稳定下来。他看向目露探究的两人,点点头,说:“达伦·海登,我以光之神的名义发誓,黛西小姐所说毫无虚假。” 丽兹瞪大眼睛,看着面前这个脸色发白,精神有些颓唐的男人,问:“你、你就是达伦祭司?但你不是长期隐居,不问世事吗?” “波查军营的情况已经严重到,不允许我再袖手旁观了。”达伦环视几人,“波查营地还发生了你们不知道的情况,上次战役被捕的三十多个范宁俘虏,已经死了一大半。” “黛西,加兰,和你们走之前说的一样,他们的肩膀上都出现了那种独眼印记,但又迅速消失了。” “怪不得,怪不得前天晚上城里无人死去,原来是那些倒霉的俘虏……”黛西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我可以肯定,那种独眼印记是被大范围施下的一种诅咒,根据侥幸存活的俘虏所说,这种咒语很可能是在三个多月前,在罗宾领主生日那天,士兵接受检阅时,被暗中施了魔法。” “不过,我也知道,范宁教会里似乎没有实力特别突出的巫师,不可能给对那么多士兵施放咒语。来这里之前,我也曾怀疑过那个卡曼,但听黛西小姐说完后,我想,应该不是他了。” “这么说来,卡曼确实在你们手里。”丽兹看向黛西。 “他并不无辜,而且罪行确凿,等总教会的人来了,肯定能给出公正的审判。”黛西平静地说。 “那他使用魔法净化河水呢,”伍德突然问,“你们确实往河水里倒了东西吧。” “这你就不懂了吧,”加兰轻哼一声,“我们给河水施了魔法,是为了防止领地的士兵继续被吸食灵魂,对人们没有任何坏处。” “卡曼那自以为是的做法,反而减弱了河水的魔法效果……”加兰见伍德皱眉,又说,“前天和昨天,城里没有士兵死亡就是最好的证明。” “如果明天战争不会发生,同时范宁士兵都能得到保护的话,城中依然不会有士兵死去,而躲在暗处的真凶,也一定无法忍受饥饿,说不定会使用别的手段。” 丽兹瞥了加兰一眼,又看向达伦,“达伦祭司,你来瑞瓦城,不只是为了这些话的吧。” “是,我确实有个问题,需要丽兹小姐你来回答,”达伦盯着她,话里有点紧张,“你有没有见过一块巴掌大的、看上去很粗糙的红宝石,石头上刻着光之教会的火焰花纹……” “……你怎么知道?”丽兹愣了下,吃惊地问。 “这块宝石现在在什么地方,你能告诉我吗?”达伦又问。 第179章 丽兹立即想起那天早上,她去教会,找乔伊芙商量如何隐瞒她被关进禁闭室的事。那时,她们都默认了,在达成合作后,双方都不会把真相和她们想好的解释透露出去。 那样粗暴地对待一个领地的祭司,一旦公开,必然是他们,或者说,父亲难以承受的后果。 更别说,事情还涉及…… “哎,”加兰又说,“丽兹小姐,看到达伦向你提问,我想起来了,我也有个问题。” “我们抓到卡曼的时候,他手里有一封信,是罗宾领主写给乔伊芙祭司,让她观察天象,”加兰边说,边留意丽兹的表情,“我想问的是,之前几次战争,罗宾领主是不是也这样找过她?” 在他说完之后,丽兹的脸色比之前已经苍白了许多。 “所以,你们父女是都不打算回答我这个问题吗。”加兰靠在木围栏上,叹了口气,又笑着看向黛西。 “我能先出来吗,反正你们也知道了,我是无辜的。”加兰刚说完,还不等其他人有什么反应,就默念咒语,打开了牢房的门锁,慢悠悠地迈着步子,走到黛西身边。 丽兹和伍德见他这么容易就出了牢房,惊讶地看着他。 “是黛西让我在这里,我才在这里的,不然我早溜了。”加兰笑嘻嘻地说,“丽兹小姐,达伦祭司和我的问题,你想好怎么回答了吗?” “达伦祭司,那块宝石完好无损,被人收藏起来了,但它的主人是谁,原谅我不能说。”丽兹一副铁了心不再提的样子。 “至于加兰,你应该是在怀疑乔伊芙祭司吧,但恐怕要让你们失望了,”丽兹看向黛西和加兰,“乔伊芙祭司的法术实力普通,城里人人皆知。” “那么,无论是你们说的山丘上的结界,还是那个黑甲士兵,又或者是高超的、不留痕迹的杀人法术,还有达伦祭司提到的大范围施下的诅咒,就算我不懂魔法,也知道,以乔伊芙祭司的法术水平,根本无法做到。” “尤其是山丘上的结界,乔伊芙自从担任范宁祭司以来,还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 “丽兹小姐,你就直接回答我的问题,之前几次战役,是否和乔伊芙观察天象有关?”加兰坚持不懈地问。 丽兹不情愿地点了点头,还不等她继续反驳解释,就挺黛西说:“你能不能详细说一下,大概是多久以前,罗宾领主开始找乔伊芙祭司观察天象的。” 第180章 “大概两个月前,范宁在和波查的战争中,一连获得四次胜利,都是乔伊芙观察天象后,给了父亲关于出兵的建议。”丽兹接着说,“但我并不认为,乔伊芙祭司违背了总教会的约定。” “她只是口头提议,没有参与战争过程,也没有使用魔法。” 加兰笑意加深,又问:“丽兹小姐,最开始,是乔伊芙主动前来领主府邸,提出那些建议的吗?” “是这样。”丽兹冷静地说。 “啊,该不会,”加兰笑了下,“那次在会堂里,你和乔伊芙祭司一起,向市民们解释,她多次前往领主府邸的事,实际上是指这些‘提议’吧?” 丽兹冷冷地瞪了加兰一眼,没有回答。 “和我们同行的一个朋友,过去曾在王都见过乔伊芙,她说,乔伊芙祭司观测天象的能力并不出众,后来,我们也问了卡曼,卡曼也这么说。”加兰继续说。 “如果你想说,上一次战役,乔伊芙就预言失败,来替她辩解的话,那是因为我们帮了波查军队。” 丽兹皱眉,哈鲁将军曾在信里提过“奇怪的风”,看来就是这些人的杰作了。 “现在,丽兹小姐,你有没有觉得乔伊芙祭司有点可疑?” “还有一开始就吸引了我们注意力的卡曼,他忽然对保护市民,和领主府合作这件事,态度这么积极,是因为他想成为新的范宁祭司。但是,如果没有乔伊芙的默认,他不可能参与到这些事情中。” “那么,我们是不是可以把乔伊芙的默认,理解为她察觉到卡曼的目的后,对他的一种利用?” 面对加兰的提问,丽兹彻底沉默下来。 黛西突然出声:“那卡曼能拿到教会仓库的钥匙,也是乔伊芙的授意,她知道那件锁子甲的事,所以把卡曼推出来,当替罪羊。” 难怪他们前天晚上去那栋小楼时,卡曼完全没有设防,还有昨夜,他们审问卡曼,他承认那些事情都是他自己主动决定做的。 既然他和乔伊芙关系不好,那肯定不会主动听从乔伊芙的安排……这么说,卡曼恐怕自己也没想到,他被彻底利用了吧。 加兰笑着看了黛西一眼,黛西没理他,盯着丽兹,“丽兹小姐,卡曼能代表教会出来活动,和乔伊芙生病有直接关系,她之前还因为生病,留宿领主府一晚,后来你和伍德医生还去看过她,那她到底是得了什么病?” 伍德医生惊异地看向黛西,“你们知道的未免太多了。” “既然来调查真相,当然不会放过任何痕迹。”黛西坦然地说。 “只从外表看,乔伊芙祭司没有异样,据她自己说,是因为连日劳累,夜里没休息好,所以才晕倒在讲台上。”伍德回想了下,说。 “那她留在领主府那一晚呢,丽兹小姐?”黛西又问。 而丽兹依然沉默。 “你去教会,和乔伊芙一起澄清流言,除了维护领主府的名誉,是不是还有其他目的?”黛西紧盯着丽兹,“比如说,她知道领主府一些不为人知的弱点,或者,过失。” “而且这些弱点或过失,哪怕证明乔伊芙有罪,都不能抵消或抹去。” 丽兹神色复杂地看向黛西,终于开口:“那天战败后,父亲大怒,找乔伊芙祭司来问罪,那时,她一言不发,父亲又被激怒,命士兵抓住她,关进了禁闭室,乔伊芙祭司当时也没做任何抵抗。” 达伦祭司向丽兹投去震惊的眼神。 “……关进禁闭室……”伍德低声重复着。 只有黛西和加兰面面相觑。 “那个……把她关进禁闭室是很严重的事情吗?”加兰疑惑地看着另外三人。 达伦点头,“严重到范宁领地可能不会存在了。” 黛西再问:“那她是怎么离开领主府的。” “我清晨返回府邸,听到消息后,把她放了出来,她就坐马车回教会了。”丽兹回答。 “那你释放她时,发现她有什么不对劲吗。”黛西追问。 “被关了一夜的乔伊芙祭司,脸色非常苍白虚弱,我扶着她站起来时,她的手也十分冰凉,我看不出她到底生了什么病,不过任何人被这样关一晚,身体状态都不会好到哪里去。” “还让我奇怪的是,为什么被抓时,她没有反抗或者逃走,明明那对她来说,不是难事。”丽兹已经没了心理负担,就全说了。 要是总教会一定要追究他们的罪责,大不了范宁家族放弃这领主之位。 黛西正思考着,忽然发觉自己的手被裹住。她不用想就知道是谁,想收回手,却没能成功。她转头瞪了加兰一眼,而加兰还是那副笑呵呵的样子。 “丽兹小姐,”达伦出声了,“我不会强求你回答那块宝石的问题,但我要告诉你我所知道的情况。” “宝石上曾附有一道魔法咒语,就在前几天,那块宝石大概是触碰到某种邪恶的法术或东西,上面的咒语被消解了,而我察觉到了那种感应。”达伦努力保持声线平稳。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么多?”丽兹忍不住问。 “因为……那道咒语就是我留下的。”达伦深呼一口气,慢慢回答,“我曾是汉娜·波查的朋友,她离去时,送了我那块宝石,我不能收,就施下咒语,还给了她。” “过去我从没有这种感受,哪怕是在……火灾,发生时……”达伦一字一句地说着,吐字隐隐有点发颤,“前几天却……那只能说明,宝石现在所处的环境,很不正常。” 丽兹听完,愣了下,脸色变得严肃起来,“那块宝石,我送给了乔伊芙祭司,在她的地下祈祷室里,如果她没有拿到别处的话。” 在场几人的脸色都有点凝重,歪头靠在黛西肩膀上的加兰,也叹了口气。 “但是,我始终想不通,以乔伊芙祭司的实力,怎么能做到那些?”丽兹话里透出几分不敢置信和失落。 “丽兹小姐,我的建议是,你们亲自去看看,趁着现在还没到傍晚。”黛西边说,边扶起加兰的脑袋离开自己肩头。 “你们最好想个理由,能一直留在那里,至少等到入夜以后的一段时间。”黛西又说。 “我也跟你们一起去吧,如果那里有危险,我还能帮你们。”达伦出声。 “不行,达伦祭司,”黛西看他,“范宁教会周围有像山丘那样的结界,你会被发现。” 加兰正准备再次靠近黛西肩头时,就听她叫自己:“加兰,你去。” 第180章 当他意识到他们在讨论的事情时,想都没想,脱口而出,“我不去。” 黛西拉着加兰转过身,背对着另三人,低声劝他:“你没有魔法气息,不会被结界察觉,而且可以近距离观察乔伊芙,包括她所处的地方,有隔绝声音的结界。” “要是乔伊芙察觉到丽兹和伍德的目的,很难说,会不会伤害他们,一旦这两人遇到危险,就算大声呼救也没人能听到。你在的话,就可以帮他们一把。” “所以,最适合去的人选,就是你。”黛西语重心长地说着。 “但是我想和你一起吃饭,”加兰皱着眉说,“你不饿吗,黛西,快到傍晚了。” 黛西鼻子里呼出一股长长的气息,又带了隐约的火星,“就是快到傍晚了,我才在这说服你,让你和他们赶紧去。” “晚了的话,范宁军营里恐怕又要死人了。” 加兰挥灭她面前的火星,不情不愿地盯着她,好不容易才点头,“好,我跟他们去。” 黛西松了口气,正要转身告诉丽兹他们,但加兰忽然抱住她,低头埋在她肩膀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走吧,”他站直身板,微笑着看向三人,“丽兹小姐,伍德医生,我跟你们去教会见乔伊芙祭司,但你们得帮我想个合适的身份。” 加兰说完,就往监狱外走去。丽兹和伍德也跟上他的脚步,不过,在经过黛西时,丽兹向她投去疑问的眼神,黛西给了她一个点头作为回应,让她放心。 听着三人坐上马车,迅速赶往教会,黛西总算放下心来。 达伦见她一直望着监狱门口的方向,问:“黛西小姐,加兰的治愈法术固然高超,但在那里能派上用场吗?” “还有,你要是担心他的话,为什么不一起去呢。” “他完全可以,”黛西转头看着达伦,“我准备和同伴会合,去市场买食物,达伦祭司,你要去吗,还是另有别的计划?” “黛西小姐,你去吧,我已经有其他安排了,”达伦话里一派伤感,“不过,我会时刻留意教会那边,如果有异动,会及时赶过去,你们放心。” “那好。”黛西对他点点头,就离开了监狱。她看了看西边的太阳,跳过周围的栅栏,往市场方向跑去。 而达伦,在她之后,慢慢走到外面的空地上,借着魔法扫帚,越过栅栏,停在那堆废墟的顶端,俯视着被时间、火焰和尘土封存的荒凉的一切。 第181章 黛西赶到市场附近的巷子时,重新戴好了面具。离市场不远的地方,盖尔时不时望向四周,看起来是等了好一会儿了。 “盖尔。”黛西混在几个路过的行人里,走到盖尔面前。 盖尔点头,拉起她的胳膊,准备往市场走,忽然意识到少了点什么,问:“黛西,加兰没跟你一起?” “他和丽兹小姐、伍德医生去找乔伊芙了。”黛西小声说。 盖尔瞪大眼睛,这时,格弗雷也已经跟在她们身后。 “等吃饭的时候,我慢慢告诉你。”黛西说完,对身后的格弗雷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三人直奔售卖牲畜的地方,但那里只剩了为数不多的动物,而且价格也涨了,显然和领主一声令下,士兵们征收牛羊马匹有关。 黛西最后只买了一头瘦牛,三只羊和四笼鸡,盖尔也顺路买了些食物。就在他们离开市场,准备找小巷进食时,黛西看到不远处的商店里,有几个小孩子喜滋滋地舔着手里的糖果条,边说边笑地离开了。 “你们等一下。”黛西跟两人说完,快步走向那家商店。 她买了一小包杏仁糖,把钱袋里剩下的金币都花光了。在把糖果放进空空的钱袋,系在腰间之后,黛西走出了商店。 格弗雷看了看她的钱袋,什么也没说。三人找到僻静的巷子,黛西迅速进食完毕之后,就给盖尔讲了白天在领主府和监狱里发生的事。 “所以说,丽兹他们已经知道我们是无辜的了,又因为达伦祭司提到红宝石的事,他们才决定去见乔伊芙。”盖尔一直盯着黛西,吃完了最后的浆果派。 “对,虽然现在乔伊芙嫌疑最大,比如给领主提供预言,并赢得四场战役,暗中利用卡曼来迷惑我们,还有产生了法术感应的红宝石,这些线索都指向她,但仅从外表来看,乔伊芙确实实力普通。” “她自身也完全没有任何能让人怀疑的地方,不像贝萨城之前经常生病的梅米小姐,也不像科里城伤势不愈的佩吉。” “对了,黛西,你还记得之前我跟你提过,教会前任骑士队长琼斯吗,”盖尔拍了下膝盖,一副忽然想起什么的表情,“我今天去会堂,问了卡曼提到的那些教徒,他们没有什么疑点。” “不过我因此认识了一个叫南希的姑娘,她带我去了曾经给琼斯队长医治的福特医生家里,医生说,琼斯是因为摔下马,撞伤了小腿,本来只是小伤,但琼斯来看找医生时,伤口始终没有痊愈,皮肤一片黑紫,还有扩大的趋势,并且疼痛加剧。” “福特医生不得已,给他截断了小腿。”盖尔继续说,“我当时就在想,这种伤势不是和佩吉,还有那些波查士兵一样吗,会不会是琼斯队长接触到了某些有问题的人……” “现在听你这么说,我觉得,这个人很有可能也是乔伊芙祭司,毕竟,除了在外巡逻,在教会里,不管是情况汇报,还是接受任务,琼斯都要频繁和乔伊芙接触。” 黛西回想起那天,他们在会堂里,乔伊芙向信徒们澄清谣言时,那副温和亲善的样子。 到现在,黛西还是要承认,她那副面貌长得真是艳丽,哪怕左眼旁有黑色的胎记,都不能影响这个事实。 “盖尔,”黛西忽然问,“乔伊芙祭司的胎记是天生的,那她一黑一绿的眼睛,也是天生的吗?” “是的。”盖尔重重点头,“她进入总教会时,就是这副模样,还记得我以前说过,因为工作经常去王国东部和南部吗?” “我曾在南方那个叫诺尔的小城,也就是乔伊芙祭司的家乡,呆过半个月,有无数市民告诉过我,辅助祭司乔伊芙是个多么善良温柔的好人。” “虽然她看起来和别人有些不同,但他们都觉得,那都是神灵的赠予,来证明她是一个特别的存在。” 黛西看向盖尔,“不同,是指胎记和瞳色?” “对,那时乔伊芙已经进入总教会,我也没想到在那样一个偏僻的小城里,还会有那么多人记得她,想念她。” “盖尔,你以前说过,乔伊芙是在家乡做了几年辅助祭司,然后进入总教会,但阿菲曾告诉我,乔伊芙来自南方的偏僻城镇,家人意外去世后,她无法生存,遇到一个总教会的教徒,被发现有些魔法天赋,才来到王都。” 黛西盯着她,“关于乔伊芙的来历,为什么会有不同的说法呢。” 盖尔皱了下眉,“根据我的实际经历,还有教会官方文件的记录,我觉得,阿菲的说法,更像是道听途说来的。” “乔伊芙确实是个孤儿,在她出生后没多久,父母就被一场瘟疫夺走了生命,当时奄奄一息的她,被一个教徒发现,并带回教会养大。” “她在教会里耳濡目染,成为教徒,担任辅助祭司是再自然不过的事,”盖尔顿了下,“考虑到波查和范宁的敌对关系,双方也很少往来,那么波查出现有关乔伊芙的谣言,也并非不可能。” “盖尔,如果乔伊芙真像你说的那样,那她现在为什么成了最大的嫌疑人,这些年,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盖尔摇头,“你也知道,差不多从她来到范宁后,我和高地上的教会,再也没有工作上的联系。” 黛西没再说话,盯着地面松软的泥土,盖尔趁机喝了几口水,格弗雷出声了。 “人类中真的有不同瞳色的人吗。” “有的,虽然很少见。”盖尔好心告诉他。 “黛西,格弗雷,”盖尔又问,“我们现在是要去教会附近等着吗,看看加兰和丽兹他们有什么发现。” “嗯,如果真有什么事情发生,我们也好接应他们。”黛西站起身,拍理了下衣裙,也顺手拍了下肚子。 没吃饱,那点动物下肚,差不多只有平时一半的食量……并不是因为加兰没在,她才感觉饿的。黛西跟在格弗雷身后,出了巷子。 因为明天的战争,加上负责搜捕波查俘虏的丽兹已经被“软禁”,街上巡逻的士兵明显少了。盖尔走在前面,也能避开士兵们,带着格弗雷和黛西,前往教会。 “黛西,”刚走没多远,格弗雷转头,轻轻叫了声,“你没吃饱,为什么不用那些金币再多买些食物,反而去买那种人类幼崽喜欢的东西。” “你也看到了,市场里就没剩下多少动物,要是我全买下,肯定会有人类挨饿,再说,现在他们还要承受战争的消耗……”黛西停了下,“当然,我也没那么特别慷慨,至少吃下那些食物后,我已经不饿了。” 第181章 黛西见格弗雷仍然执着地沉默着看她,这才想起他后半句话,又说:“我看那些人类孩子似乎很喜欢这种东西,而我也没吃过,想着先买来,等饿的时候再尝一尝。” “那个店主说,饥饿的时候,很适合吃这种叫杏仁糖的东西。” 格弗雷又看了她一会儿,才转过身去。黛西也没再说话,只拍了拍他的后背。 就在黛西三人接近教会时,丽兹和伍德,带着加兰,在教徒通报之后,已经得到允许,进入了乔伊芙的地下祈祷室。 “伍德医生,所以你这次来,是希望教会能接收你这个叫加兰的远房表弟,是吗?”乔伊芙温和而缓慢地问。 太阳已经落山,黑夜也已降临,如果是在往常,此刻,正是她的晚饭时间。 幸好她早有准备,或者说,只要等到明天,就能饱餐一顿,那眼下这点饥饿,并非不能忍受。 “对,祭司大人,加兰已经成年,但平时总爱玩闹,无所事事,我乡下的叔叔为此很是头疼,后来他说想当教徒,于是叔叔就立即找人把他送到我这里,让我带他来教会看看。” 乔伊芙打量着这个从进入祈祷室后,就一脸好奇,到处看个不停的年轻人,确实是一副刚从乡下出来的样子。 “加兰,你为什么想当教徒,你应该知道,成为光之神的侍者,意味着要放弃很多东西,并且,如果不会魔法的话,也始终只能是个普通教徒,甚至有时候还要承担一些繁重的体力劳动。” “我不在乎,祭司大人。”加兰收回落在那座雕像上的视线,随口回答。 黛西说,雕像的眼睛是用神奇的鱼腹石刻成、嵌入的,现在看起来,果然没有一丝一毫的法术气息,只可惜卡曼没告诉他们那种咒语,不然的话…… “我只是单纯想进入范宁教会,当个教徒而已。”加兰微笑着补充。 乔伊芙看到加兰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皱了下眉,又说:“通常教会接受新的教徒,会给他们三到五天时间,做最后的考虑和准备,如果到那时,你没有改变主意,那教会的大门将向你打开。” 加兰马上点头,“我记住了。” “丽兹小姐,你好心让伍德先介绍那个年轻人的事,没想到耽误了这么久,真是抱歉,教会绝对没有怠慢的意思,希望你能原谅。” “没关系,我也是担心祭司大人对陌生的来客心存疑惑,所以先让弗兰克讲明他的身份。”丽兹也和气地回答。 “那丽兹小姐来这里,是否有什么吩咐,还是说,是罗宾领主的意思?”乔伊芙又问。 “父亲委托给你的事,我就不多说了,祭司大人,你大概白天时也听到了消息,其实我是偷跑出来的,我来找你,一是商量卡曼失踪后,该怎么对付那些波查俘虏,二是之前我们在会堂上说过的,为下个月庆典做准备的事。” 第182章 丽兹一脸诚恳地说着,“乔伊芙祭司,这么晚来打扰你,我也有点不好意思。我确实不赞同父亲在这个时候出兵,但他一向固执,早上的时候就已经让人送信给哈鲁将军,我作为他的女儿,虽然是继承人,但目前没有多少实际权力。” “既然战争不可避免,那能尽早结束也不错,”乔伊芙叹口气,“综合我们和波查的实力判断,明天战争一旦开始,我想,最后更有可能获胜的是范宁。” “考虑到战争时,领主府要处理的事情会更多,所以我趁着现在,来找你讨论一些力所能及的问题,不希望再让那些波查俘虏在后方捣乱,不希望等战争结束后,大家手忙脚乱地迎接庆典。” “丽兹小姐,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乔伊芙一脸郑重,“关于那几个波查俘虏,虽然卡曼暂时去向不明,但他这几天的努力,是有效果的,至少昨天和前天晚上,城里没人死去。” “如果想彻底抓住他们,丽兹小姐,最好的办法是让总教会的人来,你也知道,范宁教会里,只有卡曼的法术能和他们较量一下,更别说,他们还一直躲在暗处。” “祭司大人,我确实在昨晚已经写好信,让人送去王都了,现在就等总教会派人来抓捕他们。” “嗯,按照瑞瓦城到王都的距离来看,最迟后天也就该有人来了。”乔伊芙安慰丽兹。 到那时,她就会告诉那位使者,范宁教会已尽力抓捕他们,但那些波查俘虏过于狡诈,而且他们当中有极其善于隐藏自己法术气息的诡异巫师,似乎还有完全不同于人类的怪物…… “你说得对,留给他们继续害人的时间不多了,”丽兹想了下,又说,“祭司大人,那我们来商量有关庆典的事吧。” 乔伊芙没有立即回答,盯着伍德和加兰看了一会儿,看得伍德一脸疑惑,问她:“祭司大人,你是觉得关于庆典的开支问题,我们不方便在场吗?” “哦,不是,”乔伊芙面露微笑,“你们是跟丽兹小姐一起来的,没有必要中途离开。丽兹小姐,请稍等,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想问这个叫加兰的年轻人。” 加兰盯着她和善的脸,“祭司大人,请问。” “你看起来刚成年后不久,为什么想来教会,而不是上战场杀敌呢,比起在教会枯燥无味的生活,参与战斗对年轻男人更有吸引力吧。” 加兰轻笑一声,听起来隐约有点腼腆,“祭司大人,我从小就体弱多病,好不容易成年,父亲不忍心让我去战场,我也去参加过士兵的选拔,可惜没通过。” “因为不想再看到整天对着我唉声叹气的父亲,所以我才想到,来教会试试。” 乔伊芙点点头,“怪不得。” “祭司大人,你这有水吗,真抱歉,我有点口渴了。”加兰一脸歉意地说。 他几乎一整天都被关在监狱里,一口水也没喝,确实口渴了,当然,他也确实有点别的心思。 “加兰……”伍德有些嫌弃和责怪地瞪了他一眼。 “没关系,不过你要稍等,我让人给你送水来。”乔伊芙看上去并不介意他的要求。 “原来你这室内没有储存水吗?”加兰又是那副好奇的样子。 “对,通常我不会把水留在室内,因为这是地下,又有不少经书文件,太潮湿的话,容易发霉生虫。”乔伊芙继续耐心解释。 “祭司大人果然很细心。”加兰仿佛学到了什么一样,连连点头。 伍德大概是看不下去加兰再这闲扯聊天了,开始说:“祭司大人,丽兹小姐,你们还是继续聊庆典的计划吧,喝水的事,我去跟外面的教徒说一声。” “也好,那就麻烦你了,伍德医生。”乔伊芙感激地说。 就在伍德医生离开的这一会儿,丽兹和乔伊芙去了桌边坐下,就庆典的装饰选择、场景布置、材料准备讨论起来。站在原地的加兰有点无聊,又继续观察起这间祈祷室。 室内除了墙边放置书籍的橱柜,就是正中的雕像,另一边墙上挂着神灵的画像,画像下是一张又长又窄的供桌,角落里摆放着简朴的桌椅,整个祈祷室看起来整齐有序,也非常普通。 不过,那个橱柜,有一层的木制拉门没有关好,露出一半竹篮……加兰盯着它,眯了下眼睛。 伍德医生很快拿了水罐和碗来,加兰向他道谢后,一口气喝了两碗水。 “祭司大人,你是哪里不适吗,是不是身体还没彻底康复?”在她们讨论的间隙,丽兹关心地问了句。 面前的乔伊芙,在烛光的映照下,脸上越发显得没有一丝血色。 “我没事,我们继续说吧。”乔伊芙对她笑了笑。 丽兹却一脸担忧,“要不,我们明天再商量,现在入夜很久了,你应该早点休息。” “哎,祭司大人,你不舒服吗,要不就喝点水吧,伍德医生拿来的陶罐里,还有一些。”加兰说着,从伍德手里拿过陶罐,走到乔伊芙面前。 “不了,多谢你的好心,”乔伊芙对他摆摆手,“丽兹小姐,刚才说到……” 也就在乔伊芙摆手的时候,正好碰到了加兰递来的陶罐。随着她的动作,陶罐歪倒,打个转后,啪嗒一声,摔了个粉碎,水全都迸洒出来,落在她的衣裙、桌面和地上。 “啊,真抱歉,祭司大人,我太不小心了……”加兰满脸歉意地看着她。 “加兰,你先让开。”伍德医生立即去门外喊了教徒过来,让他们清理干净洒落的水渍。 而乔伊芙像没事人一样,接过教徒递来的干布,沾了沾被打湿的衣服。 “没关系,是我没注意碰到了,”乔伊芙有点遗憾地看着几人,“丽兹小姐,我得去换身衣服,至于庆典的事,看来只能改天商量了。” “也好,祭司大人,我想你应该也累了,还是尽早休息。”丽兹起身,往门口走去。伍德也示意加兰跟上,加兰挠了挠头,一副闯了祸的心虚表情,跟着他们走出了祈祷室。 就在三人走向教会大门时,有教徒从乔伊芙白天休息的房间里,拿了新的干净衣服,跑向祈祷室。 第182章 打扫干净地面和桌子的教徒们已经离开,来送衣服的教徒,一踏进室内,就见乔伊芙低着头,托着脸,坐在桌边,一动不动,长及肩膀的头发遮住了脸,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衣服放在这里就好,”乔伊芙随意地伸手指了下桌面,“离开时关上门。” 教徒应声,小心地放下衣服,然后快步离开祈祷室,如她所吩咐地那样,关紧了门。 乔伊芙这才慢慢起身,踉跄着走到门后,试了下门是否关好,这才浑身脱力一样,倒在地上。 “果然是来试探吗……”她嗓音沙哑,死死盯着之前留下水渍的地方,抬起手,念了一句咒语,指向那里的地板。 一团近乎透明的白雾从地板上升起,然后消失。 “不过是些小把戏,真的以为能威胁到我……”乔伊芙缓慢地拖着身体,往桌边移动。 “虽然确实沾染了我讨厌的气息,但并非不能除去……”她扶着桌脚,艰难伸手到桌面上,抓住那件干净的衣服。 也就在她更换衣服的时候,室内烛光虽然昏暗,但仍然能清晰地照出,她整个后背上,布满了斑驳交错,杂乱横生的丑陋疤痕。 那个加兰,既然是和丽兹一起来的,说明他们大概已经达成合作。他就是俘虏之一吗,跟丽兹说了什么,这么容易就获取了她的信任? 虽然他一身泛旧的教徒衣着,但没有半点教徒的气质,和普通人毫无差别……乔伊芙一愣,该不会他就是善于隐藏气息的巫师? 人类巫师和龙族,是受波查委托来到范宁,还是途径波查,发现异样,自己悄悄前来调查? 对了,山丘上的结界,在他们之前,也有个巫师曾经穿过……乔伊芙随手整理着衣裙,皱了下眉,他们之间,有没有联系? 唯一庆幸的是,它已经知道了明天的计划,所以今晚一直安静,哪怕过了平时进食的时刻,当着那几个人的面,也丝毫没有发作,也就意味着,他们这次突然来访,恐怕没什么实质发现。 至少,她的秘密仍然是几乎无人知晓的秘密。 乔伊芙轻轻笑了几声,扶着桌脚起身,重新坐回椅子上。 七年前,从她意识到自己侥幸存活的那一刻起,对这片高地的怨恨,就像那场大火一样,熊熊燃烧,从未止息。 所以,接受那位恩人提出的要求,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哪怕,这件事是那么让人恐惧,那么超乎想象,骇人听闻。 当时的她眼睛都没眨一下,哦,那只仅剩的、唯一的眼睛。 恩人知道她心怀怨恨,给了她一个机会,她因此接受任命,成为范宁祭司,看着他们打成一团,损失惨重,除了给它提供源源不断的食物,也给她带来了无穷的乐趣。 有时,她有种奇特的感觉,缜密地安排、布局了这一切的恩人,似乎和她一样,心怀仇恨。不,或许,他的那种仇恨更重更深,他还背负了很多旁人根本不知道的东西。 没人知道高高在上的,接受万千教徒膜拜的人,是这样的面目……乔伊芙又轻笑一声。 他说过,当它进食成长到极限后,就会离开。她总感觉,这一天已经近在眼前。 从波查来的那几个家伙,以为自己能阻止战争吗,那真是小看高地上这些人彼此之间的仇恨了。 第183章 就在乔伊芙伸手抚过之前有水流经的桌面,又弯腰拿起地上打湿的衣服,拍了几下,尽可能除去令她讨厌的法术气息时,教会附近的小巷里,黛西和加兰共六人凑到了一起。 墙头上的白鸦,看着它的主人,从凑到黛西面前开始,就说个不停,详细讲述了他们在那间祈祷室的见闻。 “所以,根据乔伊芙会尽量避免接触水,甚至祈祷室里放着石果,你猜测她不能喝那些有魔法气息的河水。”黛西看着面前一脸认真地边说边比划的加兰,总结说。 “对,她这么排斥水,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加兰皱眉疑惑。 “盖尔也说,之前离开教会的那个骑士队长琼斯,受伤截肢,也可能是和乔伊芙接触有关,但是,只从乔伊芙的外表来看,包括她所散发的法术气息,完全只是一个普通的巫师,丝毫没有任何可疑的地方。”黛西又告诉他。 “还有,盖尔说起乔伊芙的过去,她在南方诺尔小城担任辅助祭司时,受到无数人的尊敬和称赞,如果现在高地上士兵的死亡和她有关,那她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谁也不知道答案,一时间,大家都陷入沉默,直到丽兹突然出声:“黛西,我们在祈祷室里没有发现那块红宝石,乔伊芙应该是把它收起来了。” 丽兹边说,边打量着黛西身后的盖尔和格弗雷,原来这就是他们的另两个同伴。 果然也是她曾在飞鹰旅馆见过的人,不过,当时这个叫盖尔的女人,完全不是现在这副镇定自若的样子,而且从黛西所说的来看,她似乎对教会的事很了解。 那个琼斯队长,在范宁教会就职的半年里,她确实见过几次,知道他因伤离开教会时,还让人给他送了些抚恤的财物,没想到,他受伤的原因这么复杂。 “把那样的东西摆放出来,确实太容易引人注目,无论她有没有察觉到红宝石上有魔法,”黛西说完,“加兰,你在室内的时候,有没有察觉到什么异样?” “嗯……我总觉得沉闷压抑,但那毕竟是在地下……还有,似乎有种淡淡的怪异气味,”加兰想了下,问,“丽兹小姐,伍德医生,你们有没有闻到?” 两人都摇了摇头。 “是和隔绝声音的结界有关,还是和乔伊芙本人有关?又或者我感觉错了……”加兰自言自语地说。 “至少,你没有明确察觉到能产生魔法反应的东西,对吧。”黛西盯着加兰,加兰重重点头。 “黛西,你提到,达伦祭司在监狱里告诉你们,三个多月前,在罗宾领主生日那天,乔伊芙出现过,紧接着,范宁发起对波查的战争,”盖尔严肃地说,“而琼斯队长离开教会是在五个月前,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关联?” “丽兹小姐,罗宾领主当天发生的事,你还有印象吗,尤其是和乔伊芙有关的?”盖尔又问。 “没有,”丽兹回想片刻,“乔伊芙和几位辅助祭司,一直站在父亲身后,而且他们参加完中午的宴会后,就离开了。” 黛西看向丽兹,“乔伊芙祭司的法杖是什么样的。” “一根细长的银色法杖,顶端是鱼形的线条,鱼眼处有一颗红宝石。” 黛西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因为此刻,远处的领主府邸里,传来拳头砸在桌子上的重重一声。 “丽兹逃跑了?”罗宾怒不可遏地问。 “是,”扎克小心而恭敬地回答,“监狱那边也传来消息,下午时,丽兹小姐和伍德医生一起去了监狱,之后,不知道怎么回事,狱卒们都晕倒在地,等他们醒来时,丽兹小姐、伍德医生,还有那个俘虏,都不见了。” “……难道丽兹一心违逆我,阻止我,甚至不惜和波查俘虏站到一起?”罗宾气得声音发抖。 “竟然敢背叛我!”罗宾牙齿咯咯直响,砰的一声坐在椅子上,紧攥着鹅毛笔,在纸上写着:“哈鲁将军,收到信后立即出兵,来自罗宾·范宁。” 写完后,罗宾重重地盖上金盏花印章,正要装进信封时,他的手却停了下来。 “扎克,你现在去教会,趁着夜色不错,让乔伊芙祭司观察天象,然后马上返回,把结果告诉我,快去!” 扎克犹豫了下,问:“领主大人,上次之后,你还相信她?” “上次失败,没准是那几个波查俘虏搞的鬼,现在他们人在瑞瓦城,不可能再给波查提供帮助,你就照我说的去做,不要再浪费时间!” 扎克应声,立即转身出了府邸,骑上快马,往教会赶去。 “丽兹小姐,”黛西平静地看着她,“罗宾领主已经发现你不在府里,加兰也逃走了,现在非常生气,他认为你背叛了他,好像还写了一封信,但还没送出去。” “你怎么知道?”丽兹半信半疑地说。 “丽兹小姐,黛西不会说谎。”盖尔提醒她。 丽兹虽然还是有疑问,但也明白事情的严重性,“我回去看看。” 说完,她跑向停在巷口的马车,伍德见状,也跟了上去。 然而,扎克还在半路上,丽兹也没到达府邸时,烦躁地走来走去,暗骂不止的罗宾领主,终于还是给那封信盖上了火漆印章,交给卫兵,让他骑最快的马,竭尽全力送到前线军营。 “黛西,”盖尔看着消失在巷口的马车,问,“我们现在是回旅馆吗?” “不,”黛西语气坚定,转头,“格弗雷,你听到从领主府邸离开的马蹄声了吗,趁着一人一马还没出城,你能不能拦住那个士兵。” 格弗雷注视着她,轻轻点头,随即化成一道暗影,消失在巷子里。 第183章 “怎么了,黛西?”加兰一脸疑惑,“罗宾领主又做了什么事?” “他大概是想尽快发动战争,又让人送信给哈鲁将军。” “看来他真是铁了心要把德布高地推向地狱了……”加兰一愣,又想起上午在书房里,罗宾说的那些话。 而此时,扎克骑着马,已经来到教会门前。他进入教会,一路跑向乔伊芙的祈祷室,敲了敲门。 室内,乔伊芙正费劲地清除残留的魔法气息,听到敲门声后,谨慎地打开了门。 “祭司大人,”扎克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来的时候问了路过的教徒,今晚你还没观测天象吧,罗宾领主希望你能尽快行动,告诉他观测的结果。” 乔伊芙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看得扎克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领主大人真是这么跟你说的?”乔伊芙低声问。 “当然,他被丽兹小姐气疯了,又给哈鲁将军写了一封信,就等你的结果了……”扎克急切地说。 “那你跟我来。” 扎克跟在乔伊芙身后,直到她踏上几级台阶,停在被茂盛的花草簇拥的、仅有半人高的宽阔石台上。 她举起手里的法杖,划过半空,又默念了几句咒语,这才望向辽远深邃的夜幕,星星忽闪明灭,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一旁的扎克已经不知道自己来回走了多少遍,终于,看到乔伊芙走下台阶时,他立即迎上前去。 “祭司大人,结果怎么样?” “让领主大人按自己的想法去做就好。”乔伊芙淡淡地说。 “你的意思是……”扎克没说完,就见乔伊芙点头,随后,她什么话也没说,直往祈祷室的方向走去。 扎克已经知道了想要的答案,也没再继续追问,立即动身返回领主府。 而乔伊芙回到祈祷室后,拍了拍胸口,不知道为什么,外面的空气让她有点烦躁不安,难道是因为她总是整晚呆在室内吗,可之前,不论白天或晚上,她在教会里活动时,从来没有这种感受。 乔伊芙皱了下眉,跪到雕像面前,开始默念经文…… 远方,领主府邸,那处监狱的高墙之外,达伦踏遍并触摸了所有残存的砖墙岩石。如果他不那么天赋异禀,只是个普通人,或者普通巫师,他和汉娜说不定会有个美好的结局。 当年两个领地家族的联姻,其实不是一开始就决定好的,汉娜和马修刚见面时,也并非一见钟情、非你不可,是后来范宁家族几次提议,加上马修一再追求汉娜,汉娜对他好感渐增,最后托德领主才答应缔结婚约。 那时,汉娜已经逐渐和他疏远,更多的时候,是和未婚夫马修在一起。他也曾怀疑过,以前他和汉娜相处的那些欢乐日子,是不是他的梦或者幻觉,汉娜是否清楚他的感情,是把他当作普通朋友,还是也有那么一点爱情…… 达伦扶着石墙,攀爬着并延伸到周围的藤蔓,在夜风里簌簌响动,一只老鼠不知道从哪个缝隙钻出来,没想到撞到达伦脚边,猛地一跳,又吱的一声跑没影了。 就在达伦继续往前走时,发觉脚下好像踩到什么东西,他弯腰捡起,对着黯淡的月光,拂去沾在上面的尘土,直到这个东西完整地展现在他面前。 一枚星形的胸针,正中是一块好像火苗扭动的红宝石。 达伦眼前一黑,整个人摔倒在地,似乎失去了全部力气,拿着胸针的手,也在颤抖。 第184章 “还有一个月就是我的生日了,达伦,你想好要送我什么礼物了吗?” 即将满十六岁的少女,在凉爽的傍晚,沐浴着夕阳的余晖,转头笑着,看向同样坐在台阶上的他。 “还没定下来,你喜欢的东西太多了,”他转着手里细长的草叶,有点无奈,“要不然,你想要什么,直接告诉我吧。” “那多没意思……”少女坐正身体,双手托着下巴,“一定要你自己想,才能显得用心,对吧,你之前也说过,要好好帮我庆祝这次生日,该不会在选礼物这件事上,就先退缩了……” 他看着少女皱起的细眉,“或者,你指定一个范围?比如,食物,衣服,书籍,徽章,首饰,动物……” “我希望,那样东西能让我永远记住这个生日,哪怕是我白发苍苍的时候,一看到它,都会想起来……”少女望着不远处的草地,认真地说。 “……我明白了。” “真的吗?”少女又眯起笑眼,望着他,“那我就期待那一天的到来了……” 少女生日那天,府里非常热闹,很多亲朋好友都到场参加,处处环绕着悠扬多变的音乐和人们的欢笑嬉闹。而他,在舞会开始前,找到了坐在阳台上,望着欢乐人群的少女,把一个银灰丝绒的小盒子,交到她的手里。 当少女打开盒子,看到他特意找人定做的礼物时,脸上混合了快乐、惊讶、满足、喜欢的那种表情…… 他彻彻底底地全部想起来了。 达伦把胸针牢牢地攥在手里,即便星形的尖角戳进皮肤,也丝毫不觉得疼痛。 为什么,她说会一辈子好好保存的东西,竟然出现在这个地方? “达伦,我收到父亲的来信,说家里庄园经营得越来越好了,让我回去……” 在教会宽阔安静的走廊上,已经褪去少时青涩的女人,微笑着说。 “你那位继母……算了,”他没有再说下去,“从波查到你的故乡,路途那么遥远,你这一路恐怕会吃不少苦头……” “没关系,十几年前,我能从那里来,现在也同样能回去,更别说,那时我还年幼,全靠人照顾,现在不是好多了吗。” “我以为你会留在鲁特城,之前祖母不是一直在操心你的事……”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他进入教会,明明才一年多,但世俗的时间似乎离他越来越远,以至于连半年前祖母去世的消息,似乎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没有接话,仍是笑着,“达伦,你多保重,我该走了。” “好,神灵在上,祝愿你一切顺利,如果方便的话,到达后可以给我写信。”他郑重地说。 她点了点头,连声再见都没说,在教徒的引导下,离开了教会。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她。后来也完全没有收到她的信,这个从童年时,就和他在一起学习玩耍长大的伙伴,终于失去了所有的消息,也渐渐被他遗忘了。 那为什么,她的东西,会出现在这里? ? 达伦颤巍巍地爬了起来,倚在厚重的石墙上,望着旁边的绰绰树影,一瞬间,脑中一片空白。这里究竟发生过什么事,他为什么停留在这里,该去哪里,去找谁? 阵阵夜风,携着冷意,浸透他全身,似乎连血液都要被冻住了,然而在这一刻,达伦迈出一步。 他要离开,去找在教会附近的黛西和丽兹他们,或许,他们能告诉他答案。 褐色的扫帚突然凭空出现,载着跨坐其上的人,直冲向旷远的夜空。 小巷里,黛西已经把乔伊芙天象观测的结果告诉加兰和盖尔,正听着格弗雷的动静,却抬头望向半空。 “黛西,达伦怎么来了?”加兰看着在天上穿梭的暗影,一脸疑惑。 飞在空中的达伦,一直仔细留意着教会周围适合藏身的巷子,直到看见某处偏僻的巷子转角,有人在对他挥手,他才猛地俯冲下去。 “达伦祭司,你是发现了什么异常吗?”加兰放下手,“丽兹小姐听说罗宾领主又给军队下令,已经赶回去了,受领主所托,来问乔伊芙观测天象结果的士兵,也回去了。” “……这样,那我回去找丽兹小姐问问。”达伦正要重新启动扫帚,又停了下来。 他伸出手,把手里的东西递到三人面前,“黛西、加兰、盖尔,你们以前见过这个胸针吗?” “没有。”黛西如实回答。盖尔也摇了摇头。 而加兰拿起那枚胸针,对着月亮看了又看,“没见过,但这个东西还挺漂亮的,星形是黄金制成的吗……怎么还带着土,难道是你捡到的?” “是我捡到的,但它曾经属于我的一位关系很好的朋友,也曾是我送给她的生日礼物。”达伦语气有点飘忽。 “听起来很曲折,怎么,你那位好朋友去世了……”加兰说完,见达伦满脸颓丧,仿佛比之前所见苍老了几岁,没有再问,把胸针还给了他。 “抱歉,我得走了,去领主府问问丽兹小姐……”达伦握紧胸针,再次准备离开时,被黛西扯住了胳膊。 “等等。”黛西望着幽深的夜空,眼睛眨也不眨,语气冷静如常,但加兰和盖尔还是随着她的视线看去。 达伦没想到她力气这么大,先是一愣,随即也下意识地看向天空。 似乎有一片薄而透明的云层飘过,原本在空中闪烁不定的星辰,渐渐被遮挡,光芒也变得黯淡。 第184章 如果只是一团寻常的云朵,也不会引起他们的注意,但就在他们观察的这么短暂的时间里,那片云开始加厚,并像漫溢的泉水那样,一层层地向周围扩散,越来越像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笼罩在整个瑞瓦城上空,隔绝了所有星光。 “黛西……”加兰轻声但严肃地说,“这不太正常吧。”他从布袋里掏出槲寄生枝。此刻,这根早已干枯的枝条,迸发出耀眼的光芒,几乎照亮了整个巷子,也照出了他们每个人脸上严峻的表情。 “……哦,老天。”加兰拍了下脑袋,事情已经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黛西没说话,迅速往巷口走去。她站在墙边,望着不远处静谧神圣的教会时,另三人也跟了过来。 她相信,加兰和达伦也察觉到了,有一股浅淡却邪恶的气息,从教会中升腾而起,直冲云霄,堆积流散,最终织成了他们头上这张阴暗膨胀的吞噬之网。 “它终于要出现了吗。”黛西平静地说,“我们寻找了这么久,它果然是巧妙而谨慎地藏在教会里,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它会选择在这个时候现身。” 此时,天上漆黑的云团,不停翻涌着,变得更加厚重,像拥挤而凶恶的巨大虫群。 达伦已经拿出木管,他正要上前,又被黛西拉住。加兰也凑过来,抓住黛西的胳膊,让她远离达伦。 “还不到时候。”黛西盯着上升加速并增多的那道气息,说完,转头看了加兰一眼。 加兰好像没事人一样,放下她的胳膊,也学着她之前的样子,看向教会。 一团急速旋转的龙卷风,从教会里拔地而起,钻进天上的黑云。周围恢复了寂静,但也只是刹那,涌动的虫一样的肢节,从云中突然冒出,一个尖利可怖的昆虫口器,猛地张大,无数气势汹汹的黑气,直冲他们头顶而来。 加兰挥了下手里的槲寄生枝,黑气顿时变成一个从外到里,迅速燃尽的火球。达伦祭司也使出了法器,驱散着源源不断的黑气。连盖尔也拔出佩剑,四处挥砍着流窜的弱小气流。 只有黛西,站在原地,动也不动,仰望着空中的黑云,又看了看沉寂的教会。或许是因为这个怪物的影响,附近有许多人已经彻底昏睡过去,教会里的祭司们,竟然没有一个人,号召、组织教徒们出来应对。 甚至连门边的守卫,也倚在墙上睡着了。可见,它的目标,似乎不是为了进食人们的灵魂。 黛西愣了下,以它现在的形态,害死人类并不是件困难的事,难道是河水中的魔法气息,保住了人们的生命? 也就在黛西愣神的时刻,达伦已经飞到空中,和从四面八方袭来,几乎把他包围的灵活扭动的黑气,缠斗在一起。 加兰抓起黛西的手,“我们上去看看。” 黛西知道他的意思,只有去黑云背后,才能看到这个怪物的全貌,现在它还没有发挥全部实力,更像是在逗他们玩。 就在他们冲向云层时,加兰说:“黛西,以前在波查军营时,你看了那个箭镞之后,说过,那是种并不古老,但更浑浊、张扬的气息。现在看来,箭镞也好,使用它的黑甲士兵也好,是不是都和这个不露面的怪物有关?” 黛西点头。加兰又问:“那你能看出,这是个什么怪物吗?” “根据它的气息,我大概能判断出来,但有些奇怪的地方。” 加兰转头看她,说:“我能察觉到,它是某种幽灵,而且和我们之前遇到的,都不太一样。” 第185章 “那你先说。”两人停在半空,黛西看着一望无际的滚滚黑气。 “无论是贝萨城云塔上的幽灵,还是科里城神殿遗迹的魔气,它们都非常擅长隐藏自己,直到最后藏无可藏,才和我们交手,”加兰说着,看向正在和黑气搏斗的达伦,“为什么瑞瓦城的这个怪物,明明可以像之前那样继续躲藏,却突然现身了?” “还有,它的气息非常混杂,但并不均匀,除了确凿而浓郁的邪气以外,好像还有些混沌不明的东西……”加兰想了下,“也不像已去世之人的鬼魂那么死气沉沉,是不是因为它吃掉了太多活人的灵魂 ? ” “我想是的。”黛西点头。就在他们头顶上空,一团黑气扭动着,不断汇集,化成一只螯钳,对准他们,显然已经意识到了威胁所在。 “那它有没有可能……跟达伦祭司有关?”加兰说完,看向不远处。 已经被黑气包围的达伦,挥舞着已经变长的、顶端是一颗红色十字星的法杖,游刃有余地施法,驱散着四周的黑气,但仍然有源源不断地黑气聚集到他周围,似乎铁了心要缠住他。 黛西没有马上回答,“虽然现在看来,达伦祭司完全可以独自对付这个恶灵,但我们最好一起尽快解决它,不能让城里的居民一直这样陷入昏睡,河水里的法术已经减弱很多,拖得越久,人们越危险。” 就连领主府里的争吵也在瞬间没了声音,如果不是市民们早已喝过河水,绝不会只是现在这样睡去。不管恶灵为什么突然出现,今晚没有进食的它,肯定不会放弃寻找食物。 “对,我们是该动作快点。”加兰说完,举起槲寄生枝,默念咒语,一束白光直冲螯肢而去。 螯肢忽然膨大伸长,迎着白光,像是要绞杀这道令它厌恶的光线,但不等合拢,在和白光接触的刹那,它就开始消散。 加兰拉着黛西,一边快速冲向遮天蔽月的浓重黑气,一边挥着槲寄生枝,发出无数刺目的光波,像锐利的闪电之鞭,越来越厚的乌云被切割、摧毁,光芒所到之处,大片黑气消失于无形。 恶灵也并不示弱,无穷无尽的黑气翻涌着,恢复成越来越坚实黑亮的螯肢,对准黛西和加兰,一边避开攻击的光线,一边想方设法袭击两人,有多少黑气消散,就有更多填补过来,势必要阻止他们再前进一步。 察觉到一旁动静的达伦,转头一看,愣了下,见两人毫不犹豫地上升,立即明白了他们的意图,也握紧法杖,直冲上空。 几乎是瞬间,另一只螯钳也出现在达伦头顶,达伦挥出法杖,道道红光迅速击中黑气,也和那只越发变大的螯钳打斗起来。 几人缓慢地向黑云靠近,而云上也开始发出窸窸窣窣的细微动静,尖锐而缓慢,就像野兽一遍遍地在石头上磨着自己的爪子。 “唔,”加兰在施法的间隙,揉了下耳朵,“讨厌的声音。” 黑云仍然不见减少,不能再继续拖延下去。黛西稍一低头,往手里吐出一团火焰,随即扔向上空的云层。 拳头大小的火焰,眨眼间变成庞大的火球,照亮了近一半的黑云。达伦也往这光亮的来源处看过来,加兰见他面露惊讶,点了点头,表示是他做的,因为此时的黛西早已放下手,只默默盯着那团耀眼的火光,看它靠近云层,消失的黑气开始发出连续不断的滋滋声。 虽然在三人的努力下,黑云开始减少,但黛西还是皱了下眉。 一直在上升、被黑气缠绕的火球,速度似乎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快。 地面,已经赶回小巷的格弗雷,看了眼盖尔手里的佩剑,已经辨认出黛西留在剑上的龙火气息。他又抬头望向高空,在看到黛西的火球燃尽周围黑云,试图烧穿云团,一个空洞的形状隐隐可见时,也皱了下眉。 火球已然成了赤红的核心,伴着白色和红色的法术光芒,在夜空里越来越大,旋转着牵扯着云层,形成一个飞速旋转的无底漩涡,好像一张贪婪巨口,不知疲倦地吞噬着一切靠近它的黑气。 黑云的边缘已经变得稀薄,惨淡的星光也重新若隐若现,但躲藏在黑云之上的恶灵,仍然没有现身,只是收回了两条嚣张的螯足,似乎在思考对策,又或者是在休息。 达伦祭司趁机飞到这边,说:“只要等黑气被彻底消灭,它就没办法再隐藏自己了。” 然而,他话音刚落,有什么东西落在火球表面,引出几道更强烈的火焰升腾起来。就在他们盯着火球四周,等待下一次变化时,一段弯曲粗壮的肢节伸出黑云,黑气凝成的实形尾刺,滴落下同样由黑气凝成的微小液体,正对着三人。 加兰一愣,“原来它刚才是在试探火球吗?发现没法对付,所以又准备攻击我们?” 达伦祭司动作迅速,已经在上方设下一道宽大的透明结界。他们清楚地看到,毒液落在结界外层时,成了扭曲变形的骷髅头,但不等它们变幻莫测的嘴里发出呼喊,就在一片嘶嘶中消融了。 悬在他们头顶的尾刺停顿了下,随即像被甩动一样,向四面八方旋转着,雨水一样的毒液也随之滴落,显然它在试图转移目标。 黛西仿佛听到了岩石木头被腐蚀的声音,不用她说,加兰、达伦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纷纷扩张结界。不出片刻,原本被黑云覆盖的瑞瓦城,又被一层结界笼罩了。 带着尾刺的肢节像是疯了一样,狂甩乱摇,结界上,目之所及,都是毒液化成的、凶恶的骷髅头在哀嚎着流散。 第185章 见无法伤到他们分毫,更长的肢节涌现出来,尾刺已经接近结界,试图戳破人类巫师用以防御的小把戏。 达伦举起法杖,一道红光冲着尾刺飞去,尾刺灵敏地抬高躲开,顺势落下,重重地撞击结界,结界上顿时泛出一圈圈透明的波纹。 尾刺铆足了劲,像饿昏头的鸟类拼命啄食那样,频繁攻击结界,但有加兰、达伦不断施法增加结界厚度,恶灵始终也没能得逞。 一直沉默的黛西,看向几乎占据了快半个城市那么大的火球,皱紧的眉头也没松过。 “黛西,”格弗雷的声音从地面传来,“虽然这个怪物害怕龙火,但它看起来还有些别的应对办法。” “我毫不怀疑你作为龙族的实力,只是对于这个邪物,你要小心一些。” 第186章 黛西明白格弗雷的意思,对于这些幽灵怪物来说,龙火是最大的威胁。她原本也以为,面对火球的烧灼,恶灵没有多少还手的机会,毕竟在科里城神殿遗迹时,连魔气见了龙火都要退避。 而现在这个恶灵,一边任由火焰吞噬黑气,一边还有余力和他们战斗。 黛西眨了下眼睛,硕大的火球开始分裂,一团一团的小火球开始溢出、飘散,吞食黑气,烧尽毒液,在空中急速游荡,互相碰撞,又再次分开,流星一样密集的火雨,翻绞着已经支离破碎的黑云。 恶灵甩动尾钩的动作慢了很多,也不再像之前那样随意,显然是有所忌惮。 “加兰,达伦祭司,各自设好结界,我们上去看看。”黛西看向两人,说。 加兰立即念起咒语,一道结界迅速环绕在他周身。达伦祭司听完,愣了下,但也马上开始行动。 “黛西,我也帮你……”加兰见达伦向黛西投去疑惑的眼神,抓住她的胳膊。 黛西侧头看他一眼,“好了吗。” “早就好了,你听到我刚才的话了没,虽然你是……但我也……哎……”加兰话还没说完,就被黛西拉着冲出结界,并立即引起了恶灵的注意。 尾钩高高扬起,对准两人,只是还不等它甩落,更多分裂出的火球快速汇集,挡在两人和尾钩中间,甚至还模仿了尾钩的样子,和它在半空中对峙。 抱着黛西整条胳膊,好不容易稳住身体的加兰,在看清眼前的情形后,松开手,一脸认真地低声念起咒语。当最后一个词落下,加兰的槲寄生枝对准了尾钩,顿时,无数条或横或纵的光线交错联合,组成一道道白光栅栏,开始从各个方向切断云层,缓慢向黑云中心缩进,仿佛是个逐渐缩小范围的牢笼。 一旁也赶上来的达伦祭司,举起法杖,直指天空,法杖顶端的星形宝石,迸散出如璀璨烟花般的星星,散发着红色的法术气息,在黑云中一一引爆。 恶灵大概也被激怒了,再次大力甩动尾钩,配合着两只螯钳,带起阵阵黑色狂风。