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帝和话本先生的风流二三事》 第1章 [古装迷情] 《新帝和话本先生的风流二三事》作者:星星星橙【完结】 文案: 【脑洞大开但怂包】话本先生x【骄矜但白给】新帝 乔禧是靖梁城里一名普通的话本先生。 早年她爱写江湖生杀、风云史诗,只是这些年市场下沉严重,她不得已写起了风花雪月、宫廷情事。 高门贵女都爱看她写的话本,乔禧也因此赚得盆满钵满。 可惜好景不长,新帝即位大赦天下,她却因为涉h被抓了。 大殿空荡,年轻的帝王将几本书摔到她面前,威严道:“你说‘游蛇戏珠,潜龙入海’是什么意思?” 乔禧心下大骇,想起这是她写的《霸道太子爱上我》里,男女主欢好时的场景。 她强装冷静,道:“回禀陛下,这写的是书中二人正在嬉戏玩耍。” 皇帝不动声色,又问:“你再说,‘拨花见露,踏泥寻径’是何意思?” 乔禧背后冷汗直冒:“呃,这也是在……嬉戏玩耍。” 皇帝冷哼一声:“那‘含情脉脉两相好,满面春风花枝缠’?” 乔禧扑通一声跪下连磕好几个响头,哀声道:“陛下饶命,草民再也不敢了!” 皇帝不怒反笑,扬手一挥,道:“来人,将犯人押入长华殿,朕要亲自审问,究竟何为嬉戏玩耍。” —————— 之后的某一日,宁珩在御书房批阅奏折,乔禧恭敬地侍奉在一旁。 “起居郎大人,昨夜的起居注可写好了?” 乔禧哆嗦着双腿,道:“禀陛下,已经写好了,下官写陛下勤于政事……” 话没说完,对方一记眼刀飞来,她忙不迭转了话头,唯唯诺诺地说:“然后夜里同下官……嬉戏玩耍。” !无脑欢乐向,双洁,he; !感情线不是无脑,男女主都会有明确的动心逻辑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近水楼台 天作之合 励志 甜文 he 主角:乔禧 宁珩 配角:齐梦生 林泉 其它:轻喜;宫廷;甜宠 一句话简介:骄矜帝王爱上胡编乱造的我 立意:你写下的故事也可能成为他人的指路明灯。 第1章 抓你的来了 快跑! 窗边晨曦,桌上纸砚,乔禧就在这一片晴光大好中吃完了半盒糕点,将手上的碎屑拍干净后,她才心满意足地提笔着墨。 还未等落下一字,屋外突然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她不耐烦地抬眼,正好和推门而入的闲欢书坊老板齐梦生对上视线。 “阿禧,外面来了一群官兵说要抓你,你赶紧出去躲躲,走得越远越好,再晚就来不及了……” 乔禧骇然起身,道:“我老实本分地写话本赚钱,他们为什么抓我?” “唉哟先别管这么多了!”齐梦生连推带拽地将她往窗口拉,“你从这里出去,然后从后院翻墙跑,快走走走……” 乔禧还想再说点什么,屋外又是一阵嘈杂,其中还夹带着刀剑出鞘的铮然声响,听得人不禁胆寒。她这下再也顾不上其他,连忙跟齐梦生一前一后从窗口翻了出去。 “可是……他们凭……什么抓我?”跑路途中,乔禧忍不住问。 比起她那副气喘如牛的样子,年过半百的齐梦生竟显得轻松许多,他叹了口气,道:“上头那些人的心情,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哪能猜得到?八成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等烧过这阵就好了。” 说是新官上任,但乔禧也能听出来,这说的正是前些日子刚即位的新帝,传言他还是皇子时便恶名在外,残暴无情杀伐果断,眼里几乎容不得半点沙子。 但堂堂天子,不去查贪污腐败,反而来她们这种三流书坊作威作福,真不知道是安的什么心。 “好了,你踩着我上墙,出去找到安全的地方了就托人给我带个信,有什么事儿以后再说。” 说着,齐梦生就在墙根蹲下,乔禧犹豫着不敢踩,问:“那你怎么办?” “哎呀我顶多被抓过去批评教育几句,没什么大事,但你可是咱们闲欢书坊的顶梁柱,你绝对不能有事啊!” 就在他催促的间隙,那群官兵已经破门而入,要不了多久就会找到这里。乔禧于是不再犹豫,踩着齐梦生的肩膀攀上了墙头。 “那边的,快点下来!” 暴喝声猝然传来,乔禧被吓得一哆嗦,来不及坐稳就失去重心,直愣愣和大地来了个亲密接触。 疼啊…… 手脚感觉要摔散架了,但她还记得要赶快逃跑的事,于是强忍着剧痛撑起上半身。眼前还冒着金星,却有一只黑面白底的靴子忽而入目。 “统领,就是她!” 乔禧下意识抬头,玄色飞鱼服上绣着张牙舞爪的蟒纹,那人背对着明晃晃的天光,整张脸隐在一片暗色中,让乔禧看不清表情。 脚步声自四面八方而来,那群官兵身上的软甲制式让人陌生,恍惚间,有一道威严而清冷的男声在头顶响起—— “带走。” 朱墙琉璃瓦,长道宽如阔,即便已经被推搡着跪在地上,乔禧还是没想到,她竟然会被押进皇宫。 鎏金殿上的烛火终年不灭,象征着权力和地位的龙椅几乎要把她的眼睛晃瞎。那人将她带到后就一言不发离开,大门缓慢关闭,像是切断了所有生还的可能。 胆战心惊地环视过一圈后,乔禧就连忙把头低下了,普普通通地活了二十多年,她哪里见过这阵仗? “陛下到——” 尖而细的嗓音遥遥传来,像是在脑子里敲了记警钟,乔禧紧张得止不住发颤,身体一软便径直俯趴在了地上,正好朝着高位行了个大礼。 四下无声,唯有胸腔的心跳震耳欲聋,乔禧能明显感觉有一道视线落在她背上,带着冷漠和审视,让人不寒而栗。 半晌后,“啪嗒”的落地声在很近的地方传来,她下意识抬眼看,发现竟然是几本书,封面看着有些熟悉,像是……她写的话本。 在这时,龙椅上的男人忽然出声,他冰冷地道:“自己看看。” 声音虽年轻,却自带威严,乔禧知道,那是属于上位者的、不容置喙的命令。 她不敢抬头看对面那位的尊容,只是颤颤巍巍地伸手将那几本书拉近,借着透亮的烛光,“霸道太子爱上我”“冷面王爷的甜心小娇妻”“陛下为何独宠我”几列大字赫然入眼。 乔禧逃避似的闭了闭眼,怎么也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东西。 ……因为这些一本不差,全是她去年写过的话本。 像是知晓她已经看完,上面那位又淡然开口,问:“所犯何罪,你可明白?” 乔禧咽了咽唾沫,心想她好像不太明白。 她凭着本事一字一字写下这些话本,赚来的钱名正言顺,虽然内容是……呃离谱了点,但大家都喜欢看啊! 俗话说百姓看得懂的文字才是好文字,她没觉得自己写这些有什么不对。 再说了,她要写两人相知相爱,这种亲密情节定然避无可避,总不能主角都许诺一生一世一双人了,夜里盖着同一床被子却还只是纯聊天吧? 一番思忖后,乔禧恭敬地跪伏在地上,小声说:“草民明白。” 管他是什么罪,先顺着他认下就对了,反正只是几个话本,总不至于让人掉脑袋。 “哼……明白?”皇帝声音戏谑,怒意非但没有平息,反而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他咬牙切齿道,“女子有文采本是难得,你却不知珍惜,反而写出如此低俗不堪之物,真是暴殄天物,罔顾人伦!” 乔禧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再也顾不上什么触怒龙容,抬起头来看着男人,高声道:“何为低俗,何又为不堪?陛下莫要血口喷人!” 宁珩冷笑一声,直视着她的眼睛,森然道:“朕血口喷人?” “那你说,‘游蛇戏珠,潜龙入海’是什么意思?” 乔禧霎时心头一跳,嘴上也如哑火的炮仗般蓦地没了声响。 因为她想起,这句正是《霸道太子爱上我》里,女官嫣娘和太子谢啸表明心意后,两人第一次翻云覆雨、同登极乐时的描写。 可是……她自认为已经写得足够隐晦,为何还能被这个看上去就不是她话本受众的皇帝发现? 乔禧眼珠子灵活地转了几圈,强装着镇定,不卑不亢地道:“回禀陛下,这写的是书中二人正在嬉戏玩耍,并无其他意思。” 反正她是作者,她说是嬉戏玩耍那就是嬉戏玩耍,具体是哪种嬉戏玩耍,这便不必再多说了。 “嬉戏玩耍……” 宁珩轻飘飘地睨了她一眼,吐出的字像是在嘴里碾过,吓得乔禧腿肚子直打颤。就在她以为对方还要深究时,男人却不紧不慢地转了话头,又问:“你再说‘拨花见露,踏泥寻径’又是何意?” 乔禧一口气松不下又提不起来,险些被呛晕过去。 《霸道太子爱上我》乃是她去年年中所写,飞快复苏的记忆告诉她:这一段是嫣娘和谢啸趁着宴上酒兴,在花园假山里胡天闹地的情节。 第2章 本以为这皇帝只是随手翻到了刚才那一段,却没想到他看得如此仔细,竟是连后面几话都追读了。 身为作者,乔禧一时竟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悲痛。 她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道:“回陛下……这里,也是在嬉戏玩耍。” “哼!好一个嬉戏玩耍。”宁珩目光灼灼,眼神锐利如鹰隼,“那‘含情脉脉两相好,满面春风花枝缠’?” 伴着话音落下,气氛骤然降至冰点,乔禧再也装不住冷静,凭着求生本能连磕了好几个响头,哀声道:“陛下饶命,草民知罪,草民再也不敢了!” 在话本里,嫣娘自从与谢啸确定心意后,便一话比一话不正经,最后的新婚夜更是乔禧熬夜翻了一晚上绝密春/宫写成,宁珩既然能说出这句,那必定是将整本《霸道太子爱上我》都看完了。 如此,乔禧若还要装疯卖傻下去,人头落地的日子便真的不远了! 乔禧将求饶的话来回说了好几遍,额头在地面上撞得咚咚直响,她不曾了解过本朝有关不当书籍的律法,自然心里没底,只寄希望于这位新帝能念在她是初犯,给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不一会儿,新帝发话,乔禧还战战兢兢地跪伏着,等待自己的生死判决。 “来人,将犯人押入长华殿,朕要亲自审问……” ? 乔禧猛地抬头看去,只见龙椅前的男人一袭黄袍长身玉立,眉眼间带着天子威严,却无法掩盖那张脸的俊美无俦。 对视的刹那,宁珩对她勾起一抹浅而寻味的笑,话音未断地继续吐字:“……究竟何为嬉戏玩耍。” 乔禧脑瓜子一嗡,满心只剩下一个想法—— 他怎么还真要深究!!? 有干净利落的一声“遵命”从殿外传来,大门打开,来人依然是把她抓过来的那位。他毫不客气地擒住乔禧肩头,龙椅上却忽然传来一声刻意至极的咳嗽。 乔禧下意识循声望去,却见皇帝面色沉静、不怒自威地还站在原处,丝毫看不出刚才发出过声音的样子。 但擒住她肩膀的那人却迅速将手收回,转而客气地做出邀请的姿势,对她道:“姑娘,请吧。” 乔禧见鬼似的指了指自己,问:“我?” 男人极有耐心地点头,温声道:“正是你。” 乔禧实在很难将眼前人同之前抓她进来的那个联系到一起,于是只能下意识看向殿内,可龙椅华美如旧,上面却已空无一人了。 作者有话说: ---------------------- 谢谢每一个点开这篇文的你,如果喜欢阿禧和阿珩的故事的话,麻烦点亮一个小收藏叭 第2章 你读给我听 什么!!? “姑娘,里面请。” 乔禧还是不习惯这人堪比变脸的态度,诚惶诚恐地道了声谢,确定匾额上那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是“长华殿”后,才小心地踏进去。 室内无人,脚下地毯软得像是踏在云上,旁侧的桌案上整齐陈列着笔墨,博古架里尽是乔禧叫不出名字的奇珍异宝,屏风将内间隔开,恢弘的千里江山图正跃然于其上。 察觉身后有关门的动静,乔禧眼疾手快地转身扒住,鼓起勇气问:“大哥,请问这里是哪儿啊?” 男人披一身轻便的软甲,腰侧佩剑,面容清隽,看上去并不比乔禧大多少,但他似乎并不在意称呼,只温然笑道:“这里是陛下的寝殿。” “陛下怎么让我来他的……” 追问还没说完,对方已先一步关上门,独留乔禧对着紧闭的门缝跳脚。 很快,声音再度响起:“姑娘,你先在此处好生待着,陛下此时在议政,晚些便会回来。” 说完这句,他就步履匆匆地离开了,像是生怕她再多问一句。 人在陌生环境中总会不自觉变得敏锐,乔禧注意到他并未锁门,她或许可以趁现在逃走…… 可是皇宫这么大,又到处都是皇帝的人,就算逃又能去哪里呢? 这么想着,乔禧叹了口气,最终还是老老实实在外间跪下,毕竟作为犯人的自觉还是要有的。 地毯实在柔软,再加上殿内温度适宜,她跪着跪着就不自觉睡了过去。 再睁眼时,一室烛火明盛,周身无人,屏风后的内间却隐隐传来说话声。 “陛下,阿禧姑娘已经醒了。” 这声音有些陌生,乔禧迷迷糊糊地还未反应过来,就听见另一个慵懒而又散漫的调子响起—— “带进来。” 不过多时,屏风里走出一位太监打扮的男子,恭恭敬敬地请她进去。 乔禧一头雾水地迈进内间,却见白日里龙袍加身的皇帝此时只着中衣,正以一个十分放松的姿势半倚在床上看书,墨发披散,翻书的指尖在烛光映衬下近乎透明。 而更惹眼莫过于那半敞开的衣襟下,有线条流畅地起伏蔓延,锁骨盈润,结实的胸口暗藏着力量,深深浅浅的沟壑最终隐没于雪白中衣下,引人无限遐想。 乔禧只在春/宫册上见过这画面,现实中却实打实是头一回,她怔怔地盯着,都没注意到自己咽口水的声音有多大。 空气中蓦地响起一声轻笑,男人并未转头,却愉悦地问她:“看够了么?” 乔禧还魂似的连忙跪下,垂着头道:“看够了看够了。” 不等乔禧懊悔自己怎么如此老实,宁珩又将手里的书翻过一页,悠悠然道:“好看吗?” ……哪有被看光还追着人问观后感的? 乔禧羞赧得不敢抬头,只能缩着脑袋继续装鹌鹑,弱弱地回:“挺好看的。” 周身气息陡然一松,先前那股似有若无的压抑感散去,有微风从窗口灌入,烛火欢快地跳跃。不知是不是错觉,宁珩再开口时,语气里竟带上了点得意。 “白天朕说过,要审问你何为嬉戏玩耍……如此,你就把这些嬉戏玩耍的段落都读与朕听,让朕好好地分辨。” 他说得轻松,好像这就是吃饭睡觉那样的小事,唯有乔禧在原地石化,恍惚间竟以为自己听见的是什么异族语言。 摊开到某一页的书很快被送至眼前,白纸黑字,印刷清晰,正是刚才宁珩翻的那本。 乔禧自诩是个专业的话本先生,写出的亲密情节就算不能让读者身临其境,也绝对足够引人入胜。她满心想着写好这些片段,所以该有的细节都一分不少,但写出来是一回事,当着陌生男人的面读出来……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她颤颤巍巍地将书接过,触感轻巧,入手却好像有千斤重。 房间内安静地落针可闻,烛芯发出轻微爆破声,像是无形的催促。 『谢啸看着温润如玉,那物却生得十分骇人,精神时几乎有嫣娘小臂粗……』 潦草地看过第一列后,乔禧飞快将书合拢,速度快得堪比灾民逃难。 她挪着膝盖朝床边更近了些,用近乎祈求的语气道:“陛下……” 话未毕就被打断,宁珩像是已经知道她要说什么,眉头轻挑,不急不慢地道:“只是嬉戏玩耍而已,并无其他意思,你既然能写出来,诵读对你来说更是小事一桩……” “如此犹豫,你莫非是不想为朕做事?” 男人尾音上扬,虽是问句,威胁的含义却更明显,听起来格外耐人寻味。 乔禧只能把牙咬碎吞进肚子里,恨恨道:“草民不敢。” 深吸一口气后,她开始将自己幻想成学堂里摇着脑袋空念句子的小孩,拖拖沓沓地对着话本读了起来。 得益于她高超的写话本功底,文中无论是细节还是气氛都描写得十分到位。有情人终于解开误会表明心意,花前月下情到浓时,你情我愿缠绵悱恻,但经过乔禧这番有气无力堪比丧夫似的朗读,听上去和悼词也没什么分别了。 这样念过几段后,乔禧竟逐渐接受了现状,除了念着有些犯困之外,最开始的羞耻感早已荡然无存。她原以为此行怎么也得蹲几年大牢才能出来,但如果惩罚就是这个的话,她再来个一年也不成问题。 “慢着。” 乔禧闻声闭嘴,下意识抬头看去,只见宁珩还安然地半坐在床上,薄唇轻启,徐徐道:“既然嫣娘已攀上顶峰,为何这声娇吟却如此平淡?重读。” 轻描淡写地说完这句,男人便继续闭目养神,乔禧手抖得险些把书摔出去,内心直道天要亡我啊。 像这种云雨之巅时情不自禁发出的声音,她要如何才能在这种场景下还原出来? 榻上的男人安坐如山,小太监恭顺地低着头侍奉在一边,火光温和明亮,映出一室祥和,却无人可窥见乔禧心中是怎样的悲怆绝望。 察觉她的迟疑,宁珩睁开眼,视线玩味,问:“不读?” 乔禧欲哭无泪地道:“读,我读。” 书上只写了个孤零零的“嗯”,乔禧却像是要把它盯出个洞来,她绷紧舌尖,狠下心来用力在大腿上拧了一把,一声满含着痛苦的闷哼声猝然出口。 第3章 从未想过能从自己嘴里发出这种声音,乔禧虽心知并未真正发生什么,浑身却羞得通红,指尖不自觉把话本捏皱,满脸只有干脆一头撞死的生无可恋。 没有亲身经历过这种事,乔禧自然无从知晓这一声符不符合“登上极乐”,但宁珩并未说什么,她深吸一口气,便打算接着往下念。 刚要开口,旁边的小公公柔声对她道:“阿禧姑娘,陛下说不必再读了,奴才送您去休息吧。” 乔禧顿时如蒙大赦,感激地说了句“多谢陛下”,就忙不迭跟着小公公出去。走过屏风后,空气陡然流通起来,清新的气息涌入鼻腔,乔禧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长华殿被笼在朦胧夜色之中,檐上时不时有清脆的鸣叫声传来,或许小鸟正在此处休憩。乔禧被带着行走于长廊之中,肩头的月光皎洁,叫人忍不住放松下来。 这个小公公看着面善,年纪也不大,应该是个好说话的主。这么想着,乔禧小心翼翼地说:“这位……呃官爷,敢问今晚我睡在何处?” “叫我林泉就好。”小公公并未回头,声音清润温和,听着十分舒心,“陛下亲自交代,要将阿禧姑娘安排在偏殿,前面不远就是了。” 惊心动魄了一天的疲惫感涌上来,乔禧也没空纠结为何皇帝要将她安排在隔壁,她有些讨好地干笑了几声,搓着手问:“林泉,你给我透个底,我大概什么时候能回去啊?” 殿门被缓缓推开,虽未点灯,借着月光也可见其中是如何的宽敞整洁。林泉扭头对她笑了笑,道:“阿禧姑娘先在这里安心歇下,若有需要唤一声便是,其他的,便不要多想了。” 一片暗色中看不清林泉的表情,乔禧只觉得这番话像是回答了,又像是没回答。 但她总归只是个普通的话本先生,和皇宫里的人一不沾亲二不带故,等这档子事过去,肯定就能回到原本的生活,如此,她也就不再多问。 很快有丫鬟进来点上灯,热腾腾的吃食也被送来,有荤有素有饭有汤,比乔禧平时吃得不知好上多少倍,若不是有今天的经历,她甚至疑心自己其实是来享乐度假的。 饿了大半天的胃得到极大满足,于是后半夜安然无梦,不知睡了多久,乔禧最终被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吵醒。 正是凌晨,天色将明未明。她揉着惺忪睡眼踱去门口,恰好遇见一名丫鬟端着盆热水经过,她连忙拦下,问:“发生什么了?” 那丫鬟似乎并未惊讶于长华殿里怎么多了个陌生女子,反倒被这句话问得脸一红,像是羞于启齿似的,支支吾吾道:“陛下、陛下他……” 乔禧有些不耐烦,道:“陛下到底怎么了?” “诶呀!”那丫鬟皱着眉犹豫了半天,绯色几乎染到了脖子根,最后只破罐破摔地回,“这不好说,你还是自己去问陛下吧。” 说着,她就急匆匆跑走了,去的正是主殿方向,明明手上还端着水,却是健步如飞跟逃命似的。 乔禧想不出个所以然来,觉得反正这事也跟自己没什么关系,于是自顾自地打了个哈欠,嘟哝道:“算了,再睡会。” 第3章 陛下他怎么了 嗯…… 回笼觉一直睡到了正午,乔禧在柔软而精美的大床上醒来,入目是绣花繁复的纱帐,空气中檀香阵阵,清而不淡,无一不在证明着此地并非她自己的住处。 昨日奇遇涌入脑海,乔禧心情复杂地揉了揉太阳穴,已然不知当下境况究竟是福是祸。 规律的敲门声响起,伴随而来的还有一个男声,道:“阿禧姑娘,该起来用膳了。” 乔禧连忙翻身下床,她认出这声音是林泉,可甫一开门,却是个圆脸杏眼的小丫鬟正好入眼。 “你就是阿禧?” 阿禧是乔禧写话本时的笔名,这么多年来从未改过,她本该大大方方承认,但小丫鬟语气里的期待意味太过明显,反而让她警惕起来。 “怎么,你有什么事么?” “你……你就是阿禧!”小丫鬟像是见到亲人般将她的双手握住,身体因为激动发着颤,“我是你的忠实读者,你写的话本我几乎都看过!” 乔禧还没反应过来,对方已经滔滔不绝地发表起了对某个话本以及见到她的感想,吐字之密集,使得她完全找不到插话的时机。 几次欲言又止后,还是林泉站出来解围,他道:“好了白昙,阿禧姑娘还未吃饭呢。” 他声音不大,语气也算平和,但就像有魔力一样,让小丫鬟立刻闭住了嘴。 “诶呀,瞧我这脑子!”白昙懊恼地一拍脑袋,“餐食都已备好,我先伺候您洗漱吧。” 收拾过后,各式各色的菜品也被端上了桌,胡椒醋鲜虾、蒜醋白血汤、五味蒸鸡,蒸鲜鱼……都是她平时几乎完全不会吃到的东西。 乔禧光是看着就忍不住咽口水,可睡醒后理智回笼,她不敢动筷,反而看向笑眯眯的林泉,揣揣不安地问:“这该不会是断头饭吧?” 林泉猝然失笑,温声道:“陛下吩咐了,不可怠慢阿禧姑娘,这些也都是御厨亲手所做,姑娘放心吃便是。” 相比林泉的稳重,一旁的白昙则欢脱许多,她连着摇了好几下头,说:“怎么会!陛下去早朝前亲口嘱咐了我们不要打扰你,还要我们把他的餐食原封不动地给你也准备一份,如此上心,又怎么可能是断头饭,我看是求偶饭还差不多!” “求偶饭?”乔禧下意识脱口喊出,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白昙点点头,有依有据地解释:“对啊,你在话本里不是写了吗?男子若对女子有情,就会千方百计地对她好,就和孔雀开屏似的。” 迎着乔禧震惊的目光,林泉依然保持着笑容,只是情绪不达眼底,道:“白昙,听说辛者库最近又缺人手了,你既然有空议论陛下的是非,不如去帮帮忙?” 白昙这才注意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缩回头装鹌鹑,赔着笑说:“啊!不了不了。” 乔禧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感觉还是林泉更靠谱些,于是她将诚恳的视线转向他,又问:“可陛下昨天说我是犯人,今天又对我这么好,莫非陛下是想让我浪子回头,于是决定用好吃好喝来感化我?” 这话说出来后,连乔禧自己都觉得痴心妄想。世人皆传这位新帝情绪乖戾喜怒无常,又怎么会用如此温柔的方式处置犯人…… 像是看出了乔禧心中所想,林泉如沐春风地道:“放心吧,阿禧姑娘是犯人不错,但惩罚的方式却与其他罪犯不同……” “具体要如何做,阿禧姑娘昨夜也已经体会过了。” 乔禧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道:“你的意思是……今晚我还要去给陛下念书?” 林泉不言,面上始终挂着得体的浅笑,却看得乔禧心里猝然一凉。 罢了,还是先吃饭吧…… 用饭的间隙,乔禧想起今日凌晨时的异动,于是问林泉:“你知道早上发生了什么吗,为何有好多人在外面跑来跑去?” 问题出口,林泉却没有像之前一样立即回答,乔禧好奇地抬头去看,见他轻咳了一声,面上竟出现几分为难和羞赧。 “今早……陛下身体有恙,便唤了下人去处理。事发突然,大家都有些手忙脚乱,无意扰了阿禧姑娘的清净,还望见谅。” 乔禧摆摆手,颇不在意地道:“无妨无妨,我也就醒了一会,不打紧。” 毕竟她如今是在这里白吃白住,又怎么好挑人家的不对,只是皇帝正好在今早有异,恰恰她昨晚又被迫给他读了话本里那种情节,联系起来总归让人觉得有些奇怪。 她很明事理地没有继续追问,但挨不住事情太过凑巧,很快就有人把内情送到了她面前。 用完饭不久后,一名着青灰色长袍,满身带着草药气息的男人造访了长华殿,白昙在她耳边悄声道:“这位是李太医。” 李太医拱手作揖后,便将手里的药包递给了林泉,说:“这些药有平心静气之功效,可缓解陛下的异样,还请林公公收好。” 林泉抬手接过,不卑不亢地道:“有劳李太医费心。” 药已送到,李太医本该就此离开,可他还站在原地,欲言又止好几次后才忍不住开口:“林公公,你是贴身照顾陛下之人,想必对陛下的症状有所知晓……” 迎着林泉略带询问的目光,李太医接着道:“其实梦/遗乃男子正常现象,陛下无需太过担忧,可俗话说宜疏不宜堵……” “臣也不敢妄议陛下,只是陛下若有这方面的需求,抒发出来便是,若能为皇室开枝散叶,也实为好事一桩。” 林泉吐字时本就轻,乔禧没能听到他的回应,便只能就此作罢。 皇帝今早的异样其实是梦/遗,如此,端水丫鬟和林泉的表现便都能说得通了……可这其中的原因,却容不得乔禧不多想。 日落薄暮至,宁珩踏着夜色回到长华殿,殿里大多数丫鬟都在这之后忙碌起来,不过多时,林泉便来到偏殿,说陛下让她过去。 第4章 走进正殿时,宁珩正坐在桌案前看奏折,依旧只着中衣,只是露出的小半截手臂上还泛着淡淡热气,发尾也有水珠淌下,在薄薄的衣料上晕开一小片透明,隐约可窥见白皙的肌肤。 再加上昨夜所见,很难让人不想到那其中是怎样的一片旖旎风景。 乔禧燥得脸红心慌,连忙在桌案前老实跪好,心想他怎么每天都不好好穿衣服。 “参见陛下。”她行了个跪拜礼,道。 “嗯。”对方的视线并未从奏折上移开,从喉头发出的声音短而轻,语气也是淡淡的,“林泉。” 一旁的林泉恭敬应了声“是”,然后又和昨天一样,把翻开的话本递到乔禧面前。 接过时她粗略一看,发现是嫣娘和谢啸第二次亲密的情景。嫣娘被政敌算计,不得已要离京赈灾,就在临行前夜,谢啸偷偷出宫,翻墙溜进了嫣娘的房间,同她一夜温存。 为了符合这分别的伤感氛围,这一话写得欲中带泪,用词并没有前面那么露骨,乔禧稍稍放下心来,不等吩咐,自己便读了起来—— 『残烛昏黄,人影寥寥,嫣娘含着泪将外衫折好放进箱子,起身时却猛地被人从后面抱住。谢啸心怀不舍,哑着嗓子轻轻唤她的名字……嫣娘。』 『……』 读着读着,乔禧慢慢沉入了故事之中,只觉得字字句句分外伤怀,好像自己就是这对即将分别的有情人。她不由得蹙眉,学着嫣娘情动不已却又满心酸楚的语气读道:“谢郎,吻吻我、求你吻我的唇……它想你……” 忽地传来“啪嗒”一声,乔禧顿时被唤回神思,来不及反应过来的脸上满是茫然,只见宁珩指尖空荡,声音源头正是掉落在地的奏折。 对视的刹那,似有尴尬气息在空气中悄然蔓延。 “咳咳……” 宁珩将空着的手顺势握成拳,抵在唇边轻咳了两声,旁边的林泉想要上前帮忙捡起来,却被他抬手制止了。 “今夜烛火有些刺眼,林泉,你去挑暗些。” 林泉脚步一顿,然后从善如流地走向烛台,乔禧特意眯着眼去瞧,发现今夜的亮度明明和昨晚没多大区别。 正思索时,宁珩忽地将目光落在她身上,眉眼间情绪莫辨,轻飘飘地道:“继续。” 乔禧只得收回视线,寻到方才的位置后,又接着读了下去。 『听到这声泫然欲泣的呼唤,谢啸再也无法忍耐,掐着嫣娘的腰将人带入榻里,深深地吻了下去。气息缠绵,唇齿相依,嫣娘被亲得喘息不止,恍惚间只觉得谢啸的身体烫得吓人……』 “够了!” 乔禧被喝得一惊,下意识闭上了嘴,再次不明所以地望向了桌案后的那人。 只见宁珩不知何时将奏折放下了,他单手支着额头,紧皱的双眉像是在忍耐什么。乔禧正犹豫着要不要问一句,宁珩就先开了口,语气生硬:“出去。” 乔禧似乎突然明白了什么,饶是遍阅春/宫的她现在也不免有些红脸,于是她讷讷地道过告退后,就赶紧退了出去。 万万没想到,雷厉风行的新帝竟是个纯情的主儿,只是听几句荤话反应便如此激烈,这位新帝,倒是她想象的还要青涩些。 偏殿离主殿还有些距离,但夜深人静,那边的响动乔禧也能听到些。 就在她离开约莫一炷香后,主殿便两次叫了水,林泉久久候于门外,直到了下半夜。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你想当朕的妃子 没问题!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早已和当初的惩罚背道而驰,乔禧本以为之后皇帝不会再召见她,只是酉时刚过,林泉便又不期而至了。 乔禧有些为难地挠了挠头,问:“陛下……他没事吧?” 林泉不动声色,只道:“陛下的心思,奴才也不好揣测,但奴才明白,要把该做的事做好,才能保自己周全。” 得,这就是在威胁她了。 既然皇帝觉得这样做没问题,那她也就破罐破摔地不再多管,循着相同的程序拿到话本后,她就轻车熟路地读了起来。 内容被她提前猜到,故而乔禧此时已是心静如水。在《霸道太子爱上我》里,嫣娘和谢啸荒唐后便两处相隔,路途中的某一夜,嫣娘因思念谢啸,便在房间里情不自禁起来,将要失控之际士兵打扮的谢啸推门而入,与她情到烈时一响贪欢。 又是一话艳情露骨的内容,她当初抱着赶销量的心态写下,遣词造句就格外没轻没重,乔禧读着读着没忍住轻轻叹了口气,只道当初真不该撒谎说这些都是在嬉戏玩耍。 思绪在神游天外,乔禧读得就越发漫不经心起来,她粗略扫过一眼后,没头没脑地复述:“嫣娘几乎要被这下弄得丢了魂儿,连忙喘着气求饶,谢郎!你慢些……” 才读到一半,手腕突然被一股大力攥住,乔禧吃痛地惊呼,抬头便看见宁珩不知何时已经探身到了她面前。 “陛……陛下。” 她惊魂未定地说着,目光触及男人的眼神时更是心下骇然。 只因为那双素来淡然无波的眸子里正翻涌着巨浪,其中夹杂着愠怒、探究,还有赤裸裸的情欲。 宁珩的半张脸隐在暗色中,烛火摇曳,映得他的表情阴晴不定,更让人难以捉摸他此时是何心思。 “你在勾引我。” 语气戏谑,不是问句,是肯定。 乔禧勉强找回理智,刚要反驳这都是你让我读的,便又听见宁珩说:“你知道朕近日身体的异样,再加上众朝臣都在劝朕尽快选妃,建立后宫,所以你就决定勾引朕,好当上朕的妃子是不是?” 大脑顿时宕机,乔禧迷茫地眨了眨眼,像是在用力消化这句话里的信息。 就在她愣神的功夫,宁珩却像是误会了什么,神色越发笃定。他手上微微使力,径直让乔禧越过大半个桌案跌进了他怀里。 宁珩话中含笑,语气似是揶揄,又含着显而易见的得意:“你想当朕的妃子不妨直说,朕又不是不愿意……” “只是朕这几天想了许久封号,都未想到合适的,册封礼也需要时间准备,现在只能委屈你先和朕住在一处了。” 乔禧目瞪口呆,只觉得自己好像知道了些不得了的事…… 她半晌没说话,室内陡然陷入静默,随着时间拉长,宁珩唇角弧度渐消,表情也慢慢冷了下来。 幸好有叩门声响起,打破这一室暧昧而尴尬的氛围。 “陛下,药已经煎好了。” 听声音是林泉,乔禧不禁松了口气,宁珩很是不悦地皱起眉,半晌后才冷硬地道:“端进来。” 趁着手腕上的桎梏有所松懈,乔禧连忙挣脱,然后脚下生风地逃离了现场。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一溜烟回到偏殿,惊魂未定地靠着门平复呼吸,心想不管这是惩罚还是别的什么,自己都不能继续装聋作哑地在这里呆着了。 她强迫自己早些休息,但事实却是睁眼到了天明。等乔禧顶着两个大黑眼圈起床时,白昙说:“长公主午后要来给陛下送东西,还打算顺便见见她。” 最初的兴奋平息下来后,白昙现在见到乔禧已经冷静了许多,但或许是性格使然,她看上去总是很活泼,语气轻快得像只雀儿。 可乔禧不明所以,问:“长公主为什么要见我?” 这个问题白昙说不出所以然,但当见到长公主本人时,乔禧便明白了。 远远便看见一个打扮精致的年轻女子跨进了正门,乔禧连忙起身迎接,走到半路却被个炮弹似的小孩撞了满怀。 “舅母!” 声音稚气未脱,听着约莫五六岁,身着褐色暗纹马褂,头发被高束于脑后,个头只堪堪到乔禧腰身,嘴上却一句比一句叫得亲热—— “舅母,我终于有舅母了!舅母你好漂亮,这是我送你的礼物。” 小孩手掌不大,两颗油纸包的糖果便占了个满,乔禧哭笑不得地接过,带着歉意对他说:“谢谢你的糖,不过我不是你舅母,我只是……” 我只是个莫名其妙被你舅舅带来长华殿的犯人,乔禧心里这么想着,却是没法说出来,只能嘿嘿傻笑了两声,不尴不尬地强行把这句话结尾了。 