当它遇到火焰、白光和爆炸时,即便受损,又马上复原,和同样立即恢复攻势的黛西他们,展开了一场拉锯战。 直到黑云越来越淡,最后的黑气被限制在一个巨大的方形笼子附近,和毒液一起,只能喷洒在周围有限的距离,但是白色的光线栅栏也无法再进一步了。 他们仍然无法看清,藏在浓郁的黑气中的恶灵。加兰皱了下眉,“黛西,达伦祭司,我们是不是该靠近看看?这可恶的家伙闹腾了半天,现在好不容易无法逃脱了,应该早点解决它才对。” 黛西点头,达伦祭司又坐上了魔法扫帚,眨眼间,三人就升到了白光笼子的高度。 残存的火焰和星光,还在和黑气纠缠。达伦稍稍靠近,望着致密的光之牢笼,说:“要是再缩小一些就好了……” 原本柔和平滑的侧面上,忽然晕染开一片漆黑的颜色,一对粗壮的弧形利齿紧贴在白光栅栏上,缓慢地啮咬着。 加兰又挥了下枝条,一阵光波正好击中利齿所在的位置,似乎是被法术攻击伤到,利齿又不见了。 “它不会以为真能咬断吧?”加兰说着,刚要松口气,就见那利齿再次试着撕咬牢笼,并牢牢抵在白光上,一副势要冲出来的样子。 “达伦祭司,你最好后退一点。”黛西盯着它,说了句。 正准备攻击的达伦没有动,“多谢提醒,但是没关系,黛西小姐。”说完,他的法杖射出一道红光。 当红光和那对利齿相撞时,整个牢笼都开始剧烈晃动。笼内,似乎有红色的光芒一闪而过,黛西眯起眼睛,试图看清楚,但下一秒,就被加兰拉着退出很远。 厚重的黑气再次爆发、蔓延,又成了悬在天上的一团阴云。而离笼子更近的达伦,瞬间就被云层掩盖了。 不过,从云层中透出的接二连三的攻击法术来看,达伦没有受伤。 “为什么后退,我们应该和达伦一起,彻底解决它。”黛西看着加兰,说。 “……当时忘了,只是下意识的行动。”加兰抓了抓脑袋,嘿嘿一笑,“你不用担心达伦,你好心提醒他,他不听……反正他肯定没事,我们现在过去也来得及……” 黛西又瞪了加兰一眼,和达伦有什么关系,她正要仔细观察,就被拖着跑了…… 也就在黛西和加兰说话的时候,在一片黑暗中握紧法杖,什么都看不见,只凭直觉攻击恶灵的达伦祭司,听到有个虚弱、嘶哑又突兀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为什么……要杀我?” 这一瞬间,骑在扫把上的达伦,听到了自己的血液,从脚底到头顶,一点点凝固的声音。 他的手指开始颤抖,几乎握不住法杖,脸上毫无血色,像被吸走了生命力。当又一团黑气迎面攻来时,达伦一头栽倒,从半空跌落,那柄法杖也从他手中脱离,打了几个转后,猛地斜插在他头顶上方的土地上。 这一切发生得过于突然而快速,连黛西和加兰都满脸错愕,连出手帮忙都没来得及。 盖尔提着佩剑,对格弗雷点了点头后,匆匆赶到达伦身边。地上的人四肢僵硬,瞪圆的眼睛一眨不眨,空洞地望着昏暗的天空。 她试了达伦颈侧的呼吸,人还活着。不过,要是法杖落地的距离再往下偏一点,此刻的达伦已经成了死人,虽然他现在看上去和死人也没什么区别。 空中,黛西已经一个闪身赶到了牢笼旁。借着黑气的遮掩,她张开嘴就开始喷火,起伏的幽蓝火焰附着在白色牢笼上,占据了每一处交错而成的孔隙,彻底烧尽了外面的黑气,把恶灵禁锢在这个笼子里。 赶过来的加兰脸色严肃,默念起冗长的咒语,试着缩小牢笼。或许是感受到被火焰和法术灼烧的痛苦,恶灵继续大力撞击笼子。 黛西死死盯着笼中涌动的气息,试图寻找之前闪过的红光,直到狂怒着嘶嘶直叫的恶灵一头撞上白光构成的坚固结界,黛西终于看清楚了。 独眼印记。黝黑的脑壳上,是和范宁士兵肩头完全一样的独眼印记。 第187章 “黛西?”加兰念完一段咒语,见侧前方的黛西停在那里不动,疑惑地问。 但黛西没有回答,像是根本没听到他的话,只沉默地盯着面前渐渐缩小的笼子。 地面,格弗雷突然跃起,径直飞到黛西身边,也看向被困在牢笼里的怪物。持续燃烧的蓝色火焰,和越来越狭窄的空间,让它备受煎熬,它一直翻滚折腾不停。没一会儿,格弗雷就发现了那道红光,也看清了它的来源处。 他伸出手,手里升起一簇暗红的火苗。当他的手靠近笼子时,火苗迎风而起,立即吞噬了整个牢笼,窜高的火焰,在风中肆意摇摆着。 “加兰,”黛西转头,“停一下,你先过来。” “怎么了,”加兰中断施法,“总算跟鸟笼差不多大了,只要再等一会儿,它就能完全消失。” 但他还是听了黛西的话,来到她身旁。加兰正要再问,却一眼就看到,已经变得清澈透明的笼子里,一只黝黑的毒蝎静静地伏在底部,脑壳上显露出他们再熟悉不过的花纹。 “原来是它搞的鬼。”加兰话里有点咬牙切齿的意味,“看我怎么弄死它。” 他后退两步,重新举起槲寄生枝,星光重现的夜空中,忽然出现一柄笔直而巨大的利剑,矗立在牢笼上方,通体柔和的白光,竟也散发出阵阵寒意。虽然是法术凝成的剑刃,但看上去比正常的刀剑还要尖锐有力。 加兰一脸坚定,仰望着这件利器,只要他再念出咒语,它就会在瞬间坠落,刺穿法术牢笼,毒蝎恶灵也会彻底灰飞烟灭。 “不……不要杀它!!”地面传来声嘶力竭的一句,三人都看向出声的人,达伦。 他已经坐起身,又借着法杖的支撑,勉强站了起来。 “求你们,别杀它,请把它带下来,好吗……”达伦望向他们,在夜风里微微发抖,几近哀求地说着。 加兰盯着地上的人影,皱了下眉,握紧了手里的枝条,黛西按住他的肩膀,说:“先下去看看,恶灵不可能再有翻身的机会,一时半刻不会改变最后的结果。” 第186章 “达伦这个时候出声,说不定知道些什么。” “……好吧。”加兰还是有点不甘心,但空中的利剑在刹那间分解成微小的光粒,融进无垠的夜幕,仿佛之前的凛凛寒光都是幻觉。 表面的火焰散去,白光笼子像是受到召唤,悬在加兰身侧,三人这才一起回到地面。 他们刚站稳,达伦就抓紧法杖,脚步不稳,明明很艰难,但还是三步并作两步,赶到三人面前。 “加兰,能把这笼子交给我吗?”他恳切地说着,声音里透出几分紧张和焦急。 “祭司大人,我能问问原因么。”加兰说完,身侧的笼子转了两圈。 达伦没有看他,也没有看任何一个人,全部视线都集中在笼底,那一小撮静止的黑影上。 “哦……原因,原因,”达伦嘀咕似的重复着,“它问我,为什么要杀它?” “达伦祭司,毒蝎恶灵头顶有个独眼印记,和范宁士兵们肩头的纹路一样,也就是意味着,那么多波查士兵,就是命丧它的口中。”黛西解释。 “不是,和我说话的那个声音,不是恶灵。”达伦摇头,急于辩解。 “它还会说话?”加兰惊奇地问。 “会,但我想,至少说话的那一刻,它,或者其中的某一部分,不是恶灵,而是……” 达伦有点苦涩地说着,“我再熟悉不过的一位朋友。” “跟你那个金色胸针有关?”加兰又问。 “不,她是另外一个朋友,”达伦盯着白色的法术线条,语气机械僵硬,“我没有听错,那个声音,就是汉娜。” “汉娜?”紧跟在他身后的盖尔,惊讶出声,“波查领主托德的女儿,后来和马修·范宁结婚,七年前,在火灾里死去的那个汉娜?” 不等达伦回答,加兰抢先说:“不可能,人的灵魂不可能在大火里幸存下来。” “而且不是说,当时死于火灾的有三个人,如果恶灵和汉娜有关,那另两个人呢?”加兰继续问。 “我不知道……”达伦一脸枯槁,有气无力地说着,“我可以确定,那就是汉娜在跟我说话,我怎么会杀她呢,不会的……” “达伦祭司,”黛西看着面前有形无神、傀儡一样的男人,“我们在瑞瓦城呆了这么多天,一直没有发现恶灵的半点踪迹,但是从你来到教会附近后,它就现形了,看来,这个恶灵确实跟你有些关联。” 达伦忽然转头,牢牢地盯着黛西。 黛西神色不变,又说:“还有,那枚金色胸针,你是从哪里捡到的。” 一阵沉默之后,达伦开始说:“或许你是对的,但我已有多年没离开波查教会,恶灵和我有关?除非那真的是汉娜……” “至于这枚胸针,我是在领主府监狱旁的火灾废墟里,发现了它……”达伦轻轻说着。 “从胸针的样式,还有你之前提到的话来看,它的主人,你的另一位朋友,也是一个女性。”黛西也盯着他说。 “那是不是能说明,达伦祭司,你所认识的两位女性朋友,都曾在火灾废墟附近出现过,汉娜死于七年前,另一位或许和火灾无关,但在某个时刻,也去了那里。” 达伦呆愣地站在那里,没有半点回应。 “祭司大人,胸针的拥有者,是什么人,和你又是什么关系?”黛西追问。 “她、她……很早就离开了德布高地,是海登家的一门远亲,她年幼时,生母重病,给海登家写信,希望在她死后,能收养这个女儿。这个女孩,也就是莎莉·莫尔,我的表妹,从童年开始,成了我的伙伴……” “但是,八年前,因为祖母去世,莎莉的生父又来信,说家里经营情况好转,希望她回去,莎莉这才离开海登家,回王国西方的庄园去了,我们从此再也没有联系,所以我才震惊,她的胸针会出现在废墟……” 加兰深深地看了达伦一眼,不紧不慢地说:“达伦祭司,还在波查军营时,我就听黛西和阿菲提过,多年前,你因为一些事情大受打击,意志消沉,这些事情当中,对你影响最大,让你一直耿耿于怀的,是不是汉娜之死?” 达伦垂下眼,盯着地面,握着法杖的手也在颤抖,似乎知道加兰接下来要说什么。 “你很爱她。既然她和马修的婚姻受到所有人祝福,那就意味着,你没有阻拦他们,也可以说,你没有争取。” “争取?如果我是一个普通人,或许可以尝试,但作为一个从小被寄予厚望,一辈子可以看到头的、人人称赞的‘天才’,没有争取的资格。无论是海登家族,还是两边的领主府,都不会同意。”达伦自嘲地笑了笑,颓丧地说着。 “更何况,汉娜也从未给我机会。”达伦倚着法杖,低下头,绝望和哀痛的沉默在他周身蔓延开来。 “那莎莉呢,”加兰也顿了下,又问,“她爱你吗?你对她是不是也有些喜爱?” “我只倾心于汉娜,莎莉……她应该知道,作为注定要侍奉神灵的仆人,不可能拥有世俗之人那样平凡又热闹的生活,更何况,她早早离开了德布高地,对这里似乎没有太多留恋……” “那过去,汉娜和莎莉认识吗,关系怎么样?”加兰一再追问。黛西看他一眼,这个人的问题未免也太多了,好奇心果然这么重吗。 “认识,她们算是关系不错的朋友。”达伦还是回答了,曾经,三人在林中纵马飞驰,在宴会上说笑的画面又在他脑海中闪过。 加兰叹了口气,黛西突然说:“达伦祭司,八年前,莎莉离开德布高地后,再也没和你有过联系,你不知道她是死是活,究竟身在何处。或许她真的回了家乡的庄园,也有可能,她根本没回去,而是去了别的地方,比如,瑞瓦城。” “但是为什么?莎莉对范宁领地并不熟悉,如果她留在高地,呆在海登家中不是更自在吗。”达伦像是自言自语地说着。 “等等,”盖尔环视几人,“如果莎莉遭遇意外,胸针遗失,被其他人捡到,也有可能出现在瑞瓦城。” “我们无法证明,莎莉本人曾去过火灾废墟附近。” 黛西想了下,“当年死于火灾的第三个人,是什么身份,领主府有没有调查过,或者城里有没有其他人知道一些消息。” “那就要去问丽兹和罗宾老头了。”加兰说,“我原本还以为,汉娜和莎莉之间,有什么矛盾,但想想也是,十年前汉娜和马修成婚,远离波查领地,八年前莎莉返回家乡,先不说她是不是真的回去了,反正看起来似乎很难把两人联系在一起。” 达伦抬起头,“现在,可以把笼子交给我了吗。” 加兰随手施了个咒语,往笼子上缠了一条法术锁链,这才把它递给达伦。达伦把笼子抱在怀里,咕哝着听不清的话,似乎是想让恶灵出声再说几句。但是,恶灵始终紧贴笼底不动,一副奄奄一息的虚弱样子。 夜空早就恢复了之前的辽远和澄澈,之前的法术结界和打斗气息,也慢慢散去,没有了黑气的影响,有些人开始醒来,或疑惑,或尖叫,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睡着了,怎么无意中时间已经过去了这么久。 “先不考虑火灾废墟和胸针的事了,趁着人们还没彻底醒来,教会还没恢复平时的护卫,我们去看看情况。”黛西提醒大家,恶灵总归是从教会出来的,说不定他们能在那里找到更多答案。 第188章 教会紧闭的铁门外,四个守卫要么倚在墙上,要么早已滑坐在地,偶尔用手抓一抓头发或脸,显然睡眠已经变浅,快要醒来了。 黛西几人,快步走到门前,小心地推开铁门,盖尔提醒抱着笼子、走在最后的达伦动作快点,等她合上大门,转身就去追赶走远的黛西他们。 除了加兰,大家都没来过教会,但不等加兰带路,黛西就知道他们要去的地方在哪里。那处被结界保护的、没有一点声响的所在,也就是乔伊芙祭司的地下祈祷室。 也就在这时,城东的范宁领主府里,书桌旁,刚刚醒来的罗宾领主打了个哈欠,“这是……怎么回事,我是不是睡着了……刚才说到哪儿来着……” 罗宾使劲摇了摇头,当他看到坐在地上,一脸严肃的丽兹,终于想起来了,“对了!丽兹!你竟然敢违抗我的命令,私自逃出房间,还和波查俘虏串通一气,放走了他!” “你这么做,就是背叛,背叛范宁家族和领地上的所有民众!”罗宾又吼了起来,声音还有些沙哑,“你不配做我的继承人!我要修改继任文件,剥夺你的继承权!” “父亲,”丽兹没有辩驳,只疑惑地看向旁边,“我进门时,墙边座钟显示十点刚过,但是现在,已经将近半夜了。” “别想转移话题!”罗宾离开书桌,气冲冲地走向墙角的书柜,从一堆书后拿出一个长条形、牢牢锁住的厚实木盒。他一边捏着钥匙,准备开锁,一边怒骂不停,翻来覆去都是那些话。 第187章 丽兹站起身,“父亲,你要做什么,我不会干涉,只是根据我了解的消息,范宁教会出了很严重的问题,在今晚无缘无故‘消失’的两小时里,肯定发生了什么事情。” 罗宾根本不听丽兹的话,从盒底拿出一份文件,重重地摔到桌子上,“你看好了,丽兹,现在就算你忏悔求情也没用了!” 丽兹静静地看着他,“抱歉,父亲,我不会忏悔求情,我得赶快去教会一趟,再见,希望我再回来时,可以把真相都告诉你。” “站住!你给我留在府里,哪里也不能去!扎克!卫兵!快拦住丽兹!”罗宾见丽兹转身就往门外跑,也顾不上文件了,急吼吼地让人去抓她。 只可惜,卫兵们也刚刚从睡梦中醒来,还没弄清发生的事,就见一个人影穿过黑夜,奔向大门。 罗宾气急了,胡乱把文件塞回木箱锁好,带着几个清醒过来的士兵,忙去追赶丽兹。 城北居民区某处小楼,一向被厚重窗帘覆盖,从未打开的窗户,此时,窗帘被稍稍拉开,露出一线缝隙。地上,跌坐许久,身体僵硬,一脸震惊、恐惧、诧异的卡曼,总算回过神来。 他擦了擦额头上已经不存在的冷汗,回想着之前所目睹的一切。 当时,他察觉到在城中四处飘荡的气息有点不对劲,考虑到抓他的人都不在,周围也没什么魔法结界限制,他试着用法术解开了手腕上的绳索,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拨开一点窗帘,刚看清夜空里的景象,整个人就跌倒在地上。 像被定住一样,他动也不敢动,完完整整地看到了那场在半空中激烈又可怖的战斗。 他以前从没想过,城里会有这样邪恶的怪物存在,也没料到,和怪物交战的几个人,竟然有这样的实力。 虽然相隔很远,看不清人的样子,他也能察觉到,战胜怪物的巫师中,就有绑他来这里的那几个人。 那么厉害的怪物到底是从哪儿来的?难不成之前死去的范宁士兵,都和它有关?是他们错怪那些从波查来的人了吗? 对了,既然城中出现了这样凶恶的幽灵,怎么教会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乔伊芙祭司还是缩在她那间祈祷室里,连这么严重的事都不管了?还是说,因为幽灵过于强大,教会也无计可施? 卡曼两手撑地,站了起来。他得回教会看看,不管怎么说,至少现在他还是辅助祭司。 他活动了下手脚,走出房门。只是,当走下楼梯,卡曼突然想起,那座送往祈祷室的雕像,还有前任祭司乌利教给他的咒语。 鬼使神差地,他默念起来,手掌里法术波动,迅速凝成一面镜子。镜中,模模糊糊地现出一个人影,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卡曼轻嗤一声,正要合上手指,忽然喷涌而出的黑气,顿时占据了整个镜面。 什么也看不见了。 卡曼瞪大眼睛,踏空了最后一级台阶,整个人摔倒在地,那面镜子也因为他这一摔,碎裂一样在他手里消失了。他盯着空空的手心,似乎连身上的疼痛都忘了,用尽所有力气,压下了即将从喉咙里发出的尖叫。 当他好不容易平复自己的惊恐,顾不得自己刷白的脸色和一身冷汗,踉踉跄跄地出了门,拖着脚步,以最快的速度赶往教会。 而此刻,在北方遥远的高地边缘,阵阵呼啸肆虐的风沙中,隐约显露出一个疾速飞驰的影子,是一匹乌黑的快马,不过它身躯略显厚实,看起来是有个人,俯身紧贴在马背上。 那人从头发到衣服,都在强劲的风力下变得杂乱不堪,还沾满了沙粒,似乎他保持这个动作已经很久。风吹日晒下的皮肤和嘴唇,已经干燥皴裂,再加上灰头土脸,很难让人看清他的面貌,甚至会怀疑这是不是一具尸体。 只有时不时从飞扬的马鬃后,闪现的阴沉但清晰的黑眼睛,表明他不仅没死,反而怀着什么强烈的情绪,不顾一切地在恶劣的天气里疾行。 之前在他脑海中飘过的一点顾虑,果然已经成真。本来这件事,那个女人,和他毫无关联,但他记得,有人告诉过他,那个叫乔伊芙的女人,并不简单,或者说,是个很重要的人。 因为,她掌握着一个秘密,天赐的机遇和绝佳的躯壳,使她成为了实现宏大目标最得力的工具。 第189章 黑雾散尽,烛火熄灭,早已融入夜色祈祷室里,匍匐在地的人一阵阵地痉挛着。当痛苦稍稍平息,她抬起头,顾不得去想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只颤抖着伸出手,捡起滚落在雕像基座下的、一颗漆黑的圆球状晶石。 她把晶石紧握在手里,举到面前,被泪水沾湿的完好无损的右眼,盯着它看了一会儿,随即,那只手靠近左边空洞的眼窝,迅速把晶石塞了进去。 乔伊芙一边捂住左眼,一边默念了几句咒语,淡淡的法术光芒从她手指里散逸出来,覆盖了那张几乎让人不敢直视的脸。当她放下手时,左眼已经能缓慢眨动,面容也恢复如初,还是那个冷静温和,人人敬爱的范宁祭司。 虽然撕扯折磨的疼痛仍滞留在体内,乔伊芙还是坐了起来。她把散乱的头发梳理整齐,又整理好衣服,端正坐姿后,一脸憔悴苍白,看向前方的雕像。 为什么,它会在这个时候,毫无顾忌地突然离开,明明城里潜伏着实力强劲的敌人,他们也一定发现了它的踪迹,根据她昏迷时,依然能察觉到的法术波动来看,它很可能已经被制服了…… 如果说之前它操纵黑甲士兵,算是疏忽大意,那现在它简直可以说是自寻死路,没有完全长成的家伙,不堪一击。 难道是那位恩人?他是察觉到什么,所以让它去对付那些野兽和怪异的巫师?但根据她的了解,他不是这种鲁莽冲动的人,而且他曾说过,等恶灵现形时,会来把它带走。 显然时机没到,但恶灵擅自行动了。 他会责怪她吗,虽然她也不知道原因,而且那个家伙恐怕已经凶多吉少,就是不知道,是不是有很多人已经因为它而丧命? 乔伊芙低下头,抱了抱自己的肩膀。当年,将恶灵引入体内,就几乎要了她半条命,她也预料到,会有今天这么一天,也会承受更多痛苦,但那时,恩人提议这么做,她没有一丝犹豫。 除了报答恩情,另一点,也是她最大的心愿,她所怨恨的人,终于能够死得干净彻底,不留一点痕迹在这个世上了。 乔伊芙轻轻地笑了下,没用的家伙,死就死了吧,现在的她,总算不用再背负这个邪恶的负担了。 她松开手,按在胸口,默默诵读起经文,一如过去的四年,不,她从年幼时就学着礼敬赞颂神灵的每一天一样。 说起来,她外出观星时,感受到的那种异样,在回到祈祷室后,越来越严重,几乎让她头痛欲裂,莫非…… 几下不疾不徐的、重重的敲门声,从她背后响起。 “……乔伊芙祭司在吗?请开门。”一个平静而陌生的女声,穿透门板,回荡在室内。 “请稍等。”乔伊芙低声清了清嗓子,才开口说。她撑着身体站起来,慢慢走到供桌旁,点燃蜡烛,又转向门边。 她确认目前自己一切正常后,打开了木门。 “你们是谁?为什么这么晚来教会,守卫和骑士放你们进来的吗?”乔伊芙看向门外几个陌生人,话里充满谨慎和戒备。 哦,也不算全然陌生,那个叫加兰的年轻人,她在入夜后见过。 加兰跨出一步,站在黛西面前,盯着一脸困惑和猜疑的乔伊芙,微笑着说:“乔伊芙祭司,不请我们进去吗?今晚,瑞瓦城里发生了一件怪事,我们是来向你汇报的。” “你们?其他人呢?”乔伊芙打量着他们,除了这个面带微笑但性格恶劣的年轻人,另外两女一男,同样没有半点法术气息,看起来似乎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但她知道,这其中有两人是龙族,是身材偏高的两人么……他们沉默着,一致望向她的目光里,带着探究,个子稍矮的女人,眼里似乎还多了些指责。乔伊芙心里冷笑一声。 “其他人都没事,祭司大人,你不用担心,只是他们现在没赶过来而已。”加兰说着,越过乔伊芙,侧身踏进室内,望向四周,和他之前来时相比,这里没有任何变动。 “……请进。”乔伊芙收回视线,对三人点点头。 外面一定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周身没有一丝恶灵残余的气息,它是被除掉了么。 乔伊芙还来不及惋惜,就听加兰说:“祭司大人,你肯定很好奇我们的身份,虽然城里人都叫我们波查俘虏,但实际上,我们只是路过波查,借着战败来瑞瓦城,也是为了查清楚一些事情。” “幸好,现在我们已经有些头绪了,”加兰走到神像旁,扫了一眼,轻描淡写地继续说,“我们所掌握的大部分线索,都指向你,乔伊芙祭司。” 乔伊芙神色平静,掩上房门,“你们趁着守卫疏忽,闯进教会,又人多势众,我确实不能把你们赶出去,恐怕外面也没守卫听我的命令,不过,这并不代表我会容忍你们任意妄为。” 第188章 加兰轻笑一声,没有接话,自顾自地说:“还在波查军营时,我们偶然发现,双方领地交战的山丘上,不知道为什么,有人设下了一道魔法结界,我还捡到一枚生锈的箭镞,上面散发着怪异的气息。” “后来我们被捕,进入范宁军营,竟然见到一个更怪异的黑甲士兵,祭司大人,你知道吗,他的气息和箭镞一样,而且他还有件非常耀眼的东西,”加兰说着,手伸进包袱,把黄金锁子甲拽了出来,在乔伊芙面前抖了抖,“看看,这么珍贵精致的宝贝,祭司大人,你以前肯定没见过吧。” 乔伊芙淡淡地瞥了一眼,没有说话。 “就是靠着这个东西的保护,那个士兵才肆无忌惮,杀人取乐,不过,他早就被我们杀死了,因为我们发现,他不是人,而是一团乌黑的邪气,”加兰状似感叹,“能制造出这样的怪东西,真不简单。” “祭司大人,你知道,在你所管辖的范宁领地上,有人制造出这样的怪物,在战场上大开杀戒吗?”加兰笑眯眯地说。 第190章 “真抱歉,根据总教会的命令,我们不能干预战争,范宁军营里发生了什么,教会也不清楚。”乔伊芙淡淡回答。 “哦……”加兰拉长音调,顿了下,又说,“那祭司大人,你为罗宾领主提供观测天象的结果,是怎么回事?我听说,这可是你主动请求的,而且你根据天象预言的结果,并不总是准确,那之前范宁连续四次战役获胜,是不是太巧合了?” 乔伊芙看向加兰,眼神没有一丝波动,“确实,是我告诉罗宾领主,哪些日子适合出兵,并没向他保证一定会胜利。正如你刚才提到的那个士兵,有他在军队里,恐怕无论我预言哪一天,范宁都会获胜吧。” “至于我为什么这么做,最开始,是我到领主府拜访时,随口说了几句,当时罗宾领主并没当回事,只是在那次取胜后,他才一再联系我,让我经常向他汇报天象状况。” “我也确实没见过你手里的锁子甲,这件护甲显然更像是一些好战之人的东西,我整日忙于教会事务,对这些不感兴趣,”乔伊芙继续解释,“虽然我有时会出城,到一些村镇教会讲经,但没有去过太远的地方,比如双方的交界处。” “教会的人,城里的市民们都能为我作证,当然,前提是你们相信那些证言。” 加兰挑了下眉毛,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被人抢了先。 “乔伊芙祭司,那你知道琼斯队长是怎么离开范宁教会的吗?”盖尔忍不住出声质疑。 “意外摔倒,伤势恶化,为了保命,失去一截小腿,他来到瑞瓦城也就半年,却遇到这种事,真让人遗憾。”乔伊芙扫了盖尔一眼。 “那范宁士兵肩膀上的独眼印记呢,是谁给他们下了诅咒,在罗宾领主生日那天?”盖尔追问。 乔伊芙疑惑地看着她,“什么诅咒?那么多士兵被会诅咒,怎么可能?谁能办得到?” “是你,乔伊芙祭司,你为了给恶灵提供食物,毫不在乎人命,不论波查还是范宁,死在你谋划下的士兵不计其数。” “证据呢,”乔伊芙笑了下,“我出于好心,愿意接待你们,不是你们借此来攻击、审问我的理由,说到底,你们有什么资格,来审判一个领地的祭司呢。” “乔伊芙,”盖尔双眼圆瞪,尽力压制怒气,保持声线平稳,“你真的是那个曾被诺尔城的人们爱戴、敬重的辅助祭司吗?还是说,你沉迷于祭司之位,早已忘了自己的过去和本心?” 听到这里,乔伊芙仔细盯着盖尔的脸,“……你竟然知道我的过去,诺尔,真是很久没听到这个词了,你是教徒吗,不,你不会魔法,从穿着上看,你大概和骑士团有些关系吧。” “我从年幼时就侍奉神灵,这么多年来,自认为从没有过一丝懈怠,为什么你们都觉得我有罪,却拿不出证据。”乔伊芙看向四人,“如果你们来这里,是为了像小丑那样逗乐,那我已经看腻了这种表演。” “乔伊芙祭司,请稍等,我们有个同伴大概迷路了,我去找他过来,但愿你不会介意。”黛西突然说。 “去吧,我不介意,我知道,除非我认下这些构陷的罪名,否则你们是不会离开的。”乔伊芙有些无奈地说。 “是不是陷害,你自己心里难道不清楚吗……”加兰看着黛西快速离去的背影,小声咕哝了句。 黛西出门后,转头看了看这间不起眼的祈祷室,加兰说的没错,结界之内,确实有种浅淡的怪味,比遮蔽了阳光的阴沉密林下,那种无数枝叶和动物尸体堆积腐败的气味更加难闻。 她快步转向贯穿教会的主干道,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抱着白色笼子,慢吞吞地挪动脚步、满脸失魂落魄的达伦。 “达伦祭司,”黛西快步赶到他面前,直截了当地问,“汉娜和莎莉,她们两个会魔法吗?” 达伦像是没料到她突然出现,愣了下,听到她的问题后,停下脚步,不可置信地说:“怎么可能,她们都是再普通不过的人,从来没有显露出任何魔法天赋。” “但莎莉是海登家的远亲,她也没有觉醒一点魔法?” “没有,实际上,如果一个孩子有魔法天赋,最迟在三四岁的时候就会表现出来,然后开始遵从教会的安排,接受魔法相关的教育和训练,直到进入教会。” “那你呢,你也是这样成长的?” 达伦点头,“不过,我是留在家里,确切地说,是在鲁特城郊的一栋旧宅里,跟着家族中一位已离开教会的年迈叔父学习,莎莉和我一起学了那么多年,也只能像普通教徒那样敬奉神灵,不会任何魔法。” 