余光注意到有人走近,乔禧忙不迭站起身,学着丫鬟的样子行礼,道:“见过长公主。” “姑娘快些起来。”长公主温然笑着,伸手将她扶起,略带歉意地道,“听说阿珩殿里住进来一位姑娘,本宫当时高兴得昏了头,这才让阿愿误会了,还望姑娘不要多心。” 这位长公主看上去比皇帝好相处得多,乔禧也回以真心实意的微笑,道:“不打紧,只是陛下身为天子,我原以为以前会有嫔妃或皇后在长华殿留宿的。” “怎么会?” 长公主拉着她的手,有些急切地解释:“阿珩是本宫从小看着长大的,除了前些年不务正业爱看闲书,身边可是自始至终都没有过别的女人,现在更遑论什么后宫妃嫔,你且宽心吧。” 第5章 如此,倒和她之前的猜测不谋而合,只是长公主说得殷切又具体,总让人觉得有些怪怪的。 简单作过自我介绍后,长公主带着她迈进主殿,边走边道:“听李太医说阿珩前些日子身体有恙,本宫便带了些点心花茶来看看他,见到他身边终于有了个知冷暖的人,本宫也能放下心来……阿珩性子犟,日后还请阿禧多留心了。” 乔禧百口莫辩,实在不知要如何解释自己现在的身份,只能装傻充愣地应付着,心想离开皇宫这件事的确不能再拖了。 她不过是个普通的话本先生,不求住进皇宫大富大贵,但求余生安稳平顺,如今一遭有如梦中奇遇,梦终将醒,但或许日后可当作新的话本素材。 小宁愿性子活泼,被丫鬟看顾着在殿外扑蝴蝶,乔禧听长公主说话,不过两句便会聊到宁珩身上,说他当年生过一场怪病,也说他才貌双全、文武皆通。 送过长公主后时辰也已不早,乔禧惦记着要借读话本的机会同宁珩说清楚,于是天刚黑下来她便在门口等候,同时在心里暗暗琢磨着说辞。 但今日不同以往,宁珩回来的很晚,而且已经醉得不省人事。林泉说陛下去左相府上为其祝寿,被明里暗里灌了不少酒。 乔禧虽然不怎么关心朝中局势,但偶尔也听齐梦生提起过一些。左相曹敬乃是三朝元老,手握重权,别说是宁珩这个刚登基的新帝,就算先帝还在世,也要为他留三分薄面。 如此,左相若执意想让他喝醉,宁珩又怎会有不愿的余地? 乔禧只得把想说的话都咽回肚子里,看见丫鬟们有条不紊地照顾着他时,便自己默默地回了偏殿。 反正她帮不上什么忙,于情于理也不该呆在那里,还是早些走开别碍事的好。 只是还没等她想到要如何与齐梦生联系上,林泉便又来造访了。 乔禧打开门,满脸的不可思议,问:“陛下都喝醉了还要……” “不是不是,阿禧姑娘误会了。” 林泉连忙打断她的话,神色间竟是少有的凝重:“陛下喝过醒酒汤后已经睡下,只是不知为何睡不安稳,似乎被梦魇缠身。而前几天阿禧姑娘为陛下读过话本后,陛下都睡得很安稳……” “此时也是情景特殊,还请阿禧姑娘能去看看。” 乔禧只知道她读的话本让宁珩有了反应,却没想到还有此等功效。她随林泉去了正殿,只见宁珩正躺在榻上,双颊隐约透出些醉酒的酡红,眉心却皱得很紧,额头上布满薄汗,指尖时不时抓握着,像是被困在了某处。 林泉很轻地道过告退后,就领着丫鬟们退了出去。内间唯余两人,乔禧深吸了一口气,坐在榻边将宁珩的一只手握住后,便学着说书先生的样子摇头晃脑道—— “俗话说自古英雄出少年,且看如今江湖战火纷繁、明争暗斗不断,各路英豪为得到风波令大打出手,而这风波令,如今却在果果村里一个十七岁的小姑娘手中……” 乔禧本就不想读那些“嬉戏玩耍”的片段,如今没有了硬性要求,她便随着自己的意愿临场发挥起来。现下正在念的,乃是当初她刚被师傅带入门时,自己独立写完的第一个话本——《风波令》。 她本是写武侠话本出道,之后也曾写过灵异志怪、风云奇幻等题材,纵使现在已经作品无数,但她依然会记得,当初师傅说《风波令》第一日卖出了十本时,她是如何激动得一宿未睡,又是如何将这话本翻来覆去看得几乎能倒背如流。 如今再回想,却已是七年前的事了。 念完了主角出场,乔禧才想起看看宁珩的情况,男人的眉头已经舒展开,呼吸也平稳许多,乔禧暗暗松下口气,帮他把余汗擦掉后就无声退出了房间。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清心经》不清心 啊!? 后半夜,乔禧一直留心听着正殿的动静,直到终于抵挡不住困意时才沉沉睡去。 翌日早,照例是林泉和白昙来送早膳,内心一番纠结后,乔禧还是忍不住问:“那个……陛下他可还好?” 林泉正盯着白昙布菜,闻言露出了然的神色,唇角弧度扩大,道:“多亏了阿禧姑娘,陛下昨夜睡得很好,今早一起来便去早朝了。” “那就好。”乔禧松下口气,心头那点自己都没意识到担忧也在慢慢散去。 “只是……” 听见林泉的欲言又止,乔禧赶紧放下筷子:“怎么了?” 林泉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担心,徐徐道:“陛下今早吩咐,阿禧姑娘的惩罚暂且中止,所以之后不用再去陛下殿里读书了。” 乔禧眼睛一亮,道:“那我就可以回去了吧?” “姑娘先别激动。”林泉还是那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模样,笑容温和又得体,“陛下还说了,杜撰禁书、编排皇室之罪兹事体大,为免姑娘再犯,需把《清心经》全套抄写十遍,送于陛下检查无误后才算过关。” 心情一下从山峰跌落谷底,乔禧近乎绝望地哀嚎:“为什么???” 且不说感情话本里本就少不了这些情节,这京城里写艳色故事的作者遍地都是,更何况有些写得比乔禧还要变态恶俗,凭什么皇帝就揪着她一个人不放? 白昙也不禁扼腕痛惜,她想不出皇帝的用意,只能挠挠头,凭着自己的想法安慰道:“或许……是你的话本太火了,毕竟树大招风嘛。要是可以的话我也能帮你抄一点,你早些回去,我也能早些看到《蝴蝶戏》的最新话。” 经由白昙这么一提醒,乔禧才想起来,她最近正在更新的《蝴蝶戏》马上又该交稿了。 唉,“坐牢”了还要写话本,她还真是个天生劳碌命。 “算了算了,我抄还不行吗?” 正如白昙所说,既然无法反抗,那还不如立马接受,早些抄完早些离开这个是非颇多的地方,她也能尽快回归到自己正常的生活中。 乔禧兴致缺缺地用筷子拨弄着米饭,脑海里突然浮现起那晚,宁珩拽着她的手说要封她为妃的画面…… 当时她心跳如鼓,但即便是现在再回想起来,乔禧依然如此。 趁着她失神的间隙,又有一名小太监踏入偏殿内,怀里抱着近半人高的一摞书。林泉先示意小太监将东西放好,然后才笑眯眯地对乔禧说:“这便是全套的《清心经》了,一共二十四册,一册共三百五十页,阿禧姑娘誊抄时还请不要损坏,否则藏书室那边奴才不好交代。” 只瞟过一眼,乔禧内心又动摇了,她恨恨地剜了一眼眉眼弯弯的某人,小声骂道:“这个笑面虎……” 林泉还在笑着,也不知有没有听到这句话。略一思索后,乔禧又换上副讨好的表情对林泉说:“那个……可否麻烦你帮我点小忙?” 后者不紧不慢地看向她,道:“不必客气,姑娘请说。” “好嘞。”乔禧搓搓手,小心翼翼斟酌着词句,“就是……我在外面有个朋友,他知道我被抓走后非常担心,现在我还活得好好的,得想办法给他送信报个平安,你看……” 话没说完,但林泉已然明白,他眉头微扬,道:“三日后内宫要外出采买,辰时出发,晚些可就赶不上了。” 乔禧顿时喜笑颜开,利落应声:“得嘞!” 由此,乔禧顺利联络上了齐梦生,说明过自己此时境况,让他不要担心,同时也嘱咐他想办法送几本春/宫进来。 毕竟《蝴蝶戏》后面好几话都是亲密情节,乔禧对此了解得不多,想象力总归匮乏,还得借助些外援才行。 也许是政事忙碌,乔禧一连几日都没和宁珩打上照面,她乐得清闲,有时还把串门的小宁愿叫来帮忙抄书,没过几天便把第一遍抄完了。 趁着林泉来送东西,她就顺便将抄好的那些托他先交上去,只是这一交就交出了问题,皇帝的传召当晚便来了。 走在回廊上,乔禧揣揣不安地问:“莫非是陛下发现抄写的字迹不同了?” 林泉在前面带着路,道:“奴才侍奉陛下多年,虽谈不上了解,但也能看出来,若只是字迹有问题,陛下绝不会发如此大的火。” 乔禧心头一凉,只觉得此行恐怕凶多吉少了。 走到正殿门口时,林泉停下脚步,抬手对她道:“阿禧姑娘,请进吧。” 乔禧惊魂不定地咽了咽口水,道:“你不进去?” 林泉没有开口,但这沉默的意味已然不言而喻。 “那好吧。”乔禧讷讷说着,鼓足勇气踏了进去,甫一站定,就听得大门在背后骤然合拢,决绝地隔断了正殿与外界唯一的连接。 殿内烛火通明,映得处处生辉,门口离屏风后的内间只有短短几步距离,乔禧的双脚却像是灌了铅,每走一步便更沉重一分。 峰鼻薄唇,美目微阖,宁珩正半倚在榻上休憩,侧脸在这片宁静和暖中几乎好看成了一幅画。 第6章 乔禧在第一次读话本的位置跪下,小心翼翼地磕了个头,道:“参……参见陛下。” 说完,她就去偷瞄宁珩的表情,试图在上面找出些蛛丝马迹,可对方保持着姿势丝毫未动,只淡然开口:“过来。” 那声音仿佛淬了冰,带着让人不寒而栗的冷意。乔禧下意识觉得危险,本能驱使她快些逃走,可为数不多的理智提醒着她:敢跑半步就是死路一条。 双腿止不住发起颤来,可她不敢忤逆,只能就着跪下的姿势,颤颤巍巍地向前膝行了一步。 而在这时,宁珩终于睁开眼看向她,压低的眉眼里满蓄着风暴,男人吐字很轻,却带着与生俱来的威压—— “朕说话你听不懂么?” 乔禧被吓得不敢再抬头,连忙手脚并用地继续往前,可还不等再走出一步,她却突然被钳住手臂,顺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跌了过去。 清淡的花香扑了满鼻,身体并不痛,她带着诧异睁开眼,却发现自己已然被拽上了榻,现在正以一个十分不雅观的姿势趴在宁珩的大腿上。 乔禧心头一空,反应过来后赶紧手忙脚乱地想要下来,宁珩的轻喝却从头顶传来,他道:“别动。” 这句话像一张定身符,乔禧下意识不敢再动,就这么老老实实地趴在宁珩腿上,隔着轻薄的衣料感受相贴处传来的陌生温度。 莹白的指尖落在面前,带着她的目光往软榻内侧轻飘飘一点,落处正好在那本封面朴素且书名空白的册子上。 “这是你拿来的?” 乔禧定睛一瞧,发现这册子正是由她抄写的《清心经》装订而成。因为单页太多不易存放,她便托了白昙找人帮忙订成册,最外面再用这种常见的蓝色封皮一套,看上去就和普通书册没多大分别。 腹部被压住有些吸不上气,乔禧有些喘息不匀地回:“禀陛下,这是草民……请林泉帮忙交于陛下的。” 话音刚落,下巴便被不轻不重地捏住,她还未反应过来便视线一转,最终对上男人愉悦又玩味的眼神。 宁珩眉头舒展,唇角心情很好地挂上弧度,道:“就这么想当朕的妃子?” 乔禧:“……啊?” 宁珩似乎是把她的惊讶当成了害羞,故而并未发觉异常,自顾自地又道:“朕不让你读话本,你就给朕送这种书,让你抄的《清心经》都抄去哪儿了?” 虽是问话,男人语气里却并没有诘责或是质疑的意思,可乔禧听得云里雾里,只能愣愣地答:“不是就在这么?” 她说得老实,却没注意到宁珩看她的眼神突然幽深起来。 趴着的姿势实在不利于说话,乔禧便打算起来,她刚撑着床铺直起半边身子,就被猛地按进了一个略带凉意的怀抱。 随之贴来的,还有唇上那个陌生的温度。 这个吻一如宁珩本人,触感温润,动作却很是蛮横,带着他自幼在皇宫里养出的矜骄,毫不讲理地闯入她的口腔,掠夺她的呼吸。乔禧是失足落水的人类,却甘愿溺毙在那片动人心魄的海。 脑子不知何时被一片混沌占据,她迷迷糊糊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却见宁珩也正闭着眼,睫毛颤得厉害,像是春日里肆意飞舞的蝶。 一吻毕,乔禧脱力地摔进宁珩怀里,胸腔处欢快的震动有些吵闹,她的耳朵正好贴在此处,方觉两处心跳,一种悸动。 “罢了,是朕输了。” 宁珩无奈地说着,语气听上去大有几分认命的意味。乔禧察觉到身侧窸窸窣窣的声响,扭头去看时,正好见宁珩一只手将那话本拿近,然后捏着封面翻开了第一页。 白纸微微反射着烛光,其上不见整整齐齐的簪花小楷,只有墨笔绘就的、不着寸缕交缠在桌案前的一对男女。 乔禧心头一震,只觉得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了。 作者有话说: ---------------------- 喜欢的宝子请点个收藏叭,给这个小作者一点朱古力 第6章 挑个来试试 试试……就试试? “为免引人注意,你且帮我将图册伪装成普通书册,感激不尽!” 乔禧想起来,这是她在给齐梦生的信中写下的最后一句话。 本以为如此便能万无一失,却没想到她和齐梦生用的是同种书封,一个下面护着深远旷达的人生哲理,另一个下面却藏着世间最原始、最凡俗的欲望。 宁珩像是没发现乔禧的异样,收回的手随意而暧昧地搭在了她腰侧,道:“既然拿来了,那你来挑个觉得合适的姿势,我们今晚便试试。” 他说得不紧不慢,吐字轻得几乎成了气音,再加上喉头似有若无的哑意,像是黑暗洞穴里诱人深入的妖怪。 图上男女用的是最传统的姿势,但其实比这更夸张、更露骨的乔禧都看过,但今天,却是她第一次直面属于自己的欲望。 相贴的皮肤下搏动着热意,烫得人几乎要昏厥。今夜月色清明,房内却是一片旖旎无边,人惯有七情六欲,乔禧想,她也无法免俗。 薄薄的纸张像有了意识,她试了好几次才翻到下一页,这一幅要大胆得多,房间门窗大开,图中两人却在床上肆无忌惮地贴合。乔禧还在思考,却有一只手径直伸过来,将那页翻了过去。 她有些不明所以,却听见宁珩有几分认真地说:“腿抬太高会累,不妥,换一个吧。” 尽管后腰上的触感已经热得让人无法忽视,但男人还是强撑着理智和镇定,像是打定主意要给她最好的体验。可乔禧不只是昏了头还是怎么,竟从中听出一丝嫌弃她的意味。 “不行,就要这个!”她不愿落了下风,便又飞快地翻回那一页,语气是不容置喙的坚定。 还未能等到回答,潮湿的吻先铺天盖地地落下,是心动亦是情动,乔禧无意识伸手搂住宁珩的脖子,很快便被带着落入了床榻深处。 呼吸声凌乱地交杂着,伴着此起彼伏的啧啧水声,像是要把空气搅碎,揉成一片深邃而粘腻的河。 正当宁珩打算有下一步动作时,乔禧却突然触电似的浑身一颤,腹部的钝痛来势汹汹,再加上那阵陌生又熟悉的热流,让她心里冷不丁产生了不好的预感。 宁珩还以为是自己把她弄得不舒服了,刚要安抚,却被乔禧猛地推开,他一时失察摔在了榻上,等反应过来时,人已经从门口消失不见了。 这次来皇宫来得突然,乔禧还未在月事上有所准备,幸好在路途中遇见了白昙,这才能勉强处理好。 她去换了身干净衣裳,正殿里还是一片灯火通明,原本守在门口的林泉不知去了何处,乔禧在门前来回踱步了好几趟,怎么也想不出该如何开口解释这件事。 殿内安静得针落可闻,无人可知晓宁珩现在是何心情,乔禧烦闷地用脚把一颗小石子碾得稀碎,垂着头时却忽见光线大盛,被房门遮挡的明黄烛光慷慨洒下,正好照亮眼前,也在地上清晰地投下一个人影。 “站了半天不进去,是要朕请你?” 声音冷而生硬,隐约含着怒意,宁珩就在站门口,眼尾下垂,唇线拉得很直,就差把“我不高兴”几个字写在脸上了。 乔禧如蒙大赦般赶紧跪下,半途却听见男人发出极其不耐烦的一声“啧”。 “动不动就跪,朕就那么可怕?” “不可怕不可怕!”乔禧反应极快地收回膝盖,一串真假参半的夸赞不假思索地便吐了出来,“陛下一表人才惊为天人慈悲为怀菩萨心肠,草民巴不得日日夜夜都看见陛下才好。” 宁珩轻飘飘地睨了她一眼,从喉头发出一声漫不经心却愉悦非常的冷哼,唇角勾起的弧度得意又柔软,道:“朕公务繁忙,这么粘朕可不行。” 像是想起什么,他的神情又冷了几分,道:“不过今晚这件事,你必须给朕一个交代,先进来再说。” 乔禧站在原地没动,诚惶诚恐地说:“陛下……实不相瞒,草民今夜忽然身体抱恙,怕冲撞了陛下,草民还是不进去了。” 民间早有这样的习俗,皇宫里自然也不例外,乔禧满心想着为宁珩好,却得了他不耐烦的一眼。 “朕乃是真龙天子,岂会被这种小事冲撞到?”宁珩微眯着眼瞪她,干净利落地下了最后通牒,“是自己进来……还是要朕抱你进来?” 乔禧想都没想,说着“自己进”就抬脚迈过了门槛,随着宁珩一路进了内间。 一切如常,凌乱的床榻也已被整理好,可等宁珩在桌案后坐下时,乔禧才发现他身旁不知何时又添了个凳子。 看着比宁珩坐的那个稍矮些,上面还贴心地放了软垫,只消得宁珩一个眼神,乔禧已经自觉过去坐下了。 虽说长华殿的地毯跪起来并不让人觉得难受,但怎么还是比不上坐着,软垫舒适非常,乔禧有些矜持地将背挺直,内心暗暗感叹宁珩的细心。 而被夸的本人显然无法察觉她的心声,只拿起一本书随意翻着,道:“说吧,怎么回事?” 第7章 乔禧抿了抿唇,老老实实交代:“方才月事突然到访,草民也没反应过来,只能先出去清理干净,草民……” 停顿片刻,她微微垂下头,闷声道:“草民不是有意要拒绝陛下。” 不是迫于强权,也并非被美色迷了神智,心生欲念的,从来都不止宁珩一人。 “别撒娇……”宁珩心情很好地去捏她的脸,方才的冷意早已荡然无存,“既然身体有恙,这件事便日后再说,时候也不早了,你且回去休息。” 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乔禧满肚子腹稿全没派上用场,只是情绪放松下来后,某些感觉便无法再忽视,她也是该回去好好睡一觉了。 “那……草民告退了?” 宁珩斜了她一眼,眉头轻挑:“舍不得?” “没有没有。” 乔禧连忙要退出去,临到屏风处又突然被叫住,她扭头去看,只见宁珩手里捏着着个蓝色封皮的册子,示意似的对她扬了扬。 “这个,没收。” 男人懒散地倚着扶手,眉眼间盛着愉悦,语气满是揶揄:“若是再让朕发现,你可就没那么容易逃了。” 乔禧想起其余的几本还被她藏在枕头下面,不禁打了个寒颤,一句话没说拔腿就跑了。 回到偏殿不久后,猝然消失的林泉这才现身来,身后跟着的丫鬟一个接一个地送上热水、暖炉和汤药,问及时也只笑着说:“这都是陛下吩咐的。” 想当初难受时还要被催着交稿,如今齐梦生不在身边,再加上这时候本就没什么灵感,乔禧干脆就把《蝴蝶戏》的下一话暂且搁置,安安心心地吃好喝好。宁珩这几天也没找过她,只是听林泉“无意”中说:陛下每晚都会问奴才,阿禧姑娘今日如何。 乔禧心中感动万分,本想着等月事过后亲自去表示感谢,但宁珩的传召却来得更快。 来叫她的是一位身披软甲的年轻人,与乔禧还算得上是老朋友,不过此番再见面已是今非昔比,男人利落地一抱拳,道:“之前多有得罪,在下御前大臣朔风,见过乔姑娘。” 乔禧当然不会忘记自己是如何被抓进皇宫的,但人家毕竟只是奉命办事,她也无需为此计较,便学着对方的样子也抱了抱拳,说:“都是误会,朔大人不必多心,叫我乔禧便是。” 一番寒暄后,她被朔风领去了御书房。此处乃是皇宫重地,处处可见官兵把守,气氛肃穆庄重,来往的人皆是身着官服,一脸正色,同朔风见面时会拱手道一句“朔大人”。 朔风将她送到门口便止了步,道:“陛下就在里面,乔姑娘请进吧。” 桌椅古朴精致,多宝阁内摆满玉器珐琅,紫檀边框的挂屏上山水交映,虽是处处不露金银,却是处处显奢侈。 方桌前,宁珩黄袍加身,俊美非凡,正执笔垂眸写着什么。乔禧小心翼翼地跪下叩首,道:“草民见过陛下。” “嗯。”宁珩并未抬头,手上动作不停,“起居郎方大人今日身体抱恙,记录朕起居言行的事就暂且交于你,你就在旁边坐下,不必出声,一切如实记录便是。” 听着似乎并不难,就是将陛下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写下便是。侧前方的确有一张矮桌,通体漆黑朴素,若非专门留心,的确不容易让人注意到。 乔禧在那桌后坐下,面前纸笔齐全,她提起狼毫蘸墨,看了看宁珩后,便在白纸上写下:大昭十五年三月十二日。未时,上于御书房理政…… 刚写完没多久,便有一位公公进门奏报:“陛下,左相求见。” 宁珩笔尖一顿,面上出现几分耐人寻味的神色。乔禧略一思忖,便想起这位左相正是前些日子将宁珩灌得烂醉的那位。 为君最忌讳权力分散,而如今朝中大部分势力都听命于左相曹敬,宁珩虽为九五至尊,但终究根基不稳,故而于情于理,他现在都没有拒绝的余地。 “请左相进来。” 第7章 男人可真难哄 哼! 虽用着敬语,宁珩脸上却没有半分欢迎的意思,墨玉般的眸子还专注地落在奏折上,仿佛来的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人而已。 反倒是左相曹敬,甫一进门便是满面带笑,褶皱间平添几分老态,乌纱帽端正戴于头顶,大红官服加身更显精神,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乔禧总觉得那笑容并未掺有多少真心,看上去反叫人瘆得慌。 “老臣——参见陛下。” 直到这时,宁珩才终于停下笔,抬头打量了眼他一眼,淡淡道:“左相请起。” “云禄,请左相入座。” 被唤作云禄的那位公公看着比林泉年长许多,恭敬应了声“是”后,不一会便有两个小太监将一把雕花檀木椅端了上来,正好放在曹敬身后。 而曹敬嘴上虽说着不敢,身体还是对此安然受之,坐下时连声谢也未提,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即便是乔禧这个旁观者,也能明显感受到此番客气表象之下的汹涌暗流。 不必再有吩咐,茶水也随后被奉上,如今能在御前有此待遇的,恐怕就只有曹敬一人了。 也许是见过了宁珩笑起来的样子,故而乔禧看他不笑时只觉得严肃,只需一个眼神或是动作,便可施以无形的威压,让空气都隐约凝重起来。 “不知左相此次到访,所为何事?” 曹敬慢悠悠地刮了茶沫,喝过一口后才从容不迫地道:“禀陛下,老臣此次前来并非是为公事,只不过今日早朝时见陛下脸色不佳,故而特意前来探望。” 乔禧飞快地沾了墨,在纸上将左相来访的事如实记下,正奋笔疾书时,宁珩也在此时开了口,语气平淡:“不劳左相费心,朕近日身体康健,倒是左相年事已高,也该到儿孙满堂、安享天伦的时候了。” “多谢陛下关怀,臣受宠若惊。”曹敬连忙起身作揖,末了又叹道,“先帝临走前曾亲自吩咐老臣,要不遗余力辅佐陛下。臣虽年老体弱,但也想谨遵先帝遗诏,为我大昭、也为陛下尽绵薄之力啊。” 那边说得恳切,乔禧却从宁珩眉眼间读出几分不耐,看来比起在政事上不合,这种真假不明的感情牌才更让人难以招架。 不等宁珩回应,曹敬话锋一转,接着道:“只是陛下登基已有数月,却迟迟没有建立后宫,大昭无后,老臣实在寝食难安……老臣恳请陛下举办选秀,召集各家小姐入宫,尽快为我大昭开枝散叶!” 说着,曹敬将衣摆一掀,竟是毅然决然地跪了下去,神色之坚定无不让人感叹,只可惜宁珩似乎并不领情,眉头反而皱得更深了。 他做了个手势,云禄立刻会意,上前将曹敬扶起。曹敬一边起身一边用袖子揩着泪,宁珩终究还是没把话说得太绝,只道:“左相的意思朕已明白,只是朕刚刚接手大昭,根基不稳,尚且无暇顾及儿女情长,选秀一事容后再议吧。” 乔禧马不停蹄地将两人的对话记下,抽空去看宁珩的表情时却和他对视了个正着,男人丝毫没有被抓包的尴尬,反而更加大胆地微微偏过头来,直勾勾地看着她,眼神中颇有几分不满和怨怼。 刚放下的笔又被乔禧赶紧拿了起来,她撇撇嘴,装成认真书写的样子复把头低下去,心道原来起居郎还要被皇帝监工,莫非是怕被写了坏话? 曹敬还想再劝,刚开口便被宁珩毫不留情地堵了回去:“罢了,朕还有事处理,左相若没有其他要务,就先退下吧。” 云禄已经很有眼力见地走上前去打算送客,曹敬却抬手将人拦下,又对着宁珩作揖,道:“陛下心系大昭,臣倍感欣慰。眼见今年祭礼将至,皇陵的祭殿年久失修,为免届时突发不测,陛下……祭殿修缮翻新一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祭礼事关国之安定,也是新帝登基后第一次主持大典,自然容不得马虎。宁珩神色稍缓,道:“左相所言甚是,此事便交由工部侍郎全权负责。” 曹敬对此没有异议,之后也便没再多留,乔禧将修缮祭殿之事也如实记下,只是动笔时不知为何,总觉得有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 其中隐约带着好奇、审视,以及几分颇有深意的探究。 乔禧写完后便下意识朝来源看去,只是御书房内不知何时只有两人,曹敬已经退下,云禄应是跟去送客了。 她不明所以地收回视线,转头却见宁珩正看向这边,对视的刹那,他道:“记得如何了?” 果然是来监工的,乔禧暗自腹诽。 “回禀陛下,今日左相觐见之事已完整记好,陛下可随时过目。” “不必了。”宁珩看起来兴致缺缺,似乎并不在乎起居注写得如何,只是很快话锋一转,状似无意地开口,“左相让朕选秀开后宫,对于此事,你有何看法?” 乔禧交握于身前的双手猛然一顿,刹那间还在疑心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对上宁珩饶有兴致的目光,她心知这个问题是逃不过了,垂着头思索了会,才道:“草民以为……呃,左相说的……也有道理。” 第8章 她抿了抿唇,努力压下心头莫名涌出的失落,在众多思绪中只挑了最为稳妥的说出。 “哼。”宁珩闻言却不高兴了,眉眼一横,唇角自带的弧度顿时无影无踪,“朕供你吃供你住,你倒好,开始胳膊肘往外拐了?” 乔禧内心大呼冤枉,连忙解释道:“后宫一事的确关乎社稷,而且陛下身边也的确需要一位知冷暖的人……” 说着,她却气势渐渐弱了下去,是因为心虚还是别的什么,自己也看不清了。 宁珩白了她一眼,似乎是觉得无趣,便又将注意力放回了奏折上,冷声道:“你懂什么?女人惯是会玩弄心思、骗人感情的,朕才不需要。” 乔禧自认为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没想到却把宁珩惹生气了,只好忙不迭换了话题:“前些日子草民身体不适,多亏陛下关照,草民感激不尽,在此谢过陛下。” 宁珩应是原本就没有不理她的心思,很快将笔放下,微扬的眼角出现几分得意,嘴上却丝毫不留情面:“只是一句谢,就没有别的表示了?” 这一问,可属实是把乔禧问住了。 她何尝没想过空口答谢是为不妥,但宁珩贵为天子,论钱论权论吃论喝……就没有他缺的,乔禧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一句真诚而淳朴的感谢最是合适,而且也能在她的力所能及范围内。 见宁珩脸色又要变,乔禧赶紧找补:“送金银太过物质,送权势我也没有,草民只是个普通的话本先生,能力实在有限……但陛下要是有什么想要的,也可告诉草民,草民呃……想想办法。” 她东拼西凑着终于说出句还算听得过去的话,宁珩看起来却心情不错,下巴一扬,矜骄地问:“朕想要什么都行?” 话递到嘴边,乔禧哪还有不应的余地,只得硬着头皮道:“只要不是让草民去摘天上的星星月亮,其他……什么都行!” 唉,男人可真难哄啊。 “朕要那些做什么?”宁珩很是满意地欣赏了会她为难的表情,这才大发慈悲地说,“你若是真想感谢朕,日后便在朕身上多花些心思。” 这话听着莫名有歧义,乔禧迟疑了一瞬,但迎上对方明亮的、带有希冀的眸子,她就一句拒绝的话也说不出了。 花心思……如何算得上花了心思,这是个问题。 乔禧回去后百般思索无果,决定请教身边的人—— 天光大亮,惠风晓畅。白昙站在廊下打了个响指,信心十足地道:“花心思嘛,就是时时想着他,刻刻念着他,每天都要去见他,少一天都不行!” 乔禧为难地挠挠头,道:“这好像有点难,还有更简单的吗?” 见面一事的确说不上有难度,但乔禧还记得自己并非皇宫中人,不日便会回到闲欢书坊,继续做一个普普通通的话本先生,如此,她和宁珩便不会有再见面的机会了。 稍作沉默后,林泉不紧不慢开口:“花心思一事并无标准,关键在于姑娘要用心对陛下好,让陛下感受到你的情意。” 经他这么一说,乔禧更加云里雾里了,只是她突然发现了更重要的问题,于是连忙反驳:“谁跟你说是陛下了,皇宫重地不可妄言,林泉你怎么也犯起这么低级的错误了?” “哦,是么?”即便是被冤枉,林泉依然不动如山,一脸看破不说破的样子,微微笑道,“原来不是陛下啊。” “……” 乔禧被他盯得心里直发毛,草草地解释了句“是我一个朋友而已”,然后便将注意力引向正在啃糕点的宁愿身上,煞有介事地问:“小公子,你怎么想的?” 宁愿的脑瓜里哪能有什么复杂的理解,稍加思考后便兴奋地说:“花心思,就是给他做很多好吃的啊!娘亲就经常给我做好吃的,嬷嬷说,这都是殿下花了心思做的,你可要多吃点。” 该说不说,此言虽是童言稚语,但要做成却并不难,俗语道民以食为天,送吃的总归没有错。如此,乔禧心中便有了决断。 作者有话说: ---------------------- 坚强又勇敢的妇女们妇女节快乐!记得好好爱自己好好照顾自己呀 第8章 全部都会吃完 爱心药膳,实在美味~ 御书房那日,左相虽来者不善,但有句话倒是没说错,就是宁珩这几天看上去的确精神不佳,眼底的乌青久久不散,闲时也是一副神色怏怏的样子。 乔禧想着,若是能为他送上一锅有静心助眠之功效的药膳的话,宁珩怎会感受不到她的“花心思”? 说干便干,趁着某天风和日丽,她借口抄《清心经》抄累了出去散散心,便偷偷摸摸一路打听到了太医院。 毕竟是位于皇宫角落,太医院的规格制式定然比不上城中,但胜在环境清幽,草药气味浓郁,倒也在这寸土寸金之地自成了一片风景。 甫一进门,便有个长相乖巧的小少年上前,抱着手温和地问乔禧:“这位姑娘,请问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乔禧受不得这样的大礼,也回礼道:“我是专程来找李太医的,敢问他此时可在?” 要说近期最了解宁珩身体的,应当就是当初曾诊出他有梦/遗之症的李太医了,如此便可省去交代的功夫,直接让他帮忙开药。 “在的,姑娘请稍等,下官这就去禀报李太医。” 随着少年的身影消失于回廊中,不过多时便有一位灰袍男子匆匆而来,步履稳健,发间黑中带白。互相行过礼后,李太医道:“这位姑娘我曾在陛下的寝殿中见过,不过彼时只以为是萍水相逢,却没想到今日还能见面,不知该如何称呼姑娘?” “叫我乔禧就好。”她爽朗一笑,而后干净利落地进了正题,“当初李太医曾为陛下诊断过,想必已经很了解陛下的症状。此行前来叨扰正是为此,我想给陛下做些利于安眠的药膳,不知李太医可否帮忙推荐几味药材?” “推荐自然是可以。”李太医没怎么思考就答应下来,但很快又换上了一副犹豫为难的样子,“只是……我本以为陛下之症不过小事,竟然拖了这么久还未好转?” 失眠看似事小,但放任不管终成祸患,乔禧想起宁珩眼底那两道明显的乌青,叹了口气道:“陛下整日忧心国事,根本无暇顾及身体,光喝药也不是长久之计,所以我才想着,辅以药膳调理一二或许有用。” 李太医面上表情越发凝重,末了也只能摇摇头,道:“乔姑娘有心了,不过此症仅靠安眠的药材还万万不够,我这就去开方抓药,劳烦姑娘稍等片刻。” “有劳李太医。” 日光和暖,莫不静好,趁着等待的间隙,乔禧才发现不远处的假山上趴了只胖乎乎的橘猫,一动不动地应是睡眠正酣。 很快,李太医提着几个药包赶回,递来时又细致地嘱咐了用法和禁忌,乔禧都一一记下。临了,他像是不放心一般,又苦口婆心地说:“既然乔姑娘知晓内情,那我也不再拐弯抹角……” “陛下此症对男子来说其实再正常不过,只是我还是那句话,宜疏不宜堵,乔姑娘若能在陛下面前说上话,那便多劝劝陛下吧。” 乔禧倒不曾知晓,原来失眠之症在男子中竟称得上正常,不过李太医也没说错,比起单纯借用外物缓解,好好睡觉自然见效更快,于是她点点头,认真道:“多谢李太医指点,我明白了。” 得了药材,接下来便要学习药膳的做法,多亏有林泉这个人脉在,寻一位厨娘和一口锅也并未费工夫,只是林泉的笑意越发深了,看起来一副万事尽在掌握的样子,还真让人有些不爽。 但毕竟是第一次下厨房,最开始的学习不可谓不手忙脚乱,总算做出的成品她又总觉得还不够好,于是一连几天她都带着满身药味儿回长华殿,早晚挤着时间才把《蝴蝶戏》的最后几话完结了。 