黛西沉默了下,又问:“她们两个的眼睛,是什么颜色?” “汉娜有一双黑色的眼睛,而莎莉是绿色。”达伦不明白黛西为什么问这个,但还是回答了。 “达伦祭司,你应该不知道,乔伊芙祭司是异瞳,左眼黑色,右眼绿色。” “是有点罕见,但这也没什么吧。”达伦仍然困惑。 “说起来,祈祷室的人都在等你,达伦祭司,你跟我来吧。”黛西没再回答,转身往来时的方向走去。 达伦抱着笼子,看了看一动不动的恶灵,跟在黛西身后。 祈祷室内,乔伊芙面色平静,默不作声,任由加兰他们向她投来各种复杂的目光,一副沉着有耐心的样子。 应该不是她的错觉,至少教会里,四周仍残留着一丝怪异气息,和她之前外出观星时一样……乔伊芙看向门口,不适和异样的感觉在她心底迅速扩散。 黛西踏进室内时,正迎上乔伊芙平静到凝滞的目光,“祭司大人,久等了。” 乔伊芙回神,点头,“没关系,你们的同伴……” 她的后半句话,在看到跟随黛西进来的达伦时,骤然泯灭在空气中。 原来,原来…… 可是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因为他也意识到波查士兵死得多么凄惨了吗? 八年了,从他们分别至今,她所怨恨的另一个人,在这个时刻,以这种方式和立场,几乎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面前。 除了消瘦和憔悴,和过去也没什么变化,所以这些年,他仍然在为那个女人神伤?一丝讥诮的笑意从乔伊芙嘴边飞掠而过。 还有他手里的法术笼子,那个可怜可悲的小东西,竟然变成了最初她刚见到它的形态,应该是快要不行了吧,虽然看上去还没死透。 明知自己不是对手,但强行迎敌,真是愚蠢。 “乔伊芙祭司,我们这位朋友,他手上的笼子里装的,就是突然出现在夜空,准备残害生命,但被我们制服的恶灵。我们没有看错,这个邪恶之物,是从教会里逃逸出去的。”黛西盯着乔伊芙,慢慢说着,没有忽略她的任何表情,包括那个一闪而过的微笑。 “嗯,所以呢,”黛西发问时,乔伊芙就瞬间回神,“我从来不知道教会里有这种怪东西,如果你们说的是真话,那说不定是某个辅助祭司私下做的好事。” “比如说,卡曼?”黛西随口问。 “谁知道呢,以他的实力,真要瞒着我做出这种事,我也很难察觉到什么痕迹。”乔伊芙看向黛西,但眼角余光扫过正在打量她们和室内陈设的达伦。 白光笼子和他散发的法术气息不一样,看来那小东西不是他抓到的,但是为什么,他一直紧紧抱着笼子,好像那是什么稀世珍宝。 “祭司大人,我们已经见过卡曼,实际上,我们在进入瑞瓦城后,曾怀疑他才是幕后黑手,直到我们问了他很多问题,才开始想到,你才是策划一切的人。”黛西不紧不慢地说。 而乔伊芙脸色没有半点波动,好像黛西说的话跟她无关。 “卡曼向来不认可我这个范宁祭司,他所做的事情,只有他自己说了算。” “表面上是这样,但你太了解他了,就算利用他也不会留下什么破绽,而卡曼那个自以为是的家伙,根本没意识到,他已经成了你的工具,一个公开和我们作对,还能误导我们的幌子。” 第189章 黛西继续说:“你不仅知道他敛财,甚至还知道,他有一件黄金打造的铠甲,不然,你怎么会给他钥匙,引着我们去他的藏宝地,看到那副铠甲。” 乔伊芙笑了声,“你们的想象力太丰富了,我把教会仓库的钥匙交给他,是为了方便他取用东西,调查你们的踪迹。” “至于你们如何跟踪他,发现他的什么藏宝地,那只能说明,你们实力很强,卡曼不是你们的对手。生活在瑞瓦城的巫师,抓到幽灵也只会彻底消灭,而不是拿到我面前,说它是从教会里跑出去的。” 黛西皱眉,“你的意思是,我们不知道从哪弄来这么个怪物,栽赃陷害范宁教会?” 乔伊芙没有回答,但脸上分明在说,不然呢。 黛西见她这么固执,想了下,说:“乔伊芙祭司,你这间祈祷室里,是不是有一块红宝石。” 第191章 “丽兹小姐告诉你们的?”乔伊芙脸上慢慢露出一个堪称最亲切的微笑,“那范宁家族犯下的过错,想必你们也都知道了。” “嗯,我们还知道,当晚,你被关进禁闭室时,没做任何抵抗,”黛西盯着她说,“哦,我不是说,你被关是自作自受,我的意思是,那天一定是发生了什么,让你短暂地失去了逃离领主府的能力。” “比如,没能获得足够的食物,一直挨饿,而最重要的进食工具,黑甲士兵偏偏死去了。” “被饥饿折磨的滋味不好受吧,尤其还受制于这么邪恶的怪物,祭司大人,一开始丽兹顾及领主府的声誉,不肯告诉我们,红宝石在你这里。”黛西说着,看向达伦,“是这位朋友,来自波查领地的达伦祭司,特意赶来瑞瓦城,向我们说了他的发现。” “乔伊芙祭司,你认识他吗?”黛西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乔伊芙,“对了,你是四年前来到瑞瓦城就任祭司,而那时,达伦祭司因为汉娜之死,郁郁消沉,在教会里隐居,你们没有见过面。” 达伦听黛西说得这么直白,怔怔地看了她一眼。在进入这间祈祷室时,他也察觉到了黛西他们提到的结界,还有,这位范宁祭司乔伊芙的魔法实力,实在很普通。他也确定,以前从没见过她。 如果只从外表判断,她好像和恶灵扯不上一点关系。 “原来是声名远扬的达伦祭司。”乔伊芙冷笑着说,“什么样的发现,能让你舍得踏出波查教会的大门,连一声招呼都没打,这么仓促地到访范宁教会。” 达伦皱了下眉,对于她毫不掩饰的嘲讽,有点意外,但他还是客气地说:“真抱歉,乔伊芙祭司,本来我确实应该先递上拜访的信件,只是事发突然,而我从感应到那种法术波动后,过了几天,才想起来它的来源……” “什么法术波动?”乔伊芙突然打断他。 “你大概不知道,那块红宝石,是汉娜小姐在成婚后不久,回到鲁特城时,送给我的礼物。” “我没有收,并且在宝石上附了一道祝福和保护的咒语,汉娜这才带着宝石离开,回了范宁领地。” 乔伊芙脸色又苍白了几分,好像森森白骨一样,没有一丝生机,她死死盯着达伦,眼神微动,隐约有深不可测的水流在翻涌。 “这么多年过去,我几乎已经忘了这件事,就在前几天的夜里,我察觉到一种非常细微的法术呼应,这件事一直困扰着我,直到今天中午,我终于都记起来了,所以才这么匆忙地赶了过来。” “乔伊芙祭司,那块宝石会发出法术感应,正是因为它经受或沾染了不祥的东西……我曾想过,要是当年火灾发生时,红宝石在汉娜附近的话,我是不是……还有机会和时间,来救她……” 达伦说着,又抱紧了笼子,喃喃说着:“那是她为我亲手雕刻的宝石,但我终究还是没能……” “——够了!”乔伊芙尖锐的一声,惊得达伦不由自主地抖了下胳膊,手里的笼子也歪斜起来。 在意识到自己失态,成功引来所有人的注意后,乔伊芙抚上额头,后退两步,扶着桌子站稳,艰难地笑了下,说:“抱歉,达伦祭司,我无意打断你对故人的追忆,只是我……我对这些不感兴趣。” “而且,我也没想到,堂堂一个领地的祭司,这么多年了,仍然被俗世感情困扰,始终念念不忘的那个人,甚至还是别人的妻子。” 达伦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越发苍白消沉,哀伤又渐渐从他眼底浮现,他重新抱稳笼子,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你说得对,我、我确实违背了当初对神灵许下的誓言,困在对过去的幻想中……” “但是,乔伊芙祭司,你能解释,为什么红宝石会产生那种法术感应吗?那天夜里,这间祈祷室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乔伊芙没有立即回答,轻轻揉了下左眼。该死的,一阵阵彻骨的疼痛又开始袭击她,明明那个蠢东西已经离她而去,被关进法术牢笼里,为什么,现在应该一身轻松的她,还会感受到那种似乎永无止境的痛苦? 是被烈火炙烤的记忆?还是拖着近乎僵硬无力的躯体,爬出乱葬岗的恐惧和煎熬,又或者是,被殴打、驱赶、辱骂,那些带着最大恶意的歧视和虐待? “乔伊芙祭司,”黛西看着她失神的右眼,“回答这个问题,很难吗。” “那我来替你回答,因为你喂养的恶灵出了意外状况,触发了红宝石上的咒语。”黛西继续说。 乔伊芙终于暂时摆脱了连绵不断的痛楚,她放下手,平静地说:“不可能,我虽然法术水平普通,但对魔法气息敏感,我从未察觉到那块宝石散发什么法术气息的波动。” “说不定那时你就是疏忽了呢?”加兰淡笑着说,“不如这样,祭司大人,你把红宝石拿出来,让我们大家都看看,达伦祭司既然见过这块宝石,那一定能认出来。” “但愿到那时,你已经想好了怎么给出合理的解释,不然,你之前所有的辩解,都会像摇摇欲坠的墙壁那样,啪地一推,全部倒塌。”加兰脸上的笑意消失,难得严肃地说着。 红宝石,丽兹给她送来的大麻烦,她就不该把它留在这里,但是,当时她也没察觉到盛放宝石的木匣有什么魔法气息,是哪里出错了? 乔伊芙离开桌边,缓缓走向橱柜,拿出丽兹送来的那个白色礼盒,又折返回来,放到桌上。 “祭司大人,你是不是身体状况非常糟糕。”视线几乎没离开过乔伊芙的黛西,发现她走路姿势不太自然。 “谢谢关心。”乔伊芙一脸冷漠地打开礼盒,“达伦祭司,你来看吧。” 达伦走上前,当他看清在泛黄的烛光中,散发着黯淡光泽的红宝石时,神情一滞,又立刻激动起来。 “是的,就是它,一点没错,这就是我还给汉娜的宝石……”他脸上流露出一种近似癫狂的情绪,明明那只是一块石头。 乔伊芙竭力让自己不去看他,她早该料到,这个人从来没有改变过,并且执念也更深了。疲累和创痛无时无刻不在侵蚀她,乔伊芙正准备坐下,就听达伦温柔地对着笼子低语。 “汉娜,汉娜……你看,你是不是也记得这块石头?” 一个实力强大,曾颇有美名的祭司,对着被囚禁在笼中的恶灵,像对待挚爱之人那样说话……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荒唐和诡异。 乔伊芙忽地站直身板,瞪着达伦,话里隐含怒气,“你叫谁汉娜!这里没有汉娜!汉娜早就死了!!” 达伦有些莫名其妙地看向一旁突然发怒的人,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生气,有点谨慎地说:“乔伊芙祭司,汉娜确实死了,但是,汉娜没有完全消失。” “你信吗,就在我们快要抓住恶灵的时候,它问我,为什么要杀它,无论声音还是语气,都和汉娜一模一样。” 达伦见乔伊芙低下头,继续说:“这也是我们准备问你的问题,为什么恶灵会用汉娜的口吻说话?” 盯着地面的乔伊芙,右眼几乎要迸出眼眶,流下血来。 不可能,她肯定已经彻底死了,那场大火吞噬了她的躯体和大部分灵魂,仅剩的一小部分,也早就成了恶灵的养料。 汉娜怎么可能还活着?汉娜如果活着,那么她自己这些年来,不是白白承受了这么多痛苦和折磨? 还是说,恶灵背叛了她? 乔伊芙转动眼珠,看清达伦手里的笼子后,一巴掌拍了过去。 达伦没料到乔伊芙会拍打笼子,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眼见笼子要滚落在地,而这时,笼中又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 “救我!救我啊!” 和曾经被火海埋葬的喊声完全一样。乔伊芙闭了闭眼睛。 恩人不会骗她,那为什么,这个蠢东西会在这种时候,像那个女人一样说话。 黛西踏出一步,在笼子落地前,把它拎了起来。当她重新看向乔伊芙时,才发觉这位祭司已经抬起头,不知望着哪里,她的左眼一片空虚,而右眼,染上了淡红。 第190章 她脑海中光芒一闪,问:“祭司大人,恶灵是不是和七年前那场火灾有关?” 达伦听完,转头盯着乔伊芙,“你认识汉娜?” “乔伊芙祭司,我留意到,刚才,只要达伦祭司提到和汉娜有关的话题,你都会发怒暴躁,”加兰也看向她那双奇怪的眼睛,问,“你似乎对汉娜非常怨恨,对达伦祭司也不怎么友善,难道以前,你和他们之间有什么矛盾?” 乔伊芙一言不发,像个僵直的人偶,加兰正准备再问,就听到外面传来隐约而急促的脚步声。 “谁来了?”他看向黛西。 “罗宾领主追赶着丽兹,正向这里靠近。”黛西看了眼木门。 第192章 当教会守卫彻底清醒过来,看着一匹瘦削又不停喘着粗气的矮马,停在教会门口,丽兹从马背上跳下,直接忽略他们,径自踏过教会大门,跑了。 他们惊讶得忘了出声询问,或拦下她,然而没过多久,更让他们吃惊的是,罗宾领主也怒气冲冲地出现了,他也是一下马,就直奔教会。 守卫们面面相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好在,当一队领主府士兵要闯进教会时,他们出手拦下了。 领主大人和丽兹小姐可以进教会,但这群士兵不行。 丽兹一直跑着,当祈祷室遥遥在望时,才停下。她一边快步走,一边平复呼吸,直到来到祈祷室门外,敲响了房门。 “乔伊芙祭司在吗?今晚,城里发生了一件怪事……” 轻掩的房门被推开了。丽兹一眼就看到了室内的黛西他们,像是意料之中一样,她松了口气,问:“两位祭司大人,还有黛西,你们知道吗,瑞瓦城的时间流逝,好像出了问题。” “是它的原因,”黛西晃了晃手里的笼子,“它现身时,释放的黑雾,让市民们都陷入了沉睡。” 丽兹疑惑地走了过来,当她看清笼中的东西时,神色一变,“这个独眼印记,就是已经死去的士兵们所受的诅咒吗?那这只毒虫……” “就是害死无数士兵,已经被我们制服、变小了的恶灵。”黛西回答。 丽兹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问:“它……是从哪来的?” “如果我们没猜错的话,就是这间祈祷室,更确切地说,和乔伊芙祭司有关。”黛西看向仍然沉默的乔伊芙。 “丽兹小姐,你和他们串通在一起,连范宁家都不顾了,真是罗宾领主的好女儿,我可是被你害得不轻啊。”乔伊芙抬眼盯着丽兹,慢慢说着。 “祭司大人,你是指那块红宝石?那只是当时我随手从储藏室拿出来的,并不知道它有什么来头,”丽兹看着一脸阴沉的乔伊芙,“而如果你真的和恶灵勾结,害死那么多人,我觉得有必要把我掌握的情况告诉他们,哪怕范宁一家会被总教会责罚。” “再说,比起你的罪行,范宁家的冒犯之罪要轻多了。” “哦,”乔伊芙嗤笑一声,“也对,要受罚也是罗宾领主承担,万一他那衰老的躯体承受不了责罚,一命呜呼,正好你就可以坐上领主之位了。” “谁一命呜呼了!丽兹!你果然还是盼着我早死!!”罗宾领主猛地推开门,木门嗵一声撞上墙壁,晃了几下,发出一阵咯吱声。 “父亲,没人希望你死去。”丽兹转头看他,平静地说。 罗宾紧握身侧的佩剑,大步走了进来。他在看清室内的几个人后,本来就因为赶路和愤怒而发红的脸色,越发显得凶狠,“很好,我不用猜也知道,你们这伙波查来的恶贼,都到齐了,那我今晚就先解决你们,明天再出兵,一举击败波查!” 他拔出佩剑,刚挥了下,就被转身走来的丽兹握住了胳膊。 “父亲,都到了这个时候,你就别再不分黑白、固执己见了,”丽兹指了指黛西手里的笼子,“你看到了吗,那个散发着魔法白光的牢笼,里面装着一只恶灵化成的毒虫,就是它,害死了那么多范宁士兵。” “今晚,城里大家都无知无觉地昏睡了两个小时,也是它搞的鬼。” “这个恶灵,一直潜伏在教会里,之前被我们误解的这几个人,是来调查真相的,他们本就不是波查人,也无意与我们为敌。”丽兹语重心长地说。 罗宾半信半疑,但听丽兹的语气,不像是在糊弄他,而其他人,除了乔伊芙一脸意味不明的笑容外,也不像嗜血凶恶的罪犯,对于他刚才拔剑的举动,甚至都无动于衷。 他上前两步,远远地看了看那个笼子,问:“真凶就是这么个不起眼的小东西?你们该不会在骗我吧?” 黛西看着一脸警惕的老人,说:“罗宾领主,我们没有骗你,恶灵现形时,浓浓的黑云遮蔽了瑞瓦城整个天空,我们费了不少力气才抓住它,把它关进这个法术笼子。” “那这个恶灵是从哪来的?”罗宾问了跟丽兹一样的问题。 “教会,具体说,就是这间地下祈祷室,再详细的答案,恐怕就要问乔伊芙祭司了。”黛西又说。 “……乔伊芙祭司?”罗宾转头看她,脸上闪过怀疑、惊讶、忧虑,还有一丝畏惧。 “领主大人,”乔伊芙倚着桌边,“你是相信这些身份不明的外乡人,还是我这个任职已有四年的范宁祭司?” “就在不久之前,这群人闯进祈祷室,接二连三地指责我,说我在范宁军队里安插士兵,利用天象观测干预战争,还施下诅咒,暗害范宁军队。” “他们还找了这个人来,所谓的波查祭司达伦,罗宾领主,这可是人人敬重的达伦祭司,”乔伊芙微笑着说,“他说,他曾经把一块红宝石送给马修的妻子,汉娜,还说感应到了什么法术波动……” 听到这里的罗宾,已经皱紧眉头,瞪着达伦。 “对了,还有这个笼子和什么恶灵,”乔伊芙温和地说着,“如果这个东西实力强大,又一直在教会里,辅助祭司们难道一点都察觉不到吗?瑞瓦城里,比我厉害的巫师可是有好几个,他们为什么不早点抓到恶灵,来反对我呢?” “达伦祭司,我真没想到,你会在这个时候来到瑞瓦城,更没想到,你竟然和那个该死的女人有牵扯,”罗宾咬牙切齿地说,“我就知道,那个给范宁家带来噩运的女人,不是什么好东西,竟然和其他男人有来往!马修真是瞎了眼,娶了这么个女人回家!” “罗宾领主,你不能随便污蔑他人清白,即使那人已经死去,”达伦严肃地说,“我和汉娜,虽然在少年时就已认识,但从她和马修定下婚约后,渐渐断了联系,那块宝石,也是作为朋友的馈赠而已。” “哎,领主大人,”加兰突然说话了,“我听说,两个领地联姻的事,是范宁家先向波查家提亲,马修执着追求,最后汉娜才同意的,那也就是说,这段婚姻是你们范宁家求来的,怎么还先怪到波查家了?” “你是什么人?这里轮得到你说话吗?”罗宾愤愤地瞪了加兰一眼。 加兰轻笑着说:“你不用管我是谁,我只是看不惯你给已经死去的人泼脏水而已。” “还有,乔伊芙祭司,”加兰继续说,“你别以为罗宾领主来了,就可以逃避我们的追问,颠倒黑白。” 乔伊芙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似乎根本没把加兰的话放在心上,“哦对,罗宾领主,你大概还不知道,达伦祭司还说,这个恶灵竟然会以汉娜的口吻说话,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罗宾瞥了她一眼,转而盯着白光笼子,那愤恨不已的眼神,几乎要喷出火来。 “我明白。”罗宾说完,一个跨步上前,紧紧抓住笼子上细密的白光栅条,手指都快钻进笼子里去,试着从黛西手里抢走。 黛西站在原处,拎着笼子上方的弧形白线,没有松手,只皱了下眉,“罗宾领主,你最好让手远离笼子,恶灵确实已被制服,但还没死,而且它现在应该很饿,你这么做,和把食物送到它嘴边,没什么区别。” “父亲!你快松手!”丽兹忙过来拉住他。 “滚开!”罗宾全然不顾丽兹的劝阻,牙关紧咬,使出了最大的力气,笼子也只是随着他的拉扯倾斜,仍稳稳地固定在黛西手上。 “父亲!你就那么听信乔伊芙祭司的话吗!这笼子里,可是能害死人的恶灵!你真的不要命了?”丽兹仍不停劝他,费力地拉着他的胳膊,“他们都死了那么久,你什么都不能改变,还是说,你愿意成为恶灵的食物,白白浪费自己的生命?” “给我闭嘴!”罗宾恶狠狠地吼着,他双眼怒火熊熊,看向黛西,“没想到你一个女人,力气这么大,不过,你以为我就没办法了吗?” 黛西神色未变,看着他挥出利剑,直冲自己而来—— 一个人影扑到她身前,挡开了那把剑,握住她的手腕。黛西手一松,一直抢夺笼子的罗宾忽然后仰,摔到地上,丽兹也差点被他带倒。 第191章 “……加兰。”黛西眯眼看着面前的人。 “我知道你不怕刀剑,但是让其他人看到,会怀疑你的身份,再说,那个笼子非常安全,恶灵出不来,普通人也无法对它造成什么伤害。”加兰笑嘻嘻地小声说。 黛西抿了下嘴,勉强接受了他的解释,而加兰就这么站在她身侧,看着罗宾领主拒绝丽兹的搀扶,好不容易站了起来。 “去死吧!心胸狭隘的毒妇!”罗宾怒骂着,高高抬起笼子,就要往地上摔。 一旁的达伦祭司,已经抬腿准备跑过来拦住他,而乔伊芙祭司阴测测地笑着,像在看什么好戏。 然而,就在此刻,笼子里又传来一个声音。 “救我啊!父亲!火太大了……咳咳,快点派人来救我!” 就在笼子即将落地的刹那,罗宾领主硬生生地停住了手。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面前的笼子,一下子坐在地上,抓着笼子的手,不,全身都开始颤抖。 除了黛西四人,在场的其他人,脸色都白得可怕。 第193章 达伦急刹住脚步,怔怔地看着笼子,就算他无法判断那个嘶哑吼叫的声音是谁,只要看看满脸痛苦流泪的罗宾,这个忽然衰老颓废的老人,也能猜到恶灵是在以谁的口吻说话。 那之前,它模仿汉娜说话,是怎么回事? “马修,马修……”罗宾把脸贴在笼子上,哽咽地说,“是我来晚了,我应该叫更多人过来,让他们送来水车,早点扑灭大火……” “如果火势早点控制住,你就能活下来,我们也不会是现在这样……” “马修,七年了,我到现在还记得,你被放进棺材,被葬入墓地的那一刻……” 罗宾的眼泪滴落在笼子上,瞬间消失,他毫不在意,紧紧抱着笼子,就像抱着一个初生的婴儿,而他本该是那个喜极而泣的父亲。 “父亲。”在他身旁的丽兹,眼眶泛红,但最先回过神来,劝他,“这肯定是恶灵迷惑人的手段,它只是装作马修,蒙骗你而已。” “你最好还是离它远点,不要把它当成真的马修,马修早已不在人世。” 罗宾好像没听见她的话,一直轻拍着笼子,又哭又笑,喃喃自语:“马修……为什么你不早点出来见我,我太想念你了……一想到连你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我的心就痛到麻木……” 盖尔见罗宾似乎陷入疯癫状态,走到黛西身边,低声问:“黛西,这是怎么回事,恶灵是模仿别人说话,还是说,它就是他们?” “你记得科里城郊神殿遗迹里的魔气吗,当时洛蒂曾说过,她被魔气吞噬的一部分鬼魂,感知到了简的歌声,后来还帮我们追踪魔气的动向。”黛西慢慢说着。 “我想,虽然那缕魔气吃掉了很多旅人的鬼魂,但或许是因为它非常谨慎,又或者是长久以来,实力减弱,它不能完全同化吸收那些鬼魂。” “你的意思是,在这一点上,恶灵和那缕魔气类似,也不能彻底同化被吞噬的灵魂。”盖尔肯定地说。 “恐怕是的,”黛西点头,“而且从它的话来看,火灾发生时,它很可能就在附近。” “不对吧,”加兰疑惑出声,“火焰之下,没有鬼魂、幽灵能逃脱,那它们是怎么存活到现在的。” “如果恶灵吞噬了汉娜和马修的一部分鬼魂,那之前,达伦祭司听到它说,‘为什么要杀我’,又是指什么?” “还有,七年前,乔伊芙应该还在南方的诺尔小城,就算四年前,她当上范宁祭司,那要如何在那么多反对者的眼皮底下,喂养恶灵呢?” 黛西看了他一眼,“有一个猜想,虽然我觉得不太可能,但对于乔伊芙祭司来说,或许是唯一能说得通的解释。” 加兰大概想到什么,瞪大眼睛,“你是说,她……是容器??” 三人一起看向乔伊芙,此刻的她,仍然牢牢盯着容器,根本没注意到他们的目光。她那投向笼子的眼神,充满了怨恨和愤怒。 黛西皱了下眉,非要说的话,那是来自乔伊芙右眼的视线,而她的左眼,看不出太大的情绪波动,像平时一样安静深邃。 “马修,你再和我说几句话吧……”罗宾声音有些急切,手里转着笼子,翻来覆去地看,“为什么你只说了一句话,就变得沉默了?你知道我在这里,才说话的对吧,你知道我很想你,为什么不出声了?” “领主大人,你想让它继续说话吗?”乔伊芙好心询问。 “当、当然,乔伊芙祭司,你有办法?快告诉我,该怎么做,我只想再听马修说话,听他再叫我一声父亲……”罗宾艰难地站了起来,热切地看向乔伊芙。 乔伊芙直起身,慢慢向他靠近,而丽兹下意识拉住罗宾,“父亲,你不能再相信她了,这根本不是马修,你把这样一个丑陋邪恶的东西,当成马修,难道不是在侮辱他吗?” 罗宾猛地挥开手臂,啪一声打在了丽兹脸上,而他仍像没有意识到一样,讨好地笑着,双手托着笼子,就要递给走过来的乔伊芙。 “等一下。”黛西一个箭步上前,夺走了罗宾手里的笼子。 果不其然,她开始承受罗宾和乔伊芙猛烈的视线攻击。但黛西不为所动,重新拎稳笼子,说:“乔伊芙祭司,恶灵不能交到你手上,·你既然能喂养它,说不定也有办法毁掉它,你说服罗宾领主,并不是真的能让恶灵说话,你只是想杀死它。” “杀死这个代表着你的罪过的东西。” 乔伊芙并不回应黛西的话,只说:“领主大人,我想你最好再把笼子拿回来,真正想杀死它的,是这几个来路不明的人,我法力低微,不可能对它构成威胁。” 听完这几句话的罗宾,就像被操纵、被驱使的木偶一样,满脸仇恨和暴怒,走向黛西。 “乔伊芙祭司,你一直不肯承认恶灵和你有关,说我们拿不出证据,那我就告诉你,你是怎样暗中饲养恶灵的。” 黛西一动不动,看了眼正在逼近的罗宾,又看向乔伊芙,冷静地说:“因为你就是容器,恶灵的容器。” 罗宾迈出的脚步,就这么停在了地上。他就算再糊涂,再疯癫,也知道容器这个词是什么意思。自从新王尼利即位后,幽灵事件闹得人心惶惶,各地教会也是严阵以待,没有放过任何可疑的人。 之前,范宁教会因为有卡曼等几个法力还不错的辅助祭司,也消灭了几个幽灵,并未造成什么影响。 但是,现在有人指控乔伊芙,这位范宁祭司是容器,这真是难以想象的事。 “哈?哈哈哈……”乔伊芙笑了起来,“谁都知道,光之教会的法术,就算不能直接杀死幽灵,也会对它们的生存造成威胁。” “我确实法术水平不高,但我想,应该没有哪个昏了头的幽灵,会主动靠近教会和祭司们,”乔伊芙说完,眯眼看向黛西,“倒是你们。” “罗宾领主,你应该听说过北方贝萨城,莱恩祭司被恶龙杀死的事吧?” 不等罗宾回应,她接着说:“那你知道,有两头变幻莫测的凶猛野兽,已经闯进瑞瓦城吗?” “再详细点说,它们现在就站在你面前。”乔伊芙扬起嘴角,“对于这些给霍纳王国带来危害的怪物,范宁家族要是能抓住它们,送到王都,就算你们之前冒犯过我,但在这件事上,肯定能将功折罪。” “而且我以前在总教会时,看过的书里曾提到,龙族不能干预人类事务,但是现在,它们不仅害死莱恩祭司,甚至还把利爪伸到了高地上,试图陷害我……” “陷害你?”加兰打断她,大声说着,“乔伊芙祭司,你刚才说的话,足以证明,双方领地交界的山丘上,那道魔法墙就是你设下的!” “摄取波查伤兵的灵魂,害死那么多人的真凶,就是你!” “你在范宁军队里安插黑甲士兵,知道波查军队面对他,根本没多少力气还击,在被他伤到后,那些伤兵就成了你的食物!