三日后的傍晚,乔禧才如获至宝地端着自己最满意的作品找到林泉,扭扭捏捏又难掩期待地说:“这是我花的心思,还得麻烦你帮我送到陛下的桌子上……你放心我自己尝过的绝对没毒!” 林泉抖了抖袖子,好整以暇地笑道:“怎么这下不说我妄言,也不说我犯低级错误了?” 乔禧不尴不尬地嘿嘿一笑,将陶锅又往林泉跟前递了递,道:“这锅端着挺重的,你就接着吧,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谢就免了。”林泉从善如流地将锅接来,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越发微妙,“我会如实告知陛下,这是你花了心思做的。” 入夜不久后,宁珩同往常一样回到长华殿。待有丫鬟端着菜品有序进入正殿后,乔禧便偷偷溜到了门口的柱子后面,想听听宁珩对她亲手做的药膳作何评价。 这原本不过是宁珩要求所致,但她已不自觉期待起来,心口处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殷殷切切地等着宁珩吃到药膳时的反应。 布完菜的丫鬟们很快一个接一个地出来,只有林泉还留在殿里伺候,不等他先开口提,宁珩已经先一步发现了异常,问:“这锅里的是何物,气味怎么如此奇怪?” 第9章 乔禧下意识放轻了呼吸,只听见林泉恭敬答道:“禀陛下,这是乔姑娘学了好几天,亲自为陛下熬制的药膳,有安神助眠之功效。” 隔着一扇门,殿内的声音听着并不清晰,宁珩似乎是笑了一声,之后的话音里很明显带上几分愉悦:“确定是她亲手做的?” “乔姑娘特地托我请了位擅长汤食的厨娘,这几天又往小厨房跑得分外勤,这药膳定是乔姑娘呕心沥血、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熬制出来的。” 虽然不在现场,但乔禧还是被林泉这番添油加醋的话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了。毕竟只是一锅药膳,再怎么辛苦也费不了多大功夫。 她是这么想,可宁珩对这些却很是受用,他轻咳一声,藏不住笑意地道:“朕让她抄《清心经》,她却去做这些,如此想念朕,怕是抄一百遍也静不了心。” 说着,他竟带上了几分无可奈何的语气。林泉立马会意地道:“那奴才去告诉乔……” “不必了。” 宁珩很快制止了林泉的话,问:“她现在在做什么?” 林泉略一沉吟,按照提前商量好的话术对他说:“乔姑娘抄了大半天的《清心经》,两只手酸痛无比,现在应是累得歇下了。” “如此……”宁珩的声音听上去有些遗憾,“你去把那罐特制的按摩精油找到,明日给她送去。之后她若是再去小厨房,你便亲自跟着,出了什么事及时告诉朕。” “奴才明白。” 话至此,殿内再无人说话,乔禧正打算悄悄离开,就听见宁珩的声音再度响起—— “对了,你记得告诉她,朕会把这锅药膳全部吃完,一口都不会剩下。” 乔禧脚步一顿,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化开,让她忍不住牵起唇角。 那锅药膳并不算少,一顿吃完还是有些勉强,她撇了撇嘴,在心里默默地回:我知道了,笨蛋。 趁着抄书的空闲,乔禧将《蝴蝶戏》最后几话又修了两遍,没什么问题后便托林泉找人送了出去。齐梦生的回信于三日后送到她手中,可光从厚度来看,乔禧就发现了一丝不对劲。 往日信封里都是薄薄的一两张,今日的却是鼓鼓囊囊,就连林泉来交给她时,都没忍住多问了两句。 她一个人在偏殿将信封打开,仔细检查过才发现,齐梦生的回信只有一张,其他全都是“阿禧”的读者们寄到闲欢书坊的。 “是我为阿禧花的钱还不够多吗?《温柔侍卫俏丫鬟》第一二三四五六话怎么还没出?” “以前几本都快被我翻烂了,新话本到底什么时候出!” “期待《蝴蝶戏》大结局,更期待阿禧的新书《温柔侍卫俏丫鬟》!如果阿禧还不开始写的话,我将会点燃整个闲欢书坊!!!” “……” 越是看下去,乔禧就越是心惊胆战。 自从她大火后,齐梦生便趁势出了个“预收”制度,也就是读者们可以先将钱交于闲欢书坊,日后待这篇开始更新后,第一时间便会送到她们手中,同时,她们也拥有了给阿禧写信交流的待遇。 《温柔侍卫俏丫鬟》是她在《冷面王爷的甜心小娇妻》结局后放的预告,并且说明了会在今年内完结。只是她也没想到,读者们这么早便开始催了。 既然将这些信寄来,齐梦生的意思已经不言而喻,如此,乔禧也只得紧锣密鼓地开始构思了。 因着李太医叮嘱过此药不能求急,乔禧便定下每隔五日为宁珩送一次药膳。只是这次还不等她做好,林泉已先一步开口: “乔姑娘如此尽心尽力,是该到陛下面前领赏才是,这次不如就乔姑娘亲自送去吧。” 自己去送总有种上赶着邀功请赏的感觉,乔禧起初并不愿意,只是宁珩这次说什么也不帮她,白昙也跟提前约好了似的不松口,故而这趟她只能亲自去跑了。 薄暮冥冥,夜风轻而温柔,乔禧端着陶锅,跟在几位送菜的丫鬟最后面走进了正殿。 第9章 活生生的素材 有头有脸有身份 两人满打满算已有好几日没打过照面,宁珩此时着一身墨色长袍,眉眼如画,鼻若秀峰,不过是个懒懒地斜靠着椅背休憩的姿态,却也无端赏心悦目至极。 乔禧终究还是没忍住多看了几眼,不光是为了自己的欣赏欲,同时也觉得《温柔侍卫俏丫鬟》中男主的形象似乎有了参考。 常言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若是将宁珩的形象搬进话本中,根本不愁吸引不到那群姑娘小姐们,但要如何将这份收入眼底的惊艳化作文字,这同样是个问题。 乔禧写过那么多才子佳人的话本,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词穷过。 不过半晌,宁珩突然睁开眼,正好将她这个停在桌边不肯走的人捉个正着。 “朕就这么好看?” 宁珩莞尔勾唇,挑着眉骄矜地道。 反正这又不是第一次偷看被抓包,乔禧这下一回生二回熟,坦然又大方地应:“没错,陛下就是很好看,比草民见过的许多男子都要好看。” 乔禧夸得很是真心实意,宁珩听过后脸色却陡然垮了下来,目光锐利地盯着她,问:“许多男子?你见过除朕之外的很多男子么?” “啊?”乔禧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愣了愣才又说,“哦……那倒没有。” 她平日里生活简单,很少交际,这些年见过最多次的男人就是齐老爷子,只不过齐梦生也年事已高,真要拿来和宁珩比样貌的话,未免有些不尊老了。 宁珩这才缓和了些许,收回视线将筷子拿起来,状似漫不经心地道:“既然好看,那你就坐下慢慢看,顺便把饭也在这吃了吧。” 乔禧一怔,盯着宁珩看了会,才勉强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 宁珩见她没有动作,又问:“怎么,不愿意?” “不不不,这是草民的荣幸。” 乔禧连忙在宁珩对面坐下,桌上的菜色她这几日大多见过也吃过,只是这次面前坐了位秀色可餐的美男子,还是当今圣上,如此,今天的晚膳便格外不同了起来。 隔着热汤里升起的氤氲雾气,宁珩的脸有些模糊,但雾里看花却又是另一番乐趣,乔禧搓了搓手,接着说:“只是没想到,我有一天也能和陛下坐在一起吃饭。” 宁珩给了她个揶揄的眼神,边夹菜边道:“瞧你没出息的样子,朕就住在你旁边,想与朕用膳过来便是,朕又不会赶你走。” “陛下说得是。”面前不知何时已经备上了一副碗筷,乔禧顺势拿起,想了想又小声补充,“但陛下日理万机,而且这也于理不合嘛。” 当朝天子和民间话本先生,这两个身份坐在一起吃饭本就离奇,乔禧只是实话实说,却没想到宁珩听到后却道:“你这是在埋怨朕?” 乔禧停下将菜送入口中的动作,疑惑道:“嗯?” “朕承认,这些日子忙于祭典事宜,的确忽略了你,你埋怨得对。”宁珩看着她,神色中竟有几分认真,“祭典后暑气渐重,届时朕带你去清凉山庄玩,那里的好山好水,朕都陪你看个够。” 说着,宁珩眼珠微转,表情又变得微妙起来,道:“至于规矩,能和朕同桌而食的女子无非是朕的母后、姐姐和妃子,你也不是全无机会。” 太后、长公主和皇后……好像哪一个都是乔禧不敢肖想的位置。 她不尴不尬地赔笑了两声,然后便装作认真吃饭的样子不再说话了。 饭后宁珩还有公务要处理,乔禧没在正殿多留,正好她也要回去构思一下新话本,今日一见宁珩,倒为她的男主形象提供了不少好素材。 既然是话本男主,那他的身份就不能太低微,否则读者们定然看不入眼。乔禧思来想去半天,觉得朔风的职位就很是合适。 能在御前贴近保护皇帝安危,其地位可见一斑,如此,正好能和女主的懵懂小丫鬟身份形成极大反差,当今市面上最火的那些话本都莫不如此。 更何况今时不同往日,过去她要写宫廷中人,需要翻阅大量书册古籍以了解人物背景、生活和职务,但现在,活生生的真人就摆在自己面前,素材一问就是一大把,她何愁写不出来? 秉着这样的念头,她第二日便带了些果脯点心,直奔朔风所在的御书房而去。 骄阳当空,天朗气清,春已深,花已盛。香气盈满了鼻腔,脚下轻快生风,只是还未等乔禧靠近御书房,便被两个表情严肃的侍卫拦住了。 “御前重地,来者何人?” 长剑出鞘带起阵阵嗡鸣,银白的寒光刺眼,吓得乔禧忍不住一个哆嗦。她稳了稳心神,好声好气地道:“我是来找朔风朔大人的,两位官爷,可否帮忙通传一下?” 两侍卫神色稍缓,但依然没有把剑放下,其中一个又说:“朔大人日理万机,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如若没有要事,就尽快离开。” 这下乔禧说不出话来了,毕竟她此行前来的确不是聊正事的,但如果在这里都见不到朔风的话,她还能去哪找素材呢? 第10章 进退两难之际,前方忽然有男声响起,音色清朗,语气却冰冷倨傲—— “发生了何事?” 不必去看来人,远近侍卫皆齐刷刷单膝跪下,抱拳道:“参见陛下!” 乔禧心道不妙,连忙跟着下跪叩首,她此行瞒着林泉出来,为的就是避免被宁珩知道,这下可好,却是直接遇到本人了。 她垂着头看不到状况,只听得脚步声渐近,与此同时,有一侍卫恭敬答道:“回禀陛下,此女子突然出现于御书房外,偷偷摸摸举止异常,属下正在盘问。” 就算侍卫认不出她,宁珩光从身形打扮也该认出来了。但是这里外人太多,她不好贸然同宁珩攀熟,只能静静等着他把自己领回去。 头顶有阴影覆下,将她的身躯完完全全地笼罩了进去,黄面白底的布靴徐徐靠近,末了在面前几寸处停下。 “哦?”尾音轻扬,宁珩的语气散漫轻佻如常,“来干什么的?” 乔禧还在犹豫着要怎么说,方才那侍卫已经飞快地为她作了回答:“禀陛下,她说是来找朔……” “我是来找陛下的!” 强烈的求生欲迫使乔禧迅速抬头,抢在侍卫说完前把话接了过去,只是说完后她才意识到此举有多失礼,于是连忙叩了个头,气势弱弱地补充道:“禀陛下……草民是来求见你的。” “胡言乱语!”那侍卫是个较真的,闻言立马反驳,“陛下,此女子不仅行踪诡异,还谎话连篇,方才她明明说是来找朔大人的,现在又说求见陛下,这般前后冲突,恐怕来者不善。” 乔禧无奈地闭了闭眼,怎么也不敢相信竟然闹成了这副样子。 现在人证确凿,她的谎言被当场拆穿,再无辩驳的余地,只能等宁珩作下决断。 不知静默了多久,男人才终于又开口,声音威严,却隐约含笑:“如此说来,此女子的确可疑,便随朕去御书房,朕要亲自审问。” 乔禧如蒙大赦,谢过后就连忙起身,徒留两名侍卫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末了,他们还是选择遵从陛下的命令,于是准备上前来押住乔禧,但刚走出一步,又被宁珩一记锋利的眼刀逼退回了原地。 御书房内一片安静,唯有靴子踩过地毯的轻微声响,宁珩随意地抬手挥了挥,云禄和另一位身着青色官服的大人便无声地退了出去。 那位大人看着有些面生,不过方才坐的位置实在熟悉,如此,乔禧认出他应是起居郎方大人不错。 “说吧,来干什么的?” 慌神的片刻功夫,宁珩已于主位后坐下,虽是审问,姿态却放松闲散,语气也并无压迫之意。 不过乔禧才不会因此放松警惕,她很有眼力见儿地答:“草民就是来找陛下的,这些都是近日御膳房新出的小食,草民担心陛下忙于政务无暇顾及,便特意拿来给陛下尝尝。” 说着,她提着食盒走上前去,将果脯糕点都一一端出,放在桌案上。宁珩见状并未阻拦,只是默默地将一小摞奏折推远了些。 两人的距离因此被拉近好大一截,宁珩并不看桌面上琳琅满目的盘碟,只不紧不慢地睨了眼乔禧,又问:“可朕的手下怎么说……你是来找朔风的?” “这个嘛……”乔禧挠了挠头,脑子转得比写话本时还要快,灵光一闪后,她强装镇定地道,“这是因为……草民第一次自己来御书房找陛下,担心惊扰圣驾,就只能先找朔大人,请他带我来见陛下。” 到底还是心虚,她只能低下头逃避对方的视线,但宁珩似乎会错了意,将她垂在身侧的一只手牵起,安慰地捏了捏,道:“无需委屈,朕已明白,日后你想来御书房来便是,不会再有人拦着你。” 乔禧眼睛一亮,欣然谢恩,道:“多谢陛下。” 不用被侍卫拦,她去找朔风的话就更方便了! “高兴成这样,尾巴都要翘起来了。”宁珩眉眼舒展,拉着她的手又把人往身前带了带,目光落在满桌精致又小巧的食物上,“朕想着让林泉先送去给你尝尝鲜,你倒是给朕送来了,既然如此,那就一起尝尝。” 一块芳香四溢的糕点被递到了乔禧面前,捏住另一端的指头圆润泛粉,和方糕的素白搭配起来很是好看。 乔禧心头浮现几分愧疚,下意识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咬下一小块,入口软糯,甜而不腻,她却吃得心事重重。 今早林泉将这些东西送来时什么也没说,乔禧便以为这只是普通的糕点,现在她才知道这是宁珩吩咐人专门送来的。想想她之前还打算拿这些糕点借花献佛,真是狼心狗肺。 第10章 你就这么喜欢朔风? 欸?∑( 口 |…… 于是乔禧痛定思痛,决定用自己做的糕点去跟朔风套近乎。 有了学做药膳的经验,她如今下厨房也算轻车熟路,再加上厨娘教得很是尽心,最终做出的糕点虽然卖相差点意思,但味道能称得上可口,只是每次对上林泉的眼神她都有点心虚罢了。 当初给陛下做吃的她心虚,如今不给陛下做了她也心虚,这日子过得……还真是让人有苦难言。 不过这次她再度拎着食盒来到御书房附近时,已然没有侍卫敢拦她了。 经过时正好碰见朔风,男人看到她后就立马走上前,笑着抱拳道:“乔姑娘,又来看望陛下了。” “啊……不是不是。”乔禧连忙摆手,把小心地食盒递了过去,“朔大人,其实我这次是来找你的。” 朔风闻言一怔,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眼睛顿时瞪大,瞠目结舌地重复道:“找我?” 乔禧肯定地点点头:“嗯,此番前来确有要事相求,这些糕点都是我亲手做的,你且收……” “慢着!” 朔风立马制止了她的动作,先是贼眉鼠眼地向周围扫视了好几圈,确定无误后才清清嗓子,压低了声音对乔禧说:“乔姑娘,你先去不远处的栖鹤亭等我,我稍后便来。” 说完这句,他就佯装着无事走开,徒留乔禧在原地摸不着头脑。 怎么收个东西还神神秘秘的,莫非就这几碟糕点也算贿赂官员? 怀着满腹狐疑,乔禧还是去了栖鹤亭等待,春深临夏,塘中绿荷交映,风吹时便是一片层层翻涌的碧浪。 没过多久,朔风踏上石阶缓缓而来。男人披一身浅金软甲,发冠高束,腰侧佩剑,可神色却是说不出的凝重。 “辛苦乔姑娘多等,有何吩咐直说便是,糕点就不必了。” 乔禧觉得有些奇怪,问:“朔大人为何如此慌张,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这……”朔风犹豫着,眉间愁云不散,半晌后只叹了口气,“上次你来御书房找陛下时,曾对我的手下说要找我,那之后陛下曾单独叫我谈话,吩咐我不可离你太近。” 乔禧从未听过这回事,闻言很是惊诧,道:“竟有此事?” 朔风有些沉重地点了点头,说:“我不愿欺瞒乔姑娘,只是陛下有令我不得不从,以后还是小心为上吧。” 乔禧咂咂嘴,心想这话说得好像他们之间真有什么似的。 念及正事,她很快回过神来,道:“既如此,那就速战速决,我也不拐弯抹角了。” “因为一些私事,我想简单了解一下御前侍卫平日里都做些什么,你可否挑拣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同我说说?” 朔风显然并不明白她的用意,但如果只是说些不涉及内政军务的琐碎,他倒是也没有非拒绝不可的理由。思忖片刻后,他道:“当然可以,乔姑娘问便是。” 说着,两人在最近的美人靠上随意就坐,乔禧将随身携带的小册子翻出来,对着之前记下的要点,问道:“朔大人身为御前大臣,在宫中主要负责哪些职务呢?” 简单思索后,朔风爽快地道:“统领御林军,定期在皇宫上下巡逻,以及最重要的是保护陛下安全,若是遇到刺客之类的突发事件……” 一边听朔风说着,乔禧一边用笔墨飞快记下。朔风平时看着话不多,但真说起事来也称得上面面俱到,偶尔遇到提问也能耐心解答,的确不失为一个好的人肉素材包。 可惜的是经过宁珩一番告诫,乔禧日后恐怕很难再来找他问这些,如此,她便把握着这次机会,将所有能想到的问题统统问个够。 不知不觉间天色渐晚,树影疏斜,朔风说得嘴皮发干,让乔禧看着很是歉疚。可她手里现在只有一盒凉透的糕点,送出去也是被百般推拒,无奈下乔禧只好作罢。 她踏着晚阳余晖回到长华殿,进门时却发觉院内的气氛莫名诡异。 走到偏殿门口时,白昙正等在那里,一见到乔禧就迫不及待走上前去,欲言又止地道:“陛下方才……来找你了。” 乔禧赫然一惊,忙问:“陛下今日回来这么早,而且他找我做什么?” “具体的奴婢也不清楚。”白昙一脸为难,皱着眉道,“但是陛下出来的时候脸色很差,手里好像还捏着什么。” 第11章 乔禧不由得警惕起来,连忙往偏殿内奔去,她心头隐约有了不好的预感,而翻找过书桌后,那些念头就变成了明晃晃的现实—— 这几天在收集整理素材的同时,她顺便把之前构思好的情节先写了出来,其中就包含大量的亲热戏码,为避免被找到她还特意将写完的夹藏在《清心经》之中,可那摞书正歪斜着,应是被人不留神撞翻了。 既如此,宁珩拿走的八成就是她还未写完的新话本。 她呆呆地站在书桌前,脑子里几乎乱成了一团浆糊。正这时门口忽然有人影出现,林泉双手放于身前,拂尘搭在一边胳膊上,声音平静得有如最终宣判:“乔姑娘,陛下请你过去。” 乔禧还想抢救一下,却是嗫嚅着嘴唇说出个“我”字就被打断了。 林泉站在原地,皮笑肉不笑地又说:“陛下说只给乔姑娘一刻钟的时间,若是没到,陛下便要亲自来接你了。” 红口白牙,吐出的话却叫人无端生寒,乔禧费力地咽了咽口水,讷讷道:“那……那走吧。” 转过回廊,便见正殿大门紧闭,林泉止步于近前,恭敬地说:“陛下吩咐过,乔姑娘直接推门进去便是。” 窗纸滤出轻薄的光影,殿内一片烛火通明,却唯独难以窥见宁珩此刻状况。乔禧揣着狂跳不止的心脏,轻轻将门推开走了进去。 饭菜香气馥郁,光闻过便让人垂涎三尺,御膳向来是如此,乔禧却不敢再多想,垂着头麻利地跪了下去,叩拜的同时道:“参见陛下。” 入目是纹样精致的朱红地毯,明烛在其上闪烁跳跃,话音落入满室缄默之中,像是投入深潭后再无回响的石子。 刚进门时,乔禧就已经注意到宁珩正坐在饭桌前,可她现在不敢抬头去看他的表情,只能任凭令人窒息的沉默蔓延开来,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吞没。 无形的威压笼罩在头顶,乔禧只感觉呼吸都要困难起来。她心知不能一直这样下去,便硬着头皮主动开口解释:“陛下,今日我去找……” “你就那么喜欢朔风?” 乔禧一怔,下意识抬头:“啊?” 宁珩面前摆着白玉碗碟,桌上的饭菜却丝毫没有被动过的痕迹,热气早已散尽,汤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色,无论是外表还是内里都已凉透。 而宁珩只是垂眸看着,手里捏着筷子,却迟迟没有落下的意思,神情淡漠得像在陈述事实:“为了见到朔风,你不惜哄骗林泉,被发现后不得不与朕虚与委蛇。那天倒是朕出现得不巧,正好坏了你的好事……” 虽然描述得有些夸张,但乔禧的确无法否认,不过宁珩的语气怎么听怎么让人觉得意思不对,她连忙想辩驳,对方却没给她说话的余地—— “芝兰玉树,风光霁月,你说朔风是你的天上星、梦中人,是无数女子的可望而不可即……说到朕时,便是阴暗残暴杀人如麻,是全京城唯恐避之不及的瘟神。” 说着,宁珩讥诮一笑,看向她的眸子里露出浓浓嘲讽:“原来待在朕身边让你这么煎熬,还真是委屈你了。” 乔禧心头震颤,很快想起这是在她新话本刚写出来的情节里,对侍卫男主的描述。为了凸显出男主的温柔高洁,她将话本中的皇帝角色写成了残暴不仁的昏君,可这东西本就是虚构成分居多,谁能想到宁珩会把他自己和朔风带入其中? 就在愣神的功夫,宁珩已经走近身前,她刚要仰头去看,下巴却被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猛地抬起。 白玉筷触感清润,入手先凉后温,乔禧被冰得浑身一颤,视线交错的瞬间,却发觉更让人心寒的是宁珩的眼神。 疏离、漠然,一如凝结的幽海,透出无形威严,可当她触及深处的波澜时,却又无端感到忧伤和悲绝。 身为帝王,他矜骄自傲,不愿把话说得太明白,以免丢了面子。可乔禧也并非全然无感,住进长华殿这么多天,从言行、从细枝末节的桩桩件件……有些东西,或许她早已明白。 他开口,气息带着笑,像是在嘲讽自己的多余,道:“你喜欢朔风,却又借药膳之名义给朕吃滋补壮阳的药物,乔禧,你究竟想做什么,朕竟也看不明白了。” 还没等弄清现状,却是更令人难以置信的真相当头砸下,乔禧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下意识道:“什么壮阳的药物,那不是助眠药么?” “事已至此,你还不肯承认。”宁珩拂袖一挥,任凭她脱力地摔倒在地,字句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既是助眠药,朕食用后为何会气血浮躁?李太医又为何说,这些药乃是你亲自向他所求?”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宜疏不宜堵 (*/w\*) 乔禧顿时哑然,这才看懂当时李太医脸上担忧的神色,还有那句“宜疏不宜堵”是为何事。 她只当是李太医已知晓,便没将失眠一事明说,而李太医则是以为宁珩的梦/遗之症还未好全,便自作主张换了个思路,以行“疏通”之法。 虽不致命,但宁珩毕竟是个血气方刚的男儿,哪能受得住这样的刺激? 要解释的东西太多,乔禧一时竟不知该从何说起,但这片刻的静默却在宁珩眼中有了别的深意。 “罢了。”他单膝微弯,正好在乔禧面前罩下一片小小的阴影,背光的姿态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得话音平静异常,“你既然那么喜欢朔风,那朕就为你赐婚,可好?” “不好。” 乔禧心知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抬起头来直勾勾地盯着宁珩,决绝地道:“陛下,你说的可都是真心话?” 宁珩眸光微闪,却是稍稍侧头避开了她的视线,乔禧并没有就此放过的意思,继续追问:“你就真的愿意眼睁睁看着我嫁给朔风?” 男人赫然转眸,皱眉怒道:“你还真想嫁给朔风?” 乔禧与他对视,目光灼灼,不避不让,反问:“我何时说过我想嫁给朔风了?” “你……” 宁珩神色一滞,似乎终于意识到了这个问题,趁着他无言以对的间隙,乔禧接着道:“如陛下所见,我既没说过喜欢朔风,更没提过想嫁给他,陛下一句话不说就这般冤枉我,我找谁喊冤去啊?” 或许是她的表情看上去太过坦荡,倒真让宁珩出现几分迟疑,他面上凝固了一瞬,又飞快移开视线,语气生硬地问:“那你为何要瞒着朕去见他,还在话本里那般夸他?” 提及此,乔禧知道的确是自己做得不对,于是软下嗓子诚恳地道:“陛下消消气,这件事是我不对,但是说来也话长……” “那你长话短说。” 宁珩以为她要含糊其辞,便干脆利落地将话打断,目光锐利地盯着她,一副不清楚事情始末既不罢休的模样。 乔禧默了片刻,还是将其中因果原原本本地道来了,包括读者来信、话本角色以及那天闹出的乌龙。话及结尾,她还一本正经地解释:“而且我的话本里大多数都是胡编乱造的,那个皇帝除了身份之外,跟你可是一点都不像。” 为了提高可信度,她煞有介事地说:“他长得没你好看,大腹便便风流成性,还小心眼脾气坏。” 宁珩漫不经心地听着,闻言斜睨了她一眼,眉头微展,冷哼道:“朕也算不得什么心胸宽广的好人。” 乔禧见这套美言攻势有效果,于是添油加醋夸得更起劲,顺便还把药膳的事解释清楚了。宁珩本就没有责备的意思,因而并未在此多说,只是神色怏怏,似真似假地叹息道:“你是妙语连珠的话本先生,所言是真心还是假意,朕也分辨不清……” “只可惜朕年纪轻轻,便要遭你蒙骗,传出去可真要遭人笑话了。” 说着,宁珩悠悠然起身,负着手自顾自地往内间踱,背影看上去还真有几分孤单落寞。乔禧连忙追了上去,讨好地说:“陛下此言差矣,草民刚才所说句句属实,半点不敢哄骗陛下。” 男人在榻边安然坐下,歪着头抬眼看她,颇为骄矜地道:“那朕问你几个问题,你可愿如实作答?” 乔禧捏着手站在一旁,赶紧点头如捣蒜:“陛下有什么问题尽管问,草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宁珩道:“那你老实交代,你话本里那些东西都是怎么写出来的?” 没想到话题转得这么快,乔禧怔了怔,思忖过后认真地说:“就是……半真半假,连想带编吧。” 宁珩发出一声哼笑,了然道:“果然,难怪有那么多描述浮夸、言过其实的东西。” 乔禧被吊起了兴趣,也顾不上她才是“受审”的那个,忙问:“具体是哪里?你且说来听听。” 灯火摇曳,在宁珩脸上映出明暗不定的光影,他下巴微扬,像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东西似的,莞尔道:“别的不说,宫里侍卫和丫鬟私通乃是大罪,若你写的话本真在现实中发生,他们早该受笞刑,然后被赶出宫去了。” 第12章 “这个嘛……”乔禧哪里懂得宫规森严,当时只觉得这两个身份有写头便定下来了,她脑中灵光一闪,不退反进,“抛开规矩不谈,这两个身份总是比新帝和话本先生来得可行些吧。” 此话一出,乔禧却后知后觉地愣了愣。 还没等她细想,宁珩先轻笑一声唤回思绪,他神情愉悦,又问:“好吧,那便抛开规矩,再说说你别的问题。” 话音落,乔禧被没收的半成品不知被宁珩从哪儿拿了出来,他翻到某页,不紧不慢地读了起来:“他常年习武,练就了一身魁梧的肌肉,那物更是生得惊为天人,此刻雄赳赳气昂昂地勃发着,看上去有瞿莺莺小臂那般……” “快别念了!” 乔禧惊叫着,连忙要去夺他手里的册子,但宁珩似是早有防备,手臂一收正好错开,另一只手还能抽出空闲,将飞扑过来的人迅速锁在了身前。 “陛下……你别念了。”乔禧闪躲不及撞进温热的胸膛,鸵鸟似的将脸埋到了他颈窝,又羞愤又无奈地恳求着。 当初在别人面前念自己的话本,已经让乔禧足够羞耻,而被别人当面念自己的话本则是加倍的羞耻,更何况还是那样的情节。 “好,朕不念了就是。”宁珩语气含笑,胸腔处的心跳规律而有力,他将册子丢开,转而用那只手轻拍乔禧的背,“不过朕见你每次写都用的这种浮夸形容,你应是未曾亲眼见过的。” 并非询问,宁珩说得十分笃定。乔禧闻言更加羞燥,闷声道:“我都是在别人的话本里学来的,这种东西,哪是我想看见就能看见的?” 暖黄色勾出一室安宁,呼吸却在皮肤上激起轻微的战栗,衣料阻挡不了相贴处升腾的体温,乔禧发觉扣在腰身处的手似乎收紧了些,男人开口,嗓音里有不同寻常的哑意—— “你若是想看,朕给你看,可好?” 惯常慵懒清冷的声音里染上欲色,便成了最能诱人堕落的毒药,落入耳中像是有钩子,直想把人的魂儿都勾过去。乔禧心下一乱,本能地想先起来,手却在触及块垒分明的肌肉时不自觉停下。 那是她曾见过、却不敢肖想的起伏与沟壑。 察觉到她的停留,宁珩低低地笑了起来,手下的震颤感让乔禧赶紧回神,男人的话却让理智坠入更黑暗的深渊。 “喜欢么?” 他凑在她耳边问,吐息热得像一把火,将心底的贪念引成燎原。 乔禧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来,她像是被蒸干了水分,嗓子又干又渴,但还好,宁珩读懂了她点头的意思。 他在为她止渴。 粘腻的呼吸把空气搅成一团浆糊,骨髓仿佛被抽离,心也不知何时迷失了,无需思考和计较,只想让自己不管不顾地沉溺在此刻的新奇之中。 宁珩在这时变得很有耐心,他亲吻着、爱抚着,不急不慢地将欲望放大;又拆解着、探索着,褪去遮挡,让他们都毫无顾忌地彼此袒露。 乔禧软绵地靠在他怀里,朦胧间听到他哑着声音唤她:“你摸摸它……” 她像深林里迷路的旅人,一无所知,被深夜里唯一的北斗星牵引着,寻找到最终的方向。 林深见古木,树干上盘虬着脉络,贯连起树冠和大地,于是力量在此处蕴藏,生命也在此处蓬勃不息。 “小臂粗细”的形容的确言过其实,乔禧迷迷糊糊地想着。 她从未见过那样的宁珩,好看的脸上布满薄汗,望着她的眸子里几乎温柔到了极致。只是眼前风雾渐起,将一切揉成了碎影,她似乎也看不分明了。 夜幕由浅入深,一如最初的生涩和无措终是渐入佳境。拨云见月、骤风不息,夜幕渐深,可此夜还长…… 花见露,雨方休,漫漫沉梦。 总之就在乔禧终于朦朦胧胧有了意识时,窗外已是天光大盛、一片晴明。 被子的触感丝滑得有些过分,乔禧下意识多摸了好几下,随处发散的思绪突然捕捉到一些零碎而旖旎的画面,她悚然一惊,连忙弹坐起身。 睡意被吓醒了大半,而眼下陌生又熟悉的环境正提醒着她:昨夜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糟了……玩脱了! 床上只有她一人,身体干爽,雪白的寝衣也整整齐齐地穿着,乔禧心知这一切都并非自己的手笔,于是心下更加惶然。 门突然被不轻不重地敲响,乔禧想应声,开口时却发觉一点声音也发不出,喉头干渴得厉害,有了昨夜的经历,以前看过的那些春/宫恐怕都要作废了。 还好门外人考虑周全,轻轻推开门进来了,是个有过几面之缘的小丫鬟,托盘里盛着甜粥和几碟清淡小菜,恭恭敬敬地朝她福身行礼。 “姑娘,陛下早些时候去上朝了,临走前特意吩咐奴婢准备了这些,姑娘若是醒了就先吃些暖暖胃。” 第12章 男人果真都一个样! (╯▔皿▔)╯ 小丫鬟声音清脆,听着直让人想起树梢头欢快蹦跶的雀儿,乔禧只觉得心头阴云消散了不少,笑着对她道:“你帮我端回偏殿吧,我马上就来。” 即便痕迹已经被清理干净,但她只要在这里多待一秒,就会忍不住想起昨夜的失控和疯狂,每每有细节涌入脑海,她就如针扎般坐立难安。 小丫鬟虽不解,但也没有多问,只是依言将托盘端了出去。乔禧迅速将外衣穿好,趁着周围无人,几乎是以做贼的姿态离开了正殿。 八宝粥甜而不腻,入口即化,小菜也做得味美而清淡,或许是消耗了太多体力的缘故,乔禧竟破天荒地吃了三大碗。身体虽略有异感,却并未让人觉得不适,可见宁珩即便最开始有些生涩,但总归是温柔而耐心的。 不过梦境绮丽,终有醒时,放纵过后理智回笼,乔禧现在是前所未有的清醒。故而她也明白,当朝天子和话本先生之间隔着怎样的距离…… 那是她拼尽全力也无法跨越的银河。 忙时写话本,闲时吃饭睡觉,乔禧原该如此平淡而顺遂地过完这一生,皇宫也好,宁珩也罢,本就不是她该贪图的东西。 这么想着,碗里的粥又变得索然无味起来,乔禧捏着勺子搅了好几下,一口气没忍住还是叹了出来。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新鲜出炉的那几话《温柔侍卫俏丫鬟》已经被完好无损地送回了书桌。饭后乔禧叼着笔出神时才突然想到,宁珩似乎对她写的话本有些太过在意了。 尤其是这些年她为顺应市场而写出的风流话本,虽然明面上说违规,宁珩却并未下令查封或是处罚,反而在对上她时总有那么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情绪在。 思绪正神游天外,门口处的响动将她唤回,乔禧定睛一看,竟是朔风又上门来了。 刚经历过昨晚的生死局,她下意识有些逃避。但这次朔风身旁还跟着个面生的丫鬟,对她福了福身,道:“乔姑娘,陛下将去左相大人的府邸赴宴,现特派奴婢来邀请乔小姐,以起居郎的身份同去。” 乔禧惊诧道:“可方大人不是回来了么?” 丫鬟似是被问住,顿了顿才答:“方大人已奉令去兰台协助编修古籍,陛下说此事不可延误,便命方大人留在了宫中。” 或许是宁珩未曾特意吩咐过话要如何说,这丫鬟就把原委如实交代了,乔禧又去看朔风,后者却立马将视线移开了。 略一沉吟后,她道:“还请两位在门外稍等,我换过衣服后便来。” 出宫时乘的是轿子,丫鬟和朔风分别守于两侧,只是乔禧一旦表现出要和朔风说话的意向,那丫鬟的视线立马就会隔着窗帘似有若无地投过来。 心中大致有了猜测,乔禧只觉得又气又好笑。 宁珩本以为她心悦于朔风,于是之前特意下令让朔风离她远些。但昨夜话已说开,宁珩心知误解,便还是让朔风来叫她,可或许终究是不放心,于是又派了丫鬟时时刻刻盯着…… 这般别扭,真不知该夸他善解人意还是小肚鸡肠了。 行至曹府,远远便瞧见着一身黄白色长袍的宁珩,头戴玉冠,腰侧环佩,单手负于背后的姿态更添几分挺拔。而对面正与他说话的便是左相曹敬,深色常服不比官袍正式,行礼的姿势却郑重如旧。 见乔禧下轿,云禄很快迎了上来,对她悄声道:“陛下此时正在和丞相大人闲谈,乔姑娘简单记录即可,等开席后,老奴亲自带乔姑娘落座。” 如此,临时起居郎的身份便又由她担了起来,一路从门口到前厅,宁珩最终居于席上御座,乔禧却被安置在了宴席角落里一个最不起眼的小桌上。 此番前来的不乏有其他高官,乔禧一个也不认识,只能从他们问候交谈的只言片语中勉强将人认全,然后老老实实地在册子上记下—— “大昭十五年四月二日,申时,上驻跸左相府。左相、刑部侍郎、礼部尚书等卿问安……” 不过多时,宴席开,丝竹起,窈窕的舞女们迈着小步款款而来。水袖翻飞,在空中划出道道粉霞,裙摆的浅绿绽开得恰到好处,似是接天莲叶,托起新荷朵朵。 第13章 从未见过此等绝美场面,乔禧一时也有些看痴了,席上无人说话,唯有低低的赞叹声偶尔传来,再看宁珩,也是一副心旷神怡、眉眼舒然的欣赏模样。 乔禧撇了撇嘴,心头不知怎么升起些许不快,眼睛也跟着看不进节目了。 乐声由急入缓,应是高潮落幕,尾声将近。舞女们逐渐汇聚于中央,随着最后的铮然琴声甩出水袖,一朵葳蕤粉莲徐徐绽放,瞬间激起满堂喝彩。 只是呼声刚起,方才止息的弦乐又蓦地急促起来,一个身着大红色舞衣的女子自莲中惊现,随乐而舞,轻灵卓绝,登时让其他的深粉浅绿都失了颜色。 片刻默然后,席间爆发更热烈的惊叹声,而借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乔禧正好听见曹敬倾身对宁珩说:“陛下,这是臣的独女玉容,自幼通习歌舞书画,这一曲《与春颂》更是她的拿手之作,陛下觉得如何?” 因着侧对的缘故,乔禧看不分明宁珩的表情,只听得他道:“桃花颂春,灼灼其华,此乐甚好,此舞也甚是应景,不错。” 曹敬闻言更加开怀,乔禧却在心里冷哼一声,腹诽道男人果真都一个样儿。 身为临时的起居郎,她必然要将这番对话原原本本记下,只是如此公事公办的口吻终究难消心头之怨,她于是将那个记素材的小册子悄悄掏出,翻开崭新的一页,咬牙切齿地写下:左相之女甚得他欢喜,上目不转睛垂涎三尺,言辞间更赞不绝口…… 她只顾着埋头苦写,却正好错过左相收回视线时,男人不经意看过来的眼。 终是一曲落尽,笛声悠扬,引人无限寻味,那女子舒展着双臂,娉娉婷婷、曼妙优雅,定格成了漫山遍野里自在生长着枝桠的桃树,其他舞女衬托于其侧,深浅交映更添三分美。 踏着掌声,舞女们缓缓退下,只余那女子一人在台中,承着一道道或是欣赏或是打量的目光,她却丝毫未露怯,不卑不亢地行礼,朗声道:“臣女曹玉容,参见陛下。” 宁珩安坐于主位,略一颔首,道:“起来吧。” 这之后,曹玉容又将席间的其他官员依次问候过,自始至终表现得落落大方,面对夸赞亦是坦然从容,举手投足间尽显大家闺秀的端庄气质。 曹敬看着女儿,咧开的嘴便再也没合上过,他露出几分怀念的神色,道:“当初陛下还是皇子时,玉容曾与陛下在宫宴上有过一面之缘,回来后她便对陛下念念不忘。只是那时还小,臣只当是童言无忌,但如今看来,恐怕是冥冥之中定下的缘分啊!” 乔禧嘴角抽搐了好几下,心头直叹他还真是直奔主题不带含糊的,连这种陈旧到当事人都不一定还记得的事都能拿出来说,其目的简直再明显不过了。 可感叹过后,莫名的怅然便涌了上来,这位曹小姐才貌双全,又出身大家,怎么看都与宁珩十分般配,如此比较下,她更觉自惭形秽。 相比左相的热情殷切,宁珩则是不动声色,只淡然客套道:“事情过去许久,朕也记不清了,不过还是多谢曹小姐挂念。” 还不等曹玉容本人有所回应,一旁的礼部尚书已似真似假地感叹起来:“玉容这孩子也算是臣看着长大的,自她及笄后,前来提亲的公子便日日络绎不绝,但臣私以为,玉容端庄稳重,倒与陛下的性子正好相配。” “是啊……前些日子犬子还与臣提起玉容,只是他生性顽劣,臣便让他断了念头。”刑部侍郎跟着笑道,“今日恰好陛下驻跸,臣方觉郎才女貌佳偶天成,如此,若是能结下良缘,也算是我大昭的一桩喜事啊!” 有了这两位的带头,其他官员也纷纷附和起来,措辞虽不尽相同,但言下之意无非是让宁珩将曹玉容纳入后宫,好为皇室开枝散叶。 乔禧一字不差地听着,手下却越记越没了心思。很明显,这次宴会恐怕就是为此而设,若是宁珩不遂了他们的愿,那与左相的嫌隙只会更深;但如果他依言娶了曹玉容,于公于私,对他皆是有利无害。 这般稳赚不赔的买卖,宁珩身为帝王,不可能想不到。 昨晚旖旎终究黄粱一梦,乔禧闭了闭眼,心道她早该明白:人心有情,可皇家无情。 面对众臣的灼灼目光,宁珩沉默半刻,不紧不慢地饮下了半杯酒,然后才慵懒散漫地开口:“朕竟不知道,朕的后宫之事,何时也能轮到外人指指点点了?”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众臣见势不对连忙收敛了神色,低眉顺眼地垂下头再不敢多言。只有曹敬踉跄着起身,走到宁珩面前跪下,拱手道:“陛下息怒,臣并非此意,只是陛下后宫空置已久,若再不立妃迟早惹人非议,臣也是为陛下着想啊!”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你去最合适 此人非外人,此心非彼心 “哦?”宁珩目光一转,凛然看向曹敬,肃声道,“那丞相倒说说,是何人敢妄议天子,朕即刻下令捉拿,将其打入大牢处以极刑。” 曹敬浑身一颤,连忙叩拜道:“陛下,万万不可!先帝勤政爱民宽以待人,如此才换来我大昭几十年安定,况且虽是流言,但其意本善,陛下此举恐失民心啊。” 好端端的宴席成了这副样子,四下无声,空气也好似陷入凝滞,众人皆作鸟兽状畏缩,屏气凝神地等待着高位上那人的决断。 乔禧将方才所言都如实记下,心中却很是不解。毕竟这并非是左相第一次劝他开后宫,可今日宁珩却发了这样大的火,颇有几分不顾君臣情面的意味了。 宁珩一声冷笑,语气中带上浓浓的嘲讽:“曹敬,朕念你三朝为官半生辛劳,故敬你为相,但你也该看清,如今的大昭是朕做主……” 他勾唇,面上却笑意全无:“还是先帝做主。” 说着,他将酒杯重重放下,白瓷在桌面磕出清脆的声音,如警钟鸣响,惊得众臣颤抖不止。 “你们都给朕听好,朕不是先帝,也不会成为下一个先帝,后宫一事朕自有定夺,若再有妄议者,格杀勿论。” 随着最后四个字落地,宁珩拂袖起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宴席,除过云禄赶紧跟了上去之外,其他无一人敢动。就连曹敬还跪在原地不敢起身,直到宁珩走远后,才被下人扶着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乔禧不敢耽搁,三两下收拾好东西便默默地从角落退了出去。不比堂内肃穆凝重,外面一片晴好,天光明朗,花香沁人心脾,乔禧猛地吸了好大一口气,这才觉得缓和过来些许。 她本以为自己已经见过宁珩发火的样子,可今日过后,她才发觉宁珩在面对自己时是如何的宽宏容忍。 方才进来时跟着云禄,乔禧便没怎么留心认路,现在再看却发觉府上回廊曲折而岔口众多,若是自己走保不齐得绕在里面。但云禄去而未返,朔风又守在外面,一时半会也不会进来寻她,她只好先在廊边小道上稍作等候。 可没等来熟人,却有一个陌生面孔走来,朝她作揖后说:“姑娘,我家相爷有请。” 乔禧赫然一惊,没料到曹敬会在此时找上她。 “来接我的人稍后便来,回宫后陛下还有政务要处理,我需要及时跟随记录,恐怕无暇赴约,还望左相饶恕。”她强作镇定,对来人露出个有些歉意的笑,道。 左相再怎么位高权重,也得为陛下让道,乔禧本想借宁珩的名义脱身,对方却丝毫不吃这套,只淡淡回她:“姑娘挂心陛下,这是好事。可陛下再怎么重要,在姑娘眼里,都比不得自己和身边人的安危才对……奴才虽然只是个传话的,但也知道姑娘此时若是不去,日后定然要后悔的。” 经他这一番提醒,乔禧才恍然大悟,左相能大摇大摆地派人来请,必定是把有关她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了解了个遍才是。 她心觉不妙,却还是忍住没露怯,道:“我明白了,那就带路吧。” 那人不再言语,只是朝她做了个“请”的手势。小道衔着廊口,不一会儿就遇到了分岔路,乔禧原本还想将路线记下以防不时之需,但在转过不知道第几个弯后便放弃了。 与想象中不同,她并未被带到一个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小黑屋里,而是一间宽敞明亮的书房。门打开,曹敬正立于窗边,背对着她不知在看些什么。 “相爷,人带来了。” 再开口时,那人语气变得异常恭敬,听得乔禧直想翻白眼。曹敬并未转身,只抬了抬手,他便无声地退了出去。 门被“吱呀”一声带上,书房内唯余两人。乔禧暂且摸不准对方来意,先谨慎地行了一礼,道:“拜见丞相大人。” 宁珩不在,曹敬便是一人之下的当朝左相,无需有客套,他负手于背后,淡声开口:“乔禧,年方二五,老家于越州怀安县,父母皆是农人,现居闲欢书坊,以写三流话本为营生,老板名齐梦生……” 他转过身来,目光沉沉,喜怒不显,道:“你说,本相所言可有不对之处?” 第14章 乔禧很识相地跪下,垂首作出顺从的样子,回他:“丞相大人所言句句属实。” “很好。”曹敬似乎非常满意她这副模样,话音带上几分笑意,“那你也该知道,陛下贵为一国之君,断不可能爱上个不入流的话本先生……” “但若是妖女蓄意勾引、惑乱君心的消息传了出去,你觉得你还能活到几时?” 乔禧咬着牙,后背已是虚汗阵阵,她努力压下喉头的颤意,道:“草民……愿听丞相大人差遣,只求苟全性命,安度余生。” 曹敬发出一声哼笑,语气轻蔑而得意:“还以为你会是个宁死不屈的忠诚之徒,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陛下自幼心高气傲,还不是看走了眼,真令人唏嘘啊!” 乔禧不言,只保持着恭顺的姿态跪在原地,为免对方看出些什么,她将头垂得很低。很快,曹敬又换上公事公办的口吻,肃声道:“本相非是蛮不讲理之人,如此,你便与本相做个交易……一个月内,你若能助玉容进入后宫,本相便许你自由,放你出宫去,可好?” 虽然问了她,话里话外却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恐怕是她不答应,今日就没法出这个门。无奈之下,乔禧只好硬着头皮说:“草民明白。” 脚步缓而轻,是曹敬慢悠悠踱到了桌边,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两口。乔禧没听见指示,便不敢自作主张起身,可这丞相府的地毯远不及长华殿的柔软,她跪得膝盖酸痛,直在心里骂他这糟老头子缺德。 待做足了目中无人的姿态,曹敬这才开口:“行了,回去吧。” 乔禧如蒙大赦地撑着站起来,膝盖酸得差点又跪回去,她龇牙咧嘴地转身,曹敬的声音很快又在身后响起—— “对了,本相劝你还是少耍些花样,否则……” 话并未说完,但乔禧已经明白,如果她敢将此事告诉宁珩,曹敬也会有一百种法子让她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这之后,她被奴仆送到了丞相府侧门,朔风和那位丫鬟就等在轿子旁。乔禧有些心不在焉,路上朔风说了什么她也没留意,待回到长华殿后,才听白昙说宁珩也已经回来了。 “陛下当时气冲冲的,脸黑得厉害,什么也没说就进了主殿。我看见云公公送了一堆奏折来,陛下今晚八成是不会再出去了。” 白昙说着,面上还有几分未褪的惊慌和担忧,显然是许久未见过这副样子的宁珩了。 乔禧皱了皱眉,心头越发不解,略一沉吟后,她道:“我明白了,你先去忙吧,待会我去看看。” 送走白昙,她又趁着时间还早跑了趟太医院,向李太医亲口确认三次这是助眠的药物后才敢接过来,李太医也不知是听说了什么,一边擦着额头的虚汗一边打着哈哈:“诶……都怪老夫没把症状问清楚,闹了这么大个乌龙,乔姑娘你受委屈了。” 听他这一说,乔禧不由得想起昨夜的旖旎暧昧,顿时老脸一红,轻咳几声后道:“李太医不必自责既然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就此别过。” 一口气说完,她就提着药材忙不迭跑走了。 备菜、升火,下锅……如今的乔禧做药膳已是轻车熟路,等她端着陶锅回到长华殿时已至薄暮,林泉正在门口守着,门扉被烛火映得透亮,只是没有任何动静传出。 乔禧小心翼翼走近,问:“陛下可用过晚膳了?” 林泉微笑着摇摇头,道:“姑娘来得正好,陛下还未用膳。” 乔禧心道还算赶巧,便要伸手将陶锅递出去,只是麻烦人家的话还未出口,林泉已先发制人,退后半步说:“姑娘还是自己去吧。” “这……”乔禧一时有些为难,“陛下正在气头上,我去不合适吧。” 即便已经在长华殿住了这么久,乔禧还是没把握不会在宁珩生气时被赶出来。 见她这副模样,林泉突然叹了口气,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道:“并非是你不合适……” 在宁珩身边伺候了那么多年,林泉心知肚明他在发怒时最不喜见外人,但如果此人在他心里与其他人都不一样,那便要另当别论了。 这么想着,林泉越发笃定,接着说:“恰恰相反,这时候只有你去才是最合适的。” 或许是他的眼神看起来说服力很强,乔禧终是作下决定,小心翼翼地推开门走了进去。外室一切如常,空荡无人,待她走到了屏风后,才见正于桌案后执笔疾书的宁珩。 不过他脸色看上去并不好,俨然是余怒未消,乔禧站在边上没动,有些潦草地行了一礼,小声问:“天色已晚,陛下可要吃些东西?” 烛火将镶金摆件的边缘反射出明光,却未给内间增添一点温度,气氛凝滞得有些沉重,男人挥动朱笔落墨不断,却丝毫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就在乔禧以为宁珩不会理她、正准备默默退出去时,沉寂的空气陡然被话音打破,对方吐字尚有些生硬,但语气却并无迁怒—— “朕的确腹中饥饿,不过你站那么远,是生怕朕吃到了?” 作者有话说: ---------------------- 真的有人在追连载吗?可不可以给我一点小小的回应啊,我要被评论区冻死了 第14章 你还想找别人? 甚至是女子(怒!!! “嘿嘿,我不是这个意思。”乔禧见他这么好说话,连忙顺杆往上爬,讪笑着将药膳端过去,“这次放的绝对是助眠的药材,我保证!” 宁珩将面前的奏章挪开,闻言懒懒地掀起眼皮看她,勾唇道:“口头保证可做不得数,谁知道你这次又会放什么让朕意想不到的东西。” 嘴上虽这么说着,但他端碗的动作却丝毫不含糊,乔禧将这一切尽收入眼底,笑吟吟地回:“陛下猜得没错,这次我在里面放了毒药,陛下还是别吃了。” 纤长白皙的指节捏着青瓷小勺,暖光下直让人觉得赏心悦目至极,宁珩将舀好的一碗轻轻放在乔禧面前,泰然道:“既如此,你就陪朕一起吃吧。” 乔禧正愁找不到借口留在屋子里,于是满心欢喜地答应下来。两人默默坐着吃完半碗,见宁珩的脸色已经缓和许多,她才状似闲谈地说:“来到皇宫这么久,今日还是头一次见陛下发这么大的火。” 宁珩动作微顿,问:“吓到你了?” 言辞间的关切之意让乔禧不由得一愣,她连忙回神,摇摇头道:“那倒没有,只是觉得好奇,左相身为三朝老臣,竟然也不明白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了。” 毕竟是当着宁珩的面,她自然只能挑曹敬的不对。果不其然,男人在听到那个名字后脸色更臭了些,他轻哼一声,冷冷地道:“现在的江山在朕手里,他想当摄政王……痴心妄想。” 乔禧听得心头一跳,险些连勺子都拿不稳了,她本意是想借机打探一下宁珩对曹玉容的态度,却没想到能听见如此大逆不道的言论,这要是换做别人说了这种话,保不齐明天就得人头落地。 她闷头喝了几口汤压惊,然后才强作镇定地道:“别的我也不懂,只是今天有一件事我算是看明白了。” 听得她这番讳莫如深的说辞,宁珩眉头轻挑,道:“说来听听。” 乔禧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那就是……曹小姐的舞姿的确惊为天人,容貌更是倾国倾城闭月羞花,莫说是男儿,我一个姑娘家看着都心动不已呢。” 抱着将话题扯到曹玉容身上的目的,她边说边去瞧宁珩的脸色,可就在说到最后一句话时,男人的眉梢唇角竟肉眼可见地耷拉了下来,整张脸瞬间被阴云笼罩。 ……? 如此,她越说越没有底气,最后只能赔着笑干巴巴地问:“陛下,你说是吧?” 宁珩将勺子往空碗里一丢,伴着青瓷相撞发出的好听声响,一记眼刀就这么朝乔禧甩了过去。 “有朕一个还不够,你还想找别人……” 乔禧:“啊?” 他吐字越来越重,末了更是明显带上些咬牙切齿的意味:“甚至还是女子?” 眼见山雨欲来风满楼,乔禧赶紧手忙脚乱地给他倒了杯水,找补道:“陛下……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我……” 宁珩并不领她的意,只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道:“不是这个意思?你身为朕的起居郎,不仔细记录朕的言行起居,反而借机去看别人,朕带你出去,难道就是让你干这些的?” “我没有玩忽职守,陛下冤枉啊……” 结结巴巴的解释被无情打断,宁珩目光灼灼,冷声问:“没有玩忽职守,那是为何能心动不已的?” 乔禧脑筋转得飞快,忙道:“我一时不察说错了话,其实要论心动,还是陛下更让人心动不已。” 宁珩神色微滞,目光飞快地移开了一瞬,收回时又问:“那倾国倾城闭月羞花?” 顾不上深思男人耳廓染上的薄红,乔禧忙道:“定然是陛下更胜一筹。” 宁珩不动声色:“惊为天人?” 第15章 乔禧回答得更加笃定:“陛下!在我心里最惊为天人的,就只有陛下一人!” 宁珩不再说话,唇角绷得很直,眉峰的弧度却悄然柔和了许多,半晌后才生硬地开口:“花言巧语。” 乔禧连忙表真心,举着三根指头信誓旦旦道:“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罢了……”宁珩转头不再看她,略理过袖角后便站起身来,“下个月朕有要紧事要与你说,届时林泉会去叫你,今日你就先回去休息吧。” 乔禧看着他的背影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既然已经下了逐客令,她也就不再好多留,收拾好碗勺后便退出去了。 提及下个月,就不禁让人想起曹敬威胁她要做成的事,乔禧将托盘交于丫鬟,转身时才深深地叹出一口气。 今夜月光如水,她踱于明暗交替的回廊间,孤影如逆水行舟,缓慢而沉重。 无论曹敬此举目的为何,她都得先保住自己的小命再说。如此,她也没心思去猜宁珩要同自己说什么,满心想的都是该如何让宁珩喜欢上曹玉容。 毕竟要名正言顺地进入后宫,那些下作手段自然是用不得。乔禧虽写过不少有情人终成眷属的话本,但实打实地撮合人还是头一回,现下要立马想出办法来,她也有些黔驴技穷了。 不过还好,没过几日,她想要的办法便出现在了眼前。 望月阁的赵太妃乃是丞相夫人的表姐,按照辈分,曹玉容应叫她一声姨妈。因着春夏之交天气变化无常,赵太妃在一场大雨后就病倒了,借着侍疾的名义,曹玉容暂居在了宫中。 东湖边花开正好,新荷更是如雨后春笋般齐齐冒尖,自从打听到每日午后曹玉容会陪着赵太妃去东湖闲逛后,乔禧便暗暗有了主意。 这日天晴,暖阳和煦、明光朗然。宁珩正执着朱笔批折子,乔禧则坐在起居郎的位置,将“上于御书房省阅奏章”写了不知多少遍。 真是奇怪,自从丞相府回来后,方大人告假的次数就越发多了。 不过乔禧就是个吃饭办事的,具体是何缘由,她也不敢多问。 没过多久,这摞奏折的最后一本也被吹墨合上,乔禧见状连忙起身,提起茶壶为那快见底的瓷盏添水。 “陛下辛苦了,喝杯茶歇息一会吧。” 宁珩抬眸,眉头很是讶异地挑了一下,莞尔道:“突然这么殷勤,说吧,有什么事要求朕。” “陛下,你瞧你这话说的。”乔禧故作不满地轻啧一声,“我就不能是关心陛下的身体嘛?” 宁珩顿时怔然,头微微偏了过去不再看她,端起茶杯时耳廓竟有浅淡的红晕泛起,水快要送到唇边时,他才不自在地开口:“别撒娇。” 乔禧一愣:“啊?” ……这句话到底哪里在撒娇了? 被茶水浸润后的嗓音柔软了不少,竟让人听出几分宠溺的意味,宁珩道:“好了好了,你想要什么,跟朕说就是了。” 看着男人脸上那副“真拿你没办法”的傲娇表情,乔禧一时失言,但不管怎么说,起码目的是达到了,于是她也不再纠结,顺势道:“也不是想要什么,就是听说最近东湖边风景甚好,想让陛下去看看。” 宁珩唇角弧度扬得更高了些,一只手慵懒地支在桌上撑着头看她,眼底明晃晃地写着“我就知道”,说话时气息里满是笑意:“想让朕陪你去就直说,何必找借口。” 乔禧被这眉眼生辉的昳丽笑容晃得失神了片刻,反应过来后只觉脸上燥得厉害,她装作蒙恩的样子夸张着语气道:“多谢陛下赏光。” 稍作休整后,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云禄见状立马打算跟上,却被宁珩抬手制止了。 “朕陪阿禧去东湖随意转转,你不必跟着了。” 云禄满脸为难:“可是……” “让你留着你就留着,哪有那么多废话?”宁珩加重了些语气,云禄当即不再言语,垂着头应了句“是”,便退去了一边。 眼见着云禄被莫名其妙被骂了,乔禧还有些替他委屈,于是跟着宁珩走出几步后就弱弱地道:“其实让云公公一块也没什么不好的。” 宁珩原本看着心情还不错,闻言却是脸垮了下来,给了她一个看傻子的眼神后才冷声道:“你到底是要跟朕去,还是要跟云禄一起去?” 乔禧缩了缩脖子,很有眼力见儿地闭嘴了。 浅绿接红墙,春草碧连天,枝桠上的梨花朵朵竞着美,树边的不知名小野花却各有各芬芳。不知名的香气被日光晒得暖烘烘的,徜徉在园中小径上,真让人五感放松,心也畅快。 乔禧忍不住闭着眼深吸了一口气,清香顿时沁入骨肉,直叫每个细胞都拍手称快起来。她心满意足地睁眼,却正好对上男人含笑的眉眼。 她不自在地转过眼,问:“你看我做什么?” 宁珩声音朗朗,字句落进明媚的春风里,似乎连尾音都带着愉悦,道:“你是朕的人,朕自然想看就看了。” 乔禧脚下一个趔趄,险些绊到石板边沿摔个狗啃泥。 她知道自己是要走的人,所以该解释的还是得尽快解释清楚,可她的心有些乱,说话便不受控制地语无伦次起来,还没等说出个所以然,前方拐角处的树荫下有两个身影忽然闯入视线,定睛一瞧,其中一人正是曹玉容。 作者有话说: ---------------------- 阿珩就这样好哄啊嘿嘿嘿,不过仅限于阿禧,一个愿气一个愿哄 (随机打劫,交出你们的收藏来!=w=) 第15章 有一个就够了 一生一世一双人 见到来人,乔禧连忙端正姿态,福身道:“见过赵太妃,见过曹小姐。” 赵太妃虽年过半百,但仍不失美丽,眼角的细纹反而平添几分韵味,使之看上去更加优雅从容。曹玉容今日则是穿一身鹅黄交襟短衣,淡青色的裙摆上刺绣繁复,妆容自然比不上跳舞那日化得浓,却显得格外清丽可爱,很好衬托出了少女姣好的五官。 乔禧只道是美人果真绝色,淡妆浓抹总相宜莫不如此。 可就在曹玉容向宁珩行礼问好时,他却只是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之后便再没把视线投向那边去过。 这可真是看得乔禧心焦不已,正当她琢磨要怎么让两人多接触时,曹玉容却率先发话:“这位便是阿禧姑娘吧,百闻不如一见,玉容在此有礼了。” “啊……”乔禧一怔,颇有些受宠若惊地回礼,“曹小姐太客气了。” 曹玉容乃是当朝左相之女,从小便含着金汤匙长大,而乔禧就是个乡野里出生的普通人,竟还能得到这番对待。但曹玉容仿佛并无这种想法,又对她舒然一笑,俏皮地道:“我见阿禧与我同龄,想必应是很聊得来的,待日后姨妈身体好些了,我定要去亲自看望阿禧,届时还请阿禧不要把我拒之门外。” 乔禧心下大骇,忙道:“怎么会……” “怎么不会?” 宁珩的声音闯入得突兀,严肃又冷淡:“朕的长华殿,也不是什么人想进就能进的。” 此言一出,在场其他三人皆是脸色大变,赵太妃险些失了仪态惊叫出声,乔禧张了张嘴想要解释,话音出口却是再也没办法说下去了。 毕竟她的确是住在长华殿不错,两人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这也没错。 她努力扯起来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弱弱地找补道:“暂住……是暂住哈。” “哦,这样啊哈哈哈哈。”曹玉容很给面子地没有继续追问,而是将话题引到了别处,“近日东湖边花开葳蕤,湖里的荷叶也都冒头了,陛下和阿禧多逛一逛,对身体和心情都是极好的。” 见宁珩作势要对赵太妃说告辞,乔禧赶紧抢着应道:“多谢曹小姐好意提醒,只是既然正巧遇到了,那不如一起逛吧,也好彼此有个伴。” 身侧蓦地传来一道令人胆寒的视线,直勾勾地似乎要把她的侧脸盯出个洞来,乔禧强忍着退意,对赵太妃和曹玉容露出友善的笑,只期盼她们能答应下来。 春光虽美,但她也没忘记,此行的任务是要让宁珩与曹玉容多多接触,如果说这么两句就走了,她岂不是白来一趟? 赵太妃面露为难,一时没有说话,曹玉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一阵过后,果断道:“还是下次吧,姨妈该回去喝药了。太医特地吩咐过要按时服药,耽误时辰可就不好了。” 天大地大病患最大,如此,乔禧也不好再说挽留的话,只能目送曹玉容搀扶着赵太妃离开,此刻唯一值得她欣慰的是,那道冷得能冻死人的视线终于消失了。 乔禧扭头去看,只见男人负手而立,板着脸冷哼一声后,就自顾自地大步往前走去。 “诶陛下,等等我啊!” 还好宁珩走得并不快,她小跑几步便能追上,依然是落后半步的距离,她略带埋怨地道:“陛下,您突然走这么快干嘛?” 第16章 宁珩并未看她,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花树上,像是在认真看风景,隔了半晌才漫不经心地说:“既然想和赵太妃她们一道,那为何还要跟着朕?朕可没说不让你去。” 乔禧倒吸了一小口凉气,心道又得哄了。 折腾这么一大趟下来,最后竟然没有一个人懂她的良苦用心,左相给她派的这活还真是个吃力不讨好的。 稍稍整理过心情后,乔禧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陛下此言差矣,我既是跟着陛下来的,自然是要有始有终,哪有半路抛下陛下的道理?况且我也不是要和赵太妃她们一起走,只是觉得人多热闹,赏景时能有人在身旁陪伴,这也算乐事一件啊。” 边说着,两人慢悠悠走进了湖边长道。碧波清透,被风层层推开,翻涌间将投下的日光揉成一片碎金,恍惚间好似明星熠熠。而道路的另一侧,绿叶映新红,芬芳自连片,或粉或白的花瓣乘风而落,绮丽入眼,快意却入心。 或许是风起的缘故,宁珩的声音有些听不真切,竟让人莫名听出几分深情缱绻,他道:“陪在朕身边的人,有一个就够了。” 似是无意的呢喃,语气却虔诚无比,原来坐拥江山万人之上的帝王,内心所求的,也不过是一生一世一双人吗? 乔禧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可当她抬头去看时,却见男人不知何时已经走出好远,大半个身子隐入岔路边的花丛之间,独留她一人还在原地吹凉风。 顾不及多想,她快步跟了上去,只是心口处不自觉泛着热,她也不知是因日头太暖,还是心头太乱。 逛完东湖后,云禄来请宁珩前去御书房议政,说是工部侍郎要汇报些关于祭殿修缮的问题。此事关乎国祭,乔禧不便知道太多,于是只能先行回长华殿去。 她垂首行礼,道:“恭送陛下。” 秉着宁珩应该已经走了的想法,她毫无防备地起身抬眼,下一刻却正好撞进那双墨玉般的眸子里。 乔禧:“?”你怎么还没走? 宁珩:“……” 他双唇微启,似是有话要说,可末了也未能吐出一个字,只留给她颇含深意的一眼,接着便转身离开了。 夜里相安无事,直到第二日,乔禧才明白宁珩的未言之意是什么。 踩着她正好起床的时辰,白昙抱着满怀的花枝推门而入,多花含笑、玉兰皆是含苞待放,半开的桃花花瓣上还沾着露珠,看起来煞是粉嫩可爱。 乔禧愣愣地看着她走近,问:“这是?” 白昙微微一笑,轻车熟路地去博古架上拿了个花瓶,声音轻快地道:“这是陛下特意吩咐人清晨去东湖那边摘的,等在瓶子里养过几天后就会开花,闻起来可香了。” 枝桠落入瓶中,敲出的声响轻灵悦耳。偏殿里本是一片金银玉饰堆砌的沉闷古板,因着这些红粉嫣然色的加入而顿时鲜活起来,乔禧愣愣地看着白昙忙前忙后,连要说什么都给忘了。 因为她刚刚才想起,昨天她在东湖边忍不住多吸了好几口气的地方,周围正种着大片玉兰和桃树。 白昙没有发现她的异样,全神贯注地摆弄着插好的花,嘴里还在念念有词:“阿禧你就放心吧,这瓶花以后就包在我身上,保准给你打理得服服帖帖,开得比外面枝头上的还要好……” 乔禧听得心头一阵惆怅,却又打心底不愿拂了白昙的兴致,只好低着头做出认真整理书桌的样子,含糊地道:“其实吧……也不用太费心思,毕竟我快要走了。” “啪嗒”一声,是玉兰花枝落地的声音。 白昙三步作两步冲到了书桌前,惊呼道:“你要走?” 乔禧连忙要去捂她的嘴,压低了嗓门说:“诶,你小声点!” 白昙却一把把她的手扒开,咋咋呼呼地问:“你怎么突然要走?谁说让你走了?陛下他知道这事吗?” “啧……”乔禧见捂嘴不成,干脆把她往门外推,语气故作凶狠,“哪那么多问题?反正我就是要走,你也别告诉别人,否则你就再也别想看到我写的话本了!” 随着最后一声落地,门也被“砰”地合上,连同白昙着急的呼唤与质问也都被挡在了外面。 