你清楚地知道这一点,就用观察天象为借口,给范宁领主提供获胜的预测!” “所以,你承认了,你们当中有两头恶龙。”乔伊芙不甘示弱地回击说。 “和你相比,他们完全称不上‘恶’。”加兰讥讽地说。 “那莱恩祭司是怎么死的?”乔伊芙又反问。 听到两人互相攻击的达伦、罗宾和丽兹,都已经陷入一种茫然状态。 丽兹手还抚在刚才被罗宾打到的脸上,她看看乔伊芙,又看向黛西四人。对于山丘上结界的设立者,确认是乔伊芙,她并不意外,虽然不知道这位祭司是怎么做到的。 让她意外的是,龙族,还是两个成员,出现在瑞瓦城。他们为什么会来这里,像乔伊芙说的那样,违背规则,干涉人类的事吗?打着调查真相的幌子? 毕竟,莱恩祭司确实死了,她也听传言说,他死前曾和恶龙进行了激烈的搏斗。 第192章 罗宾领主还没从容器的说法中回神,听到这个古老族群的称呼,整个人呆若木鸡,似乎连眼睛都忘了眨。 但最震惊的,还是达伦。他满腹疑虑地在四人脸上打量许久后,露出了受伤和失望的表情。 多年前,他曾和莱恩祭司打过几次交道,大概知道他的为人,一个实力高强,处事灵活,尽职尽责的祭司。他想不通,为什么这样的人,会突然死去,还命丧龙族爪下…… “关于莱恩祭司之死这个问题,就由我来回答吧。”盖尔站了出来。 她迎着丽兹、罗宾困惑的目光,瞥了已经皱紧眉头的乔伊芙一眼,笃定地说:“你们不认识我,但达伦祭司知道,他可以为我作证,至少,我的身份没有虚假。” 达伦望着盖尔,看她这么说,她一定和龙族呆在一起很久了,她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见盖尔目露催促地盯着他,达伦有些不情愿地说:“这位小姐,名叫盖尔,曾是总教会骑士团的一员,也是前神谕祭司罗达的养女。” 第194章 罗宾看向盖尔的眼神更加茫然,丽兹有些不可置信地在达伦和盖尔之间来回打量,似乎拿不准是不是该相信他的话,而乔伊芙祭司之前稍显得意,一副已经掌握了他们的弱点的样子,现在也安静下来,只是眼神晦暗,好像在枯草中伏击的毒蛇。 盖尔环视几人,慢慢开口:“首先,我要澄清莱恩祭司的死因,他确实和龙族打了一架,但他并非为龙族所杀,而是自己从教会那座云塔上,跳了下去……” “事情要从我们进入贝萨城后,发现总有些市民患病,但又没危及生命开始说起……” 当盖尔把他们在贝萨城的经历说完,丽兹问:“你的意思是,莱恩祭司为了挽救被他错杀的、唯一的女儿,试图利用唤灵术,害死另一个少女,并且因为他的计划,云塔的灵火和聚集的幽灵意外形成了共生。” “最后,在知道无法拯救女儿之后,他才跳下云塔,自我了断。” 盖尔点点头,“是这样,我们的龙族朋友,一开始就不想和莱恩祭司作对,是为了对付丑恶的幽灵,才在空中现形。他们从来没有害人的想法,甚至,在经过科里城时,还协助我们消灭了一缕在二十年前复苏的魔气。” “科里城之所以号称是幽灵的隔绝之地,是因为,所有在沙漠中丧命的人的鬼魂,都被魔气吃掉了。” 达伦想起之前,在波查营地,见到盖尔时,她就提过,是来找黛西和加兰的,并和他们约好一起南下,后来他们提到洛蒂的残魂,也说了魔气的事。 他当时确实有一丝疑惑,仅凭他们几个毫无法术气息的人,如何消灭魔气,但当时因为讨论波查领地幽灵,还有那枚箭镞的事,他把这个问题忽略了。 如果是龙族的话,那就解释得通了。 “魔气?奇卡沙漠里会有那种东西?”丽兹不可置信地问。 “对,而且还是在久远年代残存下来的一座神殿遗迹里。”盖尔补充说。 “盖尔,我想你不会撒谎,就算莱恩祭司罪有应得好了,那你为什么会和两头巨龙一起旅行?”达伦一边问,一边观察黛西三人。虽然盖尔刻意不提那两位龙族朋友的名字,但他知道,龙族不会魔法,那么,把会魔法的加兰排除,剩下的黛西和格弗雷,应该就是了。 “嗯,这个问题,”盖尔深呼一口气,“涉及到我所接受的一项任务,抱歉不能全部告诉你们,但我以光之神和养母的名义发誓,无论是那位下令的事主,还是我这几个同伴,他们都没有害人之心。” “龙族和我们一起,也只是为了完成一个陈年的约定而已。” 黛西稍稍松了口气,他们三个的来历、身份,直接说出来的话,在场的人恐怕很难相信,又因为有其他顾虑,他们也做不到坦诚地说出一切。幸好盖尔在这里。 回想起这几天,他们四人,为了波查伤兵,还有受诅咒的范宁士兵,跑来跑去,四处调查,找到不少线索,又参与了和恶灵的对战,达伦和丽兹已经相信了盖尔的话。 “盖尔……小姐,”罗宾试探着问,“如果你所说都是真的,那笼子里的家伙,到底……是不是马修?” “不是。”盖尔回答。 “那为什么,它会像马修那样说话,还喊我父亲?”罗宾一脸颓丧,抓了抓稀疏花白的头发,整个人似乎已经失去了生气。 “领主大人,科里城的魔气之所以能被我们追踪到并被消灭,是那位只剩一缕幽魂的洛蒂小姐,或者说,洛蒂夫人帮了我们大忙。因为她能察觉到极其擅长隐匿的魔气的踪迹,而这又和那丝魔气无法彻底吸收同化鬼魂有关。” 丽兹看着垂垂老矣、沉默下来的父亲,问:“你是说,恶灵和魔气类似,虽然吃掉了一些鬼魂,也无法同化,所以才会像马修、汉娜那样说话?” 盖尔点头,“是的,说起来,恶灵吞食了那么多人的灵魂,只要它想,可以随便像任何一个人那样说话。” “不可能!!他们早就死了,早就彻底消失了!”乔伊芙忽然喊出声,狰狞的表情和凄厉的声音,让人胆寒。 乔伊芙退到桌边,重重坐在椅子上,手托着脸颊,尽力不着痕迹地轻轻揉了下左眼。 不可能,他们确实早就被恶灵吃得一干二净,不可能还有残存的部分,那个蠢东西,大概是想报复她,所以在搞恶作剧…… 但是为什么,它会那么愚蠢地现形,毫无顾忌地以别人的口吻说话,它到底只是一个从灵魂中获取力量的纯粹的恶灵,还是它确实无法摆脱他们的影响……尤其是那么多活人的灵魂…… “乔伊芙祭司,你知道恶灵吞噬了汉娜和马修的鬼魂。”黛西见她低着头,一动不动,问,“考虑到你在四年前来到瑞瓦城,也就是在那时,你成为了恶灵的容器吗?” “但你没有引起城中任何巫师的注意,怎么做到的?” 乔伊芙没有回答。痛苦快要把她淹没,在她脑海里反复冲刷着,激起一阵阵尖锐的鸣叫,几乎盖过了她的听觉。 “乔伊芙祭司,他们说的是真的?”罗宾转向乔伊芙,声音颤抖地问,“你和马修无冤无仇,为什么会和恶灵掺合到一起?你是总教会任命的祭司,为什么会做出这种明知故犯的事来,这可是必死无疑的重罪!” “你为什么这么对待马修,乔伊芙,为什么利用恶灵欺骗我,范宁家一向和教会友好相处,你作为祭司,为什么这样胆大妄为,虚伪阴险?” 愤怒的罗宾就要上前打她,但是被丽兹拦住了。丽兹能察觉到,一路追过来,又怒又恨的父亲,应该是没多少力气了,不然不会任由她这样阻拦。 乔伊芙仍然没有回答,她托着脸颊的手,挡住了其他人的视线,他们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看着她像一座静默的石雕,又像是冰天雪地中走向绝路的、已经被冻僵的人。 石雕,黛西瞥了眼神灵的大理石雕像。此刻的格弗雷,却望向门外。 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伴着上气不接下气的呼吸,在黑夜里越发清晰,显然,正往祈祷室靠近。 很快,大家都听到有人来了,他们视线中、那扇本已慢慢合上的木门,忽然被推开,一个佝偻的身影喘着粗气,出现在门边。 “你、你们都在……领主大人,丽兹小姐……太好了,我不用害怕了……”卡曼一瘸一拐地走进来。 “昨晚,你们问我,”卡曼看向加兰和黛西,“鱼腹石里的咒语是什么,我现在,现在就让你们看看……” 听到卡曼的声音后,乔伊芙放下脸边的手,不知怎么,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从昨晚失踪,到现在突然出现的卡曼,这个四年来一直和她为敌的辅助祭司,似乎找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卡曼刚说完,顾不得休息,深呼吸几口气,就开始默念咒语。在他举起的手掌上,法术凝结成的镜子慢慢出现,又逐渐扩大,最后平整清楚地竖立在众人面前。 不停念着咒语的卡曼,脑门上沁出汗珠,本来空无一物的镜面上,也开始出现一些影影绰绰的画面。 “这四年,接连不断的战争,几乎没有人从中收益,除了我……” “再也不回德布高地,要不是因为恩人的嘱托……” “亲眼看着他们彻底走向灭亡……一个原本早就在七年前死去的人……” 就算看不清说话的人是谁,这个声音也准确无误地表明了这人的身份。 听到这个声音的乔伊芙,忽地颤抖了下,随即,脸色开始变得扭曲。 而听到这些话的众人,还没弄清楚话里是什么意思时,镜中画面就变了。 跪在地上的女人,先是抱着头,没一会儿,整个身体开始晃动,明显是承受了越来越大的痛苦,而她也终于抑制不住地发出了一声长而尖厉的嘶吼,震得在场所有人的耳朵嗡嗡直响。 第193章 这时,女人扑倒在地,有什么圆形的东西,从她脸边滚落下来,也就在那个瞬间,一道黑气从她脑袋上腾空而起,旋转着,逐渐扩散,然后上升,布满了整个镜面…… 乔伊芙突然起身,冲到卡曼面前,挥手驱散他手掌上方的镜子。 “卡曼!你背叛我!!”她胡乱挥手,打中卡曼的胳膊,卡曼痛得咧了下嘴,不得不停止默念咒语,被击中的胳膊垂了下来,原本的镜子又开始消失。 “我从来没和你站到一边,哪来的背叛……”卡曼后退几步,躲开她,龇牙忍痛地说。 “抱歉,镜子消失了,重新召唤的话,还要再等一会儿……”卡曼艰难地解释着。 “不用了。”黛西对他摆了摆手。 从镜中见到的一切,已经足够。而后续发生的事,在场的大家也都知道了。 “乔伊芙祭司,你果然是恶灵的容器。”黛西看着脸庞扭曲得无法辨认的女巫,平静地说。 第195章 乔伊芙身体微微颤抖,大概是因为愤怒,又或者是痛苦。她无视了黛西的话,只死死瞪着卡曼,咬牙切齿地说:“你怎么做到的?卡曼,你在这间祈祷室里动了什么手脚,以至于你能这么精准地暗算我?” 卡曼抹了下脸上的汗,目光有些畏惧,但还是大着胆子说:“雕像,就是你身后的神灵雕像。” “之前,那座雕像无故碎裂,哦,可能不是无缘无故,应该是你打碎的,你找城中的石匠重新雕刻,我就让人送去了一块石头,刻成了神像的眼睛。” “那块石头有个罕见的特点,就是能吸收少量魔法,但不散发法术气息,哪怕是最厉害的巫师,也察觉不到。” “乌利祭司曾教给我一道咒语,附着在某种东西上,可以看到周围发生的一切。” “雕像!眼睛!”乔伊芙挥舞着在手中现形的鱼形法杖,狠狠向雕像刺去,但受限于她的实力,银色法杖划过神像的侧脸,只留下浅浅一道凹痕。 她不甘心,继续发疯一样地攻击神像,渐渐地,神像原本光滑流畅的表面变得斑驳而坑洼,而乔伊芙不知疲倦地重复着攻击动作,伴随着微弱的法术光芒,像是已经陷入魔怔。 难道恶灵那个由太多灵魂聚集而成的蠢东西,早就想背叛她?还是说,这些事情都是巧合?但是为什么,她遵从恩人的约定,费尽心思为它寻找食物,就换来这样的对待吗? 无尽的痛楚之后,疲劳也遍布全身,乔伊芙停了下来。她重新握紧法杖,忽然转身,积攒起仅剩的最后一丝力气,对准那个法术笼子,掷出了法杖。 她因为脱力,一下子扑倒在地,而法杖,一靠近笼子,就被黛西挥开,铛一声,掉落在乔伊芙面前的空地上。 乔伊芙一愣,看着那柄法杖,笑了起来。最初,那笑声像是人们心情愉快时的开怀大笑,清脆悦耳,后来才慢慢变得和缓低沉,透着绝望和伤心。当乔伊芙捡起法杖,艰难地爬起来,借着法杖支撑起蜷缩的身体时,那笑声几乎已经成了纯粹而死板的低声嚎叫。 “是你的左眼吗,乔伊芙祭司,因为受过伤,被恶灵趁虚而入,”黛西看着神情狰狞呆滞的女人,“怪不得它不会显露一丝情绪,永远那么平静,原来是假的。” “那么,你安装了这颗假眼珠,是在诺尔城就开始了,还是来到瑞瓦城之后发生的事。” “你似乎很清楚,恶灵吞噬了汉娜和马修的一部分鬼魂,并且,你还一直掩护、协助它,这么多年来,任由它以高地人们的鬼魂为食。” “所谓‘战争的唯一受益者’,应该就是指,死去的士兵们,都成了恶灵的食物吧。” “还有,你对汉娜和马修,好像也有些怨恨,为什么,你是在四年前来到瑞瓦城,而那时,他们两人已经去世了。” “……有些怨恨?哈哈……”乔伊芙像是忽然清醒过来,“岂止是‘有些’怨恨,我和他们之间的仇怨……”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低下头,再一次用手捂住了左眼。当她抬起头时,落在她手里的那颗墨晶珠子,已经被大家忽略,因为他们注意到了更明显、更可怕的变化。 乔伊芙原本堪称艳丽的容貌,从左眼窝旁的胎记开始,像碎片一样分解、消散,她整齐笔直的头发,也迅速干枯弯曲,稀稀拉拉地散落在布满伤痕的头顶上,而那些丑陋的疤痕,曲折蜿蜒着,覆盖了她的脸、脖颈,甚至是那双光滑干净的手,也变得枯瘦,露出尖锐的骨节。 就连她扶法杖而站的身体,似乎也佝偻缩小了。当然,最让人震惊的是,她左眼窝已经成了一个黑色的空洞。 黛西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这副模样,“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身上这些伤疤,是被火焰炙烤后留下的。” “难道,七年前,火灾发生时,你也在场?”黛西严肃地说,“该不会,你就是马修的绯闻对象吧。” “因为被汉娜发现你们在一起,被她扔出的火把烧到,所以你才这么恨他们?”黛西回忆了下当初盖尔说起有关这桩联姻的事,又问。 “但是为什么你竟然活了下来,是在火势变大之前,你趁机逃走了吗?” “不可能!”罗宾突然出声,“当时的大火蔓延了整座城堡,泼洒多少水都无济于事,等火势减弱,我带人闯进去以后,只在三楼见到三具尸体。” 他又陷入痛苦的回忆,声音有些颤抖,“其中两具尸体交叠在一起,肢体已经残缺不全,大概是因为碎石的覆盖,没有彻底化成灰,但也无法分开他们,最后,我只能命人把他们一起下葬……” “另外一具尸体是在墙边,正好卡在墙体倾斜倒塌所留出的空隙里,尸体还算完整,但也已被烧焦,而且他们确实都死去了。” “我不明白,为什么只是找个情人这种司空见惯的事,那个毒妇就那么狠心,放火烧死马修……她如果实在厌恶马修,无法再和他一起生活,那可以找教会和国王协商离婚,那样,虽然两个家族交恶,但至少马修活着……” “死在火灾现场的另一个女人,叫什么,从哪儿来的,”黛西想了下,接着问,“她周身有什么特别的物件,或让人印象深刻的东西吗。” 罗宾开始低声抽泣,丽兹见他这样,看向黛西,说:“我们对她一点都不了解,她看起来就只是一个普通女人,死于那场大火。” “丽兹,我还在王都的时候,就听说,在火灾之前,关于马修的绯闻,瑞瓦城中是有些传言的。”盖尔一脸疑惑地问。 “是,但大家都没当回事,还以为是有些人想利用马修的身份,和他待人热情的性格,借机散播谣言,抬高自己的身价。” “总之,谁都想不到,平时和汉娜感情很好的马修,会背弃她,去找情人。” “呵呵……”乔伊芙发出一声嗤笑。大家这才发觉,和她的外形一样,她的声音也变了,变得嘶哑沉闷,像沙石碾过地面那样折磨人的耳朵。 “实际上,他完全没有你们想的那样无辜,不然,怎么会被那个女人,发现他的不忠?”乔伊芙仅剩的那只眼睛里,闪烁着无尽的嘲讽。 加兰见黛西眉头皱紧,抢先发问:“你这么清楚,好像就在事发现场一样,那么,我来猜猜,你是那天侥幸逃离,没在现场留下痕迹的人,还是,你就在当场?” “罗宾领主,”加兰停了下,接着问,“你还记得,那具还算完好的尸体,被葬在哪里了吗?” 罗宾摇头,“没有下葬,因为无法辨认她的面目,也一直没人来认领,士兵们把她扔到乱葬岗了。” “乔伊芙祭司,到了现在,无论什么事曾发生在你身上,我都不会觉得奇怪了。”加兰望着她脸上杂乱交错的疤痕,有些笃定地说,“你确实应该死在了大火中,但因为某种意外,你又复活了。” “我说得对吗,这位不知名的女士。” 乔伊芙笑了两声,“很匪夷所思,是吧,但你说对了。” “所以,你真的是因为被火灾波及,而怨恨汉娜和马修?”黛西忍不住问,“那恶灵是怎么回事,你作为乔伊芙祭司的身份,又是怎么回事?” 听到这里的罗宾和丽兹,震惊到眼睛都忘了眨。 乔伊芙沙哑地笑着,换了一只脚支撑身体,扫了黛西一眼,开始说:“都到了这个地步,我很乐意把当年事情的经过告诉你们,尤其是罗宾领主,你一定想知道,马修是怎么死的。” “哦对,还有我们从刚才起,就一直沉默的达伦祭司,你同样想知道,汉娜最后是什么样的吧。” 一旁,达伦祭司从见到乔伊芙的真面目后,脸色就变得异常苍白,一言未发。 他可以确定,面前这个女巫的气息,大概是没了伪装的外表的遮掩,变了许多,和两块领地交界处,那座山丘上魔法强所散发的气息,完全一样。 此外,即便女巫已经面目全非,他却莫名又诡异地产生了一种熟悉的感觉,只是他找不出原因。 第194章 “作为领主继承人,马修当然知道自己深孚众望,也非常在意自己的言行和名声,但是,当诱惑足够大,又不需要承担任何代价时,我想,没有人不会动摇。”乔伊芙怪异的声音在祈祷室里飘荡。 “更何况,男人常常不会保持对妻子的忠诚,更别说是贵族阶层,据我所知,但凡有点来头和家底的男人,和几个情人保持联系,都是常有的事,甚至他们还会在聚会聊天时,把这当成一种荣耀,公开谈论。” “马修当然也不例外,只是他更加挑剔,也更加谨慎,对妻子的顾虑,也比别人更多,不过,只要有足够的耐心,肯多花心思,许诺免除一切后顾之忧,即便是他,也会忍不住偷吃。” 第196章 加兰神色复杂地听完,悄悄瞥了黛西一眼。黛西莫名其妙,回给他一个疑惑的眼神,但加兰只是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乔伊芙仍在继续说着:“那座城堡的三楼,书房里有一个暗室,就在堆放了书架的墙面之后,本来平时就不常有人去,简直可以说是幽会的最佳地点。” “对马修来说,显然也是一种再刺激不过的体验。” “直到那天上午,那个女人或许是听到些什么,起了疑心,外出之后,又折返回来。她走进城堡,推开墙上的暗门,或许是因为室内太暗,她又轻手轻脚拿了火把进来。” “当时火把几乎近在两人面前,以至于两人马上就被火烤烟熏惊醒,之后么,就是一场激烈的争吵,而火把在无意中被打落,滚到了无人在意的角落里。” “当烟味越来越浓,火苗变成火舌,吞卷着木头、布料,照亮了那个角落,有人开始往外逃,并且试着关上房门,也有人为了逃命,用力撞击木门,很快,火焰的噼啪声掩盖了所有的叫喊,直到门被撞开,火焰和黑烟立即席卷了周围的书架。” “通往出口楼梯那段短短的路上,因为扭打和辱骂,变得极其漫长。最后,当火势蔓延到无可挽回的地步,墙倒屋塌,所有人都被碎石断壁埋葬。” 乔伊芙深吸一口气,丝毫不顾在场神情各异的众人,轻笑了声,继续说:“有人问,为什么你要这么做,有人答,凭什么有的人能幸福地活着,而其他人都要忍受一辈子的痛苦呢……” “她记起来了,哈哈……她终于记起来了,也好,总算不是在茫然无知中告别这个世界了。” 一滴微小透明的泪滴,沿着交错的疤痕,弯弯曲曲地滑落下来。 “你提到的人,都分别是谁。”黛西冷静地问。 “别急,先听我说完后面发生的事,”乔伊芙的嗓音似乎带了点哽咽,听起来更加沙哑刺耳,“你们不是想知道,我是怎么死里逃生的吗?” “说起来,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但我确实从那个到处都是白骨烂肉的死人堆里爬了出来,我不知道时间已经过去多久,但我确实见到了黎明的太阳,用我仅剩的右眼。” “我在周围捡了几件破烂衣服,勉强穿在身上,准备去我之前暂住的地方,可惜,那里已经空无一物,也没有人在等我了。”乔伊芙说到这里,轻轻抽了下鼻子。 “我想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反而被污蔑、被毒打了一顿,他们说我是谋财害命的丑八怪巫婆,要抓住并杀死我,不得已,我跑了。” “无处可去的我,只能像老鼠和虫子一样,在城里暗无天日的地方,艰难地活过每一天。” “直到某天,我又遇到了那个人,”乔伊芙的语气带了一丝轻松,“他特意来找我,跟我说,他一下子就看出来,我周身环绕着一种微弱但特别的法术气息。” “我不明白,问他是什么意思。” “他说,我觉醒了魔法,很可能就是在危险时刻,这层魔法保住了我的性命。” “后来,为了不被人发现,他带着虚弱的我去了边界附近人烟稀少的山谷,还试着教给我一些咒语,但很可惜,我就算用尽全力,学会的也很少,而且这些咒语的法术效果还经常不稳定。” “也就是说,山丘上的魔法墙,还有对范宁士兵施下的诅咒,都是你法术使用偶尔很出色的时候。”盖尔语出嘲讽。 “而且,你不是真正的乔伊芙,你到底是谁,又是怎么混进总教会,还得到了范宁祭司的任命?” 乔伊芙看她一眼,笑了下,继续说:“当然是有人帮我,你以为我想回到这里,这里的一切都让我感到厌恶和痛恨。” “还有你问我,”乔伊芙看向黛西,“话里的那些人都是谁,那我就直白地告诉你,关门的是我,后来阻拦、拖延他们的是我,蓄意破坏他们关系的还是我,甚至我为此计划了很久,就为了在被发现时,狠狠打击那个女人。” “我没想到后来会发生大火,但这场火灾对我来说,不好不坏,就算当时我真的死了,我也没什么后悔的,反正他们也死了,重新活过来,反而让我见识了更多,仇恨也变得更多。” “嗯,我听出来了,”加兰开口说,“你费尽心机诱惑马修,不是你多么爱他,也不是你贪图他什么,你只是为了报复那个女人,汉娜。” “火灾发生后,你希望死的人是汉娜,但或许马修还是放不下汉娜,没能顺利逃出去,才葬身火海。” “但是为什么,过去你和汉娜有仇怨吗,让你在他们成婚的第三年,做出这么残忍的事来。” “有!当然有!”乔伊芙忽然激动地大喊,“如果她从没出现过就好了,没有她的话,我绝不会是现在这样,不会被放弃,不会孤身一人,无依无靠,以至于走向不能回头的悬崖,看着悬崖下堪比地狱的惨状,然后,坠落。” “那高地的人们,那些士兵和他们的家庭,也和你有仇吗?”丽兹扶着已经面如死灰,流泪不止的罗宾坐在地上,厉声问。 “哈哈,他们当然和我没有直接的仇恨,但是,在我活过来后,所遇到的那些人,我从来不知道人的恶意会有这么大,这么黑白不分,这么欺凌弱小……” 乔伊芙望着地面,低声喃喃自语:“我的财物,都不见了,一直陪伴照顾我的侍女,横死当场,当我抱着她哭泣,想好好安葬她时,一群人跳出来,说是我这个不知道从哪儿来的丑八怪,杀死了她,还要去找在街上巡逻的士兵,逮捕我……” “他们也许知道真正的凶手是谁,也许不知道,但都无一例外地,以貌取人,指认我是凶手,他们肯定想不到,眼前这个丑八怪,就是这里原来的女主人……” “至于后来的生活,你们肯定没多少兴趣听,即便我用捡来的头巾遮掩了自己的脸,但仍然时不时被驱赶,被侮辱,被殴打,相比之下,挨饿受冻都算不上什么了。” “为什么我的侍女会死去,难道士兵们的生命珍贵,侍女的生命就低贱吗?” “更何况,他们为领主的荣耀而战,早死晚死不都是死,那么我顺手帮他们摆脱痛苦,结束生命,不必经历衰老的折磨,怎么不算是一种善心?” “祭司大人,”盖尔冷漠地说,“你只是一个凡人,成为祭司,不代表你真的能像神灵那样,可以剥夺别人的生命。” “呵,神灵,真不愧是罗达祭司养大的孩子,到了现在,还对神灵抱有幻想吗?”乔伊芙嗤笑,“对了,确实有人对神灵、对教会抱有幻想,为了成为神灵的侍从,毫不犹豫地放弃一切,不做丝毫妥协,不听任何劝告,为了一个得不到的女人,跪倒在神灵脚下。” “但实际上,神灵已不再是那个神灵,教会也不再是那个教会了。” “……你究竟是谁。”达伦莫名感到喉咙发紧,艰难地问。 乔伊芙没有回答他,连个眼神都没有给他,她盯着法杖上的花纹,紧握法杖的手像是尖锐突出的石块。 “你们还想知道,我是怎么成为恶灵的容器的,对吧,”乔伊芙沉默片刻,重新开始说,“我的恩人,也就是教给我法术、带我离开瑞瓦城的人,告诉我,我所觉醒的魔法,虽然保护了我,但也成了其他鬼魂的藏身之地。” “我一下子就猜到,他说的是什么,就在我昏死在大火中时,另两个人的一丝鬼魂,又或者是死前残余的一点灵魂,为了获得保护,进入我体内。” “恩人问我,想怎么处理它们,我只说,让它们死,之后,恩人送来了笼子里那个小东西,说它能吃掉各种灵魂,我没有犹豫,一口吞了下去。” “再之后,就是成为乔伊芙,从总教会的辅助祭司成为范宁祭司,带着这个秘密,过了快四年安静无忧的日子,直到那个骑士队长,克里斯·琼斯,带伤来祈祷室找我,正赶上我进食的时候。” “虽然我努力控制,但恶灵受到鲜血气味影响,觉醒了对活人灵魂的渴望,”乔伊芙眯眼盯着法术笼子,“为了让我自己好过,我没有别的办法,只能从两支军队里寻找食物。” 第195章 “只是,现在的它,又变成了最初的样子,怎么不算是自作自受呢。” “祭司大人,你还记得,刚才盖尔讲到莱恩祭司时,说起他会一种唤灵术吗,”黛西平静地说,“既然这种法术存在,那就意味着,可以把体内的魂体召唤出来,而不用非要忍受痛苦,任由它们在体内互相吞食绞杀。”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乔伊芙阴沉地问。 “我想,你很可能是被利用了。”黛西直截了当地说。 第197章 “利用?恩人帮了我那么多,带我脱离困境,不用再过人人喊打、饥寒交迫的日子,他让我做什么,我都没有怨言,更别说,那样能让我厌恶的东西彻底消失。”乔伊芙反驳。 “但从之前恶灵说的话来看,你所期望的大概是落空了。”黛西晃了晃手里的笼子,继续说。 “考虑到你能在不被别人察觉的情况下,对军队施加诅咒,恐怕教你法术的那个人,实力也很强吧,你能得到乔伊芙的身份,顺利地成为范宁祭司,是不是也有那个人的推动?” “如果以上猜测是真的,这个人在总教会里,应该有些势力,甚至他也很可能认识莱恩祭司……”黛西思考了下,“让你心甘情愿地忍受痛苦,成为容器,对他来说,有什么好处?” 乔伊芙没有回答,露出参差不齐的半边牙齿,笑了。 “哎,祭司大人,你被他搭救时,不是第一次见到他,对吗,”加兰摸着下巴说,“你这么信任尊敬他,要么你们之间的关系非同一般,要么你们有着共同利益。” “你想说,我爱上他了,是吗,”乔伊芙发出咯咯的怪异笑声,“爱上教会里的男人,是最愚蠢最浪费时间的行为,我没那么傻,踩过的坑,还要再踩第二次。” “那么,你曾经爱上的男人,是谁?”加兰认真地问,“祭司大人,你有多恨汉娜,我们都知道了,就连达伦祭司抱着笼子里那个虚假的家伙,黯然神伤,你都要把他手里的笼子打掉。” “要是你一直在范宁领地生活的话,应该从没见过达伦祭司,十年前,他进入教会,就算和范宁教会有往来,应该也不多。按理说,你不应该对他有那么大的敌意和厌恶。” “达伦祭司,”加兰说完,走到他身边,又压低声音,“胸针借我一用。” 不知在想什么的达伦愣了下,从袖中拿出星形胸针,递给加兰。 “祭司大人,这个东西,你熟悉吗?”加兰举起胸针,注视着她,问。 乔伊芙看清加兰手里的东西后,目光变得凶狠起来,带着血丝的浑浊眼睛,像是酝酿着暴风雨的昏暗天空,牙齿也咬得咯嘣直响。 她艰难地走到加兰面前,一把从他手里夺走了那枚胸针,盯着它,低笑了两声。 “你果然认识。”加兰见她轻轻抚过那件饰物,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宝贝。 “所以,你敌视达伦祭司的唯一解释就是,你爱他,你对他的怨恨,正是这种感情的另一面。” 乔伊芙一直盯着那枚胸针,脸上现出勉强能称为温和的笑意。听到加兰这些话后,她才抬起头来,眼中充满了冰冷的敌意。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加兰迎上她的目光,肯定地说,“祭司大人,你原本的名字,应该是莎莉·莫尔。” “因为达伦祭司爱着汉娜,因为他从来没把你像爱人那样放在心上,所以你恨他,也恨汉娜的出现,夺走了达伦的爱,更恨汉娜不把这些当回事,反而和马修结婚了。” “是这样吗,莎莉女士。” 莎莉一手握紧法杖,一手攥着胸针,大声笑了起来,笑得整个身体开始发抖,即使她闭上眼睛,泪水还是不停从眼角溢出,沾湿了那半边早已容貌尽毁、难以分辨的脸。 而达伦,站在原地,嘴唇颤抖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呆滞地注视着莎莉,似乎想从她周身寻找一些熟悉的特征,但最终都失败了。 “我、我不明白,你明明去教会和我道别,说要回故乡……”达伦缓慢地开口,嗓音干哑,好像已被废弃的、干涸的河床。 “其实无论我当时说什么,你都不会放在心上,那我说去哪里,也没有什么区别。”莎莉睁开眼,似乎已经平静下来。 “你要是真的在意过我,不用我来信,你也会往我的家乡写信,问问情况,但是你肯定没有,哪怕只要稍微跟海登家的人打听下,都会知道我父亲庄园的地址。” “其实在你的心里,一直都只有那个女人,从你第一次见到她之后,所谓侍奉神灵,也不过是你为了逃避想起她,才把自己的思绪存放在神灵那里。” “虽然你自幼就知道,你的人生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但当你真的踏上这条路时,早就不是当初那种纯净而虔诚的心境了。” “从他们结婚后,直到现在,这十年来,你问问你自己,这个波查祭司当得称职吗?” “这件事结束后,我会向总教会呈交罪责信,听候惩罚,”达伦眼眶湿润,“但是,你不该是现在这样……我原本以为,你回乡后,会开启新的生活……” “而且,当年我加入教会,不也是按照家族计划,汉娜成婚,只是一个契机……” “家族计划?”莎莉哼了声,“那你知道祖母原本的打算吗,或许祖母生前曾试着问过你的意见,而你根本没放在心上,甚至连想都没想过。” “在正式进入教会前,教徒可以成婚生子,只要在成为教徒后,割舍全部关系即可,”莎莉眼中流露出一丝向往,“如果我和你有个孩子,就可以顺理成章地留在海登府里,祖母去世后,我也不会变得孤身一人。” “像你这种天赋奇才,只要你最后能加入教会,即便之前有了家世,教会的人也不会多说什么,而海登这样出过很多巫师的家族,也不会拒绝新生的、充满希望的后代。” “所以,你对达伦祭司的爱,就是拥有一个和他有血缘关系的后代,好让你在海登家族中继续生活下去。”黛西忽然说。 “留在海登家中,当然是我的目的,但更重要的,是那个孩子,你明白吗,就算独自抚养他长大,我也愿意,因为那是我唯一的爱的寄托。”莎莉脸上现出一种近乎陶醉的表情,“到那时,其他人是不是爱我,已经不重要了……” “但我却不能那么做。”达伦硬生生打断她的幻想,“莎莉,爱是不能勉强的,我也不会因为长辈的愿望,或自己的私心,让你承担起另一个人的一辈子,更何况,你真的会因为有了子嗣而感到满足吗,你真的能接受,我放弃你们,断绝所有关系,去侍奉神灵吗?” “那都是你一厢情愿,为自己编织的一个梦境。” “……是啊,一个梦境……”莎莉脸色黯淡下来。 “你本可以回乡,另外找个爱人,过上和其他人一样,普通又幸福的日子,可你因为这个不可能实现的梦境,害死了汉娜和马修,也害了你自己。” “回乡……哈哈,”莎莉笑着说,“你真的以为我会回去吗,所谓父亲送来的信,也是我安排的,那只是一个离开海登家的理由而已。” “既然我不想和别人结婚,也就没了留在海登家的理由,我还能去哪儿呢,于是,我就搬到了瑞瓦城……” “本来么,我也不是非要住到这里,但你进入教会后,我就不能再找波查教会的人告解诉说自己的苦恼了,我就去了最近的范宁教会。” “在这里,我碰到了一位非常友善,又有耐心的神职人员,他第一次听完我的告解后,就试着劝我,早点看开放下。在我暂住瑞瓦城那段时间里,每次他都细致平和地听我倾吐各种想法,不厌其烦地劝导我。” “后来,他见我过于固执,就建议我先离开鲁特城,远离那个让我伤心难过的地方,可以先到瑞瓦城暂住,等心结解开,再去其他地方也不迟。” “我听从了他的建议,去教会跟你道别,你果然没有任何多余的挽留和询问,那我也正好走得干脆果断了。” “或许,我是可以再搬到其他城镇去住,但是,当我听到城里人们谈论,领地继承人和他的妻子多么相爱,多么幸福,当我不止一次见到他们带着欢声笑语在公众面前出现,我就在想,凭什么她就这样心安理得地享受着美满的生活,而我就孤苦无依,我爱的人也因为她,摒弃一切世俗,彻底离我而去呢?” “抱歉,莎莉,我打断一下,你能不能告诉我们,那个神职人员是谁,”黛西出声问,“是乌利祭司,还是哪位辅助祭司,又或者是其他人。” “我答应过他,不会向任何人提起他的名字。”莎莉直接拒绝。 “那你有没有觉得,他让你住到瑞瓦城这件事,有点不对劲?”黛西又问,“他明知道汉娜就在城中,却让你留在这里,这不是增加了你见到她的机会么,时间一久,你对汉娜的恨意不增长才怪。” 第196章 莎莉摇头,“你说错了,他知道我更恨那个女人后,劝我离开,见我不肯离开,又更费劲口舌地开导我,但我已经坚定了决心。” “我不会让那个女人好过。” “那年的生日宴会,她为什么要出现呢,就为了寻找一条走失的狗吗,就因为一条狗,达伦帮她找了一下午,连舞会都没有参加。” “他还让我帮她一起找,我几乎立即就明白了,只是一个下午的时间,他已经不再是过去那个和我一起长大、学习、玩耍的少年。” “让我也来找狗,好啊,我为什么要拒绝呢,一条扰乱我十六岁生日宴会,打乱我此后全部人生的狗,是不该活在这个世界上的。” “原来是你干的……”达伦望着她,喃喃说着。 “是我,当她看到死去的狗时,哭得多伤心啊,而我心里,却是快乐极了。” 第198章 达伦按住额头,忍不住倒退一步。因为常年在城郊学习魔法,他不怎么在鲁特城里露面。莎莉十六岁生日那天,差不多是他们结束学习,告别老宅,回到海登府邸后,参加的第一次大型社交活动。 他见到汉娜时,她的衣着也不算多么精致显眼,因为狗跑丢了,她一脸焦急伤心,他也是出于好意,才帮她寻找。 然而,当他们找到那只狗时,它已经浑身冰冷而湿漉,刚被人从井里打捞上来,而打水的仆人被吓得跌倒在地,脸色苍白。 后来,领主府的卫兵四处寻找汉娜,汉娜抱着死去的狗,向他们道谢后,跟着卫兵离开了。那时,他才知道她是托德领主的女儿。 但他从没想过,那只狗是被人,被莎莉扔到井里的。 难道他真的在那时就爱上汉娜了吗?难道真的是他对不起莎莉,伤害了她,以至于他们几个,落到现在这样各有各的悲惨境地? 但他对莎莉,确实没有那种男女之爱,在他看来,她只是个有点调皮、任性,对各种教条礼仪规则不怎么感兴趣,却还是耐着性子学习的表妹和同伴而已。 或许因为相处时间久了,她对他有些亲近和喜爱,可他从没想过,她的执念竟然到了这种地步。 黛西看着沉浸在各自回忆的莎莉和达伦,一个脸上是扭曲的、得逞的笑意,一个面色灰暗,似乎陷入了深深的怀疑和苦涩中。 “莎莉,你有没有想过,或许那个神职人员,就是不会直接赞同你,任由你出于仇恨而去报复,而是让你在接受开导、选择放下,和报复之间,反复拷问自己,备受折磨后,自以为是地走上不归路呢。” “假如他真的支持你去报复汉娜,你还会那么果断地行动吗。” 莎莉脸上的笑再次消失了,“长达两年多的时间里,他和我无亲无故,无冤无仇,没有理由听我这样一个女人翻来覆去地讲述自己痛苦的情感经历。” “他只是像其他神职人员一样,成为一个倾听信众心声的可靠的人。” “可靠?”黛西摇了摇头,“其他神职人员,可不会让你成为容器,把恶灵植入你体内。” “说起来,你有对别的教徒或祭司告解过吗,还是说,你所有的不满、怨恨和悲伤,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我没有对其他人提起过,我不信任他们。” “也就是说,他知道你们这几个人的身份。”黛西皱了下眉,又问。 “知道,但那又怎么样?告解时必须如实讲述,而倾听的一方也必须保密,你连这都不清楚吗?”莎莉反问。 “哦,我明白了,你该不会就是龙族之一吧。” 黛西没有回答,看了眼格弗雷,又直盯着莎莉,说:“之前我们和恶灵打斗时,我就发现,它虽然惧怕火焰,但在被火焰包围消耗时,并没有一下子就被烧得一干二净。” “当然,这确实和它放出了太多黑雾有关,可那些黑雾消失的速度,也并没有我们想象中那么快,而且它还有余力和我们战斗。” 加兰疑惑地看向黛西,“啊,是这样吗,难怪你盯着火球时,总是皱着眉,一副严阵以待的样子,我还以为黑云之上是多么恐怖的东西。” “你突然说起这个……”加兰看着她手里的笼子,思索了下,“该不会……恶灵是受了莎莉影响?” “因为莎莉觉醒了魔法,死里逃生,并且吸引了汉娜和马修残余鬼魂的一部分,那个男人判断,她最适合成为容器,所以才帮她摆脱困苦的生活,还教给她法术……” “对,让她成为容器的同时,还协助恶灵捕食……”加兰脸色沉了下来,“完全不考虑使用其他办法,驱除残存的灵体,就是为了让莎莉成为容器。” “不!不是这样,”莎莉厉声反驳,“恩人不会故意害我,一个孤女,不值得他这么大费心思,不可能!” “莎莉,”黛西冷静地问,“这个恩人,不会就是之前一直听你告解的神职人员吧,从你的话判断,你唯一熟悉、提到‘再次遇见’、魔法实力又很不错的神职人员,似乎只有这一个人。” “而你的孤女身份,或许方便了他更隐蔽,也更彻底地利用你。”黛西毫不留情地说着,“我什至开始怀疑,从第一次,他偶然听你告解时,是不是就已经盯上你了。” 莎莉拼命摇头,加兰倒是说话了,“但那时,莎莉就只是个普通人,也不会魔法,那个人为什么会看中她?” “更有可能,他就是希望汉娜和马修出事,而本来就怨恨他们的莎莉,误打误撞,成了他最好用的一把刀。” “他在知道莎莉所有爱恨纠葛的情况下,最终却让她踏上绝路,那之前所有好言好语的劝说,应该是他的计策,毕竟,教徒不能教唆别人犯罪,而他只能通过表面开导,实际煽动的方式,一再加深莎莉对汉娜的恨意。” “虽然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做,但看起来目的应该并不简单。”黛西皱起眉,“汉娜和马修之死,导致七年来,高地一直陷于战争当中,死伤无数,甚至恶灵真正成形时,可能整个高地上的人都会死去,这里成为荒无人烟的地方。” 握着法杖的莎莉,不停颤抖着,看上去像寒风中瑟瑟飘动的枯叶。 “不是这样,不是的,他是一个诚恳又有耐心的人,他帮了那么多,不可能害我……” “莎莉,你被他蒙蔽了,在你最脆弱、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他假扮好人的姿态,接近你,但实际上,看看你犯下的罪行,先是汉娜和马修死去,之后是那么多士兵身亡,还有一个人,真正的乔伊芙,她应该也不在世上了吧。”黛西有点感慨地说。 “这些,全都是你在接受他的帮助以后,发生的事情,如果你留在海登家,或者回到故乡,又或者去其他城市,总之没有认识他的话,那你做出这些事的可能性,几乎不存在。” 莎莉已经跌坐在地,原本充满了愤怒和质疑的右眼,此刻已经变得涣散而消沉。 “自从你遇到他之后,你所做的一切,其实都是他在暗中引导,让你无知无觉、心甘情愿地走进深渊。” “所以,莎莉,那个男人是谁,你不应该再维护这样一个心机深沉而阴险的人,他是个非常危险的家伙,能把独眼诅咒的法术教给你,或许他比我们想象中还要危险得多。”黛西郑重地说。 “对了,”加兰忽然开口,“你学会的诅咒法术,那个眼睛所呈现的简洁形状,应该也跟你实力不足有关吧,那么完整的独眼印记是怎样的,你还记得吗?” 莎莉没有回答,她缓慢转头,看了看白光笼子,又垂下眼,盯着法杖,枯焦的嘴唇微动了下,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莎莉,你怎么了?”听完黛西分析的达伦,低头思索了一会儿,再看向莎莉时,发现她不太对劲,立即赶到她身边,急切地问。 “我、我……他……他叫……”莎莉身体轻飘飘地开始摇晃,呼吸也时断时续,右眼瞪圆,许久也没眨一下。 “你先别说话,加兰,你看看她是怎么回事……”达伦扶着她坐稳,抬头望向加兰。 加兰快步走过来,他弯下腰,盯着莎莉的脸,见她眼底泛起越来越多的红色,吃了一惊。 “不用……费心了……”莎莉艰难地说,“这是我、应得的……” “谢谢……你找到它……带它过来……”她握着胸针的手动了动,轻轻地扯了下嘴角,“他叫……” 此时的黛西和格弗雷已经望向门外,强大到难以忽略的巫师,已经进入教会。 “是那个文斯吗。”格弗雷低声问。 黛西点头,“没想到他会来,算算时间,到达科里城后,再来到这里,他这一路,似乎都在疾行,考虑到他有那匹马,也不是不可能。” “不过,他为什么会来这里,过去几年,他不是一直没来过德布高地吗。”黛西又说。 格弗雷没有回答,谨慎又全神贯注地盯着门板。 就在他们交谈时,那股强劲的法术气息已经停在了祈祷室门外。 第197章 而莎莉,竭尽全力试着张嘴说话,但那句“他叫……”之后,再也没有声息,鲜红的血泪从她眼角汩汩流出,染红了她疤痕累累的脸,也堵塞了她的呼吸和声音,还有一些滴落在地上,聚起一汪血色浅潭。 那只染血的右眼就这么笔直地看向前方。 前方,木门被缓缓推开,文斯淡淡地往已死的丑陋女人身上扫了一眼,这才看向室内其他人。 “你们都在这里做什么,这里是范宁教会,不是像你们这些家伙,要么被教会驱逐,要么非我族类,该来的地方。” “文斯特使,你说得没错,”盖尔站了出来,“这里确实是你该来的地方,那为什么之前你从没来过,明明德布高地离王都不算远,是大祭司没让你来,还是你自己不来。” 第199章 文斯一脸惊奇,“盖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本森大祭司就职后,一直忙于处理教会事务,实在无暇动身前往各地,这才把巡视的任务全权交给我,而我接受特使的任命后,先去了王国境内较远的一些地区。” “后来,因为发生幽灵事件,大祭司更忙了,我也因为有时要处理一些紧急情况,不得不中断巡视,考虑到高地离王都很近,我打算等形势稍微稳定些,再来这里看看,这样安排有问题吗?” “你应该知道,王都周围的地区,除了高地,东西方还有三座城市,我没有去。” “是这样,但你之前去过科里城吧,为什么没有发现城郊地下有一缕魔气?”盖尔又问。 “我明白了,你是想指控我玩忽职守。”文斯盯着她,“关于魔气的问题,我在科里城见到诺琳祭司时,已经向她解释国了,如果有疑问,完全可以上报总教会,追究我的责任。” “但实际上,按照诺琳祭司信中所说,魔气几乎隐身,不露半点踪迹,要不是你们有洛蒂残魂的帮助,恐怕也发现不了它。我终究是人类,虽然受到大祭司重用,但毕竟能力有限,比不了一些野兽感觉灵敏。” “那你为什么现在来到瑞瓦城呢。”盖尔打量着他一身风尘仆仆的样子,问。 “我一直在沙漠中赶路,想来城里休整一下,但我察觉到教会里有个法术实力强大的巫师,就过来看看。”文斯说完,看向蹲在地上,扶着已死的莎莉,眼中含泪,低头不语的男人。 “虽然我以前从没见过你,”文斯盯着达伦,“但根据实力判断,你应该就是波查祭司,达伦·海登。” “抱歉,特使大人,”达伦语调缓慢低沉,“原谅我现在不能向你行礼问好,因为发生了一些事情,我无法仪容整洁地站在你面前。” 达伦看到了他落下的眼泪,被鲜血沾湿的法衣,还有他臂弯内的那个没有呼吸的女人。 “这是怎么回事,你一个波查祭司,出现在范宁教会,就已经很奇怪了,怎么还和一个女人这么亲近?她的死,和你有关吗?”达伦严厉地说。 “有关,和我有关……是我害了她……”达伦声音呆板,僵硬地重复着这几个字。 “文斯特使,达伦祭司现在无法正常和你交谈,就让我来告诉你发生了什么吧。”盖尔主动说。 但文斯没有回应,他又看了看室内几人,除了他认识的三人,其他的都没见过,还有一个老人在默默流泪,也让他很费解。 “你,”文斯指了指在站在墙边,被所见震惊到失语的卡曼,“你应该是范宁教会的人吧,你来解释给我听。” “……是,”卡曼一下子回过神来,“但是,特使大人,我来这里,也就比你稍微早一点,之前发生的事,我并不是特别清楚……” “你就说你知道的,你没说或说错的,自然有人帮你补充。”文斯有点不耐烦。 卡曼正要开口,就见丽兹搀着罗宾,让他在椅子上坐稳后,向他们走来。 “特使大人,我是丽兹·范宁,那位老人是我的父亲,罗宾领主,也请原谅他现在不能跟你问好,今晚发生的事,除了盖尔和辅助祭司卡曼,我也可以协助解释。”丽兹真诚地说。 文斯点点头,示意卡曼开始。 早在文斯一踏进祈祷室时,加兰就弹跳一样地起身,两步赶到黛西面前,侧身挡住了她,一直警惕地盯着文斯。他没忘,这个讨厌的家伙会屠龙咒,还在沙漠里打伤了黛西。 虽然文斯看起来没有散发多少敌意,盖尔和丽兹几人还拖住了他,但安全起见,他还是站在黛西身边比较好。 黛西一下子就明白了加兰的想法,,“你忘了,你打伤了他,不管他现在伤好了没有,他肯定对你有些忌惮。” “没关系,我就愿意在这呆着。”加兰盯着文斯,毫不在乎地说。 旁边的格弗雷瞪了加兰几眼,加兰也一点都没发现,倒是黛西抬手,拍了拍格弗雷的肩头。 见加兰铁了心站在这里,黛西转头看向地上,面色终于变得平和舒缓的莎莉。她应该是如愿获得永远的宁静了,正如她自己说的,如果在火灾中死去,也就不会经历后来的痛苦和仇恨,她侥幸复生后,所执着的报恩,到最后,却是被所谓恩人处心积虑编织的致命罗网缠绕、包覆,终于窒息。 “加兰,根据你的观察,为什么莎莉这么仓促地死去了。”黛西盯着那只暴凸的眼珠,还有汩汩不停的鲜血,问。 “我猜,这可能是个诅咒。”加兰侧头瞥了莎莉一眼,语气严肃,“她明明就要说出那人是谁了,却在要说出口时,开始出现异样。” “而且正常情况的死亡,眼睛几乎不会呈现这种状态,要说左眼被大火熏烧失明还有可能,但右眼变成这样,还引发严重出血,确实很少见” 黛西听完,看了被人围住的文斯一眼,直到死去,莎莉的眼睛都在盯着门外…… 她是因为身体朝向,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前方,还是有其他原因。 “会不会和文斯有关系。”黛西小声问。 加兰皱了下眉,“不太可能,莎莉的诅咒发作,确实和文斯到来的时间有些重合,但这么短的时间里,他什么也没做,对吧。” “还有,文斯不是在近两年才得到大祭司重用的吗,之前就连盖尔也没听说过他,莎莉远在瑞瓦城,应该也和他没什么交集。” “不过,不管怎么说,那个恩人利用莎莉养成的恶灵,我们必须除掉它。”加兰盯着在笼子里趴着不动的毒蝎,“他那么费尽心思欺骗莎莉,可见这个家伙这的很重要。” “莎莉把它和外界隔绝,不显露一丝邪恶气息,它不怎么惧怕火焰,很有可能是受到莎莉所觉醒的魔法影响,产生了抗性。” “再说,现在达伦祭司和罗宾领主也都知道,它和汉娜、马修无关了。” 黛西点头,借着加兰的遮挡,低头往手里吐了一团火焰,准备靠近笼子。 “住手!”一声低喝忽然响起。 加兰先动了,整个人都挡在她面前,双手抱在胸前,牢牢盯着快步走过来的文斯。 “特使大人,你有事?”加兰不客气地问。 “这就是他们说的、一直养在这个女人体内,但今晚被你们制服的恶灵?”文斯打量着白光笼子,问。 卡曼跟他说了,在黑云覆盖瑞瓦城时,这个男人施放的法术纵横交错,最后不断收缩,才把恶灵困在笼中。 果然是个不能小看的家伙,文斯看向加兰,他肩膀处的伤,似乎又出现了隐痛。他现在不能直接和他们对抗,要另想办法…… “是它。”加兰随口回答。 “很好,那么,立刻把它交给我。”文斯强硬地要求。 见几人向他投来质疑不解的目光,他又说:“首先,这本来就不是你们该管的事,就算你们没有出手制服恶灵,已经在路上的我也很快会来抓住它。” “其次,乔伊芙祭司,或者说,莎莉·莫尔犯下这么严重的罪行,应该由总教会进行调查审理,恶灵会成为证据,有理由总教会查明主使者是谁。” “正因为它是这么重要的证据,我们才不能把它交给你,特使大人,”加兰微笑着说,“我们信不过你,说不定你会把功劳揽到自己头上,又或者,编个什么理由,说恶灵和我们有关,陷害我们。” “文斯,你还是多为自己想想,该怎么向总教会解释,因为你没来德布高地巡视,以至于这里的祭司惹出了这么大的祸,违背总教会命令,和某个强大的巫师暗中谋划,成为难以想象的恶灵容器,导致成千上万的人死去的事吧。”加兰好心提醒他。 “多谢关心,”文斯冷笑,“我更担心你们毁灭证据。” “不会的,”加兰边说,边看向一旁的雕像,“卡曼留在神像眼睛里的咒语,如实地记录了这一切,完全可以作证,至于这个邪恶的怪东西……” “早该死去。”他转过身,伸手触碰法术栅条,原本冷凝黯淡的白光立即变得刺眼,整个室内几乎被照得亮如白昼。与此同时,整个笼子开始缩小,脱离了黛西的手,悬在几人头顶上。 第198章 文斯看着光芒大盛的笼子,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下,不管怎么说,他不能让恶灵死在他们手里。 “救我,救我啊……为什么要杀我?” 熟悉的呼喊再次响起,达伦抬头看了眼笼子,没有行动。 “父亲……快点派人来救我……” 桌边的罗宾双手捂住了眼睛,但泪水仍沿着他的指缝,滴落在桌上。 “冲啊!复仇,杀死他们……” 恶灵的口气忽然变得恶狠狠,说话的内容也变了。加兰顿了下,看向黛西,“它这是又模仿了某个士兵吗?果然是个杂七杂八的怪物。” 黛西点头,“如果它真的是汉娜或马修的鬼魂,不会无动于衷地看着那么多士兵死去,并将他们的灵魂作为自己的食物。” 半空中,白光充满了笼子,恶灵周围的空隙越发狭窄,在白光的覆盖下,几乎看不见它了。 愤怒激昂的哀嚎声再次传来,“复仇!为了我们伟大的国家!战斗至死!” “什么国家,它在说什么?”加兰疑惑地看着笼子,但没人回答他,黛西也不知道。 文斯注视着那团白光,正要抬手,却被按住了胳膊。 是那个一直沉默,神情冷淡的男人。 “松手。”文斯试着摆脱格弗雷,却动弹不得。 格弗雷慢慢放下手,“特使大人,你最好不要动手,不然会显得你好像很在意这个恶灵。” 文斯笑了,“你搞错了,我出手,是为了杀死它,既然神像里的咒语,可以记录周围发生的一切,那我既然来了,什么也不管,只是看着你们行动,没办法向总教会交代。” “毕竟,这本来应该是我负责的事。” 文斯说完,从背后取下法杖,硕大的宝石上射出一道浅淡的红光,直冲笼子而去。 加兰看到这束光芒靠近,皱了下眉。他往那柄虬曲如树枝的法杖上瞥了一眼,那颗红宝石散发着强烈、均匀的法术气息,不像他之前察觉到的那样,有带着棱角的光束闪现。 但不管怎么说,加兰还是心有怀疑,他加快默念咒语,在红光刚刚接触笼子时,笼子瞬间消失,凝成一个小法术球。 恶灵的嚎叫,也越来越慢,声音也越来越小,直到它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彻底没了动静。 黛西看向收回法术的文斯,“特使大人,你能这么积极地参与消灭恶灵,确实有点出人意料。不过,假如之后总教会调查这件事,也能看出来,是加兰使用法术对付恶灵,龙族没有参与。” “至于恶灵说的话,特使大人,你有什么头绪吗。” “我怎么知道,”文斯一脸严肃地说,“按我的计划,恶灵就该交给总教会调查清楚,而不是这样鲁莽随意地处置,要是丢失了关键信息……” “算了,反正是你们执意这么做,我已经尽我所能了。” “我倒是不这么认为,”黛西又说,“这个恶灵虽然会说话,但似乎总是重复,它不像完整的鬼魂或幽灵,没有那么多灵智,大概也说不出什么更有价值的话了。” “哎,”加兰看着光芒消失后,掉落在地上、薄薄的焦黑色小东西,“这是……它的外壳?红色的独眼印记消失了,是不是说明,恶灵被彻底消灭了。” 黛西弯腰,捡起窄小似树叶的黑壳,好像蝉蜕一样轻盈薄脆,只要轻轻一捏,就会碎掉。 一只手出现在她面前,把她手里的黑壳拿走了。 “格弗雷?”黛西看他。 格弗雷没有说话,双手合拢,反复揉搓几遍,当他松开手时,手心空空,完全没有了恶灵外壳的痕迹,连一丝一毫的粉末都没留下。 黛西见加兰一副困惑的样子,说:“它已经被熔化了。” 严格说起来,格弗雷这头赤红的龙,周身的鳞片或四肢,可以自然发出火焰,是天生被火覆盖的龙。他们只要控制好龙火的释放,看起来和普通的龙没有区别。 对格弗雷来说,摩擦脚掌,就是产生火焰的办法之一。显而易见,黑壳已经被烧得连一点灰烬都不剩,就算它曾受过莎莉的庇护,在龙火的压制下,也无济于事。 第200章 “好了,既然恶灵已被消灭,至少高地的民众没有生命危险了。”加兰松了口气。 “丽兹小姐,”黛西见她已经回到罗宾领主身边,“根据莎莉所说,我想,两个领地长达七年的仇恨,应该终止了吧。说到底,你们也是被设计的一环,还付出了那么多人命的代价。” 丽兹点头,“你们放心,稍后我会让人骑快马去前线送信,停止战争。” “时间来得及吗?”