乔禧背靠着门缝,这才深深地叹出一口气来,心想不管能不能在一个月内让曹玉容进入后宫,她都该计划着离开皇宫了。 深宫之中尔虞我诈不断,她一无权势二无靠山,继续留在这里就只有等死的份儿。 等到白昙的脚步声终于消失,乔禧心里也大概有了主意,只是这次,她要先去找曹玉容一趟。 长华殿距离望月阁尚有些距离,乔禧装成宫人,一路问看着面善的丫鬟太监们,最后总算是有惊无险地到了望月阁外。 见到生人,门口的侍卫二话不说将她拦下,乔禧和善地笑了笑,道:“劳烦两位帮忙报个信,就跟曹小姐说,阿禧来找她了。” 她有十成十的把握曹玉容会来,只因为昨日东湖边见面时,她叫的是“阿禧”而非“乔姑娘”。 不过多时,曹玉容提着裙摆出现在门口,见到她时更是面上不掩喜色,道:“阿禧姑娘,竟然真的是你!” 乔禧淡然一笑,未卜先知似的并未开口,而曹玉容的长篇大论也在下一刻如期而至:“阿禧你知道吗我是你的忠实读者!你的所有话本我都看过,你近几年写的我每一本都买了十本,还有你以前写的《风波令》《江湖逍遥录》我也都看过好几遍……” 有了当初白昙的前车之鉴,乔禧面对此情此景已然冷静许多,可她却是没想到,能在曹玉容嘴里听到这两个久远而熟悉的书名。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远在天边 近在眼前 不过眼下她带着更要紧的事来,便也无暇顾及其他,只道:“多谢你的喜欢,话本的事以后我们再探讨,今天我来是想问你,你会做饭吗?” 曹玉容眸子里的光亮一下子消失了,她似乎很难理解话题为何突然从话本跳到了做饭,愣了好一会才呆呆地答:“不会啊,怎么了?” 乔禧有些头疼地叹了口气,喃喃道:“这可就难办了。” 迎着曹玉容迷茫的目光,她迅速又有了主意,左手握拳在右手掌心上一敲,道:“这样吧,你尽快去学着做一样吃的出来,最好是糕点汤粥这类,越快越好!” 曹玉容还想问点什么,但乔禧担心林泉发现她离开久了会生疑,于是叮嘱了几句后就急急忙忙要走,临行时还一步三回头,老妈子似的说:“曹小姐加油啊,我的小命可都捏在你手里……” 俗话说要想征服一个人,就得先征服他的胃,更何况有了之前那几锅药膳做引子,曹玉容凭食物拿下宁珩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如此,乔禧更是信心倍增,待第五日曹玉容将糕点拿来后,她就迫不及待地端去了宁珩面前。 正是午膳时,乔禧随着一众丫鬟们进入主殿,抢先几步把那碟小巧精致的糕点放在离宁珩最近的位置,邀请道:“快来尝尝。” 宁珩刚从一堆笔墨奏章中脱身,眉眼间还带着些许疲惫,闻言却是立马精神了不少,朝身侧那个捧着脸笑得跟黄鼠狼似的少女看了一眼,骄矜地道:“又是做药膳又是做糕点,没想到你还有如此贤惠的一面。” 说完,他就顺势捻起一块咬下,面上喜怒未明,只有微微眯起的眼透出几分慵懒的愉悦。这个反应看得乔禧很是满意,她开朗地笑道:“不是我,是曹玉容曹小姐做的,怎么样……喜不喜欢?” 宁珩神色一滞,停顿片刻后还是慢条斯理地嚼过咽了下去,当着乔禧的面,他道:“嗯,味道不错。” 没想到宁珩真的吃这一套,她默了默,然后才如梦初醒似的说:“啊!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心口不知怎么的突然有点闷,乔禧深吸了一口气才勉强压下情绪。按照计划,她本该顺水推舟撮合两人见面的,但话到了喉头,想说出来却不知怎的有些困难了。 吃完两块后,宁珩才拿过帕子擦净手,徐徐道:“曹小姐既然如此有心,那朕也该亲自答谢才是,阿禧觉得呢?” 乔禧一时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林泉,现在去望月阁传话,请曹小姐于午后在东湖边一见。” 林泉面露不解,乔禧看过去时正好和他对视上,片刻无言后,他领命退下。 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之后宁珩更是什么都没说就走了。乔禧失魂落魄地回到偏殿,《清心经》在桌上堆了好大一摞,她已经有段时间没翻开抄过,但就目前来看,她或许以后也不必翻开了。 昨日小宁愿来玩时还抓了他做壮丁,工整娟秀的字迹铺陈于白纸上,现下被镇纸压着放在桌角,乔禧还记得这并非是要交于宁珩,只因为她当时正在写《温柔侍卫俏丫鬟》,根本没空带孩子。 “罢了罢了,都是梦一场。” 她长叹一口气,似是要把心头的烦闷都叹出去,可愁绪不减反增,因为她突然满脑子想的都是此刻正在东湖见面的宁珩和曹玉容。 第17章 上一秒还在说她很贤惠这种让人误会的话,转头就被一碟糕点收买,甚至马不停蹄地要去见人家,果然……男人都一个样! 说不清是委屈占上风,还是愤懑更甚,反正横竖都坐不住,乔禧便干脆起身往东湖去。或许再多听上几句扎心窝子的话,她就能狠下心来彻底断了念想。 只是东湖就那么大,乔禧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竟然一个人也没遇上。 她在一块假山后隐藏身形,伸出脑袋止不住地张望,可别说是宁珩和曹玉容了,四周连半个人都没有。 “嗯……奇怪。” 乔禧正自言自语着,肩头突然传来冷不丁的一下,心脏几乎被吓得跳到了嗓子眼,她连忙回头,正对上曹玉容不掩好奇的目光。 “阿禧,你怎么在这?” 喉头像是有什么桎梏松开了,乔禧捂着劫后余生的胸口直喘气,埋怨道:“你走路都没声音的吗?” “我以为你在为话本采风,怕打扰到你文思泉涌,就专门没弄出动静的。”曹玉容不好意思地抿唇笑了笑,再开口时语气莫名兴奋了不少,“诶对了……我听说《蝴蝶戏》的最后几话下个月发售,那你现在在写什么,不会是新话本吧?” 跟着齐梦生混了那么多年,乔禧总归学到些吊读者胃口的本事,她摆摆手,模棱两可地说:“等等吧,反正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想到此行的目的,她问:“你为何没跟陛下在一起?” 曹玉容道:“陛下同我说完话便走了,此时应当在去御书房的路上吧。” 乔禧一眨不眨地盯着曹玉容说话时的表情,试图窥探出有关谈话内容的蛛丝马迹,可对方看上去再正常不过,搞得她满头雾水。 非常刻意地清了清嗓子后,乔禧故作无意地问:“哦,那陛下同你说什么了?” 略一思忖,曹玉容开口:“陛下说……” 她说着,眸光微转,最终戏谑地定格在乔禧满含期待的脸上,拖沓的尾音骤然变调:“你怎么这么关心陛下?” 乔禧被问得猝不及防,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表情也终于出现几分慌乱,她连忙避开对方如炬的视线,嘴上故作凶狠:“你老实交代,不然就别想看到新话本了!” “好吧好吧,我交代。”曹玉容连忙举起手作认输状,“陛下赠了我一支金簪子……” “什么!” 乔禧不可置信地惊叫出声,从她写了这么多宫廷话本的经验来看,皇帝主动送予女子发簪,便是要纳此女子入后宫的意思。更何况宁珩给的这支还是金的,莫非他打算立曹玉容为皇后? 分明是天朗气清的艳阳天,乔禧却觉得有惊雷当头劈下,一边是小命保住了的狂喜,另一边是好像失去了什么东西的怅然,现在究竟是何心情,她自己也说不清了。 “阿禧,你别打断我啊。” 不满的声音将她唤回现实,怔愣间,只见曹玉容复又开口:“陛下赠了我一支金簪子作为谢礼,他说糕点味道很好,只是以后不必再送了。” 一语毕,她有些感慨地摇了摇头,叹道:“陛下贵为一国之君,却是极为诚恳的。他直言自己已有心悦之人,虽然还未求得善果,但也不想她因此介怀。所以无论是为何而来,以后都不要再给他送东西了。” 这话说得并不生僻,但乔禧一时竟没有听懂,脑子短路似的半天转不出个所以然,她无意识地张了张口,喉头却有些干涩:“他亲口说的?” 曹玉容神色坦然,道:“千真万确,一字不落。” 应是天公忽寻乐,便叫花作飞雪落,梨花花瓣洋洋洒洒地泼了小半个肩头,还有的自乔禧眼前翩然而过,悠哉游哉,最终歇脚于湖心碧波中。 落花无意,却激起涟漪阵阵,经久未息。 思绪翻飞间,曹玉容笑吟吟地眨了眨眼,又接着道:“即便我对陛下无意,但也好奇这位心悦之人究竟是何方神圣,于是就斗胆多问了陛下一句。” 心跳得有些快,乔禧努力不在脸上露出破绽,但呼吸偏要出逃,急促得让她连声音都有点变调:“那陛下是如何说的?” 曹玉容微微一笑:“他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肩头蓦地一松,乔禧像是终于得了宣判,她知道自己没办法再装作不懂了。 她想去见他! 这样的念头一出现,双脚便按捺不住地躁动着、兴奋着,催促她赶快行动。于是乔禧三两句同曹玉容告了别后,就提着裙摆马不停蹄地朝御书房直奔而去。 四下无人,她没有问路的机会,只记得上次分别后宁珩走的是哪个方向。乔禧顾不上那么多,步子已然踏了上去,反正只要顺着这条路,总归是在离想见的人越来越近的。 话本里写过无数才子佳人的爱恨嗔痴,可真到了自己身上,她才发觉脑子里只有一片空白。心如乱麻、口头无言,她再也不敢称自己是好词佳句随时信手拈来的天才话本先生了。 穿斜廊,转檐角,乔禧只顾着脚下生风,直到身体猛地失去重心,她才像是从梦境跌落现实般幡然醒悟。 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从背后突然袭来,拽着她直直摔在了廊柱之上,乔禧下意识地想要尖叫,对方却早有预料地提前捂住了她的嘴。 “别动,我不会伤你。” 声音听着有些耳熟,眼前也逐渐恢复清明,乔禧惊魂未定地朝对面望去,才发现来者那张脸她也再熟悉不过。 霎时间寒风忽过,吹得理智回笼,也吹熄了满腔热血、吹散了满心情念。 见她再没有反抗的意思,对方松开了手,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袖子后端正行礼,悠然道:“乔姑娘,许久不见,近日可好?” 作者有话说: ---------------------- 周末好呀,本期有1.5w字更新,所以明天还会有一章哒 喜欢阿禧和阿珩故事的小宝麻烦动动发财的小手指点个收藏吧(っ′i`)っ 第17章 最好的生辰礼 浮梦消,云烟散 乔禧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勉强保持住镇定,道:“不劳你挂心,只是没想到,皇宫的御花园竟也是外臣的奴仆可以擅闯的了。” 那人摇了摇头,唇角还高高扬起,皮肉下却半分笑意也无:“我是相府的下人不错,但奴仆这个词……可有些太难听了。既然合作一场,乔姑娘便叫我周全吧。” “我管你周不周全。”乔禧被打断了正事,现在满心都是不快,反正左相不会丧心病狂到在宫里动手,她便稍稍有恃无恐了些,“离最后期限不是还有些时间吗,你现在来找我干什么?” 周全并未因她的话恼怒,闻言一声轻笑,道:“是还有时间,但姑娘的进度也让人堪忧啊。” 这于周全是轻飘飘出口的小事,于乔禧而言却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她暗暗握紧了拳,嘴上却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 毕竟对方所说的确不错,大半个月已经过去,让曹玉容进入后宫的事她还毫无进展。 周全像是看出了她心中所想,面上越发游刃有余,笑道:“乔姑娘也不必着急,我此行就是来帮你的。七天后便是陛下生辰,届时陛下将在勤芳园内设宴,而小姐会在宴席高潮时于游船上跳一曲惊鸿舞……” 说着,他慢慢对上乔禧的眼,尾音耐人寻味至极:“要怎么做,你该懂了?” 乔禧忍不住皱眉,问:“跳舞一事曹小姐本人可愿意?” 周全答得很快:“放心,小姐那边自有相爷出面。” “可她根本不喜欢陛下,而且在船上跳舞很危险!” “这轮不到你管!” 周全盯着她,似笑非笑,一字一句:“做好你该做的,否则……” 尾音未落,下方却有刀柄被拨开的声音猝然一响,清脆而短促。不由得让人想到,它在割开人的喉咙时,是否也会如此锋利。 乔禧肩头一松,浑身脱力似的跌靠在廊柱上,颓然笑道:“疯了……真是疯了。” 周全神色未变,只把藏在袖中的匕首悄悄收了回去,无事发生般开口:“好了,话已带到,乔姑娘好自为之吧。” 脚步声渐远,灰色身影最终消失于转角。远天碧蓝如洗,暖光慷慨地洒下,乔禧却像是身处于寒冬腊月的雪地之中,手脚冷得直发颤。 她试过劝曹玉容不去跳舞,也旁敲侧击过宁珩要不要换个地方办生辰宴,可无人知她有心难言,在无情流逝的时间里,她所做一切也不过是蚍蜉撼树、螳臂挡车。 七日已过,槐月将尽,如今掌权大昭的年轻帝王宁珩,便生在这春之末、夏之初的万象更新时。 午门大开,今日宫中是少见的热闹,有前来庆生的官员乘着轿辇自宫道匆匆而过,马蹄踢踏,从早响到了晚。 晨时朝贺,午时大宴。数不尽的奇珍异宝被双手奉上,寿与天齐的祝词被换着法儿进献,而宁珩只是黄袍加身、头戴冕旒,安坐于金碧辉煌的龙椅上,目光淡漠地将这一切泰然受之。 第18章 乔禧既无权势也无身份,自然不够资格参加这样的庆典,但在这日一早,林泉便送来了一身流光溢彩、华美至极的衣裳,说陛下邀姑娘今晚夜深时前往主殿共贺。 那衣裳光看上去就能知道价值不菲,外衫是极为稀少的云烟纱,触手柔软顺滑,内衬的胸口上绣着重瓣牡丹,粉的娇艳、红的热烈;长长的裙摆一直垂到了脚踝,暗纹无声浮动,天光下像极了流淌的银河。 林泉将托盘放在了桌上,抬头时眉眼含笑,道:“恭喜姑娘了。” 乔禧明白他的意思,却更心知肚明他不会遂愿,于是只能勉强地扯了扯嘴角以作回应。 按照左相的计划,曹玉容将在今晚私宴上向宁珩献舞,而乔禧要做的,应是想办法于此基础上再添一把火,好让宁珩对曹玉容动心起念,最好是当场宣布将其纳为妃子。 可于情于理,于心于愿,乔禧都不想这么做了。 与其坐以待毙,倒不如主动争得生机。这么想着,她内心越发坚定,要在今晚将一切同宁珩说清楚。 一入宫门深似海,至此生与死、喜与悲皆是身不由己。越是待在长华殿,乔禧便越清楚她不愿当凤凰,只想做枝头无忧无虑蹦跶的麻雀,而至于那些恐惧的、纸醉金迷的,情难自已的……便都做浮梦消、云烟散了罢。 月隐于云,暮色渐深,红烛堪堪燃过一半时,长华殿外才有脚步声响起。 乔禧连忙起身去迎,拉开门时却正好被浅淡的酒气扑了满怀,她抬眼去看,只见男人胸口处的龙纹张牙舞爪得惹眼,还未触及更多,一个不容拒绝的吻已经当唇落下。 像是蓄势待发的猛兽,这个吻来得格外有侵略性,乔禧下意识挣扎着想逃,腰间的桎梏却让她动弹不得,后脑也被抢先一步大力扣住,强势地压着唇舌往更深处交汇纠缠。 津液相融,呼吸再也不分彼此,酒气闻着清浅,入口却浓烈至极,乔禧只觉得脑子开始发晕,什么思绪想法都被搅成了黏糊糊的一团,不管不顾地卷着她朝混沌中坠去。 “唔……” 直到缺氧的心脏开始抗议,乔禧才终于想起用所剩无几的力气去推他。 双唇分离,气息却还纠缠不清,乔禧喘息不匀地抬头,却被那双墨眸深处浓重而深沉的欲望烫得浑身一颤。 透亮的烛光下,宁珩的唇瓣嫣红如血,沾染淫靡水光无声彰示着方才的激烈,眼下没有镜子,乔禧无从所知自己是否比他看上去还要狼狈,只是对视的刹那,男人的呼吸蓦地一重,然后便不管不顾地还要再覆上来。 为数不多的理智回笼,乔禧微微偏头,正好让那灼热的唇瓣擦着脸颊险险而过。 似是没有预料到这番变故,宁珩的身体很明显僵了一瞬,不过片刻,他又恢复如常,改为曲起一根手指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头,语气揶揄,尾调微扬:“该做的都做过了,你怎么还这么害羞。” 乔禧抿了抿唇,知道他是会错了自己的意,但她并不打算纠正,只是垂下眸子掩饰情绪,道:“饭菜快凉了,先坐下吧。” 为了今晚的场合,林泉特意吩咐人布了一大桌好酒好菜,他说陛下在宴席上不会吃得太多,到时候姑娘正好可以和陪着陛下再吃一点。 两人于桌前挨着就坐,莲子羹不烫不凉,温度正好,宁珩的侧脸就这么浸润在温暖明亮的烛光中,精致的眉眼更显得出众,恍惚间却连棱角都变得柔软,好像他终于褪去了伪装,成了个贪恋一粥一饭、一灯如豆的市井凡人。 乔禧有些发愣,不知为何心口突然闷得厉害,她看着宁珩动作斯文地吃下了半勺粥,这才幡然醒悟,把在袖口里藏了许久的小盒子亮出来递了过去。 “陛下,一点心意不成敬意,祝你生辰吉乐。” 她心里揣着事,故而吐字有些艰涩,声音也很小,不过宁珩还是听到了,他不受控地在唇角推开两道弧度,漆玉般的眸子里似有远星闪烁,明亮如荧。伸手接过时,他道:“何必妄自菲薄,这应是朕今日收到最好的生辰礼。” 乔禧刻意不去看他,只说:“你还未打开看,怎么就知道这是最好的?” 宁珩将这方盒子捏在手中细细打量,眼神里满溢着喜欢,骄矜地道:“朕是寿星,朕说是便是。” 乔禧被他这番无厘头的话逗得忍不住笑了下,提议:“打开看看?” 宁珩依言打开,泛着淡淡檀香的四方木盒里,一只荷包在其中静静地躺着,绣花的布面上,蛟龙腾云而起,扶摇直上,似要与天公比高、与金乌争势。 荷包的开口以红绳作封,下方缀着的平安扣形如皎月,色泽清透毫无杂质,虽非上乘,但定然是块极好的玉。 宁珩一时没说话,乔禧心里有些忐忑,便主动开口:“虽然这对你来说算不得什么宝贝,但图案是我亲手学着绣的,平安扣也是我花了很多积蓄托人买的,你用它装钱装药材……或者随便挂在哪儿当个装饰,都不错的。” 盒子不大,宁珩却盯着看了许久,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其放在了桌上,把自己腰间佩的环佩取下后,再将那个荷包郑重其事地挂了上去。 “朕日后定将它随身带着。”宁珩一边说着,一边抬眼看她,表情骄傲得好似得了糖果的小孩。 乔禧心神微动,却不知是感动更深,还是酸涩更甚。 未等她开口,宁珩又接着道:“既如此,也就不必等到饭后了……林泉,去把朕吩咐的东西拿来。” 隔着一扇门,林泉遥遥应“是”,脚步声轻而规律,很快消失在了耳畔。 无暇顾及宁珩要拿什么东西,乔禧藏在袖子下的手不自觉握紧,身体因为马上要说的话而微微发起颤来。她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抬起头来,问:“陛下,你可还记得,当初我是因何而来到皇宫的?” 作者有话说: ---------------------- 周天好哇,各位请坐沙发 第18章 你把朕当什么了? 难入眼,配不上 “杜撰禁书、编排皇室,此罪可大可小,某人一开始还不承认。”宁珩正捏着筷子夹菜,闻言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眼底笑意更浓,“现在想来,朕当时恐怕还罚得轻了。” 乔禧摸了摸鼻子,对这番话丝毫不敢苟同,道:“不管轻不轻,但总归是已经罚过了,我已知错,之后也会记得绝不再犯……” 心头像是压了块千斤巨石,每说一句都让她呼吸困难了几分,片刻停顿后,她终于鼓足勇气接着说:“既如此,我也该到刑满释放的时候了。” 尾音很轻,落入长华殿内的无边静默中,飘渺得激不起一丝波澜。 她说完,便小心着去看宁珩的神情,可他半张脸隐逸在幽暗深邃的阴影里,让人分不清喜怒,只见得那双白玉筷停住了动作,夹菜的那端不轻不重地磕在了桌面上。 无声无息、无言无语,空气就这样逐渐归于沉寂,红烛的火苗还在欢快跳跃,蜡泪却接二连三滴落,在烛台上慢慢凝成破败而狼藉的一滩。 乔禧心觉不对,可话已出口,她再无转圜的余地,只能硬着头皮再度开口:“陛下,求您……放草民回去吧。” “哐当”一声重响紧接着传来,乔禧被吓了好大一跳,扭头朝来源处看时,才发现是林泉不知何时已经开门进来,可手里的托盘掉在了地上。 纯金的方正宝册还留在托盘里,刻的字因为逆着方向让人暂且看不分明,但那块巴掌大小的印玺可就遭了殃,被重重地磕在了地上,小巧的螺子黛也从盒子里散落,骨碌碌滚到了离他很远的地方。 林泉那张素来冷静的脸上罕见地出现几分惊骇,他连忙跪下叩头,连声道:“陛下,奴才一时不查摔了东西,还请陛下降罪……” 积压许久的恐惧终于爆发,乔禧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幡然醒悟,急急忙忙地也跟着跪了下去。 见惯了宁珩和颜悦色的模样,她便逐渐将“陛下”二字当成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称呼,可他本是天子是皇帝,是一句话便能定人生死的九五至尊。 更何况,她若是没记错的话,林泉端来的那些东西都是圣上封妃时所赐之物……而螺子黛,更是此妃嫔独得恩宠的至高象征。 乔禧虽略有设想,却没料到宁珩竟打算将她封为妃子,入主后宫。 林泉又说了什么,乔禧已无暇去听。也许是从未犯过这样大的错,他收捡东西的动作竟也变得越发慌张凌乱,衣袖无意间将一支螺子黛推得更远,最后正好停在了乔禧眼前。 “滚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宁珩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似是山雨欲来,入耳虽平静,却让人无端惧意暗生。 林泉又实实在在地磕了个响头,说了句“多谢陛下不杀之恩”后,便立马端着托盘出去了。 大门蓦地合上,长华殿内顿时只余两人,无形的威压在上空凝聚,风暴降至,而乔禧避无可避。 第19章 后背冷汗直冒,内衬好像已经打湿了,她保持着跪地叩首的姿势,撑着的两条手臂颤得厉害。 又是一阵度秒如年的沉默后,宁珩大发慈悲地再度出声,语气淡淡:“你再说一遍。” 乔禧费力地咽下口水,双唇嗫嚅了好几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颤声道:“草民粗鄙,实在难以入陛下的眼,也配不上这皇宫的大富大贵,恳请陛下……放草民离开。” 气氛压抑得近乎可怕,她不敢乱看,说话时只能死死盯住地毯,可很快,目光所及的光亮尽数被阴影取代,她面前只剩一片令人窒息的黑。 “呵……难入眼,配不上?” 乔禧战战兢兢地听着,下一瞬,她却被钳住下巴抬起头,视线正对上那双似怒似悲的眼。 宁珩看着她,薄唇轻启,吐字重若刻骨:“乔禧,你把朕当成什么了?” 乔禧心头猛地一颤,也顾不得思考,下意识便要解释,但宁珩并未给她机会,又道:“朕想尽办法把你留在身边,吃穿用度从不苛待,你觉得无名无份,朕自那夜后便吩咐人着手准备封妃一事;你不喜朕吃曹玉容送的糕点,朕便立刻去同她说清楚……” “你说,朕究竟还有哪里做的不好?” 灵光忽而闪过,乔禧突然想起情不自禁的那夜,她受不住将要去了时,宁珩俯身于她耳边用气声说了什么。 彼时云巅将至,她完全无心分辨,可此时此刻她才明白,原来宁珩说的是: “阿禧,我娶你,好不好?” 过往种种浮现心头,乔禧比任何人都清楚,宁珩对她究竟有多好。她拼命地摇着头,哽咽地道:“不是的,陛下,我不是这个……” “还是说……”那双黑眸中霎时间闪过许多情绪,等不得乔禧先看清,宁珩已给她下了决断,“你从头到尾最不满意的,其实是朕?” “不、不是的!” 泪水不自觉盈满了眼眶,虽然不必再看见那双令人心颤的眼,可视线的丢失却更让乔禧觉得惊恐,像是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快要失去了,她不管不顾地伸手去抓,正好揪住了宁珩的袖角。 “陛下,我不是这个意思……您待我很好,我都看在眼里。” 越说着,鼻头的酸意便更甚,她任由泪水像断线珠子似的滑落,平日里刻意忽视的委屈和心酸齐齐涌了上来,逼迫着她将心声尽数吐露—— “可我只是个普通的话本先生,本该待在闲欢书坊里日日写稿,再把最新的话本发出去,赚点零碎银钱果腹足矣。您突然把我放进皇宫里,我一无所知,无依无靠,我如何能守得住这大富大贵?” 她喉头哑得厉害,说到最后几乎只剩下气音:“我连我自己的命……都快要守不住了。” 下颌的力道不知何时已经松了,乔禧的手无力垂落,泪眼间只见宁珩慢慢地站起身来,话音里满是自嘲的笑意:“你在皇宫里受了委屈,但为何不告诉朕?” 乔禧蓦地一愣,脑海中浮现出无数个欲言又止的瞬间。 她从来都不是扭捏的人,可每当她动了念头,左相的警告便会在耳畔响起。 她不愿听顺于曹敬,却也不觉得宁珩能护她绝对周全,于是她左右摇摆、举棋不定,也形单影只、前后无援。 还未回答,宁珩却像是已经读懂了这番沉默的意思,他笑着,情绪却不及眼底,语气玩味又轻佻:“是说不出口,还是不愿说?” “朕让你自由进出御书房,你却只想着去找朔风;朕费尽心思让你待在朕身边,你却将曹玉容一次次推到朕面前……” 桩桩件件,前后串连,宁珩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你不喜欢朕,自然也就不信任朕,甚至巴不得离朕远远的……是不是?” 乔禧怎么也没想到宁珩会得出这样的结论,连忙向前膝行了几步,指尖堪堪触及到那明黄如烈的下摆,手臂却被另一股力道紧紧攥住,痛得她差点以为骨头要碎开了。 宁珩虽不显魁梧,将她从地上拎起来却是丝毫不费事,身体腾空的瞬间,她听见对方说:“乔禧,朕不想再等你的情愿了。” 失重感紧接着袭来,她被摔在了椅子上,带起的风将烛火吹得闪烁不止,最近的那盏更是直接被吹灭,将眼前染成一片似明似暗的朦胧夜色。 一侧手臂被压得发疼,乔禧承受不住地发出“嘶”声,与此同时,她能感觉到如炬的视线从脸颊滑到肩头,经过胸口、腰腹……似乎将她整个人都看了个完全。 “这身衣服很是衬你。” 宁珩说着夸人的话,语气里却无半分赞赏之意,反而公事公办得如同下命令。 沉默了片刻,男人喉结微微滚动,像是在克制什么,再开口时,他的声音比方才更低了几分:“现在,脱掉。” 乔禧猝然一惊,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去。 宁珩就站在她面前,身形高大,长长的影子将她尽数笼罩在黑暗之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眼前这人气息凌冽得近乎陌生,平日里那些温柔的、关切的,迁就的……好像一瞬间全都消失殆尽了。 无边的恐惧终于吞没了乔禧,可强烈的羞耻心让她根本无法动手,她只能无助地望着对方,泪眼朦胧地恳求道:“陛下……” “别让朕再说第二遍。” 字字无情,像是寒冰洞里万年不化的冰锥,一个接一个扎在了乔禧心上,留下数不清的血窟窿,让她疼的连气都快喘不上了。 殿外一片深不见底的沉沉夜色,桌上的食物早已凉透,无人能再见它刚被端上来时是如何热气腾腾、色香味美,它们现在只是一桌被抛弃的残羹冷饭,孤寂而绝望。 泪珠顺着痕迹滑落,温热过后只剩咸涩,乔禧沉重地闭了闭眼,终于明白她已毫无余地可言。 “好……”她张口,声音艰涩,“我脱。” 话音落时,她缓缓起身,颤着手摸上了外衫边缘。 恍惚间,她似乎看见男人眼中有心疼的情绪一闪而过,可她无心再去多想,手上决绝地用力一拽,云烟纱本就柔软,顺着肩头无声滑落。 乔禧逃避似的闭上眼,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了。 就在她麻木地将手摸向腰间的暗扣时,却有一声暴喝蓦地传来,吓得她动作下意识停滞。 “够了!” 随着声音而来的,还有身体上逐渐升腾起的、久违的暖意。 有人抱住了她,很紧,很用力。 男人将脸埋在她颈窝里,呼吸又热又重,半晌没说话,只是颤抖着收紧的手臂彰显着他此时内心并不平静。 第19章 相思扰人 树欲静而风不止 至此,乔禧再也压制不住情绪,靠在他肩头呜咽着哭了出来。 “朕并非有意如此……” 沉默了许久,宁珩终于说出半句话,可他喉头像是堵了一大团棉花,吐息又重又闷,咬字也变得晦涩无比,同方才那个高高在上、威仪无双的帝王已是判若两人。 声音淹没在断断续续的抽噎声中,乔禧没有完全听清,却能感觉到滑落的外衫被人小心翼翼地拉了起来,穿过手臂、搭上肩头,最终安稳而妥帖地裹在了身上,像在用尽办法再多传给她一丝温暖。 眼睛哭得有些肿了,但心里却莫名舒畅了些许,乔禧从他怀里抬头,正好对上男人泛红的双眼。 如同月有阴晴,她头一次在那双眸子里看出如此浓重的悲伤,墨玉被雾气浸染,变得晦暗而潮湿。原来也会有人,让这位骄矜而桀骜的新帝心中下起如此大的一场雨。 扣在腰身上的手松了又紧,最终只化作臂弯上扶着她起身的轻柔力道,乔禧刚要开口,对方却先一步出声,语气威严,却难掩颤意:“来人,送乔姑娘回房。” 说罢,宁珩便赫然转身,大步离开了长华殿。 待乔禧反应过来时,殿门已是豁然大开,可外面空无一人,唯有夜色浓重,晚风凉得透骨。 冷风顷刻间灌满屋子,在皮肤上激起细细密密的战栗,乔禧不自觉打了个寒颤,哭过太久的眼皮却还火辣辣地泛着热。她有些失神地盯着门口,只觉得心似乎也缺了一块。 没过多久,林泉出现于视线之中,恭敬地躬身行礼,道:“乔姑娘,奴才送你回偏殿吧。” 这之后,乔禧一连几天都没能见到宁珩。 并非是她有心要去留意,只是正殿的大门从早到晚关着,夜里听不到回来的脚步声,白日里除了定时洒扫的宫人出入外再无其他,乔禧想不注意到都难。 她曾向林泉旁敲侧击地问过,对方也只是摇头,道:“奴才只知陛下近日在为祭典一事忙碌,夜里都歇在御书房,云管事怎么劝都劝不动。” 乔禧轻叹口气,心想不见面也好,恰巧她现在也不知该如何面对宁珩了。 再次看见曹玉容是在五日后,她叫宫人提前来送了信,说想要亲自同乔禧告别。 东湖边花开葳蕤、明媚如旧,随着日头渐暖,正午时还有些许燥意,幸好有慷慨的湖风作陪,才让这方凉亭成了初夏里的一堂春。 第20章 “姨妈的身体已经好了许多,家里也还有事等着我处理,所以明日我便要启程回府了,阿禧,你在宫里多保重。” 经过这么多事,乔禧对曹玉容除了欣赏,心里还莫名多了些怜惜的意味。可她现在连自身都难保,更别提能帮别人做什么,只能提醒道:“你也记得保重,除此之外……人心险恶,即便回了家,也还是多留意些为好。” 曹敬毕竟是她的亲生父亲,乔禧不好将话说得太过决绝,但曹玉容像是明白了她的意思,面上浮现几分忧伤,叹道:“留意又能如何,无非是平添烦恼罢了。” 乔禧心下一动,刚要开口安慰,曹玉容却又露出个释然的笑:“你不必多说,我都明白的……” 说着,她垂下眸,语气无奈又苦涩:“我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明白了。” 生于权贵家,便是半分不由己,乔禧这么几天就看出来了的事,曹玉容身处其中十几年,又怎会不懂? 也许是有意活跃氛围,曹玉容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不如这样,我带着你离宫出走吧,我们逃到靖梁城外面去,以后我来供你写话本,怎么样?” 乔禧用看看傻子似的眼神睨了她一眼,道:“你话本看多了吗?离家出走哪那么容易,就凭你我这个不抗造的小身板,恐怕没出两天就要饿死了。” “我就是看话本看多了啊!”曹玉容满不服气地呛她,“我看的话本还是你写的呢,《风波令》的女主谢荆玉,为了不牵连果果村的村民,十七岁就带着风波令独自远走他乡了,她能行,为什么我不能行?” 乔禧赫然一惊:“你连《风波令》都看过?” 曹玉容略有些得意地道:“那当然,不止《风波令》,还有《江湖逍遥录》《独孤客》《乱世英雄》,你随便指一本我都能把剧情背出来。” 乔禧瞪大了眼睛,拍着手啧啧称奇:“看不出来,你还真是我的忠实读者啊。” 莫说别人,这几个名字就连乔禧现在听着都感觉有些陌生了。还是七年前,市面上盛行的都是这种讲述江湖风云、一代枭雄的热血武侠故事,乔禧当时深受几位大家影响,对这类故事十分痴迷,入行后更是文思泉涌,一写便是好几本。 也得益于齐梦生颇有策略的宣传,“阿禧”这个名字没过几年就传遍了靖梁城,闲欢书坊也在那时建立,很快成了市面上生意最好的书坊。 当时再如何风光,现如今也不过过往云烟,乔禧收回思绪,道:“你不看那些讲述情情爱爱的话本,看这些打打杀杀的干什么?” “情情爱爱的当然也看,不过呢……”曹玉容叹了口气,手捧着脸撑在桌子上,看着竟有几分怅然,“感觉它们没你以前写的话本好看,尽讲些小打小闹,男愁女怨,一点情怀也没有。” 她越说越不忿,最后猛地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盯着乔禧,质问道:“你为什么还不写《独孤客》的下卷?” 乔禧被曹玉容这番讨债似的声讨吓得一惊,连忙举起拳头抵在唇边象征性地咳了几声,道:“你不懂……继续写的话,赚不到钱嘛。” 话说得有些直白,但事实就是如此。别人看话本都图个乐呵,但乔禧却实实在在要用它吃饭的。自两年前狗血恋爱话本风靡靖梁,武侠剧情流话本便一下子损失了好多读者,之后更是日渐式微,如果当时乔禧头铁地继续写《独孤客》,恐怕闲欢书坊就要在那一年倒闭了。 身为不愁吃穿的丞相府大小姐,曹玉容显然并不能理解她的担忧,下意识地追问:“怎么会赚不到钱!阿星可是真正的大女主,拿着一把银月弯刀就灭了整个刀山派,比那些娇滴滴只知道哭的小娘子厉害多了。” “大女主有什么用……”乔禧被说得有了脾气,语气不自觉带上些自暴自弃的愤怒,“到最后还不是一本都卖不出去了,堆在仓库里发霉生虫,放多少颗樟脑丸也无济于事,最后只能当废纸卖掉!” 身为作者,她何尝不想让笔下每个人物的故事都有始有终?可市场就是如此,顺者昌逆者亡,就算再放不下,她也断不可能拿自己和闲欢书坊的前途去赌。 乔禧心知这样的埋怨并无意义,末了只能叹气,说的话不知是在向曹玉容解释,还是在开解自己:“反正《独孤客》没有下卷了,你若是真的喜欢阿星,就当她最后夺得了武林至宝,成为天下第一了吧。” 话及此,该说的不该说的也都已经说得差不多,再次道完别后,乔禧便动身回长华殿,只是行至宫道时,却有另一人在打过照面后加快了步伐,急急忙忙地朝着她而来。 一袭墨绿官袍,慈眉善目,乌纱帽下两鬓斑白,乔禧很快认出了来者,一拱手后恭敬地问候道:“见过起居郎大人。” “乔姑娘莫要客气。”方大人将她扶起来,语气谦逊又温和,“劳烦你为老夫代班过这么多次,应是老夫向你行礼才是。” 乔禧连忙道:“大人哪里的话?我记录时多有不规范之处,事后整理恐怕让您废了不少神……只是今日能在这里偶遇,也算是和大人有缘。” 方大人略微正色,说:“并非偶遇,老夫是特意来找你的。” 乔禧愣了愣:“找我?” 方大人拱手作揖,肃然道:“国祭将至,陛下起居繁忙,而老夫年事已高,恐有疏漏不当之处。此行愿请乔姑娘作为助手与老夫一同前去,归来后必有重谢。” 一个平头老百姓能得朝廷官员如此对待,多少让乔禧有些受宠若惊。再加上这次乃是宁珩登基后亲自主持的第一个祭典,关乎国运更关乎君威,任何方面都绝不可出丝毫纰漏,如此,乔禧便更没有拒绝的理由。 得了应承,方大人很快便步履如风地离开了。乔禧愣愣地站在原地,目光虽追随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身影,心里想着的,却是另一个人。 那晚的景象还历历在目,乔禧明白自己再也无法像往常那样同宁珩相处,或许对于她来说,无声无息地消失应是最好的办法。 这么想着,她却长长地叹了口气。 乔禧在话本里写尽了相思扰人,可经过这么些天后,她才惊觉相思何苦,短短几段又如何能写得清? 日渐西,影渐斜,树欲静而风不止。 或许身陷其中的,早就不只是他一人了。 作者有话说: ---------------------- 复试真让人焦头烂额啊,现在一点字也码不下去了,全靠存稿撑着 第20章 今日有风也有雨 祈愿今日无风无雨,祭…… 祭典就定在每年的五月初五,据林泉说,那是开国时钦天监耗费三天三夜才算出来的黄道吉日。 皇陵地处远郊,距皇宫有十几余里。乔禧起了个大早,与方大人同乘一轿,前夜宁珩依旧没有回长华殿,还是在临出发时,乔禧才终于远远地瞧见了他一眼。 她穿一身便于出行的青灰色劲装,发丝尽数笼进了乌纱帽之中,随着其他人跪下叩拜时,前方只看得乌泱泱的一片脑袋,而宁珩坦然地站在队伍最前方,单手负于背后,龙袍加身,举手投足间自是无上威严。 或许是太久未见,乔禧很快看出他瘦了,也更憔悴了。眉眼间虽不显疲态,眼下的乌青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重,不知是操劳于祭典,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愣着干什么?快拜啊!” 旁边的小倌猛地拽了下她衣角,乔禧这才回神,连忙学着别人的样子将头叩了下去。目光所及处迅速变成平整光洁的灰白地砖,而此时正好也有双视线自前方遥遥地扫过来,短暂定格后又一无所获地移开了。 不过多时,有云禄的一声“起轿”传来,跪下的人们这才纷纷起身,该上马的上马,该入轿的入轿,浩浩荡荡的队伍踩着晨曦出发,规律的马蹄踢踏声在耳边响了一整个早晨。 出城后周遭林木渐深,天色也跟着暗沉下来,阴云乌泱泱地铺了满天。方大人下轿后抬头盯了好一会,末了只是长叹一句:“老天爷若是听得到,今日便莫要下雨了罢。” 乔禧三步作两步地跟上去,忙问:“今天为何不能下雨?” 方大人道:“乔姑娘有所不知,我大昭建朝立都以来,每次祭典都是极好的晴天。久而久之便传出了这样的说法,说这乃是老天爷降下的吉兆,若是当今圣上确为真龙,德行配位,祭典这日便会艳阳高照,我大昭来年也会风调雨顺……” 话至一半,方大人便不再说了,但个中深意乔禧已然明白。宁珩即位不久,根基尚未稳定,朝中人心也急需笼络,若是在这种时候传出“为老天所不认可”之言论,他日后的处境只怕会更糟。 可抛开这些不谈,天时如何又岂非人能左右?若仅凭此便要将一人的政绩功劳尽数推翻了去,才真是胡闹至极。 乔禧心中虽有不忿,但终究是无可奈何,只能认真地看着头顶那片黑压压的天空,心中暗道:祈愿今日无风无雨,祭典顺遂无虞。 第21章 “吉时已到——” 随着典礼官一声喝令,悠远的钟鸣从远方传来,祭典如期开始。高台上,宁珩双手执香,大步行至祭坛前肃然而立,翻飞不止的明黄衣袍成了这方天地间唯一的亮色。长阶之下,文武官员分列两边,垂眸躬身,神情肃穆又庄重。乔禧随着方大人站在侧方最角落处,稍稍抬眼便能看到宁珩沉默而威严的侧脸。 山间本就泛着凉,幡旗在半空猎猎作响,不知是不是错觉,乔禧总觉得风好像比刚才更大了。 高台一侧的云禄将圣旨展开,拖沓却铿锵的祭天辞自其口中徐徐流出,余音回荡在山林间,激起回响空灵。可冷风好似透过衣料渗进了骨子里,乔禧控制不住地战栗起来,她悄悄抬头看了眼宁珩,只见灰暗的天色下,男人一动不动地执香傲立,像是雨打风吹间俨然不动的青竹。 浓稠的黑云在头顶聚集,林间一片窸窸窣窣,有官员差点被吹飞了帽子,云禄还在读着祭天辞,台下却已有几人开始交头接耳。 主持第一次祭典便遭遇如此天时,无论这场雨下不下,宁珩应当都逃不过一场编排揣测了。 乔禧有些无奈地出了口气,心也被这乌泱泱的阴云压得止不住发沉发闷。随着风声甚嚣尘上,官员们的躁动也越发频繁,站在文官之首的曹敬递去一个警告的眼神,起势的那几人才连忙住了嘴。 若是忽略掉这些异样,祭典到此进行得还算顺利,可直到宁珩开始点香,一切才无法挽回地失控起来。 风势太大,祭坛里燃烧的香已被吹灭,宁珩上前尝试了几次,都未能把手中的三柱香点燃。 众官员见此场景,面上神色各异,议论声也随之而起。宁珩虽然勉强维持着镇定,可脸色却难看了起来,云禄凑到他身前不知在说什么,这场祭典就这么潦草而突然地停在了此处。 乔禧心中担忧,下意识问:“这该怎么办才好?” “乔姑娘且安心。”方大人闻声道,“祭典兹事体大,定不会只准备了一种点香的法子,此事很快便可处理妥当。” 方大人的声音混在风中,虽然听得不甚分明,但那笃定的语气还是给乔禧吃了颗定心丸,只是还未等到转机出现,雷声已于下一瞬轰然而至。 闪电划破长空,将天地劈开一道明晃晃的口子,一时间惊叫四起,呼喊不绝。乔禧下意识看向宁珩,却见明如白昼的闪光在眼前骤然炸开,眼睛顿时被刺得发疼,她连忙闭眼低头,耳边只听得有什么东西哗啦啦地碎开了。 “祭殿……祭殿被雷劈了!” 乔禧不可置信地抬头,目光所及处皆是一片混乱。祭殿后方有黑烟接连升起,空气中弥漫着似有若无的焦味,官员们一锅粥似的乱作一团,跑的跑、散的散,惊呼声尖叫声此起彼伏。而积蓄已久的大雨,也终于在此刻尽情落下。 似是夜幕已至,所有光线都消失了,乌云压境,暴雨如泼,乔禧被淋得快要睁不开眼,朦胧间唯见台上那一抹明黄夺目依旧。 “乔姑娘,此处不安全,我们先去亭子下避避雨吧。” 方大人几乎是对着她喊出的这句话,说罢便要拉着她走,乔禧使劲抹了把脸,也用同样的方式回他:“可陛下还在台上!” “陛下那边有云公公在,我们先走吧,要是待会再有雷劈下来……” 话没说完,乔禧已经将他的手推开了:“你先走,我去找陛下。” 留下这句后,她便毅然冲进了雨幕之中,豆大的雨点直往身上砸,很快便把她的衣服打得湿透。地上不知何时已经积起浅洼,一踩便是好大一阵水花,乔禧咬了咬牙,干脆不管不顾地跑了起来。 幸好人都已经走得差不多,她没怎么费力地跑上了台。漫天的雨滴和水花之中,宁珩双手握拳,静默得好似一尊塑像。 即便是淋着雨,他的脊背依然挺得很直,周围实在太暗,乔禧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那道身影无端孤单落寞至极。 或许是雨声太大,宁珩丝毫没有察觉到她的靠近,乔禧刚打算出声叫他,天边却忽有白光闪过,顷刻间将天地照得透亮,而也就是这一眼,她立刻发现了空气中那一点不同寻常的银光。 箭头锋利,直逼宁珩的胸膛,乔禧已经顾不上开口,只能用尽全力朝他扑了过去。 直到这时,宁珩才终于回过神来,迟迟地伸手将她揽住,却还是抵挡不及地被扑倒在地。失重的身体最后砸进了一个冰凉的怀抱之中,乔禧还未恢复思考,手臂上的剧痛却让她忍不住抽气。 “你怎么了?” 宁珩显然也注意到了不对,语气焦急万分,却被大雨冲刷得有些听不真切,乔禧强忍着痛意,语速飞快地道:“先走!” 先是破坏祭典,再趁乱放箭,桩桩件件皆是朝着宁珩而来。眼下敌在暗我在明,一发未能得手,对方未必会就此善罢甘休。 “好。” 干净利落地答应过后,宁珩当即单手撑地扶着她起身,不等走出两步,又有凌厉的破空声穿透雨滴,直直地向着他们逼近。 还好宁珩此时已有防备,虽目无可视,却凭着极好的耳力揽着乔禧迅速避开了。冷雨混着寒风,刮得身体几乎都要没了知觉,湿透的衣料紧贴在身上,保暖效果聊胜于无,乔禧冷得直打颤,只能下意识又往宁珩的怀里凑了凑。 宁珩只当是她害怕,便凑到她耳边低声道:“抓紧了。” 下一刻,天地自眼前翻转,身体也随之腾空而起,乔禧已落入男人的臂弯之中,被他打横抱了起来。 冷意混着恐惧,让人几乎无法思考,乔禧强忍着手臂的痛意,抬起胳膊牢牢地勾住了他的脖颈。 雨还在下,丝毫没有要减弱的迹象。即便是抱着个成年女子,宁珩移动的速度依然很快,只是他们身处于高台之上,四处全无遮挡,便是明晃晃的活靶子。 须臾后又有两箭擦着衣角险险而过,杀意只增不减,宁珩虽然每次都能避开,但如此下去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若要尽快离开这里,要么就近前往祭殿,要么躲进旁边的山林之中。 乔禧又冷又累,脑子也逐渐昏沉起来,她凭为数不多的理智思考着,最后喃喃道:“去……林子里。” 说完这句,她便抵抗不住地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 雷劈下来那一段会有人觉得劈的是阿珩吗哈哈哈哈哈哈,反正我写完那一段回头看的时候,真的感觉怎么看怎么像是阿珩被雷劈了 第21章 我不走了 21,22是倒v章节 再度睁眼时, 入目是滴着水的岩壁,火苗的影子在其上欢快而雀跃地跳动着,浅淡的光晕随之闪烁不定, 她有些迷茫地眨了眨眼, 下一瞬却被手臂上的钝痛刺得忍不住重重吸气。 “再忍忍, 马上就好。” 乔禧皱着眉往声音来源看去, 明灭火光映亮男人的半边脸, 眉峰处隆起丘壑,眼底凝重如化不开的浓墨, 那身龙袍不知何时被他脱去了,撕下来的布条正一圈一圈地缠在她手臂上。 说不清是此时的处境更值得关心, 还是“他就这么把龙袍撕下来当绷带用了”的事更让人震惊, 乔禧看着宁珩笨拙打结的手张了张嘴,末了却是连一个字都没能吐出。 终于将布条两端缠成了个还算美观的结, 宁珩肉眼可见地长舒了一口气,目光接触的刹那,男人先是一怔, 而后像是看出了什么似的, 玩味地道:“干嘛一副没见过朕的样子?” 乔禧心想这哪是没见过你, 带着几分解释意味地把视线又落在了自己胳膊上。宁珩心下了然, 接着开口:“朕抱着你躲进林子后,那些人很快就追了上来, 龙袍颜色鲜艳多有不便, 朕就直接脱了。” 这听起来也还算有道理,只是脱归脱,直接撕开了用来包扎伤口又算怎么个事?乔禧正暗暗腹诽,伤口处却有轻柔而舒畅的凉意缓缓传来, 她顿时讶然,问:“你在哪儿找来的药材?” 雨水将林叶打得噼啪直响,汇于洞口又连成一串接一串的细密珠帘,外面是黑黢黢的一片。这样的环境下,宁珩能寻得此处安置已是百般不易,如何还有精力出去找药材? 她只是下意识一问,宁珩闻言却微微别过了脸,火焰将他雪白的中衣映得泛暖泛黄,耳廓上悄然浮现的绯色却依旧惹眼。 静默了半晌,他才闷闷地答:“林泉在你送的荷包里装了些静心安神的药材,朕方才打开看,发现有几味亦有消炎止痛的功效,便取来给你用了。” 他不说,乔禧却已明白,即便那晚不欢而散,他还是把她送的东西随身带在了身上。 洞外雨水如注,洞内却被火堆烤得暖意融融,边缘处尚有未烧完的木棍和干草,石壁边还有些随意摞起的柴堆。或许这里曾是猎户或打柴人的临时居所,这才让他们今晚有了歇脚的地方。 乔禧一边小心地坐起身,一边漫无边际地想着,只有这样,才能让她将那些刻意避而不谈的情绪藏得再深些。 第22章 乌纱帽早在大雨中奔跑时就已经掉了,长发湿得黏成了好几绺,但还好已经不再滴水。雨声急促而规律,火堆中时不时有爆破声传来,可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的,却只有难挨的沉默。 “朔风他们很快便会找到这里。”宁珩没有看她,语气平静地开口,镇定得像是另一个人,“回宫后你先养好伤,朕会吩咐人为你收拾好东西,也会尽快派人送你离开皇宫……” 他突然放轻了声音,似低语似轻叹:“你想走便走吧。” 男人端坐在一块石头上,背挺得很直,单手搭于膝盖,微微侧开的头正好避开乔禧的视线。说完,他便逃避似的闭上了眼,唯有呼吸间颤意未消。 每一次吐息都像一场凌迟。 他在等着自己的宣判,但天偏不随人愿—— 腰身的桎梏出现得突然,后背贴上的身躯还泛着凉,暖意升腾间,有一句闷闷的、却十分诚恳的“陛下,我不走了”传入耳中。 他一时怔愣,久久不敢将眼睛睁开,直到终于确定眼下发生非虚,肩头才随着一道长长的吐气悄然松懈了下来。 宁珩转过身将人揽进了怀里,心道还好……天不遂人愿。 心跳隔着皮肉重重地撞在了一起,有呼吸轻柔地洒在头顶上,勾起似有若无的痒意。乔禧没能等到宁珩的回复,便突然开始疑心是不是自己声音太小他没听到,于是她很轻地挣了挣,提高点音量又道:“陛下,我不走了。” 这点挣扎换来了变本加厉的禁锢,伤口被无情地压到,疼得乔禧下意识惊呼出声,宁珩这才急急忙忙地将她松开,表情无措得像个笨手笨脚的小孩。 挨过这阵痛意后,乔禧便只觉得好笑,本想抬眼再仔细欣赏一番他的狼狈,两道视线却抢先撞了个正着。 一个茫然,一个热烈。 像是火星点燃了木柴,有什么东西在空中忽地炸开,双唇在下一刻紧贴,彰显的却是心头躁动且无处安放的情意。 唇不语,却将心意现。 口中、鼻息间都是宁珩的气息,嚣张得似乎要把乔禧整个人吞噬殆尽。这一吻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急躁,宁珩近乎野蛮地闯入她的口腔,动作急切得像是在确定什么,肩头被完完全全地笼进对方怀里,坚实有力的手臂不容拒绝地扣住了她,却谨慎地正好避开伤处。 一如宁珩本人,温柔霸道,却又翼翼小心。 直到心思都在唇齿间诉说了个够,乔禧才终于被大发慈悲地放过,双唇被吮得发肿,舌尖也麻的好像不属于自己了。眼前水雾未褪,她只朦朦胧胧地听见耳畔传来咬牙切齿的气音—— “这次不走,那便一辈子不许走了!” 语气凶巴巴的,一如宁珩本人,翼翼小心,却又温柔霸道。 心口被塞得满满当当的,似喜似泣,又酸又甜。乔禧早就知道他是这副样子,也不得不承认喜欢极了他这副样子。 于是乔禧抬头,勾住他的脖颈又送上了一吻。 难怪话本里能写出那么多痴男怨女的爱恨纠葛,若是遇上了真真喜欢的人,或许就连六根清净的得道高僧也无法免俗。 更何况乔禧只是个惯被七情六欲裹挟的凡人罢了。 舌尖撩动春水,空气也被搅得黏稠,额头相抵时,她只在那双墨眸里看见自己泛红的脸。 心雀跃得快要飞起来,嗓子不知何时变得又软又哑,她声音很轻,带着从未有过的珍重:“有人说我只是个不入流的话本先生,配不上当朝天子,可喜欢这种东西,有了就是有了,哪里还关配得上配不上什么事?” “总之我无钱无权,恐怕就连闲欢书坊的工作也快丢了,日后我就跟着陛下,吃陛下的用陛下的,你想赶也赶不走了。” 宁珩被这副耍无赖的语气逗得发笑,指腹轻柔地擦过她的眼角,末了却叹道:“哭什么?” 乔禧眨了眨眼,很想证明自己并没有哭,可这两下先把不争气的眼泪挤了出来,反而在眼角晕开更大片的水意。 宁珩眉头轻皱,忙把人揽进怀中,语气故作玩笑,但能听出是怜惜之意更甚:“放心吧,皇宫这么大,少不了你这口粮。” 喉头哽咽得厉害,乔禧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能用力地在他怀中点了点头。 周遭安静了许多,应是雨已经停了,柴堆却兴致不减,反把火苗撺掇得更高,飘摇着明灭着,在石壁上投出依偎的浅影。 再开口时,宁珩已然正色了许多,手在她肩头安抚似的轻拍着,喃喃地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再说了,你又何必妄自菲薄……若没有你的话本,便也不会有今日的朕。” 情绪大起大落后,留下的就只有如潮水般蔓延的疲惫,乔禧任凭自己闭着眼靠在他怀里,恍惚间只听得了话本两个字,于是下意识问道:“什么话本?” 宁珩听出她话里的倦意,便没有顺着接下去,片刻怔愣后,他露出个有些释然的笑,道:“安心睡吧,朕读话本给你听,好不好?” 没能等来回应,怀中的人儿双目微阖,呼吸逐渐变得绵长,许是难敌周公美色,已被牵走了半缕魂儿罢。 宁珩低头看着,眉眼不自觉柔和了下来,稍作停顿,他轻轻开口:“上回说到,这风波令,如今就在果果村里一个十七岁的小姑娘手中。此女名为谢荆玉,同村人常唤她玉娘,玉娘个头不高,却天生神力,扛麻袋拉牛车样样不在话下。这日她随着父亲上山打柴……” 无需拿来一本《风波令》翻开,他只起了第一句,剩余的便自动从脑海里接连蹦了出来,像是什么重复到铭心刻骨的记忆。 他分了些神想了想,却也不太记得具体是何时看的《风波令》了。 余音飘渺,和着雨水轻敲石壁,字字句句、点点滴滴。 乔禧这一觉睡得很实,带着心头巨石终于落地的安定,直想把这些天亏了的睡眠都补个够。正昏沉时,似乎有陌生的男声响起,却又很快被另一人喝止了下去,身体突然的腾空让她下意识动了动,耳畔传来的宽慰却低沉又安心:“阿禧别怕,朕带你回去。” 于是异感烟消云散,思绪沉入深海,拽着她往更悠长的梦境中坠去。 作者有话说:复试圆满结束,更新继续gogogo! 第22章 泥菩萨过江 看过的宝子别买重复了哦! 直至一梦方休, 意识才终于缓缓回笼,身下柔软得不可思议,被面触手顺滑。乔禧并非是第一次在这张床上醒来, 却是头一次发觉, 自己竟对这里如此贪恋。 那身被水泡过又被火烤过的衣裳换成了轻薄的素色寝衣, 她慢吞吞地抬了抬手,发觉手臂上的伤口也已被重新处理过, 纱布一圈圈缠得工整,患处也感觉不到疼了。 “阿禧, 你终于醒啦!” 乔禧下意识循声望去,正好见白昙端着点心小菜走进内间, 她逡巡了一圈, 没在屋子里看到其他人,于是问:“陛下呢?” 白昙布菜的手猛然一顿, 有慌乱之色在面上一闪而过,须臾,她才故作镇定地答:“陛下凌晨将你送回来后就立马出去了, 听林公公说……好像是有什么紧急的公务要处理吧。” 殿外天光大盛, 显然已过正午, 乔禧心想自己竟然睡了这么久。 祭典逢雨、祭殿被毁, 圣上遇刺……桩桩件件无一不牵连众多,宁珩身为帝王自然是责无旁贷, 但真要挨个彻查下去, 他怕是连片刻的喘息机会都不能有了。 干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乔禧有些头疼地叹了口气,收回思绪时却见白昙神色有异,皱起的眉头或许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看上去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乔禧直觉她有话没说,心头下意识浮现些不好的预感,直截了当地道:“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啊!”白昙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跳起来,欲盖弥彰地连连摇头,“没有没有,怎么会……菜都布好了,阿禧你快些来吃吧,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乔禧将她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闭了闭眼后无奈地说:“白昙,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撒谎的技术真的很拙劣。” “我……”白昙不甘心地张了张嘴,最后肩膀一松,垂头丧气地认了栽,“好吧,什么都瞒不过你。” 乔禧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心跳因为紧张而加快了几分,她语速飞快地道:“那就说吧,究竟是什么事。” 白昙耷拉着脑袋,老老实实地说:“陛下抱你回来没多久后,丞相大人便派人来请陛下了。今早我照常起来洒扫,却听见其他几个宫女在议论,说宫里现在都传遍了……” 说着,她有些担忧地看了眼乔禧,对上那双凛然的目光后才接着道:“他们都说,这次祭典突然变天,都是因为你。” “我?” 乔禧瞪大了眼,不敢相信地重复:“因为我?” 白昙弱弱地点了点头:“不知道是哪里传出来的消息,说你命里带煞,乃是不详的象征,陛下都是因为跟你呆在一起坏了命格,祭典上才会招来大风大雨。” 第23章 乔禧顿时凝噎。 可最初的语塞过后,却有另一种令人惶恐而无措的情绪笼罩了她。 她虽不信鬼神,但也曾为了制造冲突,在话本里写些风水命理、巫蛊占星之事。真真假假谋篇布局,她唯独忘了算自己的命。 传言不可尽信,却也不可不信,倘若这一切变故皆因她所起,即便宁珩不会责怪,她日后又该如何自处? 像是察觉到乔禧的情绪,白昙一拍大腿,咋咋呼呼地说:“哎呀,早知道你会这样,我刚才就不该告诉你!” “你刚来宫里可能不懂,但我可见识了不少,有很多听上去邪乎的事其实都不过子虚乌有,只是传的人多了,便好像成了真的似的。你仔细想想,别人连你的生辰八字都不知道,哪能算得出来你是什么命格啊。” 乔禧闻言一怔,这才醍醐灌顶。 她曲起腿抱住膝盖,有些挫败地长叹道:“是我关心则乱了……但陛下那边,总是要给个交代的。” 祭典开始之前,方大人曾与她说过以天气辨真龙的预言,如果不把乔禧推出去,那有关宁珩不配帝位、引得天怒的说法便会愈演愈烈,如此,以后的情况只会比这更糟。 他是一国之主,声誉事关人心向背,更事关天下兴亡;而乔禧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话本先生,就算被千人踩万人骂,名声留在史书上遗臭万年,她还该跪下来叩谢,感激能借此为后人所铭记的圣恩。 白昙被她这副愁云满面的模样气得不轻,大步上前就要拉她的手,道:“在这里干想有什么用?要是真担心陛下,你就赶紧起床穿衣,用完早膳后亲自去看一眼啊!” 明明看着比自己小不少,眼下白昙却成了开导劝解的那一个,乔禧本不是多愁善感的性子,今日却跟中了邪似的魂不守舍。秉着她所说的确有道理的想法,乔禧还是乖乖照做了。 或许是今日事务繁多,林泉罕见地不在长华殿,就连往来的下人都少了许多。去往御书房的路上,乔禧在脑海中预演了无数种宁珩此时可能的境况,偏偏没想到自己在半道上被拦住了。 宫道宽阔,一个衣着陌生的女子径直朝她而来,乔禧正觉奇怪,就见她在面前站定,垂着眸音调平平地说:“乔姑娘,大小姐请你东湖一叙。” 乔禧莫名生出些不安的预感,问:“大小姐是哪位?” 那人不动声色,淡声答:“丞相府大小姐,曹相之女曹玉容。” “可她不是早就离宫了么?” 下意识脱口而出后,她才发觉大事不妙,连忙撤脚退了数步。只可惜对方对此早有防备,挥袖间洒出大量白色粉末,乔禧反应不及吸进好几口,等反应过来时,眼前已然止不住地模糊了起来。 “你究竟……” 天旋地转时,她只来得及看清慢慢朝自己走近的那名女子,依然是面无表情,看着她的表情犹如在看一样死物。 下一瞬,天地失色。 穿过这条宫道,再往东走百来步便是御书房的所在,低眉顺眼的宫人于此处来了又走,只可惜再无人朝着御书房去。 冷…… 好冷! 乔禧被冻得一激灵,脑子登时清醒了大半,视线所及处还是大片的朦胧,耳畔先有个轻蔑带笑的男声传来—— “哟,醒了?” 无论过去多久,乔禧都不会忘记这个让她既厌恶又心颤的声音,稍稍抬眼,果不其然是周全那张势在必得的倨傲嘴脸。 “你又想搞什么花样!” 她厉声说着,同时手脚并用地挣扎起来,可绳子捆得太紧,非但没能挣松,反而还因为勒到伤口让她忍不住痛呼出声。 周全缓缓走到她面前蹲下,眉头轻皱着,面上却半分怜惜之意也无,道:“乔姑娘何必废这力气,反正过不了多久,你便能解脱了。” 乔禧呼吸一滞,问:“你什么意思?” “呵。”周全冷笑一声,神色轻惬,吐出的话却令人顿时汗毛倒竖,“答应的事没做到,乔姑娘以为自己能在丞相眼皮子底下活多久……” 说着,他勾起唇角,慢悠悠地起身时笑道:“放心吧,相爷会给你安排个体面死法的。” 乔禧心中大骇,这才明白昏迷前那名奇怪女子是为何而来,只是没想到她刚从祭典那片混乱中逃出生天,一切思绪都还未来得及理顺,曹敬却这么快就下手了。 目前还不知周全所说是真是假,尚不可自乱阵脚,乔禧于是深吸一口气逼迫自己冷静下来,而后强硬地道:“陛下呢?你们敢杀我,就不怕陛下怪罪下来?” “你竟然还在指望那个毛都没长齐的楞头皇帝!”周全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至极的事,夸张而虚假地笑了好几声,“醒醒吧,他现在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哪里还有空顾得上你……再说了,他就算想怪罪,自然有的是人能压住他。” 能压宁珩一头的,乔禧目前还不曾见过,毕竟就算是曹敬当初带着好几个大臣逼他纳妃,他都能当场把话说到最绝。但若是周全所说不错,宁珩现在当真分身乏术,那乔禧今日恐怕是要凶多吉少了。 四下破败,粗略看去是一间废弃仓库,堆在角落的的木架上空无他物,唯有黑灰落了好几层。乔禧如今手脚被缚,又求告无门,曹敬有一百种方法让她死,但她却是一种死里逃生的法子也想不出来了。 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人人皆为砧板鱼肉,是生是死,全在执刀人的一念之间。 乔禧死死地盯着周全,不愿放过他一丝表情变化,强作镇定地问:“所以祭典上的异常,还有那些刺客,都是丞相安排的是么?” 周全眉头一挑,似乎稍稍讶异于她的大胆,不过很快他又恢复成了平时的样子,恍然大悟般道:“你说祭殿被雷劈一事?那不是妖女作乱惹得上天大怒么……至于刺客,哪有什么刺客?现在有的,只有一个即将被处置的妖女!” 随着他话音落下,门被猛地推开,两个打手模样的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乔禧下意识觉得危险,连忙蜷着身子往角落缩,可后背是冰冷坚实的墙壁,她已退无可退。 周全略一抬手,戏谑地看着乔禧,悠悠道:“时候到了?带下去吧。” 作者有话说:(站起来鞠躬)(清清嗓子)(拿出扩音喇叭)好消息好消息特大好消息!在各位读者宝子们的倾情支持下,在阿禧和阿珩的勇敢坚强不放弃下,本文将于四月四日(本周六)入v啦 感谢大家的喜欢!也感谢阿禧和阿珩!作者会继续加油努力的(′▽`★) 祝大家生活顺利平安喜乐,也希望阿禧和阿珩的故事可以继续带给大家一些甜甜~ 下次更新是在四月四日,会有九千字大肥章放送哦!四月四日后开始日更,敬请期待吧(>) 第23章 是朕对不住你 心悦君兮,辗转难眠[三…… 得了命令, 那两人便大步流星地朝乔禧走来,她强忍着剧痛想要反抗,可这点力起之于两个壮年男子来说聊胜于无。很快, 她就被一左一右地架着拖了出去。 穿过一段逼仄的小道, 眼前豁然开朗, 只是随着明盛天光同时到来的, 还有一片近乎蝗虫过境的聒噪。 而就在那之中, 当属一个声音最为响亮—— “……妖女一日不除,我大昭便一日不得安宁!为我大昭不步殷商之后尘, 也为陛下不做那遗臭万年的纣王,丞相大人今天便谨遵天意, 替天行道, 烧死这祸乱宫廷的妖女!” 那人越说越激动,最后更是扯着嗓子喊了起来。不过这番慷慨激昂的陈词的确煽动人心, 围观百姓无一不奋起疾呼,叫嚷着“烧死妖女,替天行道”。 上台还需两三步阶梯, 而乔禧几乎是被拽上去的。前方摆着个十字木架, 下面堆满了干柴枯草, 越是靠近, 猛火油的刺鼻气味便越是明显。而就在中央的主位之上,曹敬已正襟危坐多时, 他不动声色地扫过围观人群, 自始至终没有给过乔禧一个眼神。 手臂的伤口早就裂开了,血止不住地往出渗,疼得人几乎要晕厥,可乔禧不敢懈怠, 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这是最后依然难逃被绑上木架的命运。 绳子捆得很结实,完完全全破灭了她挣脱的可能,凭着现在的视角,她得以清楚看见围观者的表情:愤慨的、激动的,冷漠的……好像她已经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罪恶滔天的、十恶不赦的邪物。 无人在意妖女究竟从何而来,却人人都想杀掉妖女。 乔禧终于放弃了挣扎,绝望地闭上了眼,头低垂着,唇角抖得厉害,她在笑自己可悲而潦草的一生,也在泣自己可悲而潦草的一生。 罢了,罢了……只愿来生能平安普通,莫要再招惹上这些争权夺利之事了。 或许是曹敬做了手势,方才还义愤填膺喊着口号的人们齐齐噤声,安静忽然在时间中漾开,一圈一圈,直到被曹敬冷淡而无情的一声“点火”打破。 火把烧得热烈,接连的爆破声从其中传来,行刑者举着火把走近,一步步,一声声,究竟是火舌窜上干柴的速度更快,还是马蹄由远及近时来得更快,乔禧霎时间竟也没能分清。 