盖尔有点担心地问。 “嗯,有父亲和我那两封命令完全不一致的信,哈鲁将军肯定会反复斟酌,他不会贸然出兵,留给我们的时间还够,”丽兹又说,“跟随父亲而来的一队士兵,现在肯定已经在教会门外等候了。” “还有已死的莎莉。”黛西又看向那个可怜可叹的女人,达伦祭司的脸色已经平静下来,不如说,太过于平静,以至于一时间难以分清,他和莎莉,到底是谁死去了。 “我记得,关于如何处置容器和幽灵,教会一向的命令是处以火刑,所以,莎莉是保留遗体,送往总教会,还是直接火葬。” “火葬。”达伦突兀而沉重的一声,在众人耳边响起。 “容器失去生命力后,就没了任何价值,和普通人的死亡一样。”达伦让莎莉平躺在地上,自己扶着法杖,慢慢站了起来,“虽然她厌恶高地,也恨过、害死那么多人,但她终究是海登家的女儿,她已经得到了严厉的惩罚,我想,应该让她安静地告别这个世界。” 达伦看向黛西和加兰,“至于她的罪行,不管是为了总教会,还是高地民众,是该公布出来,这一点,相信海登家也不会有异议。” “而我自己,在这一切都处理完毕后,会向总教会递交辞职信,听候惩处。这些年来,我确实不是个称职的祭司,对于神灵,也没有那么虔诚敬重,甚至可以说,连普通教徒都不如。” “如果有幸得到自由,我会到王国各地游历,帮助那些处于困境中的人,而不是浑浑噩噩、自欺欺人地过日子。” “达伦祭司,这些还要等总教会的命令下来再说吧。”加兰看他一眼,“虽然你的计划很合理,但高地一下子失去两个祭司,总教会那边也要重新确定人选,恐怕没那么容易让你离开。” 达伦点头,“我会听从总教会的安排,直到新的祭司上任。” “范宁祭司缺位的事,”文斯拿法杖指了指卡曼,“我见你法术实力不错,就先由你顶替这位乔伊芙祭司,处理教会的事务。” “不,”卡曼拒绝,语气果断,“多谢特使大人信任,但是我自身也罪行累累,担不起祭司这样的重任,应该找其他人暂代祭司职位。” “我还以为你巴不得当上祭司呢,”加兰揶揄说,“反正在场的人,除了我们四个,其他人都不知道你的把柄。” 卡曼没有反驳,“我只是觉得,没有意义,就算当上祭司又怎么样,我之前那么积极热衷,但任职的人,说到底还是由总教会决定,导致出现了像乔伊芙这样的祭司。” “更何况,我自知有罪,配不上这样受人尊重的地位,也不想辱没至高的神灵。” 卡曼说完,低下头,慢慢退出了祈祷室。 黛西见他离开,问:“盖尔,你说过,总教会任命各地祭司,都会召开会议,协商决定,那么莎莉到底是怎么获得资格,就任范宁祭司的。” “这……恐怕要去总教会询问,才能得到答案了。”盖尔有点为难地说,“而且,莎莉不是说过吗,当时有人帮过她,要想查清楚,去王都是最好的办法。” 她知道黛西肯定想去王都,但那位王子,可就说不准了。 “达伦祭司,你打算什么时候送莎莉离开,我们可以提供火焰。”黛西见达伦盯着门口发愣,建议说。 “莎莉曾被潦草地丢在乱葬岗,我想,这一次,应该让她在棺木里安眠,甚至,我还打算,让信徒们来给她送行。” 加兰一脸疑问,“你确定?他们知道莎莉做的事后,不会攻击她吗?” “这是一个公开说明的机会,”达伦声音没有一点起伏,“莎莉是做了很多错事,但有罪的不止她一人,辱骂和殴打,她以前经历得够多了,我不能让她死后,还独自承受这些。” “这是你的忏悔和弥补吗。”黛西问。 “算是吧,不过,如果莎莉不愿接受,那我就权当是她一个关系亲近、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达伦说完,沉默了一会儿,“关于汉娜,我相信,她确实是一个早已远去的幻影了。” “特使大人,既然你也来到瑞瓦城,那就请你和我一起出面,对信众们说明这件事,但愿没有给你造成麻烦。”达伦对文斯郑重低头行礼。 第199章 “没问题。”文斯应允。 “那你们呢,”丽兹向黛西四人投去询问的目光,“你们要去王都,继续调查吗。” 黛西眨了眨眼,盖尔盯着地面,格弗雷倚在墙上,看上去都不太愿意回答这个问题,又或者,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只有加兰,皱着眉思考了一会儿,露出了微笑,“去看看也没什么吧。” 格弗雷仍然没什么反应,倒是黛西和盖尔,都看了加兰一眼。 丽兹不知道他们之间曾有过分歧,点头说:“对,要想弄清楚那个主使者是谁,你们是该去王都。七年来,高地经历了太多苦难,就当我拜托你们,请你们一定要找到真凶。” 加兰笑了笑,没有明确回应,只是走到黛西身边,深深地望着她。 第201章 “你想好了。”黛西语气平静,但心里莫名起了波澜。从他们离开希尔森林后,她就一心想送加兰回王都,拿回她应得的报酬,但那时,他非常抗拒这个安排,还是她连哄带骗,劝他先踏上往南的路。 她也曾希望,说不定走着走着,加兰就改变主意了,而现在,他真的改变主意了,可为什么她开始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嗯,我觉得应该去王都看看,”加兰温和地说,“再说,你不是一直想让我回去吗,怎么现在我同意了,你反而不说话了?” “没有,只是稍微有点震惊而已。”黛西面无表情地说。 “哦……”加兰扬了下眉,笑着说,“那我们是不是尽快动身比较好,外面也快天亮了吧,要不就等天亮后出发?” 黛西皱眉,沉默了一会儿,像是终于想起什么,才开口:“还不行,你忘了,波查那些还在沉睡的士兵,需要治疗。” “莎莉一死,范宁士兵的诅咒是解除了,可波查士兵被黑甲士兵所伤,虽然现在没人会吸食他们的灵魂,但他们的伤势确实需要治疗,那些难以愈合的伤口,普通医生或巫师是没办法处理的。” “……对,还有这件事,”加兰拍了下脑袋,“不过这件事也费不了太多力气,去一趟也没什么关系。” 旁边的文斯扫了加兰一眼,但没有说话。 “达伦祭司,特使大人,教会这边的事,就交给你们了,关于停战的命令,也希望罗宾领主和丽兹小姐尽快下达,我们要回旅馆收拾一下,以后有机会再见吧。”加兰微笑着说完,往门口走去。 黛西和格弗雷也离开了祈祷室,只有盖尔,走到丽兹身旁,附在她侧脸,低声说:“丽兹,请领主府为我们那两位异族朋友保密。” “我明白。”丽兹点点头。盖尔和她互相拥抱之后,去追赶黛西他们了。随后,丽兹也扶着罗宾领主,向文斯和达伦道别。 而文斯,在他们全部离开后,看向地上正在为莎莉整理遗容的达伦,“达伦祭司,那个加兰是会治愈法术吗。” 达伦抬起头,“对,他擅长炼制魔法药水,是个攻击法术和治愈法术都很擅长的年轻人。” 果然。文斯手落在受伤的肩膀,之前的各种猜想再次浮出脑海,为什么之前从没听说过,王国里有这样一个巫师呢? “对了,特使大人,”达伦的话,打断了文斯的疑问,“我听加兰他们提到,科里城遗迹里出现魔气,后来总教会有提出什么对策吗?幽灵的事,已经足以让很多地方教会焦头烂额,如果再加上魔气复苏……现在霍纳王国境内,还是有不少地区,在久远时代,曾是激烈的战场。” “据我所知,总教会已经在商量这件事了。”文斯不紧不慢地回答。 “那就好。”达伦没有追问,“估计现在教徒们已经清醒,特使大人,如果想休息,可以找他们安排,抱歉我暂时无法为你效力了。” 文斯嗯了声,转身往门外走去,他后背法杖上的红宝石,也在空中自然划出一到弧线。在走出祈祷室后,他望着破晓之前,天上开始黯淡的群星,抬手抚上那颗红宝石,露出了一个淡淡的微笑。 黛西四人走在前往铃兰街的路上,从离开教会后,大家都没怎么说话,这一夜发生的事,给他们带来的震动太大,也让他们不约而同地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加兰一直盯着地面,黑色的裙摆下,时不时露出黛西白皙的脚踝。之前他那么果断直接地说出要回王都,现在想起来,好像有点后悔。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他回去以后会意味着什么,先不说身份的确认和适应,就只是想到和黛西分开,他心里就说不出的难受。 就在叹息声即将从嘴边溢出时,加兰敏锐地察觉到,立即把嘴闭上了。 这时,前面人的脚步停了下来。 “怎么了,黛西?”加兰换上一副微笑的脸,抬头看她的背影。 “没什么,”黛西抓紧了钱袋,“我想起来,你晚上没吃饭,现在应该很饿吧。” “还好,反正天快亮了,等到了铃兰街,我可以顺路买点吃的。”加兰欢快地说。 “吃晚饭时,我买了这个。”黛西转过身,把钱袋递到他面前。 “……是什么?”加兰接过钱袋,打开看了看,当他把细长方块状的杏仁糖放进嘴里时,不由瞪大了眼睛。 他注视着黛西,笑了起来。但在下一刻,他手里的钱袋被人抢走了。 “黛西,你告诉我,这是你防止饿肚子才买的食物。”格弗雷站在黛西身边,盯着她。 “对啊,”不等黛西回答,加兰笑着说话了,“我就知道,一定是黛西见不得我饿肚子,所以才给我买的,是吧?” 黛西看向格弗雷,平静地说:“我现在不饿,只是几块糖,给加兰吃也没什么。” “就是,”加兰一边吮着糖的甜味,一边口齿不清地说,“格弗雷,你这么着急抢钱袋,是不是也想吃?我同意了,你可以拿一块尝尝……” 格弗雷看着加兰嬉笑得意的脸,抓起黛西的手,把钱袋重重地塞进她手里,“那你知道,黛西晚上根本没吃饱,用省下来的钱,给你买了这些人类幼崽才喜欢的东西吗?” 加兰的笑僵在脸上,脸颊也因为含在口里的糖,鼓起一块,看起来有点滑稽可笑,但他心里一点都笑不出来。 “格弗雷,你放心,我现在真的不饿,”黛西又把钱袋交给加兰,“加兰,晚上和恶灵打斗,肯定费了不少力气,你就好好吃吧。” “不行。”格弗雷握住黛西的胳膊,“你必须留着自己吃,黛西,他是成年的人类雄性,可以自己寻找食物,不应该接受你的施舍。” “这怎么是施舍,”黛西盯着格弗雷,“真要说的话,之前我每天购买食物的钱都是加兰给的,我反过来送他点东西怎么了?” “因为你的繁殖期迟迟没来,难道你自己一点都不担心在意吗?”格弗雷近乎低吼地说着,“我一直怀疑,就是你没彻底吃饱的关系。” “要是繁殖期不来,你是不是要一直待在人类社会里?你真的把我们的约定放在心上吗?” “还有,我不懂人类的爱情是怎么回事,”格弗雷指着加兰,“但是他,爱上一头雌龙,简直就是不自量力的笑话!黛西,你不会也信了这种莫名其妙的说法,要留在这里和他一起生活吧?” “教会里那几个人的经历,还不足以对你构成警示吗?”格弗雷放下手,试着平复呼吸,“人类的爱情,就是灾难。” “等到达王都,完成委托后,你就和我一起离开,这里不是龙族应该呆的地方。” “格弗雷,我们确实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同伴,但这并不代表,你能干预我的决定。”黛西冷冷地说。 格弗雷频频点头,“你说得对,或许我根本不应该来找你,也不该担心你的繁殖期,毕竟,只要时间一到,如果你没出现在龙岛上,就意味着你违背了约定。” “那样的话,我也没什么可顾虑的了。” 两头龙对峙一样地瞪着彼此。听到他们争吵的盖尔,也停了下来,担忧地看着两龙。 忽然,黛西鼻翼动了动,有点奇怪地问:“你……感受到了?” 格弗雷从鼻子里呼出长长的气息,语气僵硬地说:“……是。” 见两龙陷入沉默,嘴里的杏仁糖早已完全融化、也重新平静下来的加兰,认真地说:“我不知道你们约定的内容,也无意影响你们的约定,我想说的是,黛西为我着想,我很感激,包括这十年来,她对我的关注和帮助。如果没有她,我绝不会是现在的我。” “或许她作为龙族,很多感觉和情绪并不能清晰地分辨和确认,但我是人类,再清楚不过地意识到,我就是爱她。而且,我不认为这是不自量力,格弗雷,你和黛西共同生活了一百年,肯定比我更了解她,她是绝对值得信任和托付的强大雌性。” “我觉得,没有谁能不爱上她,人类与龙族相比,确实渺小,但真实的感情,共同生活过的时光,和任何物种都无关,就算称不上伟大,也是不能忽视的存在。” 第200章 “是的,我说了,我会回王都,即便我知道,这很可能意味着我和黛西分开,但我还是要回去,毕竟黛西还等着拿报酬呢,”加兰说到这里,轻轻笑了下,“至于以后,我想黛西肯定会做出她最想要,也最适合她的选择。” 黛西瞥了加兰一眼,再次把钱袋递到他面前,“说了这么多废话,吃吧。” 加兰摇摇头,笑着说:“我已经吃过了,味道很好,黛西,你既然特意买了这个,也该尝一尝才对。” “还有,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不需要用这个来哄。” 第202章 话是这么说,加兰咂摸着嘴里剩下的甜味,要放在平常,他肯定全吃了,但当着格弗雷的面,他不想输,不过么…… “真的不要?那算了。”黛西见他无动于衷,正想收回手,钱袋却忽然腾空,从她手心消失了。 黛西眯了眯眼,看着加兰飞快地打开钱袋,把剩下的糖果都塞进嘴里,然后从包袱里拿出一把又一把的金币,装满钱袋后,这才还给她。 “唔……你特意给我买的……我当然不会拒绝……”加兰马上咯嘣几下把糖咬碎,像松鼠在嘴里储存松果,撑得腮帮子圆鼓鼓一样,断断续续地说,“但我不能白让你花钱……这样至少……我们有来有往,扯平了……对吧。” 黛西拿着钱袋,看向格弗雷,手落在他肩膀上,郑重地说:“因为你现在处于特殊状态,格弗雷,我原谅你之前那些失去理智的话。” “就算没有特殊情况,我也还是会说那些话的。”格弗雷看上去还在赌气。 黛西没再说话,稍稍倾身,蹭了蹭他的脸颊,就听到他喉间传来缓慢而低沉的颤动声。 她直起身,盯着他缓缓睁开的淡金眼眸,原本充满愤怒不满的眼神里,此刻只透出迷茫和依赖,似乎还有点意犹未尽。 以前的格弗雷从来不会这样,黛西神情严肃,“格弗雷,我想,你应该休息一下,旅馆快到了。” 加兰也很快发现了这头雄龙的不对劲,他凝视着黛西的眼神,恨不得把黛西一口吞了。 考虑到之前,他那么关心黛西的繁殖期,该不会……加兰皱紧眉头,如临大敌一样,紧紧抱住了黛西的胳膊。 黛西没有挣脱,只瞥了他一眼,又看向格弗雷,“你现在能正常走路吧。” “……可以。”格弗雷用力地甩了甩脑袋,眼神总算清醒了很多。 “那我们先回旅馆。”黛西推着格弗雷的后背,让他往前走。 格弗雷慢慢平静下来,在前面带路,专挑近路,没一会儿,铃兰街就出现在他们面前。 黎明时分,街边的店铺已经陆续开门营业,路上也出现了三三两两的人群。加兰、盖尔各自买了几样简单的食物后,四人继续向飞鹰旅馆走去。当他们踏进旅馆大厅,柜台后,本来正在打瞌睡的尼尔,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盖尔走上前,问:“老尼尔,三楼的房间还空着吧。” 尼尔点头,“两晚没见人影,我还以为你们已经忘了马车,都准备联系新买家了。” “抱歉,让你担心了,”盖尔微笑着说,“现在,我们需要休整一下,说不准具体时间,但反正今天会离开,到时候,我们会跟蒂姆结清住宿费用。” “没问题。”尼尔摆了摆手,“祝你们好运。” 四人正往楼梯上走,就听尼尔又说:“昨晚不知道怎么回事,昏睡了两小时,估计是年纪大了……幸好没人进来偷东西……” “问题都解决了,瑞瓦城也不再面临威胁。”黛西听到他的咕哝,好心告诉他。 尼尔没再说话,托着脸颊,没一会儿,发出了轻轻的鼾声。 在到达三楼后,黛西先送格弗雷回房间,而加兰一直跟在她身后,半步也不远离。 格弗雷停在门边,“黛西,我睡一觉就好了。” “你确定吗,虽然我帮不上什么忙,不过,你需要什么的话,直接告诉我,你现在是人形,估计会觉得憋闷,要是实在不能忍受,等我们离开这里,到了荒原上,你可以变回原形……” “不用。”格弗雷平静地说,“我能抱一下你吗,黛西。” 黛西近前两步,抱住格弗雷,而格弗雷紧贴她的脸颊,伏在她颈间,深吸了几口气,这才松开手,“好了,你也快去休息吧。” 说完,格弗雷关上了房门。黛西盯着门看了一会儿,就听到身后传来幽幽的声音:“你还要在这里站多久,黛西?” “走吧,这一夜辛苦你了。”黛西转身,拉着加兰往他房间走。 加兰眯眼看她,“你不睡吗。” “我去找盖尔聊聊天,”黛西坦白,“倒是你在这里……” 加兰的手指凑近她的脸颊,趁着她说话张嘴的间隙,把一块杏仁糖放进她嘴里,也因此,打断了她的话。 “最后一块糖了,我没有全部吃完,觉得也应该让你尝尝这种滋味。”加兰脸上仍是熟悉的笑意,指腹却轻轻掠过黛西的嘴唇。 黛西愣住,连那块糖是什么滋味都没来及仔细品尝,就咽进肚子里。 “现在你可以去找盖尔了。”加兰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黛西终于回过神来,只觉得嘴里还残留了一丝甜味,她皱眉问:“那你在这里是……” “喂你吃糖,然后,看着你进盖尔的房间。”加兰昂起头,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黛西思考了下,“你是担心我去找格弗雷。” “是又怎么样,那个家伙怪怪的,我担心他会伤害你。”加兰毫不客气地说。 “他是最不可能伤害我的那一个。”黛西肯定地说,“就算他现在遇到困难,也一定会想办法自己解决,而不会来找我这头雌龙,因为我们的反应不一致。” “什么反应,什么不一致?”加兰又好奇了,“话说,你们之间的约定是什么,是不是和繁殖期有关?” 加兰顿了下,忽然想起什么,瞪大眼睛,“黛西,你以前说过,龙族一百岁成年,而你刚成年就离开了龙岛,因为委托任务,在人类中呆了十年,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还没有经历过繁殖期?” “和你同样年龄的格弗雷,这么关心你的繁殖期,是不是你们之间……”加兰哼了声,“你现在是不是只有他一个伴侣?虽然我不希望你们走得太近,但确实比猜测你有很多伴侣,让我感觉好一些。” “你想得太多了,”黛西不给他追问的机会,“我该去找盖尔了,你还是去睡觉吧。” 加兰没再说话,看着黛西快步走到盖尔房门前,敲了两下,盖尔就开门让她进去了。 黛西一进门,就坐在桌边,盖尔把刚吃完面包的桌面清理了下,给她倒了杯水,也坐了下来。 “……黛西?”盖尔见她一直不说话,神情严肃,像在沉思,出声提醒。 “嗯,盖尔,但愿我没打扰你,我来找你,是有几个疑问。”黛西回过神来,如实说。 盖尔重重点头,“只要我知道的,一定会详细告诉你。” “那好,关于昨晚的事,莎莉所犯下的罪过……总之,人类的爱情,是这么惨烈的吗。”黛西盯着盖尔,话里隐隐有些忧虑。 盖尔顿了下,“人类中当然有两情相悦、陪伴终生的男女,虽然常常也会因为各种问题,出现矛盾,极端的情况,就像莎莉这样,不过,这终究是少数。” “我记得书里提到过,人类的爱情常常和繁衍后代有关,如果不繁衍后代的话,爱情有什么意义?莎莉明知道达伦不爱她,也不会和她结婚留下后代,为什么还那么执着、不顾一切地爱他?还有达伦对汉娜,也是这样。”黛西一脸困惑。 “说到底,爱情首先是人类的一种情绪和情感波动,它是和生理上的繁衍活动有关,但有时候,两者也有错位。”盖尔仔细斟酌着回答。 “比如,有的男女成为夫妇后,即使没有后代,也能长久相爱,一直生活下去,而有的男女,有了后代,但是没有多少爱情。” 黛西似懂非懂,又问:“盖尔,那你曾经爱过别人吗。” 盖尔笑了下,“少年的时候有过,但后来我决心加入骑士团,虽然对骑士来说,并不像教徒那样,强制独身,规则相对宽松,但我更喜欢以骑士的身份工作、到处活动,所以,就立下了终生保持独身的誓言。” 黛西点点头,“也就是说,对你而言,爱情和繁衍都不是必需的东西。” “对,不过,这也是因为我受到养母的庇护和影响,对很多女人来说,这两件事情,在她们的生命中至关重要,甚至会关系到她们最基本的生存,以至于很多时候,她们不得不做出选择。” 黛西思考了下,坐直身体,“之前,我们还在科里城时,我因为简和里德的事,也问过你,你说那是爱情的萌芽,还说有的人牵手没有反应是习惯了……” “就在我们回旅馆的路上,你也听到了,加兰那个家伙,说爱我,你觉得……这可能吗,是真的吗?” 第201章 盖尔噗嗤轻笑出声,“黛西,关于这个问题,应该以你自己的感受为准,你内心的感受,就是最有说服力的答案。” “但我是龙族,我不懂人类的感情,尤其是爱情这么复杂的东西,”黛西皱紧眉头,“我觉得不太可能,是不是加兰没接触过其他女人,所以把人形的我当成寄托情感的对象了。” “虽然我觉得,你还是直接问加兰比较好,但你特意来找我,肯定是有很多困扰,想得到一个明确的答案。”盖尔微笑着说完,就见黛西连连点头。 “那我就直说了,黛西,你和加兰的相处,有着所有恋人该有的样子。” 第203章 黛西告别盖尔,回到自己房间后,一直在思考她说的话。就算盖尔给了她肯定的回答,她还是保持怀疑。之前在牢房里,加兰也一直说,她爱他,她能理解加兰可能是因为没有其他爱慕的对象,所以把目光和感情倾注到她身上。 但是,她做了什么,让加兰产生这种误解?黛西坐在窗边地上,忽然想起,在离开那处火灾废墟时,曾冒出的想法——她是打算采取一些办法,让加兰打消念头,消除误会,免得等他们回到王都,最后分开时,加兰会不适应。 可她后来的行动,和当时的这个决定毫无关联,甚至可以说,这个决定只是当时她劝解自己的理由,并且转头就抛之脑后。 那天傍晚,她都不在意自己没吃饱,省钱给加兰买杏仁糖,后来和他一起制服恶灵,牵手这样的肢体接触简直跟呼吸一样自然,离开教堂后,加兰犹豫着要不要收下她买的糖,她竟然也那么耐心地等他,直到最后他把糖拿走…… 放在以前,难道不是先填饱自己的肚子最重要吗,她竟然给加兰买糖吃……虽然她最后也吃了,那还是加兰趁人不注意,给她留了一块…… 还有,等到她委托完成,拿到报酬,和加兰分开,是很正常的事,但为什么她会担心加兰不适应? 她是不是真的在自己也没意识到的情况下,对加兰产生了一些奇怪的在乎和关注,而这些在人类看来,就是爱情? 从他们踏上德布高地后,加兰就对新加入的格弗雷抱有莫名的敌意,闹了好几次别扭,或许就是这样,他才察觉到,他爱她? 等他们来到瑞瓦城,按照加兰的说法,有几次他试着和她保持距离,而那些时候的她,是不是觉得缺了什么……而且,对于加兰的几次亲吻,她也完全没有反感或斥责他,如果说她宽容,那这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龙族一向独来独往,就连格弗雷也从来没有这么和她亲近,所以,她对加兰真不是一般的纵容和忍让。 哦,她还脸红过,那个出乎意料的吻,所引发的迟钝的反应,被白猫面具遮挡了。 莫非,她真的在意加兰到了一种,近乎爱情的程度,而加兰也是真的,爱她? 黛西伏下身,脸枕在手背上。那块杏仁糖确实在她口中一闪而过,但她清楚地记住了那丝甜味,还有,加兰手指滞留在她唇边的温度。 等他们到了王都,加兰会舍得和她分开么,或者反过来问,她真的能离开加兰,回龙岛去吗…… 这个念头刚从黛西心里冒出来,她就闭上了眼睛,决定先睡觉,其他事情,等离开高地以后再考虑也不迟。 黛西很快进入梦乡,但睡得并不踏实。除了因为没填饱肚子以外,她大概还是有点在意教会那边的情况,下意识留了一只耳朵,听着从会堂里传来的动静。 市民们一大早得到消息,层层浪潮一样涌进会堂,在看到讲台上两个陌生男人和一具棺木时,议论纷纷,但当达伦和文斯表明身份,他们在震惊中安静下来。 直到达伦开始讲述莎莉的罪过和死讯,人群在经历了冰封般的沉寂后,爆发出震天的吵嚷,甚至有人把手里的东西,往讲台上扔去,所幸,达伦让骑士们护住了莎莉的棺材。 也就在这时,有个自称总教会使者的年轻男人,推开重重人墙,来到讲台前,同达伦、文斯打了招呼。不过,虽然他是新来的使者,但对文斯非常尊敬,也没指责达伦,只说他刚才在门外已经听到达伦的解释,觉得他辛苦了。 既然总教会派来的使者和大祭司特使都在这里,迫于他们的身份、威严和呼吁安静的命令,人们这才消停。 在听完达伦讲述完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莎莉的出身和经历后,仍然有人骂骂咧咧,也有人保持了沉默,还有一些人激烈地争吵着。 后来,卡曼也出现了,公开向人们坦诚了自己的罪行,还表示愿意放弃辅助祭司的职位,财产充公,只想做一个普通教徒。人群哗然,但卡曼没再解释,离开了会堂。 当达伦主持莎莉的葬礼,骑士们把她的棺材放到堆好的木头上,用火把点燃时,有不少人聚集在周围,低声祷告,“愿光之神宽宥你的罪过,莎莉祭司安息吧……” 他们的吟诵声,伴着哔剥作响的火焰,产生了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奇妙效果,黛西很快陷入沉睡。后来,火焰熄灭,灰烬被风吹散,人们默默地散去时,黛西也没醒过来。 而墙的另一侧,已经处于昏睡中的格弗雷倚墙而坐,浑身紧绷,放在身侧的两手紧紧攥住,额头上不停地冒出汗水,很快沾湿了他胸前的衣服。 临近中午时,格弗雷才放松下来。他换成趴睡的姿势,伏在地上时,心里闪过一瞬间的清醒,上次出现这种情况,还是在他完成精灵的委托,刚返回龙岛的时候,不过,那次时间不长,还算可以忍受,不像这次,情况明显变得严重了。 恐怕他在人类中不会停留太长时间了,只要等黛西到王都,拿到报酬,他们就可以离开…… 黛西……格弗雷半睁开眼,盯着墙上的木纹。他不在意人类关于繁衍的种种虚头巴脑的东西,他只知道,他从来都是黛西最好的同伴。在繁殖期长达一个月的时间里,他们应该在龙岛的陆地上、海里、空中,尽情嬉戏玩耍,翻滚扑腾…… 某种程度上说,他能活下来,长成现在的样子,也是黛西的功劳。他一直清楚地记得,一头幼龙狠狠撞上他的后背,眨眼间,就把他拱进山洞,盘旋在他们头顶的海鸟黑影,也终于消失了。 那时,忍受着后背疼痛的他就知道,虽然大家都刚出壳不久,但这个家伙格外强悍有力,也就是从那时起,他天天跟在黛西身边,甚至有些年长又好奇的同类经常来围观他们,毕竟在大家各顾各的环境里,出现两个形影不离的家伙,实在是太新鲜了…… 格弗雷在回忆中慢慢睡去,在下午过半时醒了过来。他听到黛西也醒了,肚子还咕咕直叫,直接皱起了眉。 那个叫盖尔的女人似乎起得更早,已经把马车整理完毕,在和那匹白马说着悄悄话。 黛西房门上传来轻轻的敲击声,不用想也知道,那个人类王子又去骚扰她。 格弗雷起身,整理了下衣服,之前被汗水浸湿的布料已经被他稍高的体温烘干,他没什么行李可收拾,干脆直接出门了。 “黛西,正好你也醒了,”加兰一见黛西打开门,就开始说,“我们差不多现在就出发吧,趁着天还亮,快点赶路,在傍晚时到达波查军营,你还能好好吃一顿……” “我知道。”黛西说完,对同样踏出门外的格弗雷点了点头。 正踏上三楼的盖尔,一抬头就见三人都在,有点惊讶地说:“你们都……” 黛西点头,“走吧,大家都准备好了。” “好,我已经和蒂姆结清住宿费,马车也已清理干净……”盖尔带着大家下楼。 当马车行驶在嘈杂喧闹的大路上时,白鸦也停在了马车后的横杆上,把脑袋埋进了翅膀里。昨晚实在是太惊险了,它就没怎么睡觉,难得不用自己飞,正应该好好休息。 和其他马车行人一样,黛西他们顺利地离开了瑞瓦城。只是,在穿过城门时,他们发现,丽兹站在高高的城楼上,对他们挥手,有两个士兵,看到她挥手的动作后,和气地拦住他们的马车,把一个沉重的木箱,搬进了车里。 “谢谢你们!再见!”丽兹不停地向他们挥手,直到他们远去,再也看不到一丝影子。 木箱几乎占满了两排座位之间的走道,再加上之前他们囤积的东西,车厢里显得更狭窄了。 “这里面装了什么,完全没上锁……”加兰打开木箱的盖子,一下子瞪圆了眼,满满一箱黄澄澄的金币,晃得人眼花。 “看来范宁领主府还是挺富裕的。”他喃喃地说。 “也说不定是从卡曼那里拿的,”黛西抓起一把金币,看了看,“为这件事费心忙碌了这么久,总算是没白费工夫。” “人类还算有良心。”坐在座位角落,抱着手臂,闭目养神的格弗雷说了句。 “我想,我现在总算是有点财产了。”黛西一脸感慨。 “放心吧,以后你会有更多。”加兰笑呵呵地说。 第202章 黛西看他一眼,“你真的决定好了。” “这还有反悔不成,”加兰侧身蹭了下她的肩膀,“等我给波查士兵炼制好药水,嗯,今晚应该能完成,明天我们就去王都。” 黛西见他一副雀跃坚定的样子,闭上了眼睛。而加兰见黛西不再说话,也坐正身体,但还是一直看着她,目光也变得复杂安静。 上午,黛西和盖尔到底谈了什么呢,在科里城的时候,她也曾这样找盖尔,还什么都不告诉他。 第204章 难不成,让他去问盖尔?加兰瞥了一眼马背上的人影,摇了摇头,盖尔那家伙从来都很维护黛西,即便知道她是龙族,所以肯定不会告诉他。 他望向车窗外,开阔和缓的荒原,随着太阳偏西,越发显得浓郁幽静。看来哈鲁将军已经收到范宁领主的命令,没有发起进攻。下个月,高地就会举办传统的庆典活动,没了战争的话,大概人们都能过得放纵开心些吧。 马车疾驰,赶到两块领地交界处时,天已经快要黑了,范宁军营隐隐透出模糊的轮廓,还有星星点点的火光。 哈鲁将军坐在营帐里,盯着先前收到的两封信,从清晨时,他就琢磨着要不要出兵,一直没决定,结果上午过半时,一个士兵骑马冲进营地,用尽力气大喊“停战!”,然后就摔下马背,晕倒在地。 其他人七手八脚地抬他去休息,等他清醒时已经中午了。问他领主大人具体是怎么交代的,他也只会摇头,说好像教会里出了什么事,就连领主大人还是在丽兹小姐的搀扶下,才离开教会。 再多的情况,他也不知道了。哈鲁看向帐门,他也已经派人赶回瑞瓦城请示领主府,这次停战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后续安排是什么。 盖尔驾着马车,刚踏上波查领地,就见地面倒伏的草丛里,突然冒出一队人来。 她扯住缰绳,白马刹住脚步,抬起前蹄,低鸣两声,而这时,对面已经点起火把,张扬的火焰映出他们手中锋利的兵器,还有他们脸上那副警惕凶猛的表情。 “等等!我们不是范宁的奸细。”盖尔也握紧佩剑,大声说。 为首的男人走上前来,“……你是盖尔吗。” 盖尔盯着他被树汁和草叶画得花花绿绿的脸,试探着问:“埃迪?是我们,刚完成对范宁的调查,来波查营地给那些伤兵提供治疗。” 埃迪明显松了口气,又问:“你们知道为什么范宁军队今天白天一直没有行动吗?我听说罗宾老头下令停战了,但又担心这是他们的诡计,就带着人手在这里潜伏。” “没想到,是你们回来了。”他让士兵们收回武器。 “这几天发生了很多事情,等回到营地,我们再详细地告诉你,但停战是真的,而且以后也不会有战争了。”盖尔认真地说。 “真的?!”埃迪满腹狐疑地盯着盖尔,士兵们也小声议论起来。 “不过,看你们这副样子,范宁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埃迪托了托后背的弓箭,又收剑回鞘,这才说,“不管了,你们先跟我回营地,那些昏睡的伤兵,确实需要帮助,因为药水快要用完了。” 盖尔点点头,重新驱使白马前行,而埃迪虽然说要走,但行动却很缓慢,在盖尔驾车经过他身边时,他貌似不经意地往马车里看了一眼。 在收获了三双眼睛的注视后,他才若无其事地迈开大步,往队伍前面走去。 幸好,她安然无事。埃迪抓着剑柄,低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大喇喇地穿过士兵们,径直往前走。而他周围的士兵,难得见他这么放松惬意,都觉得奇怪。 马车里,加兰见埃迪真的走远了,看向黛西,问:“那个讨厌的家伙,刚才是不是故意走得慢,想观察马车里的情况?” “不知道。”黛西如实说,她也觉得有点奇怪,难道是担心马车里装了什么其他人吗?但是他那眼神,似乎只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一直沉默的格弗雷忽然说:“黛西,他好像是来观察你的。” 坐在里侧的加兰,一下子挺直身体,“我就知道!他肯定没安好心,之前我们加入军队,要和范宁作战时,那个家伙就时不时为难黛西,现在见她回来了,他是不是又要给黛西挑刺了?” “不用在意他,”黛西说,“我们呆不了多长时间,再说,是他有求于我们,总不可能还是那副趾高气昂的样子吧。” 不对……加兰盯着黛西,暗自琢磨了下,如果埃迪还想刁难黛西,为什么只是来看了一眼,连句话都没说? 就好像,他是来确认黛西还在这里,而且没有受伤一样。 一个糟糕的念头,从加兰心里冒出来——他是不是多了个情敌? 埃迪之前种种言行,莫非是为了引起黛西注意,同时展现自己隐蔽的关心,让黛西注意到他? 加兰越想越不对劲,再一次抱住了黛西的胳膊。波查这个地方不能久留,等救了那些伤兵,他们是得快点离开。 他可不想让黛西被其他莫名其妙的男人缠上,分散她的注意力,再说,黛西是雌龙,又不是女人,说不定他们会害怕、厌恶她…… 加兰眨了下眼,把黛西是龙族的消息告诉他们,是不是有点太鲁莽了……最好是黛西对他们不感兴趣,直接拒绝…… 黛西不知道加兰怎么又贴在她身侧,还一副沉默不语,为某个问题苦恼不已的样子。 “加兰,松手,到营地了。”马车停下,黛西往窗外看了看,提醒加兰。 回过神来的加兰哦了声,跟在黛西身后跳下马车,只是他刚落地,又抓住了黛西的手。 黛西实在忍不住了,晃了晃手,问:“加兰,你到底是怎么了。” “我……突然有点头晕,怕摔倒,牵着你的手,走路会稳当一些。”加兰迅速编了个理由,笑着说。 黛西皱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不像是生病的样子,问:“你头晕的话,还能给士兵们配制药水吗。” 加兰一愣,又说:“我应该是很久没坐这么快的马车,所以有点晕,等落地活动一会儿,应该就好了。” 把白马和马车交给士兵牵走的盖尔,看了加兰一眼,但没有拆穿他。他们这位王子为了亲近黛西,真是什么瞎话都编得出来。 走在黛西前面的格弗雷,冷不丁说了句:“黛西,你总是这么善良。” “那是,”加兰马上回答,“黛西本来就是最善良的龙,连进食都只吃那些衰老的动物,而且她刚出生没多久,就救了某些跑得慢的同伴的性命。” 黛西见他一副气势高昂的样子,“你是不是不头晕了,那就松手吧。” “还晕着呢,”加兰脑袋靠在黛西肩头,“估计等走到木屋就好了。” 黛西侧头瞪了他一眼,她算是明白了,并且想起之前无数次,加兰类似现在这样得寸进尺的耍赖时刻,只能怪她作为野兽太迟钝,就没怎么往深处想,给了这狡猾的家伙缠上她的机会。 算了……也就几步路的距离,黛西有点认命地走着,是的,她意识到,她又让步了。 他们走近木屋时,阿菲听到动静,开门出来察看情况,一见是他们来了,忙迎上前,一副庆幸的样子,说:“黛西,盖尔,你们总算回来了。” “阿菲,埃迪说,药水快用完了是吗,”黛西说着,见阿菲点头,费力地收回手臂,见加兰还装模作样地捂着脑袋,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加兰,去看看他们的情况,然后尽快炼制药水。” “……我知道。”加兰心不甘情不愿地走进木屋,但见到黛西跟在他身后,他又弯了下嘴角。 走在最后的盖尔,和阿菲并排进来。 “埃迪没跟你们一起吗?”阿菲往后看了看。 “他说,要先跟士兵们交代一下,”盖尔回答,“阿菲,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高地上的战争要停止了。” 阿菲眼睛瞪圆,“你们这次去范宁领地,是不是把所有问题都调查清楚了,我就知道,你们一定可以……” 盖尔点头,“等埃迪来了,我们再详谈,总之,以后不会有战争了。” 加兰正走到昏睡的伤兵旁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阿菲,我们都还没吃饭,你能不能让伙夫送点食物来,最好是多放点肉,越多越好。” “那你们先跟我来,反正埃迪还没到,”阿菲转身往门外走去,“本来大家以为今天会有一场恶战,所以伙夫确实准备了不少食物,谁知道一天就这么安稳地过去了,伙夫还愁食物吃不完……” 一行几人就这么来到篝火旁,士兵们因为时刻提防敌人攻来,很早就吃完东西,或站岗或巡逻去了,以至于篝火周围,除了几个仍在忙碌的伙夫,空无一人。 见到阿菲来了,几个伙夫忙围上前,在得知她身后的几人没吃饭时,伙夫们把仍然温热的食物都端了出来,木碗、刀叉和勺子也摆在他们面前。 第203章 确实有不少骨头肉块,但黛西当着他们的面,不能吃得太放肆,只好拿起碗和勺子,一边回忆餐具的使用方法,一边慢慢把食物往嘴里送。 而加兰,一见她碗里的肉少了,就马上拿勺子给她加满,殷勤的程度看得她忍不住皱眉,而加兰自己倒是乐在其中,连几个伙夫打趣,都完全不放在心上。 第205章 直到发现四个陶锅里的肉都被吃得精光,伙夫们也从打趣变成了吃惊,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个高而结实的陌生女人,胃口大得吓人。 黛西吃到最后,也不在意他们怎么想了,缓解饥饿感最要紧。虽然煮熟的肉块失去了生鲜的气味,她连半饱都没到,但有的吃总比没的吃好,而且烹煮好的食物放久了,口味变差,还容易腐坏,她这么做,也是为了避免浪费食物。 阿菲和伙夫们一样,因为黛西惊人的食量,愣在原地。 早已吃饱的盖尔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黛西这两天都没好好吃饭,而军营里伙食不错,所以就多吃了点,现在我们去木屋吧,估计埃迪应该到了。” “……好。”阿菲回过神来,再看向黛西的眼神就有点敬佩,这两天她恐怕过得很辛苦吧,幸好军营里还有多余的食物,能好好犒劳她一顿。 几人离开篝火旁,往木屋走去,远远地,就看到有个人抱着手站在门边,周围起伏不定的火光,映出了他那张已经洗干净,但露出些许不满的脸。 “阿菲,不是说好了,让他们配制药水的吗,你怎么带他们出门,连伤兵都不管了。”埃迪撇了撇嘴,说。 “大家因为赶路,都没吃晚饭,尤其是黛西,饿了两天,”阿菲并不在意他那副语气,坦然地说,“所以我让伙夫给他们弄了点吃的。” 埃迪闭上嘴,若有若无地往黛西方向扫了一眼,就见加兰忽然挡在黛西面前,目光毫不友善地瞪着他。 “那算了,你们赶紧进来吧。”埃迪说完,转身进了木屋。 黛西不知道加兰怎么一下子跑到她前面了,正想问他,就见加兰歪头对她笑了笑,“走,我们去炼制药水。” 木屋里,原来的那几个女人,凑在角落里小声聊天,谈论的话题正是关于停战的事,用不了多久,她们就能和被扣留在军营的亲人或朋友团聚,离开这里,所以情绪都有些振奋。 而那些伤兵,虽然在地上排开好像一具具尸体,但微弱平稳的呼吸声表明,他们还是保住了性命。 埃迪走向木屋后的帐篷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问身后的阿菲和盖尔,“话说,达伦祭司呢,你们有没有遇到他,他现在是在瑞瓦城,还是什么别的地方?” “他因为一些事情,暂时留在瑞瓦城,估计用不了多久,就会回来,因为那里已经彻底没有牵绊他的东西了。”盖尔话里有些感慨。 阿菲看她一眼,“瑞瓦城……发生了很严重的事吗?对了,达伦祭司有没有告诉你们,被波查俘虏的范宁士兵,大概是因为那个独眼印记,死了一大半。” 盖尔点头,“我们知道了,等进了帐篷,我再详细说给你们听。” 埃迪一转头,就见黛西和加兰往那间堆放药草的储藏室走去,不由皱紧眉头,大声问:“你们去哪里?” “如你所见,”加兰好心指了下储藏室,“我们要炼制魔法药水,瑞瓦城的事,盖尔也全部知道,让她告诉你们吧。” 他才不会让那个家伙离黛西太近。 “炼制药水你一个人就够了,为什么叫她去?”埃迪又问。 这下连黛西都觉得不对劲了,她看向埃迪,就见他似乎有点不甘心,又有点着急,总之神色很奇怪。 “黛西会帮我整理药草,观察火候,在我专心念咒语时,添水加柴,她能做的事情可多了,而且她也愿意帮我,是不是,黛西?”加兰微笑着问。 黛西没有立即回答,暗自琢磨了下,这两个男人好像莫名其妙地起了冲突,而且似乎埃迪很希望她和盖尔一起,讲述范宁领地上发生的事。 但是,她确实要留在加兰身边,因为炼制那种强效药水需要龙火,以及加兰说的那些事,如果需要的话,她也会帮一把。 “嗯。”最后,黛西还是点了点头。 阿菲见埃迪瞪着两人,拍了拍他的胳膊,劝他:“我们先去帐篷吧,不要打扰黛西和加兰了。” 盖尔也在几人之间来回看了几遍,心里大概明白了,也说:“的确,炼制魔法药水比较重要,埃迪、阿菲,我会尽快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完,然后你们再忙各自的事吧。” “好。”阿菲答应下来,打开通向后院的木门,推着埃迪走。埃迪虽然不情不愿,但也不能让阿菲和盖尔在这里等他,于是三人就进了帐篷。 至于格弗雷,他对他们的事都不感兴趣,加上白天没怎么睡好,干脆找了个角落,坐下休息。 加兰见他们都走了,拉着黛西进了储藏室。 就在加兰翻找药草,黛西往壁炉里喷火时,帐篷里,盖尔从范宁营地的黑甲士兵开始说起,讲到瑞瓦城里士兵们莫名死去,大家一开始怀疑卡曼,但后来发现真凶是祭司乔伊芙…… 埃迪和阿菲早已震惊到说不出话,直到又听盖尔讲述乔伊芙祭司的过去,是她间接害死汉娜,还有后来死而复生的离奇经历,成为恶灵的容器,最终死去时,脸色一变再变,彻底沉默下来。 “所以,就是莎莉·莫尔,因为对达伦抱有偏执的爱,从七年前开始,引发了高地上一系列灾难。”埃迪努力保持冷静,说。 “是她,虽说她也备受折磨,又已经死去,但这些祸事确实是她惹出来的。”盖尔点头,“而那个指使莎莉的巫师,我们现在还没有线索,恐怕只能去王都调查了,毕竟,莎莉曾在总教会呆过两年,以及真正的乔伊芙去向何处,也是个谜。” “现在战争既已停止,估计过不了太久,你们领地双方会抛弃前嫌,重新合作,高地也总算避免了毁灭的命运。” 埃迪没有接话,反而问:“你们要去王都吗,什么时候去?” “等药水制作好,我们就动身。”盖尔回答。 埃迪皱眉不语,过了一会儿,才看向满眼含泪,时不时拿手帕擦眼睛的阿菲,“别伤心了,汉娜从不为自己的选择后悔,至少在大火中,马修没有完全抛弃她独自离开。” “如果,我是说,如果,”阿菲擦干眼泪,“当初汉娜和达伦在一起,是不是会不一样?” “我还记得,年幼时,他们经常出双入对,在家里、花园、市集、郊外的树林里,总是能见到他们的影子,虽然当年马修热烈追求汉娜,但其实父亲一开始并没有同意联姻……” “汉娜是自由的,那她为什么没有选达伦?就因为达伦天赋卓绝,甚至是被总教会看好的祭司人选?但也不是没有折衷的办法啊……” “阿菲,你加入教会也好几年了,应该明白,人和神无法相提并论,汉娜选择马修,大概是明白,达伦永远只能属于神灵,侍奉神灵,哪怕他心存杂念,懈怠消极,他的归宿也只会是神灵和光之教会。” “换句话说,她无法像其他世俗男女一样,拥有这样的人,那不如别再打扰他,让他在神灵的座下发光发热,所以才选择中断关系。” 埃迪说完后,三人没再说话,似乎都陷入了沉思。 听完几人对话,正在分摘草叶的黛西,看向桌子对面专心挑拣药草的加兰,莫名想到,加兰法术实力高超,以后肯定会被总教会重用,但是他又是个王子……所以,即便是王子加入教会,也要保持独身是吗。 对了,还有新王尼利,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莫非一个人负责治理王国,另一个负责管辖教会? “你盯着我看了很久了,黛西。”加兰抬头,笑着提醒她。 “唔……”黛西眨眨眼睛,“没什么,想到一些事情,有点入神而已。” “是不是和我有关。”加兰停下手里的动作,盯着她问。 “算是吧,”黛西想了下,说,“你想过你那个兄弟,尼利的事吗,我们去王都的话,肯定会见到他。” 加兰收起笑脸,皱了下眉,“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情况,是不是真是我的兄弟,会以友善还是敌视的态度对待我们,不过……” “至少盖尔,是我那位舅父,哈丁公爵派来寻找我们的,而且你以前也说过,你收到的委托信,恐怕也是艾萨王后,当年我的母亲,在无法离开王宫的情况下,让他把信送到海里。” “这么看的话,我觉得他应该是可靠的一方。” 黛西点头,继续整理药草。没过一会儿,盖尔三人出现在储藏室门边。 “你们都聊完了。”黛西看向盖尔。 “嗯,所以来看看你们需不需要帮忙。”盖尔看了眼壁炉里咕嘟作响的陶锅,走到桌边。 “不用了,药草差不多挑选好了。”加兰直接拒绝,他可不想让其他人来打扰他和黛西相处。这个盖尔,怎么看都像是被埃迪催促着过来打探情况的。 第204章 “对,盖尔,”黛西抬头看她,“你下午赶了那么久的路,还是赶快去休息吧。” 盖尔脸上露出一副终于得以脱身的奇怪表情,点了点头,但她正要走,就听加兰又说话了。 “盖尔,之前莎莉曾提到,王国里的贵族男性,总是喜欢在妻子以外,找很多情人是吗?” 第206章 盖尔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么问,想了下,还是回答了:“差不多,在有些圈子里是这样,没有情人的男人通常会被轻视,被排斥在圈子以外。” 黛西也向加兰投去疑惑的目光,而加兰放下手里的药草,继续说:“虽然高地的灾难是因莎莉·莫尔而起,但这些事件中,还有另一个人也至关重要。” “那就是马修,”加兰虽然面带微笑,眼神却透露出几分严肃,“如果马修能忠于汉娜,严格管束自己,那莎莉作为一个暂住瑞瓦城的孤女,几乎不可能有机会靠近他们,破坏他们的关系。” “更不会有后来的火灾,两方领地关系破裂,导致更多民众在战争中家破人亡。” “非要说的话,汉娜才是最无辜的那个,”加兰轻叹一声,“其实我觉得,汉娜未必对达伦没有一点感情,或许是考虑到达伦的使命和未来,才选择马修的吧,只是没想到最后是这样的结局。” 黛西盯着加兰,这个家伙的想法,竟然和之前在帐篷里,埃迪的说法类似。 “哎,虽然汉娜真的和达伦结婚的话,莎莉同样会不满意,说不定还是会惹出什么麻烦来,但也不至于让这么多人搭上性命……”加兰摇摇头,“总之,有些男人仗着自己出身高贵,肆意妄为,闯出大祸,不值得信任。” 从加兰开始长篇大论时,本来几人还没弄懂他到底要说什么,现在恐怕除了黛西,大家全都懂了。 盖尔和阿菲的脸色都有点微妙,还没准备好开口,埃迪狠狠瞪着加兰,低哼一声,“不知道哪里来的乡巴佬,竟然点评起贵族的生活了,还有,你肯定不知道吧,贵族阶层,不分男女,都可以有自己的情人,甚至情人,也不分男女。” 加兰挑了下眉,笑着说:“那可真是太精彩了。” “果然是见识短浅还自以为是的乡巴佬。”埃迪说完,赤脚砰砰地跺着地面,气冲冲地走了。 一头雾水的黛西,向盖尔和阿菲投去疑惑的目光,盖尔轻咳一声,“黛西,你以前应该稍微了解过吧。” “嗯,书里是提到过一些。”黛西回答,“不过,我的疑问是,埃迪为什么生气还走了,难道他以为加兰说的是他吗……” 黛西看向阿菲,“所以,阿菲,你这位兄长其实也跟马修类似么。” “不不,”阿菲连连摇头,“埃迪还是未婚,父亲倒是给他联络了不少家世相貌都相配的女人,他都没看上,再加上他向来喜欢练习骑射剑术,每天不是在训练场,就是在野外树林,很少呆在家里。” “还有,你别看他说的好像对贵族生活很了解一样,其实,从战争开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女伴了,”阿菲说完,想了下,“他上次恋爱好像还是二十岁的时候,而他现在都二十八岁了。” 加兰瞪了阿菲一眼,“谁让你说这么多了,黛西又不感兴趣。” 阿菲笑了下,没有戳破加兰的心思,“那我肯定要给黛西说清楚,这样也免了她再追问,而我们也可以放心去休息了。” 加兰抿了下嘴,不说话了。黛西看他一眼,又望向门边的两人,盖尔和阿菲对她点点头后,就离开了储藏室。 “你对波查这对兄妹好像有点敌意。”黛西盯着加兰,问。 加兰忽然弯起眉眼,嘿嘿笑着说:“没有,是你误会了,我跟他们能有什么矛盾。” “现在没了战争,按照阿菲所说,那位领主继承人的婚姻大概也要安排起来了。他可能是被我说中心思,恼羞成怒,所以才走了吧。” “……是这样吗。”黛西又问。 加兰重重点头,抱起桌上左侧的一堆药草,走到壁炉边,把药草全部塞进陶锅沸腾的透明药水里,一边拿出槲寄生枝开始搅拌,一边默念咒语。 那个家伙给黛西留下的坏印象越多越好,黛西这么迟钝的龙,肯定不明白他背后的那些心思,他真以为黛西是普通女人,想用这种方式博取她的关注,只有愚蠢两个字形容。 黛西看着他的背影,觉得哪里不太对,但一时间又说不出来。 “对了,加兰,你作为王室后裔,也算是贵族吧,那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不是连自己都骂了。”黛西想了一会儿,说。 “嘁,”加兰一边搅拌药草,一边不屑地说,“我跟他们才不一样,我不需要进入某个圈子,以求得认同和接纳,我就是我。” “还有,我对其他女人也没兴趣,不论她们身份高低,财富多少,能力强弱,都和我没关系。” 黛西想了下,也对,他以后进入教会,确实不怎么需要跟那些贵族打交道,也不会跟某个贵族女子结婚。 当所有药草都已融化在陶锅里,加兰拿出放在墙角的草垫,在地上铺好,招呼黛西:“快来,黛西,你坐这里吧。” 黛西回过神来,像过去一样,坐到草垫一侧,双手环抱膝盖。比起桌椅,她确实更愿意坐在地上,以及,考虑到加兰还要睡觉,她也给他留出了足够的位置。 只不过,加兰放好包袱,掏出毯子,躺在草垫上时,从脑袋到肩背都倚在她的半边胳膊和腿上,怎么看都不像是要睡觉的样子。 黛西皱了下眉,看着稍一侧头就近在眼前的加兰的脸,“你忘了吗,凌晨我还要给陶锅添药草,你这样躺着,是打算凌晨醒来,自己去做吗。” 加兰放下手里的毯子,笑呵呵地说:“我只是倚一会儿,要睡的时候,肯定会重新躺好的。” 他都这么说了,黛西也不能直接把人推开,而加兰也慢慢闭上了眼睛。除了偶尔的木柴噼啪声,储藏室里安静得出奇。黛西盯着飘忽的火焰,忽然想到范宁教会,莎莉所在的那间地下祈祷室,是处于隔绝声音的结界中。而这种结界,目前所知,只有文斯会这种咒语。 还有,文斯之前处理幽灵事件时,在墓地里设下的法阵,中间就是独眼印记,并且和教会分发给各地的独目印图案一致……而莎莉施下的诅咒痕迹,也是一只眼睛,她在几乎无人察觉的情况下,还能大范围地施法,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黛西正想问加兰,但最终,话还是没有说出口。加兰这家伙,大概从闭眼后没多久就睡着了,翻身的时候,沿着她的小腿,滑到她脚上,他都丝毫没有察觉。 从没见过什么动物敢在龙的爪子上睡觉的,黛西盯着加兰沾了一层火光的侧脸,决定等添药草时,再把这人移开。 第207章 黛西一边留意时间,一边想起第一天到达希尔森林,加兰就敢碰她的爪子,那现在,枕着龙的脚背睡觉,也确实是他会做出来的事。 半夜过后,黛西一手托起加兰的脑袋,趁着空隙出现,立即收回脚,然后把他轻轻放到地上。 果然和龙族原形相比,人的形体还是太弱,她竟然体会到了脚麻的感觉。黛西揉着脚背,扫了眼睡得正香的加兰,这人根本没有察觉到她的动作,看来这两天他真的太累了。 黛西起身,走到桌边,抓起早就被加兰整理好的一捆药草,放进一直泛着细小泡沫的陶锅里。她盯着那些草叶,直到它们被药水溶解、淹没,这才重新坐回草垫上。 加兰还是保持着侧躺的姿势,抱着毯子,一动没动。黛西看了看他的脑袋,又看向自己的脚背,犹豫了下。她要是继续把脚背借给加兰,那她肯定还会脚麻,现在离天亮还早,而且移动加兰脑袋的话,他说不定会醒来。但是不这么做,她又有点怀疑,加兰这么睡是不是会不舒服…… 就在黛西纠结的时候,或许是燃烧的壁炉持续散发热量,让加兰觉得有点热,他翻了个身,手脚一顿扑腾,只余小半边毯子还落在身上。而他的后脑勺,也顺势搭在了黛西的脚上。 黛西眯眼,试了下他的呼吸,又在他眼前挥了挥手。没醒,还在睡眠状态。她看着这个随意平躺在草垫上的人,因为之前乱动,领口歪斜,露出一侧锁骨,在明灭的火焰里,成了一小片深刻的阴影。 她愣愣地伸出手,正要去试探,好像那里隐藏着什么暗夜的秘密一样,但在触碰前的一瞬,黛西收回了手。 龙的体温低,她要是这么贸然动手,估计加兰会被凉意惊醒。 黛西重新抱住膝盖,盯着壁炉映在地面的影子,等这锅药水炼好,给伤兵们喝下,或许加兰还会再施点法术,他们就可以放心离开德布高地了。 去王都,完成她的委托任务,然后返回龙岛……黛西看向熟睡的加兰,皱了下眉头。 营地里,除了两头龙和巡逻的士兵没睡以外,有一个人,从回到自己帐篷后,就拿出一筐飞镖,对准挂在帐篷边缘的厚木板制成的靶子,一支接一支地扔,好像完全不知道疲倦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