第24章 她抬头,隔着升腾不止的黑烟朝前方望去,白马嘶鸣,男人身姿挺拔,抬手出剑的动作利落又飒爽,恍惚间好似神官降世,应是来接她去地府的也说不定。 可失了桎梏的身体止不住坠落,最后稳稳落入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里,相贴处的触感真实得过分,乔禧这才愿意相信是自己终于得救了。 她想看看对方的脸,抬眼却只触及到流畅而分明的下颚线,好在下一刻,男人便似有所察地垂眸看她,话音低得像是呢喃,却坚定得让人心安—— “阿禧,朕来了。” 乔禧想说话,可劫后余生的泪水更快一步滚了下来,于是她干脆放弃挣扎,任由自己埋进宁珩的胸膛,把眼泪鼻涕全抹在他那看上去便价值不菲的外衣上。 “参见陛下!” 声音严肃郑重,带着十足的恭敬,不难猜曹敬现在已经跪下叩首。而众人见此皆是方寸大乱,很快便跟着跪了下去,零零散散地高呼着“参见陛下”。 宁珩并没有理会他们,只是目光灼灼地看着曹敬,长身鹤立,气势如虹,冷冷道:“丞相大人好派头,在朕眼皮子底下就敢动朕的人……如此目中无人,莫非你是想直接将朕取而代之,亲自掌管我大昭?” “陛下!陛下何出此言啊!”曹敬赫然一惊,哀声连连地道,“臣对大昭对陛下都是忠心耿耿,绝无二心……此次祭典出了这么大的事,臣简直夜不能寐,赶紧派人追查真相,今早才知原是妖女祸了陛下命格。为免夜长梦多,也为替陛下分忧,臣便立刻着手处置了这妖女,也好给上天、给黎民百姓们一个交代啊。” 任凭曹敬说得声泪俱下,宁珩自始至终俨然不动,他将乔禧稳稳地拢在臂弯之中,唇角似笑也非笑,眼底一片不加掩饰的寒意,说:“不过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何时也有了害人灭国的本事?依朕所见,先帝那套动不动便把女人搬出来挡刀的法子,丞相倒是学到了精髓。” “你……” 曹敬不可置信地发起颤来,似乎没想到宁珩竟会将话说得直白至此,嘴上还险些失了仪。但很快他便反应过来,又对着宁珩深深地叩拜了下去:“臣虽侍奉先帝多年,可如今臣也是陛下的臣子……陛下为妖女所惑,故对身边亲近之人怀疑揣测,可就算是做那蒙冤投江的屈氏,臣也要恳求陛下处死妖女,还我大昭一片清明!” 或许是被这番慷慨陈词所感染,底下的民众们竟也纷纷附和起来,在他们眼中,宁珩现在已然成了个耽于红颜的昏庸君主,而曹敬则是那不顾安危冒死劝谏的忠臣。乔禧虽未能亲眼看见,但从这甚嚣尘上的声势也能听得出,敌众我寡,曹敬显然是想借百姓之口逼宁珩就范。 周身喧嚣不止,唯有这方怀抱是唯一的避难所,乔禧有些依赖地又凑近了些,只愿用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盖住外界一切聒噪。 面对悠悠众口,宁珩却毫无惧意,一字一顿,铿锵又笃定:“祭典之乱与她无关,朕自会彻查……” 说着,他目光锐利地扫过下方百姓,有人被他的威严吓到,连忙闭了嘴。待无人再敢开口时,宁珩才接着冷声道:“她是朕的人,朕倒要看看,今日你们谁敢动她!” 台上台下的人乌泱泱跪了大片,一时间静默无声,针落可闻。 人人皆嗤这是位乳臭未干的年轻皇帝,行事冲动,必然难成大业,可当真正面对他时,却无人不折服于这气势凌然的天子威严。 一片死寂之中,宁珩自顾自抱着乔禧大步离开,鞋底踩过石子发出轻微的爆破声,而从头到尾,再无任何人敢阻拦。 宁珩走得很稳当,像是乔禧这些重量对他来说根本不值一提。直到瞧见路边马车旁等待已久的朔风,乔禧才后知后觉地小声提醒:“陛下,你把我放下来吧。” 可对方非但没有要松手的意思,反而收紧臂弯将她抱得更紧,乔禧不明所以地抬头看他,只触及那冷硬的线条轮廓,宁珩将唇绷得很直,神色间喜怒不明,只能窥见那双漆夜般的眸子里压抑着很多情绪。 朔风快步上前,恭敬地抱拳道:“陛下,都按您吩咐的安排好了。” 即便朔风很有眼力见儿装作没事人的样子,但乔禧知道他定然是看见了,心中顿时羞愤更甚,她于是干脆将头埋进宁珩怀里装死。只听得头顶传来一声公事公办的“嗯”,没过一会她便被安稳地放在了马车上。 乔禧刚要开口,却见宁珩直起身子向后退了一步,话是对朔风说的,目光却一差不差地落在了她身上。 “切记路上小心,有异常及时向朕禀报,一刻不许耽搁。” 朔风单膝跪地,双手交握高举过头顶,厉声应道:“是!” 乔禧有些听不明白了,看这架势,宁珩似乎是要让朔风将她带去别的地方。可她刚从鬼门关里捡回来一条命,心里攒了许多话想说,况且祭典之乱还未查清,现下又流言四起,仅凭他一人之力如何能应付得过来? “陛下……” 像是知道她下一句要说什么,宁珩轻轻皱起眉头,抬手将她脸上的泪痕揩掉,沉声道:“别哭了。” 那双眼里翻涌着许多未曾见过的情绪,灼得乔禧一颗心直发颤,她伸手将男人的手握住,声音是控制不住的哽咽:“陛下,我不走,我和你一起。” “阿禧,是朕对不住你……” “当初朕凭着一己私欲将你强留在宫中,却没想到如今害得你身陷囹圄。”他垂眸,语气似有叹意,不知是后悔更甚,还是自责更占上风。只是再度对视上时,男人已是一派坚定,“且给朕些时日,朕会给你个交代。” 说罢,他便果决地松开了乔禧的手,袖袍一挥大步走远,翻身上马时带起一阵气流,惹得月白色衣摆猎猎作响,狂飞不止。 直至那个背影彻底消失在眼前,他都没有回头过一次。 乔禧明白他的意思,所以强忍着没有说挽留的话,可心头酸得厉害,直让她眼前的雨滴滴答答地下个不停。 今日分明一片晴好,为何只有她这里潮湿如此? 一方叠得整齐的素色手帕被递到面前,朔风有些不自在地挠挠头,诚恳地道:“乔姑娘,先擦擦眼泪吧,陛下他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你莫要怪他。” 乔禧心知就这么哭下去也不是办法,于是闷闷地道了句“多谢”,便将手帕接了过来。朔风见状如释重负地松下口气,又接着说:“祭典之事引得朝中议论纷纷,陛下忙着调查此事,已然无暇顾及姑娘的安危。如今只能将你先送出皇宫,既能暂时保姑娘无虞,陛下也好沉下心来将事情查清楚。” 如今皇宫正是多事之秋,不知有多少人紧盯着宁珩的一言一行,即便今日他能及时赶到,可之后呢…… 稍稍整理过情绪后,乔禧总算冷静了下来,问:“那我们现在去哪?” “这个地方姑娘也熟悉……”朔风朝她作了个进车厢的手势,随即长腿一跨上了马车,拉住缰绳的同时又开口,“正是闲欢书坊。” 乔禧不由得一怔,顿时只觉恍若隔世。 比不得宫里的风波迭起,她在闲欢书坊的生活可谓是平淡且重复,吃饭、睡觉和写稿三件事便能将她的一整天占得满满当当。当初日日惦记着要回闲欢书坊过普通人的生活,可真到了这个时候,乔禧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了。 总归是正事要紧,两个人之间的悄悄话,便留在尘埃落定是慢慢说来吧。 这辆马车外表十分低调,汇入主街后便和其他的看不出什么分别,如此,两人得以顺利甩开可能有的追兵和暗线,最后一路畅通无阻地到了闲欢书坊后门。 停车时,朔风道:“属下再去将周围安排的人都检查一遍,就不送姑娘进去了。治伤的药都已经交给了齐老爷,若有其他事,姑娘便让齐老爷在门口的招牌上留暗号,我看到就会立即赶来的。” 胳膊上的伤口早在被捆时就已经裂开,血迹渗透了纱布,雪白的中衣也未能幸免。乔禧一直无暇顾及,后来竟是连痛都忘记了,她感激地对朔风道了声谢,刚下车便看见已有人在门口等候。 齐梦生还是老样子,身上穿着那件颇得他心但其实很普通的灰色长褂,里衣的袖子总是挽到小臂,高束的发丝间有藏不住的白色,神态却不显老,看着很是精神矍铄。 “诶哟……阿禧啊!” 甫一对上眼,对方便迫不及待地迎了上来,拉着她的手止不住地上下打量,目光触及到伤口时又深深皱起眉,二话不说拉着她便要进屋处理。 “你说你在宫中过得很好,我当时还真心替你高兴,只是几个月不见就又是掉肉又是受伤,莫非下次见到你,还要我这个老头子给你收尸不成?” 明明是关心的话,从齐梦生嘴里说出来竟然也带上了几分尖酸刻薄的味道,不过乔禧早知道他这个嘴硬心软的性子,于是笑嘻嘻地狡辩:“我没骗你,当初给你写信的时候我的确过得不错,有吃有喝还不用被你催稿……” 第25章 得了对方一记眼刀,她的气势才弱下几分,话说到最后也变得底气不足:“只不过这几天突然出了点事而已。” 将纱布打好了结,齐梦生终于得空睨了她一眼,慢悠悠地道:“知道宫中凶险,你还乐不思蜀得不愿意回来,不过算是托了你的福,我这老头子有朝一日也能见到御前侍卫这样的人物,那身姿、那气势,啧啧啧……” 可让乔禧找到了反击的机会,她面露狡黠,毫不客气地挖苦:“是谁之前一喝高了就吹自己差点就成了御前侍卫啊,怎么?这下见到真的,才知道自己有多像个唱大戏的丑角了?” 齐梦生没有立即说话,只是停下收拾东西的手迅速回头,毫不客气地在她负伤的胳膊上重重按了一下。 直到听见那声快要掀翻屋顶的嚎叫,他才慢条斯理地收回手,微眯着眼睛笑得像一只老狐狸,满脸写着“小样,跟我斗”。 晚饭由齐梦生亲自掌厨,食材则是朔风派人倾情提供。三菜一汤虽没有皇宫里来得奢华精美,但好在自有其家常风味,乔禧吃着还有些怀念,最后更是泡着米饭把汤喝了个干净。 待酒足饭饱后,两人去了书坊最里面那间书室,这里曾是专属于她写稿构思的地方。齐梦生指了指内侧桌脚上突出来的那条小木块,颇有些邀功意味地道:“要是有人擅闯,你就把这玩意拔出来,关键时候能救你命呢。” “这玩意儿真有那么邪乎?” 乔禧自然是不信这东西有多大用处,说着便直接伸手去拔,不过齐梦生早有防备,对着她的手背就是一掌,又把人拍得嗷嗷直叫。 惊心动魄的一天过去,终于久违地躺在自己简单却舒适的小床上时,乔禧才对今日的死里逃生更有了些实感。只是夜半时分难免辗转反侧,脑海里想的念的全都是那个转身上马的决绝背影。 昨天眼睁睁看着祭典被毁,紧跟着又是无名刺客的追杀,从山洞再到皇宫,宁珩已有一天一夜未阖眼。可即便如此,在乔禧命悬一线的生死关头,他还是及时赶到了。 谁说万人之上便可高枕无忧?只有亲眼见过,才知道在其位谋其政,身上背负得太多,于是连一夜好梦都成了奢侈。 思绪纷飞间,乔禧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写过的宫廷话本。那时她不懂君臣算计,就以为皇帝整日便是吃饭喝酒玩乐,或者是与女主角调情,但如今看来,她还真是太天真了些。 可说到话本,便有更加奇怪的地方,宁珩乃是皇室血脉,如今又贵为天子,竟然还有闲情看她写的话本?莫说是当初的《霸道太子爱上我》,就连《风波令》他也能不假思索地背出来……这当中定然有什么乔禧还不知道的故事。 迷迷糊糊地想着,乔禧总算陷入一片朦胧梦境之中。 有情人在梦里相见,不过还好,宁珩在现实中也并未让她等太久。 醒来时屋子里暗得吓人,乌云在天空铺了大片,直让人想起那个惊心动魄的祭典。乔禧本欲开窗看过后就将其关得再紧些,但窗台缝里夹了个四四方方的信封,她一打开窗便看见了。 上面整齐地写着“阿禧亲启”几个大字,笔迹她再熟悉不过。 刚分开一天便要传信,看来夜里害了相思病的,也绝非只有她一个。 展开信纸,第一页上面却只有寥寥几个字—— 一切皆好,勿念。 乔禧:“……” 最初的凝噎过后,她倒是也想通了。此话虽简短,但的确很有宁珩的风格,毕竟是一向骄矜自傲、行胜于言的帝王,要真说出什么“我好想你”“我离不开你”之类的肉麻大白话,那才是撞见鬼了。 但乔禧也是头一次发现宁珩这铺张浪费的风格,明明只写一句话,却在信封里装了两张纸。她腹诽着拆开来看,然后整个人都愣住了…… “心悦君兮,辗转难眠。” ……? 难道当真白日见鬼了? 见多了宁珩自以为是的傲娇发言,甫一看到这般直抒胸臆的话还真让人不习惯,即便是写多了情情爱爱的话本先生乔禧,也被这弄得脸红心跳了好一会。 某人不让别人想他,自己却害了一夜的相思病,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这是哪门子的霸王条款? 乔禧强压着嘴角把信纸叠起装好,心道日后定要找机会借此狠狠嘲笑宁珩一番。 洗漱换药过后,便是两人惯常随便对付对付的早饭,乔禧正坐在桌边啃馒头,抬眼便看到齐梦生捏了一指宽的一沓信走进来。 “这月还没出新话本,怎么已经有这么多信了?” 提起读者来信,乔禧不由得想到在皇宫里收到的夺命连环催,内心登时一阵胆寒。可齐梦生的反应更让人出乎意料,他神色不自在地轻咳一声,道:“也许就是些催福利番外的,我来处理就行。” 说罢他就要走,乔禧眉头微皱,肃声道:“慢着……” “拿来我看看。” 她难得有如此强硬的一面,齐梦生虽见识得少,却也心知肚明若是不照做也迟早会被她连追带赶地抢过去。 散开的信封铺满了半张桌子,她随手拿起最近的一封拆开来读:“这个写信提意见的功能到底有没有用?我怀疑阿禧根本就没看我写的信,我不是说了女主应该给男主生个儿子吗?为什么生的是女儿?为什么!” 乔禧难以置信地发出一声“啊”,内心直叹现在的读者都已经霸道成这幅样子了吗? 她不信邪地又拆开几封来看,越是读下去,她的脸色就越难看—— “女主可是个冠绝京城的名角,男主虽然成了将军,但对戏文一窍不通,根本就配不上女主!明明男二才是更配女主的人选,阿禧你到底有没有用心在写?” “最后几章也太清水了吧,都老夫老妻了还搞那么纯爱,我本来就是冲着亲热情节来的,结局简直看不下去!” “要我说,女主不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戏子么,后面哪来的本事自己追查出父母当年被害的真相啊?她跟男主说不需要帮忙的那段真让人怀疑是不是被夺舍了,乖乖接受男主帮忙的话又怎么会惹出那么多事来。” 乔禧神色复杂地放下信,抬头正好和齐梦生对视,一时相对无言,唯有沉默。 过了半晌,还是齐梦生忍不住先开了口,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道:“毕竟是那么多人在看,有褒有贬都很正常。不过你《蝴蝶戏》最后几话的确写得有点偏了,读者们都等着看男主仗义出手霸气护妻呢,你倒好,竟然让女主自救成功了……” 乔禧没言语,手捧着脸沉默了好一会,待碗里的白面馒头热气渐消时才开口:“齐老爷子,你说……我要不要把《独孤客》的下半卷写出来?” 齐梦生就坐在她对面,闻言问道:“写可以写,但你写出来了,谁看呢?” “有人看的!”乔禧近乎迫切地答,“丞相府的大小姐就看啊,还有个长华殿的小丫鬟也是我的忠实读者,不过她可能不太吃这一口,或许我跟她说说她就会……” 说到一半,乔禧就已经识相地闭嘴了。 且不说当年那群武侠迷现在还剩多少,就从如今的市场风向来看,她可能连用掉的油墨纸张钱都赚不回来。 齐梦生明白她的意思,叹口气后轻声道:“前些年不是新流行了一种设定,叫什么天乾和地坤……就是可以让怀孕生子打破男女之分的那个。今年你不在的这段时间,隔壁的酒疯子就用这个设定写了一本,诶哟,当时可被骂到了祖上三代啊,只因为她在书里竟然让男人生孩子,女人出去打拼。” “别说是流失读者,据说妙笔书坊险些连印刷的成本都赔进去了。” 妙笔书坊和闲欢书坊算是对家,有不少人暗戳戳拿着它们比销量。但乔禧对于酒疯子倒是敬佩之情更甚,毕竟她快临盆时都能坚持写稿,其对于写作的热爱之情当真可见一斑。 馒头上的氤氲热气逐渐散尽,空气中有浮灰无声涌动,她垂下眸,轻声说:“我明白了。” 一连几天过去,乔禧都乖乖待在闲欢书坊里养伤,吃穿用度则由朔风暗中打点,她也只能从短暂的碰面中打听到有关宁珩的只言片语。朔风说如今朝中分成了两派:一派认为祭典之乱乃是妖女从中作梗;另一方则暗示是陛下不合天意,故而引得上天震怒。 但宁珩始终坚持此事是有人故意为之,目前已亲自带人前往皇陵探查,并放言五日内必会查出真相,将幕后真凶绳之以法。 如此,乔禧就算不问也知道,宁珩这几天是如何劳心劳力,又是如何彻夜不眠的了…… 可她如今连门都不能出,更何谈做些什么,只能把齐老爷子的安神茶包顺了些贵的托朔风送进宫。目前《温柔侍卫俏丫鬟》囤积的几话还没发,她便也不忙着继续存稿,反而从书室里把当年留存的《独孤客》上卷翻出来看,但这一看,还真让她发现些门道来。 第26章 彼时已近午夜,月明星稀,蝉鸣断续,桌边一灯如豆,乔禧就借着这点光线,将厚厚的一本从头翻到了尾。在上卷的最后,阿星为对抗背靠魔王的混天派,决定在大战之日引雷劫到昆仑山,将其一举歼灭,为此,她不仅请来雷诀大师,还让人在昆仑山埋了几百车雷石。 虽然她特意卖了关子,在布下战局后就将上卷收了尾,但按照当初的设定来说,混天派众人最后的确是被劈了个全军覆没,连渣都不剩。 即便这个情节的虚构成分极多,但以雷石引雷的做法却并非子虚乌有,这样说来,劈碎祭殿后墙的那道雷,就极有可能不是天意。 乔禧顿时被这个发现吓到,反应过来后只觉得手脚冰凉,脑子也像是被敲了一记,乱得嗡嗡直响。她连忙扯过一本旧书,想将心头的猜测记下,可就在这时,屋外的细微声响率先引起了她的注意。 鞋底踩过碎石,发出的爆破声轻而碎,尽管对方已经在刻意控制动静,但乔禧绝不会听错,有人已经进了院子,现在正往门口的方向来。 对方如此鬼鬼祟祟,便可排除朔风和齐老爷子等熟人,况且他还能绕过朔风的布防来到这里,想必要么是武功了得,要么是地位极高,总之无论何种可能,她都不能再坐以待毙下去了。 乔禧第一反应是翻窗跑,但外面一片漆黑,她又孤立无援,跑又能跑到哪里呢?慌乱中听得有什么发出“咔擦”一声,她心神不定地朝来源看去,才发现是膝盖不小心碰到了桌腿里嵌的木块。 这还是昨日齐梦生告诉她的能救命的机关,没想到这么快就能派上用场了。 虽不知机关具体是何用处,但有了这一层防卫,乔禧多少心安了些。她屏息凝神地留意着周身的动静,四下无声,烛火昏黄,很快便发现角落的窗纸被戳开了个小洞,一根手指粗的竹筒就此探进了半截,白烟悄然吐露,落入空气中后归于无形。 是迷烟! 来不及再想,乔禧连忙扯起袖子掩住口鼻,而后又装作被迷晕的样子趴倒在了书桌上。 不过多时,有人推门而入。 乔禧还一动不动地趴在桌上,视觉的丢失让耳朵更加清明,来人开关门的声音都放得极轻,足音缓慢而沉稳,她捂着鼻子大气不敢出,只能听着对方离她越来越近。 如此情形,乔禧若是不做点什么,恐怕今晚小命就要不保。这样的想法刚出现,足音也在很近的地方消失了,背后寒意乍现,不等乔禧细想,求生的本能已驱使着她扭身躲开,同时伸手将那个小指宽的木块扯了出来。 失重摔下座位的瞬间,破风声从四面八方响起,为避免波及无辜,乔禧忍着痛顺势爬进了桌底。有箭矢哐哐扎在了桌面上,光声音就听得人胆战心惊,而更多的则是朝那个黑衣男子飞去,他一时不查险些被刺中,反应过来后连忙提剑抵挡。 借着这片刻的安全,乔禧也能将对方看清个大概。来人身量极高,浑身被夜行衣包得严实,从体格看应是常年习武之人,出剑又快又狠,挥手便击落一大片飞箭。若不是乔禧躲得快,恐怕那柄剑刚才就该插在她身上了。 因着视角受限,她看不到这些箭是从何处而来,只感觉像下雨似的一波接着一波,丝毫没有要停止的意思,就连黑衣人都逐渐吃力起来……齐梦生不过一个爱喝茶催稿的书坊老板,怎么还会布这么厉害的机关? 或许是知晓自己已无转圜的余地,黑衣人于是不再恋战,抓住时机一剑将木窗劈了个粉碎,很快就消失在了原处。 独属于夏夜的凉风直往屋里灌,乔禧被激得浑身一哆嗦,如此,她才有了点再次劫后余生的实感。 不得不说,最近找上她的麻烦未免也太多了些。 窗户被撞成了一地碎渣,这么大的动静都没能引来齐梦生,说明他也已遭遇不测。为免黑衣人去而复返,乔禧还特意等了会,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她才把一直捏在手心的木块塞回了桌腿里,只听得一个卡扣扣住的声音响起,箭雨戛然而止。 乔禧手脚并用地从桌底爬出来,四下打量着这一地落箭,内心直叹齐梦生的鬼斧神工。 日后有了机会,一定得问问齐老爷子到底是什么来头……这么想着,她毫无防备地推开门,火把的亮光顿时跳跃入眼,一阵恍惚后,她才看清院子门口已被十来个身披坚甲的士兵堵了个严实。 前排那几个皆是搭弓射箭、严阵以待的姿态,而箭尖正对的,赫然就是乔禧。 乔禧登时愣在了原地,脚下像生根似的再也挪不开半分。两方无声地对峙着,不说话也不动手,但乔禧无比确定,她要是想跑,下一秒便会被射成筛子。 难怪就连朔风都未能防备住,原来是有位高者大驾光临。 静默中唯有铁甲摩擦的声音响过片刻,中间的士兵自动让开一条道路,来人衣着华美,妆发精致,即便是许久未见,依然让人无法不赞叹她的美貌与雍容。 “皇帝被你迷得神魂颠倒,就连丞相都在你手里栽了跟头……”她不紧不慢地说着,短暂的笑声里尽是讽刺与轻蔑,“乔禧,本公主当初还真是看轻你了。” 乔禧震惊得连呼吸都乱了几分,她下意识握紧了拳头,五指却颤得厉害。原来那个第一次见面时待人宽厚温柔的长公主,如今也想置她于死地。 乔禧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她就算想辩,却也不知该从何辨起。 可生死当前容不得伤春悲秋,手臂上又有钝痛感传来,乔禧强忍着不适,“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叩首的同时颤声道:“求长公主……救草民一命!” 尾音似悲似泣,被凉风吹得破碎,听着更添些许怆然。而长公主似乎没想到乔禧非但不反抗不逃跑,反而转来向她求救。她一时没说话,只冷冷地打量着乔禧,眼底带着思索、探究,和无足轻重的漠然。 乔禧知道……她在好奇,也在权衡。 并非是真的求她善心大发,毕竟生于皇家,怜悯心这种东西在长公主那里早就不复存在,所以她只是在好奇乔禧的用意,也在权衡这个普通的话本先生究竟能带来多少价值。 而乔禧,亦是在赌她的好奇和权衡。 过了很久,长公主才终于开口,声音淡淡:“刚夸过你,你便犯上了糊涂?本公主今日是来取你性命的,你想喊冤,应去大理寺。” 语气间警惕不减,话也说得近乎无情,但乔禧知道,她赌对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开始日更gogogo! 通常都会在早上八九十点的时候更新,如果没有的话就是在其他时间段。万一当天没办法更的话会提前说明并之后补上,不过作者也会尽力避免这个情况发生的 第24章 她在猜 他会来的。 皓月藏于云雾, 风过而无痕,火光在长公主的半张脸上映出融融暖色,却也将那双眸子里的轻蔑和冷意照得无比清晰。 没有得到命令, 那些士兵仍保持着拉弓的姿势, 锋利的箭头反射着寒光, 落入乔禧的眼中却只有一个小光点。可她心里再清楚不过, 若是稍有不慎, 只需一箭便可当场要了她的性命。 她作出泫然欲泣的样子,泪眼朦胧地看着长公主, 道:“长公主怎会不知道?我自从被陛下抓进宫后,便被囚在了长华殿里, 日日由林泉监视着, 我如何能有机会去大理寺喊冤……” 为增加可信度,乔禧说着便往前膝行了两步, 满脸急切地说:“只有见到长公主时,我才觉得自己或许能求得一线生机,所以就算今晚要死在长公主手下, 我也想求您为草民主持公道, 还我一片清白!” 像是听到什么意料之外的事, 长公主饶有兴味地挑起一边眉毛, 徐徐道:“是么?可本宫却听说,你在长华殿过得很是不错呢。” 她笑着, 意却不达眼底, 只见得杀意渐现。乔禧心里连叫不好,赶紧抢在她开口前出声,也顾不上疼得把头磕得咚咚直响:“求长公主明鉴!我本不过市井之中的三流话本先生,不仅被抓进宫中供陛下戏弄作乐, 还被丞相大人威胁,险些丢了性命。人人都说我是祸国殃民的妖女,可我扪心自问从未做过坏事,为何如今却要落得这般下场?” “长公主……草民不甘心啊!” 声嘶力竭地喊完最后一句,她便脱力似的趴倒在了地上。膝盖早已经跪得失去知觉,唯有胸膛因抽泣而剧烈起伏着,这些话中掺杂了几分做戏几分真意,乔禧一时也说不分明,但她知道,现在只有将自己与旁人尽量撇得干净,长公主才有可能打消对她的顾虑,从而进一步生出利用她的念头。 长公主并未立即开口,一分一秒的等待下,连呼吸都变得格外漫长。乔禧不敢去猜自己能有多大的价值,她现在依然只能赌,赌长公主对宁珩并非没有二心。 毕竟若是真的担心弟弟,她当初便不会被周全称作压得住宁珩的人,更不会任由不利于宁珩的谣言肆意发酵,却专门抽出时间来处理乔禧这个小喽啰。 第27章 夜渐深,月偏于东,浅影洒落一地,长公主也终于在此时作出了抉择—— “不甘心?” 她冷哼一声,对着月光将指尖的护甲看了又看,似乎并未将她这番包含血泪的控诉放在心上:“你也说了,自己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话本先生,既如此,你是死是活,又与本宫何干?想当初,几个话本便能治好皇帝的病一事本宫是决计不信的,现在看来……恐怕是那群庸医为自己医术不当找的借口罢了。” 乔禧像是被当头炸了一记,顿时不可置信地怔在了原地,可还没等她将这番话完全理解,便看见长公主懒懒地抬手,面上浮现些许话止于此的倦色,决绝地道:“放箭。” 话音落时,数箭齐发,成破空之势直逼乔禧,而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寒光迫近,直至下一刻将她的胸膛刺个对穿…… 可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发生,侧方飞来的长枪有如天降神兵,毫不留情地将那排羽箭打得七零八落,伴着劈里啪啦的坠地声,枪头于廊柱入木三分,缀于其下的红缨猎猎飞舞,艳色如烈。 变故发生得突然,在场所有人都未反应过来,长公主却瞬间乱了手脚,她脸色难看地朝红缨枪的来处看去,只听得踢踏的马蹄声渐响,有一白马自半人高的竹篱笆上一跃而过,前蹄高高扬起,落地时激起尘土阵阵。 而马上那人身姿颀长,墨发高束,单手用力一拽缰绳,正好将马停于乔禧面前,亦是长公主等人面前。 “生母大驾光临,皇姐却不去迎接,反而跑来这里大动干戈,既然闲逸至此,那不如皇姐明日便陪着太后一起回元善寺吧……母子相伴,也好彼此有个照应。” 宁珩长腿一跨翻身下马,冷声问:“皇姐觉得如何?” 直到看见那道熟悉的背影,乔禧才终于如释重负地松下口气,各种情绪齐齐涌了上来,惹得手脚止不住地发颤,她想撑着地先站起来,可手臂软得厉害,她试了几次都没能使上力。 说不清是挫败还是委屈,她撇了撇嘴,刚想发泄着暗骂几句,眼前先出现一只修长有力的手,骨节分明,五指朝着她微微张开,是显而易见的邀请姿势。 人本无意,月华却洒了满手,乔禧强忍着酸软抬手握住,像是抓到了独属于她的那片月光。 论赌,她在长公主那里输得彻头彻尾;可论猜,她自始至终都未曾猜错—— 宁珩他会来的。 回握的力道坚实得让人安心,乔禧任凭自己被拉起,接着被护在了男人身后。 “你……你怎么会……” “朕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宁珩毫不留情地将长公主的质问打断,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事实,“皇姐觉得朕现在应当在皇宫里,因为曹敬的以死相求,和太后的出面而方寸大乱,最后不得已放弃治曹敬的罪……” 他每说一句,长公主的脸色就更白了些,宁珩却只是嗤笑一声,接着道:“可皇姐难道以为把太后搬出来,朕便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皇姐莫不是忘了,这天下如今是谁在做主。” 在背后的位置让乔禧看不到宁珩现在的表情,但不过几句话的功夫,长公主已气势大减,独属于帝王的威压自面前散开,虽只有一人,却在此时胜过了千军万马。 这句话像是触到了她的逆鳞,长公主面上露出些愤恨之色,怒道:“好一个谁在做主……但当年若不是母后暗中助你,你以为你能安然无恙地坐上这把龙椅么?就算不是亲生母亲,母后也养育了你许多年,你究竟还要把她在元善寺里关多久?” “亲生母亲……”宁珩喃喃说着,周身气息陡然变得凌厉起来,“你竟也有脸提起她。” “正是念在多年养育,朕才留你们母子一条性命,可朕也没有忘记,朕的生母究竟为谁所害!” 尾音铿锵,掷地有声,那不是询问,而是真相已经了然的宣判。 长公主支撑不住似的一个踉跄,终是连最后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口了,她颓废地闭上眼睛,神色痛苦得像是在忏悔着什么。随着宁珩的一声令下,有几十个亲卫将长公主等人团团围住,为首那人正是朔风。 “长公主伙同丞相借祭典生事,不仅编造谣言祸乱朝纲,还意欲谋害皇嗣,即日起送往皇陵禁闭悔过,没有朕的命令,不可再踏入皇宫一步。” 朔风带头应“是”,长公主等人被一齐带走,一场闹剧终于落幕,乔禧又是后怕又是疲惫。可她没能错过宁珩话里的某个字眼,忙问:“哪来的皇嗣?” 气势凌然的男人顿时偃旗息鼓,他不敢看乔禧的眼睛,只能逃避似的望向一边,轻咳两下后不自在地道:“反正日后迟早会有。” 来不及细究这个问题,乔禧想起来还有眼下更重要的事,懊悔地“哎呀”一声后便脚下生风地穿进回廊,急忙往齐梦生的房间赶去。 屋内烛火未灭,齐梦生就安然地躺在床上,探过呼吸和心跳都还在,她才动作夸张地吐出一大口浊气。 很快又有人迈步而入,乔禧扭头去看,发现宁珩并没有跟上来,反而是朔风朝她冷静地一抱拳,道:“乔姑娘放心吧,齐大哥只是中了迷药晕过去了,身体并无大碍,明日便可正常醒来。” 听着朔风的语气,他应当之前便来过这里,但更让乔禧在意的是他对齐梦生的称呼…… “齐大哥?齐老爷子是你大哥?” 齐梦生已头发斑白,而朔风还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怎么论辈分,两人也轮不到兄弟这回事上才对。 迎着乔禧狐疑的目光,朔风笑得爽朗:“不错,属下与齐大哥乃是当年御林军选拔时结识,说来惭愧,若非是当年齐大哥执意要退出,如今也能在御林军中谋得一官半职了。” 乔禧闻言瞪大眼睛,惊讶得险些将下巴甩了出去。 “他还真是御林军!?” 朔风毫不犹豫地点点头,将乔禧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一番近乎审讯的追问后,她总算弄清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 原来在朔风十五岁时,他们两个正好都参加了御林军的选拔。原本齐梦生已打败其他所有人,稳稳拿下了加入御林军的资格。可自从朔风出现后,齐梦生便再也没赢过。 他们两人一共比了十场,齐梦生每次都能以不同的招式被朔风打败,第十一场比到一半时,他终于明白自己再也夺不回第一,于是主动放弃了资格,依然选择离开。 或许是少年心气仍在,即便当时齐梦生已至中年,却依然要争个第一。虽然第二毫无疑问也能进入御林军,可那却不是他想要的了。 没想到齐老爷子还有这样深藏不露的一面,乔禧听完已是瞠目结舌。相比下朔风则比她冷静得多,从屋外收回视线时,他顿时心下了然,对乔禧说:“齐大哥这里有属下照看,乔姑娘不必担心,只是屋外还有人在等你,姑娘还是莫要再逗留于此了。” 第25章 男人还是得哄 但是她就爱哄! 乔禧下意识顺着他的话朝屋外看去, 月色撩人,处处生辉,有人正牵着马走进小院。马儿披了满身的光华, 来人亦脚步沉稳, 衣摆迎风掬月。 说不清是本能还是冲动, 只是当乔禧反应过来时, 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跑了出去。 才几日未见, 心却忽觉已过三秋,一方怀抱坚实而暖, 满腔气息久违得让人忍不住想落下泪来。 乔禧将头埋进男人胸膛,呼吸急促得近乎贪婪, 她开口, 声音又哑又闷:“陛下,再不睡觉的话, 靖梁城里所有的猫头鹰都要被你熬死了。” 分明是风华正茂的意气少年郎,可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疲惫。说什么权势延寿、金钱养人,堂堂一国之君, 却连一晚安眠都成了奢侈。 男人常年执剑握笔, 故而指腹起了一层薄薄的茧子, 抚过皮肤时带起好一阵痒意。宁珩细细地描摹过她的眉头眼角, 神色专注又珍重,低声道:“你不在, 朕睡不着。” 难得听到这个惯会口是心非的男人说些真心话, 乔禧却全然没了取笑他的念头,只想不管不顾地把人抱得再紧些。夏天的夜晚总泛着凉意,更何况现在已近黎明,可紧贴的身躯之间, 仍有暖意在徐徐攀升。 良久后,宁珩再度开口,语气凛然:“祭典之事朕已查清真相,妖女的谣言不日便会被澄清,背后所关联的人……朕一个也不会放过。” 目光相接的那刻,他的脸色又悄然柔和了许多。乔禧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急忙想要躲开时却被威胁似的搂紧了腰肢,宁珩在向她许诺,声音却霸道极了:“这次回宫后,朕不会再让你受一点委屈。” 当初他决绝地转身离开,为的就是给她一个交代,如今虽喧嚣暂定,可日后的事谁又能说得准?乔禧听过后只觉得好笑,可刚要打趣便被对方蛮狠地截断话头。宁珩黑着脸凑近她,问:“你不信朕?” 不得不说,宁珩这副眉压眼的模样的确很有威慑力,好像要是答不信,他就真能做出派几十个御林军整日将她围住、或者去哪都把她带在身边的事来。如此,乔禧立马很没有骨气地点头如捣蒜:“信!陛下说什么我都信!” 第28章 还和以前一样,短短的这番话却让宁珩的神色舒展了许多,他勾起唇角,弧度称得上明媚,就差把“朕就知道你喜欢朕”这几个字刻在脑门上了。 乔禧在心底默默感叹,果然男人还是得哄。 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她就爱哄……还是不哄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浑身难受的那种。 闲欢书坊这边的事处理得差不多后,两人连夜驾马进宫,回到长华殿时天色已然大亮。乔禧被交由林泉安置照顾,而宁珩没待多久便又要离开。 乔禧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的袖子,道:“陛下,你该休息了。” 她头一次用这样强硬而不容置喙的语气同宁珩说话,说是斗胆以下犯上也不为过。但宁珩心情似乎好过了头,非但没有计较,还宽慰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柔声道:“祭典还有些后事需要处理,你且先休息,不必挂念朕,朕会很快回来陪你,听话。” 乔禧对这番哄小孩似的言论颇有微词,但也不得不承认十分受用,心突然也硬不起来了,她只能退而求其次地说:“那好吧,公事要紧,不过你也不要逞强。” 嘴上答应了要休息,可乔禧现在睡意全无。恭送宁珩走出长华殿后,林泉去而复返,微微躬身笑吟吟地说:“乔姑娘,热水和餐食都已经备好了。” 想当初还偷偷骂过他是笑面虎,如今阔别几日再见到这张脸时,却是亲切之感更甚,乔禧不由得也露出一点笑意,道:“休息当然是要休息的,不过我想先向你打听点事儿。” 看到她“哥俩好”一般的表情时,林泉便已经明白了什么,他姿态不变,只道:“姑娘不是外人,想知道什么问便是。” 略一思忖后,乔禧还是先说了当下最要紧的事:“祭典那天究竟是怎么回事?之后追杀陛下的刺客又是谁派来的?长公主和祭典有什么关系……还有太后,太后跟陛下之间又发生过什么?” 等不及一个一个往外蹦,她便把问题一股脑地全抛了出来。林泉越听越无奈,末了轻轻叹出口气,道:“祭典之乱的真相本就不是秘密,故而奴才不会隐瞒。只是最后那件事,奴才也知之甚少,唯一能说的,便是陛下并非太后娘娘所亲生。” 乔禧下意识皱眉,连忙追问:“不是亲生那为何能做太后?陛下的生母现在又在何处?” 昨晚对峙时她已得知,长公主确为太后所出,但宁珩之于太后却只有半真半假的养育之情。况且当宁珩暗示长公主和太后谋害了他的生母时,对方竟全然没有辩驳的意思……如此,这中间定然还发生过什么大事。 林泉并未如答应那般立即回应,而是朝她恭敬地作了一揖,道:“姑娘,奴才在宫里当差了这么多年,知道何为何说何为不可说。奴才不想拂了姑娘的面子,日后却也想在宫里多干些年头,所以有些事情,姑娘还是别再问了。” 皇宫不比民间,有关贵人妃嫔们的事万不敢像家长里短那样随意讨论,否则若是被有心之人听了去,追究下来便可能是掉脑袋的死罪。林泉能在皇帝身边侍奉这么多年,靠的便是这少说多做的道理。 应是宫廷话本编太多了,乔禧竟下意识以为这些秘辛都是张口就来的小事。果然话本界的传言诚不欺我:庙堂不谈真情,灶台何论风月。 意思是说身处官场者难写人有真心,整日与灶台作伴的人写不出江南烟柳,其实个中道理,无异于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而已。 既然无法明着问,那就只能日后暗着打听,如此想过后,乔禧道:“那我便不问这个了,你把关于祭典的事全部告诉我吧。” 只消得半刻沉吟,林泉便说:“那日忽逢雷雨,实与祭殿后墙的砖石有关。因吏部采买材料之人的疏忽,导致修缮时误用了掺有大量废旧黑金的砖石。再加上去年多了闰六月,使得今年祭典时间略有推后,便正好赶上了阴雨时节……” “以金引雷本是罕见,如今却已发生,但无论如何,此雷并非上天授意,关于陛下和乔姑娘的谣言也就不攻自破了。” 真没想到,乔禧那天一时兴起翻《独孤客》时的发现,竟和真相来得八九不离十,她感叹地咂咂嘴,道:“可是一时疏忽这个理由……听上去不免有些牵强了。” “的确如此。”林泉说,“陛下当时也曾质疑过,但人证物证皆由丞相大人亲自所呈,涉事者也已亲口承认,况且这件事不宜拖得太久,最后便只能以此结案。” 丞相……又是丞相。 见乔禧一时不言,林泉又道:“而丞相大人和长公主,便是因为听信了小人的妖女谣言,所以才做出伤害乔姑娘的举动。昨日丞相大人本想借证据将功补过,陛下却执意要追究,情急下丞相大人欲用先帝亲赐的尚方宝剑自戕,是太后娘娘的亲信及时赶到,才让此事得以收场。” 曹敬想除掉乔禧的心思,可不是一句误信谣言就能解释的。而且他一向精明,又怎会在这种小事上犯了糊涂?祭典出了这么大事却只因为采买之人的疏忽;太后亲信出现得实在太过及时……这真相处处透着诡异,但不知内情之人听后,也的确很难发现什么问题。 即便心中还有诸多疑惑,但乔禧毕竟只是个无辜牵连其中的倒霉蛋罢了,她一无权力二无证据,就算想追查也有心无力。更何况这其中势力盘根错节,各人都怀着心思,又岂是她能摸得清楚的? 乔禧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整夜未睡的症状似乎已经发作了。 林泉看出她的未言之意,便提议道:“姑娘已经很累了,不如先休息吧,奴才先……” “等一下!” 乔禧强忍着不适,带着势要把这件事弄明白的决心问:“我听长公主说,我的话本曾治好了陛下的病,此话当真?” 自听到长公主所言后,这件事便一直挂在她心里,原本她在昨晚就该向宁珩问个明白,可一对上男人那张难掩倦容的脸时,乔禧就问不出口了。 究竟是不想让宁珩为此劳神,还是自己根本没做好知晓内情的准备……乔禧不愿细想,也不敢细想。 她有预感,或许这件事揭开后,如今的一切奇遇便都能说得通了。 林泉动作一滞,面上还是一派镇定,但看向她的视线里终于带上了些别的意味。 乔禧目光灼灼地盯着对方,不愿错过他半点反应变化。静默片刻后,林泉温然一笑,对她说:“长公主所言不错,乔姑娘的话本的确算得上是救过陛下一命。” 像是一锤子敲响了定音,呼吸不受控制地凌乱起来,乔禧有些惊讶地微微瞪大了眼,只觉得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心跳砸下的颤:“为什么?” ----------------------- 作者有话说:昨天收到拟录取通知啦!开森开森,把这份喜气也传递给大家,祝宝子们四月顺利,好运连连~ 第26章 我是来偷人的 自投罗网。 林泉徐徐开口, 眸中隐约浮现几分回忆之色:“那时陛下还是皇子,正值舞象之年,骑马射箭无一不夺魁首。只是后来陛下的母妃突然重病离世, 陛下也因此一蹶不振, 整天郁郁寡欢, 太医们试了许多法子都未能有好转。直到某日, 陛下读到了一本书……” 他抬眸看向乔禧, 眉梢似有笑意,道:“说来也是凑巧, 新来殿里的小侍卫不懂规矩,躲在伙房角落里看话本被陛下抓了个正着。陛下原本没想责备他, 他却被吓得丢开书连滚带爬地跑了, 于是书就自然而然落到了陛下手里。” 乔禧有些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却觉得喉头依旧干涩得厉害, 她吐字很轻,问:“而那本书……就是《风波令》?” 林泉道:“正是。” “那时奴才也伺候得并不久,只是觉得之后陛下突然变了许多, 不再只拿着芸妃娘娘的簪子发呆, 虽说还是会看话本看一下午, 可几日后的晚膳上, 陛下头一回主动对奴才说话,问阿禧是谁。” 阿禧两个字便是乔禧当年随口定下的笔名, 就印在书名的下面, 只有小小的一列,看不见也无可厚非,可若是看见了,便能记住好长一段时间。 虽未见面, 但或许这便是两人的初相识了。 乔禧皱了皱眉,迷茫也好惊喜也罢,似乎都不足以形容此刻的心情……要说当初为何会写话本,也不过是读过几本后自己就想试试,再加上在村学里的确被夫子夸过文章写得不错。可无论如何,她也不会想到,原来她写出来的东西会对别人产生举足轻重的影响。 “可是……这也谈不上治病吧。”她喃喃说着,否定得很快,却更像是在说服自己,“不过是看了我写的话本而已,或许只是看完后感觉心情变好了些呢?” 林泉不知可否,只道:“俗话说身病好治,心病却难医。乔姑娘要知道,在那之前,陛下曾半个月不与人说过一句话。而在那之后,陛下不仅让我们把阿禧写的话本全都买来,还破天荒地再没有摔药碗。七日后的骑射大会上,陛下力压众皇子拿下第一,令先帝和皇后娘娘……也就是陛下的养母,当场红了眼。” 第29章 《风波令》里的谢荆玉本是山脚下果果村里一个普通女孩儿,却因为上山打柴时无意搭救了一位神秘人,便被对方临死前寄予了护送风波令到昆仑山的重任。她无依无靠,遭过小贼也遇过追杀,九死一生了不知道多少回。路途中她凭天生蛮力习得劈山刀法,自此一人一刀,战而不败…… 这曾是当年乔禧心中的武侠梦,却也成了宁珩解开心结的钥匙。 或许是乔禧现在的样子看上去太过惊讶,林泉于是又补充道:“其实真要论话本治病这种事,奴才也是不愿相信的。可自从今年三月,在长华殿里第一次见到姑娘后,奴才就明白了,或许有些东西,本就不是医书药理能说清楚的。” 提及此,乔禧不禁皱起眉头,颇有些不满地控诉:“他想见我就见,为什么要借那种由头把我抓进来?” 情绪转变得太快,这下轮到林泉转不过弯儿了,他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失笑道:“乔姑娘,当年陛下曾说过一句话……” “他说阿禧心里,有一片她自己的小江湖。” 不知两人聊了多久,乔禧只知道自己完全感觉不到困了。可林泉终于记起要照顾她好生休息的使命,唤人来服侍乔禧洗漱躺下后便退了出去,像是打定了主意不会再多说一句话。 乔禧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好一会,竟又琢磨出些不对来。明明昨晚宁珩的意思是长公主和太后害死了他的母妃,可方才林泉却说芸妃娘娘是重病而死。 如果宁珩母妃的死因也有蹊跷的话,林泉绝不会对内情一无所知,如此,应是他知道些什么却不愿说……那么乔禧若想在宫里其他人口中打听到这些事,恐怕也谈不上容易了。 桩桩件件,谜题只多不少,所幸周公霸道,赶在乔禧又要头疼之际不由分说地将她带进了梦中,于是乎现生渐远,而此间无涯。 从日升睡到日落,睁眼便撞上了大片霞光,数不清是多少种颜色揉作了一团,霎时间只让人满目明朗,心也晓畅。 长华殿内陈设如旧,桌案屏风被罩在一方朦胧烟霞之中,博古架的花瓶边缘泛着莹莹亮光,只可惜四下无他,令乔禧魂牵梦绕的那个人也不在此处,此番绮丽便只能她一人独享。 推门出去后才遇到在外面侍奉已久的小丫鬟,她说陛下此时在浴堂殿,若是姑娘已经休息好了的话,便可由宫人引路前去。 乔禧现在很想见宁珩,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轿辇行了约莫半炷香的时辰,有宫人在外间伺候着换了一身浴衣,他们说说陛下还未用晚膳,她便端了盘模样小巧的点心去内间。 浴衣很是轻薄,柔软的素纱若即若离地扫过脚踝,却勾起心底的无限躁动。紧张也好,期待也罢,乔禧一时间说不上来此刻心情,只是从外间到内间的短短几步距离,她手心已经出了好多汗。 甫一推开门,湿热的热气便扑了她满脸,待走进了,那方宽大的浴池才完整入眼,空气盈满了水汽,乔禧觉得身上的纱衣已经被打湿了。雾色氤氲,经久不散,故而她眼前并不清明,只见一个墨发披散的男子正背对着她坐在浴池之中,单手撑在池边支着额头,是个慵懒至极的姿势。 乔禧并未刻意隐藏动静,但对方却似乎并未察觉到有人进来。她将点心放在了旁边的小桌上,凑近去看时才发现宁珩双目轻阖,呼吸平缓而绵长,竟是正值酣眠。 依照林泉所说,祭典之乱现已基本摆平,而平定民心一事便只能徐徐图之,所以宁珩也总算能放松下来,有了在一方浴池中安然入眠的时刻。 乔禧不愿打扰他,便安安静静地盘着腿坐在一旁。自宁珩的生辰过后,两人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坐下来好好说过话了,她控制不住地盯着男人的侧脸,看浅淡的光影从他的额头滑至下颌,路过喉结,随着从发丝淌下的一滴水珠流经块垒分明的腹肌,最后汇入云雾朦胧的水池之中。 隔着水汽,乔禧只能窥见下面的少许风光。雪白的亵裤已被浸得湿透,宁珩随意地曲着一条腿,结实的肌肉勾出流畅线条,再往上……她连忙收回视线不敢再看了。 虽说之前受美色所惑,两人早已经坦诚相见,但她现在脑子里再清醒不过,所以羞臊暂且占了上风。理智告诫着她不可趁人之危,心头那团火却怎么也浇不熄。 为了转移注意,她索性捻起一块点心吃了起来,触感软糯,入口香甜,可惜还没等她完完整整地吃完一块,耳边便有个戏谑带笑的声音响起—— “哪里来的小贼,竟敢跑到朕的浴池偷吃?” 这般矜骄自傲的语气实在太过熟悉,惹得最后一口还未完全吞下,唇角便先牵了起来。乔禧学着他以前的样子轻哼一声,理直气壮地道:“陛下冤枉,我可不是来偷吃的。” “哦……”宁珩饶有兴味地挑起一边眉头,面上笑意更深,“那你来偷什么?” 乔禧三两下拍掉碎屑,单手撑住池壁,俯身对着男人的唇恶狠狠地吻了下去。 唇瓣厮磨间泛起暖意,她却尤嫌不够,临了还大着胆子轻轻咬了一口,退开时笑得像个坏心思得逞的女流氓,说:“我是来偷人的。” 失重感就在下一秒,手臂被人拉了一把后就再也支撑不住,乔禧只来得及发出惊呼,接着便被温热的浴池水淹过了腰腹,腰间那只手出现得及时,正好托着她将大半个身子砸在了宁珩身上。 水面被砸出好大一片浪花,噼里啪啦得像是落了场小雨,有几滴洒在了乔禧头顶,她下意识闭上眼,恍惚间听见男人轻笑道:“自投罗网。” 薄衫迅速被沾湿,黏糊糊地贴在了皮肤上,可她暂且无暇顾及,只因为隔着聊胜于无的衣物,有狂躁的心跳透过皮肉,像是要扰乱她所有的神智。 待周围缓缓归于平静时,乔禧才发觉自己现在正是个跨坐在宁珩腿上的姿势,池水将一切变得诚实,故而所有的反应和变化在此刻皆无所遁形。腰侧的手臂似乎在不断收紧,霎时间无人无声,唯有欲望在暗处蛰伏,只待有人点燃它的最后一点星火。 乔禧怎会不明白男人的意思,可她对着宁珩的肩头一推,便将距离重新拉开了些。 无从得知变故为何而来,宁珩面上出现几分显而易见的错愕,就在他打算开口时,乔禧却直起身子向他逼近,将要贴在一起时单手撑住池壁,将人半困在了自己怀里。 此时乔禧已是完全坐在宁珩下腹的姿态,紧贴的两处欢欣着,搏动着,迫不及待着还想更近些。宁珩呼吸一重,火急火燎地便要伸手探去,却被乔禧眼疾手快地捉住了。 “说了是我偷人,陛下急什么?” 第27章 喜欢听好听的话 朕看上的人,不会普通…… 不得不说, 将堂堂一国之君压在身下的感觉简直不要太好,看多了他高高在上、颐气指使的模样,如今这般角度倒别有一番滋味。或许是色欲熏了心, 又或是被这刺激冲昏了头, 乔禧没忍住, 另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 又喜不自胜地在他唇上啄了两下。 宁珩复又将她的腰肢扣紧, 大手在软肉上暧昧地揉来捏去,一双眸子好像也被浴池水打湿, 带着勾人心魄的妖冶,直让乔禧喉头的口水咽了又咽。 男人略带不满地皱起眉, 道:“原来采花贼就这点本事, 亏你看过那么多本春/宫图,若是实在学艺不精, 那朕便亲自教你。” 书都被收了那么久,乔禧没想到他还能把这件事拿出来说,不过她现在也没空解释看春/宫只是为了写话本, 撑气势似的将背挺得又直了些, 说:“陛下也就会耍耍表面威风, 背地里却把我的《风波令》读了不知多少遍, 我看陛下的嘴还是要多亲亲,才能说出来些好听的话。” 甜腻的情话她多在话本里写, 这么直接地说出来却是从未有过, 话音刚落,她就受不了地垂眸不再看对方。可再往下,便是水下两人紧贴的地方,这可比动嘴皮子更羞人, 于是她又收回视线,却在触及男人的目光时心头一荡。 即便被拆穿,宁珩也丝毫没有不自在,眉眼间反而带上些豁然的笑意。 “原来你喜欢听好听的话。” 他还被压在身下,举手投足间却是尽在掌握般的从容,甚至还有心思腾出一只手来为她理好滑落肩头的发丝。停顿片刻后,宁珩开口:“朕心悦你、喜欢你、爱你想娶你,满心都是你……” “当初朕只是好奇随手翻翻,没想到看过第一章 后就被吸引了进去,朕自幼生长于皇家,不曾见过江湖生杀,也不明白何为快意恩仇,可后来朕发现,原来一个小小的话本里,便能装下一整个江湖。” 他说着,缓缓将乔禧空着的那只手握住贴在了心口处,面容在明烛轻雾间更显俊朗,男人看向她的眼神却专注非常。薄唇轻启时,心也便毫无保留地摊开给她了—— “‘少年不谈泪,乘风自逍遥’,朕原本也不过是好奇故事走向……”他笑着,目光灼灼地道,“可后来朕忍不住开始好奇,写出这些故事的,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第30章 心跳搏动的触感异常真实,乔禧却分不清到底来自于谁,纷繁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她只来得及抓住最强烈的那种,问:“但你最后发现,写出这些故事的不过是个身份低微、贪生怕死的普通女子,不过是脑子里天马行空了些,慢慢地就连笔下文字也变得泯然众人,这样的她……你还好奇么?” 宁珩有些无奈地皱了皱眉,抬手便把人强行按在了自己怀里,语气是带着宠溺的嫌弃:“胡说八道什么?既是朕看上的人,那便不会普通,更不会差。” 乔禧原本还被方才那番剖白感动得想掉眼泪,听过这话后却是“扑哧”一声笑出了声来,须臾,她也用同样的语气回敬:“陛下,你这到底是在夸我……还是在夸你自己?” 宁珩将她搂得更紧,并不反驳,只是跟着扬起唇角,道:“你不是怨朕说不出好听的话么,反正今夜还长,朕慢慢说与你听。” 气氛正好,美色当前,乔禧突然觉得好听的话也没那么重要了。 于是她郑重其事地捧起男人的脸,主动将唇送了上去。相贴处还在不安分地躁动着,湿意混入荡漾的浴池水中,每一寸皮肤都在叫嚣着想要更多。 只需这一点明示,宁珩便心领神会地扣住她的后脑回吻,与此同时,另一只手已经无师自通地摸上了她腰侧的那根系带。 欲望麻痹了神经,于是大脑主动将身体的控制权拱手相让,薄茧擦过的每一处都能激起战栗,而战栗过后却又是更深的妄念。 风雨不止,海潮迭起,而乔禧早已失了航向,只能任由那只拿惯了毛笔刀剑的手推着她往风口浪尖而去。 说不清去了多少次,明明才到前戏,乔禧却已经累得浑身酸软,泪水涟涟。她受不住地想把作乱的东西推远些,左边手臂上忽然有细微的痒意传来,睁眼看后才发现在那道被箭擦中的伤口处,男人眉目低垂,啄吻得很是虔诚。 经过齐老爷子一番照顾,原本就不严重的伤好得更快,如今只留下一道丑陋的深褐色疤痕。乔禧其实早就不觉得痛了,但或许是难得被这么温柔地对待,她便想借此恃宠生娇一回,于是哑着嗓子道:“疼……” “嗯。”宁珩重重地应了一声,又爱怜地在那道疤上轻吹了几下,再开口时便带上了誓不罢休的承诺意味,“待幕后之人抓住后,朕便将他们都杀了!” 原来祭典上的那群刺客还未落网,乔禧用不甚清明的脑子想着,刚想开口问,突兀的痛感却让她猝然回神,宁珩似乎忘了收敛些力气,就这么莽莽撞撞地送了一大半。 毕竟是实际经历太少,他以为准备充足后乔禧就不会再疼,可他也确实低估了自己的条件,无论前面怎样铺垫,乔禧都难免要吃点苦头,才能接纳下此等骇人之物。 “疼……” 这一句埋怨则是实打实地发自肺腑,疼和舒服两种感觉打着架,她微微启唇,很刻意地做了两个深呼吸,想借此缓解这种令人发疯的感觉。可很快,宁珩又抬头吻了上去,不由分说地勾着她的舌辗转纠缠。 乔禧还保持着跨坐的姿态,如此也让接下来的发展顺利了许多,唇舌间的藕断丝连搅翻思绪,也将她的注意力全部勾了过去,再加上有浴池水的推波助澜,某些尚有缺憾的事才终得圆满。 两人几乎是同时喘息出声,都被这比肩极乐的快感刺得头皮发麻,稍作适应后,碧波轻漾,浴水拍打池壁的声响久久未绝。 有了自身重量的加持,乔禧就是想躲也躲不开,她无力地撑住宁珩的手臂,好不容易才吐出句完整的话:“我……我想……下去。” 宁珩正在兴头,闻言倒是立马停了下来,吐息粗重,嗓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好。” 不消片刻,腾空感猝然而至,竟是宁珩直接将她抱了起来,水珠哗啦啦地撒了一池。脚尖再也踩不到任何东西,只有眼前的男人是她唯一的支撑。 本意是想让自己少受点罪,可这一出却像是要把她的魂生生送走,乔禧难耐地发出不成字句的控诉,对方却恍若未闻,就这么抱着她跨出了池子。 乔禧下意识勾住他的脖颈,可双臂早就被偷空了力气,好几次快要滑下去时,宁珩又会很及时地将她往上掂掂。 他初心为好,只是乔禧不得已又吃了好些苦头。 屏风后有一方可短暂休憩的窄小软榻,宁珩就将她慢慢地放在了那上面。角落的烛台在墙上透出光影,乔禧有些失神地看着,下一刻,视线被尽数遮挡,入目只有男人布满爱怜与情欲的眼。 光影被揉成碎渣,明明灭灭,闪闪烁烁,乔禧于是再也看不清楚了。 身上还有未干的水珠,不过很快便被升腾的体温蒸发殆尽了,宁珩意犹未尽地吻过她的锁骨、峰峦……乞求般的想让她留下些属于自己的痕迹。 乔禧痒得直想去推,宁珩捉住她的手,将吐息全部洒在她肩窝,道:“阿禧,给朕生个孩子吧。” 云巅降至,乔禧只用一息尚存的理智说了不。 她鲜少在话本中写到女主为男主生儿育女,因为她知道此事对女子来说非同小可。更何况若是真心相爱,便不必刻意追求子嗣上的圆满。 乔禧并非不愿,只是觉得不该来得如此草率。 宁珩似乎有些失望,乔禧刚想伸手安慰,他已经自顾自地又继续了下去。临到终了时,他终究是眼疾手快地退了出来。 乔禧失神了好一会,堪堪恢复意识时便被男人抱住了,他用鼻尖轻轻蹭了蹭她的颈窝,道:“你不愿,那便暂且不要。” 如此一番胡闹后,这澡应是彻底白泡了,乔禧累得连坐起来都费劲,重新清理的事就由宁珩全权代劳。眼下天色已晚,两人便直接在浴堂殿的外间歇下,擦枪走火后又折腾了好一会,终于能安心睡去时早不知时辰几何。 冷暖皆宜,天公作美,乔禧在一片轻快的蝉鸣鸟叫声中醒来。身侧早已经空了,侍奉的宫女在门口等待多时,乔禧本想让她直接进来,张口后才发现嗓子干哑得出奇,身体也酸软得厉害。 ……就说当初第一次后竟然不怎么疼,原来是宁珩收敛了不知多少。 还好那宫女是个机灵的,听到屋内有动静,便端着热水和小食进来了。门将要被推开时,乔禧只顾的上扯高衣领把脖子上的痕迹遮住,内心则是直叹纵欲伤身! 第28章 给朕个名分 别想抵赖! 梳洗用饭过后, 有专门安排的轿辇来接她回长华殿,轿子缓缓穿行于宫道之上,后面还跟了七八个低眉顺眼的宫女。若是有不知内情的官员路过, 八成要猜这是哪个宫里的贵人了。 乔禧自然也知晓这对她来说是多大一顶帽子, 所以路上她都老老实实地坐着, 不往外看也不说话, 抱着“只要看不见我的脸就不知道我是谁”的心思安然无恙地回到了殿中。 如今妖女风波已然平息, 没抓到的刺客也只能徐徐图之,至于曹敬的威胁, 则更不必担忧。据说那日他为表忠心,在大殿上用先帝亲赐的宝剑捅了自己一剑, 现下还在休养, 近期应该没法翻起什么风浪了。 但乔禧还有更要紧的一件事要处理—— 这日晚膳后,林泉便照着吩咐将东西呈了上来, 印玺只有手心大小,一小盒螺子黛就放在它旁边,卷起的圣旨占了木托盘的大部分, 铺展开后却还是一片空白。 宁珩微眯着眼, 一副酒足饭饱后的慵懒模样, 面上还有几分藏不住的骄矜, 像是在得意于自己这番周全的安排,他道:“再过几日便是夏至, 正适合办喜事。今晚朕就把选封号的事交由你自己, 你且想个喜欢的封号,朕也好当场将圣旨拟定下来。” 夏至适合办喜事的传统倒也是闻所未闻,乔禧眨了眨眼,有些为难地放下碗勺, 踌躇了一会后才说:“陛下……我能不能先不封妃啊?” 眼见着男人的脸将要晴转阴雨,乔禧连忙语速飞快地补充:“我不是不愿意也不是不信任你更不是喜欢上了别人,我只是觉得现在封妃有些太过招摇,况且能像现在这样日日陪伴着陛下就已经很好了……” 边说着,她边绞尽脑汁地搜刮着理由,等终于觉得面面俱到没有什么遗漏之处后,她又尽力做出真诚的样子看着宁珩。 而对方倒是颇有耐心地听她说完,末了才慢悠悠地抿了口茶,笑意悄然爬上唇角眉梢:“不封妃就不封妃,你怎么给自己想了这么多理由?眉头皱得都能夹死一只蚊子了,朕真怕你说到一半就要委屈得哭鼻子。” 乔禧暗自腹诽难道她不想封妃的意思表达得还不明显吗,宁珩又是怎么看出来她嘴上说着不封,但心里其实很想被封妃的……可仔细一想,他这么理解也没错,毕竟要是没有那么多谜团和潜在威胁,谁不想过那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懒散日子呢? 于是乔禧顺势装出叹息的样子,摇摇头道:“我就算再怎么想,也该顾全大局才是。于情于理,众朝臣都不会愿意让一个民间女子霸占后宫的。” 第31章 虽然在做戏,但她这些话说得的确很有道理。今年正是宁珩在皇位上站稳脚跟、大肆作为的时候,就算他不肯遂某些人的愿娶那些贵胄小姐们,也不该随随便便就把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放进后宫,不然恐怕真要惹得众怒了。 不得不说乔禧虽出身微末,但考虑起事情来倒是相当周全,她在心里暗叹自己的智慧,甚至开始疑心难道她真是个当皇后的料? 梦做得美了,但对面可还有个活生生的人坐着呢。男人眼角的弧度不知何时垂下了,看向她的眸子里也多出几分审视,冷哼一声后,他突然开口:“朕倒没见过受委屈的人能马上笑得那么开心,老实交代,刚才又在想哪个野男人?” 乔禧脸上出现一瞬间的空白,明白过来意思后顿时有了举着诉状去大理寺门口击鼓鸣冤的冲动,她欲哭无泪地说:“陛下冤枉啊,我如今日日待在陛下身边,哪有什么机会养野男人!” “是么?”宁珩却没有因此放过她的打算,不依不饶地凑近了些,目光锐利得像是要把她看穿,“既然这样,你为何还要偷偷摸摸的,不愿给朕一个名分……明明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莫非你还想抵赖?” 乔禧有些跟不上他的脑回路,一时间只觉得哄男人的确也是个费脑子的活儿。幸好有写过情爱话本的经历,她很快便想到了一个法子。 她安抚似的将宁珩的两只手勉强握住,认真地道:“陛下,我不是这个意思,但眼下的确还没到封妃的好时机,不如这样,我们先把婚书写好,日后时机到了再把仪式补上,好不好?” 这一提议果然让对方的脸色舒缓了不少,但他很快将目光转向了别处,语气也变得有些生硬,道:“朕的母妃已于多年前离世,现在这世上已经没有亲人能为朕写婚书了。” 按照规矩,婚书乃是男女之间确定关系的最重要凭证,就算没有介绍人,两方的父母却是万万缺席不得的。有关宁珩母妃的死因,乔禧还心有疑窦,但她也不能做那直接去问的火上浇油之事,便只好尽可能地转移话题:“母亲不在了,母亲家里总还有其他亲戚在,婚书也不急于一时的,毕竟可能我的情况要更麻烦一些。” 此话一出,宁珩便顾不上别的,疑惑又关切地道:“你且说。” 乔禧挠了挠额头,有点不太好意思地开口:“一直没跟你说,其实我是从小地方来的,父母都是农民,一辈子靠山吃山,也没见过什么市面,要怎么把咱俩的事告诉他们,我还得好好想想。” 听到乔禧要把他介绍给她父母,宁珩这下是彻底消气了。桌上的残羹碗碟已被宫女们收走,他径直起身,顺势把还在低着头冥思苦想的乔禧也拉了起来。 “朕并非是要逼你,不过婚书一事竟然已经提出来,那便容不得你反悔。好了,有什么事明日再想,现在先陪朕去花园里转转。” 明明是某人先急头白脸地叫她给个名分,现在这话说得又像是乔禧撒泼耍赖着想要写份婚书似的。但总归是心意相通,无论是谁先开口,最后都是殊途同归,于是乔禧便也不打算在这点细节上计较了。 既然已经与宁珩定下终身,那还是应该给父母说一声的。虽然在乔禧的印象里,上一次见到两位老人都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 彼时乔禧才十五岁,从村学结业后便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早早嫁人生子,要么跟着外头来招工的队伍一起进城打工去。而也正是她选了后者,才能来到靖梁城,读到那么多精彩纷呈的话本,然后又大着胆子自己走上了写话本这条路。 除了每月定期托人送钱回去,乔禧和两位老人便没有其他交流了。就连顺带捎上的书信都是少之又少,毕竟她写靖梁如何繁华,而他们只会回弟弟乔明堂只差一点便能通过童试。 不错,乔禧还有个和他长得一点也不像的弟弟,自进入学堂后便被父母定下了科举这条路,村里人见到时都称他为“未来的大状元”,两位老人之心亦莫不如是。 思绪流转间,聚于笔尖的墨已在纸上滴下个不大不小的黑点,乔禧连忙回神,直骂自己又开始想些有的没的了。 鉴于当朝新帝这个身份实在让人不容易接受,所以乔禧将措辞用得更含糊了些,只说自己在靖梁遇到了一位家世不错的公子,相处之下情愫暗生,若是两位愿意做个见证的话,她便安排人将他们接来靖梁城。 信写完后送去村里还需要时间,这中间乔禧也不打算闲着。当年芸妃娘娘究竟得了什么病,不仅太医都没治好,就连宁珩也因此如受重创,还有太后与长公主在这其中的角色,她势必要一一查个清楚。 可这毕竟是有关后宫妃嫔的秘辛,断没有乔禧想找就能找到的道理。调查屡屡碰壁,日子却还不紧不慢地流着,芒种过,小暑至,温度不要命地上升,热气放肆地撒了满天,于是前去清凉山庄避暑的行程也就此敲定。 山庄地处靖梁城外,坐落于群山怀抱之间,掩映于茫茫青绿之中,甫一进入林子,便有阻挡不住的凉意扑面而来。乔禧凭着起居郎的身份同宁珩一道,随行的还有其他几位皇亲和官员,浩浩荡荡地行了十日,终于在黄昏时抵达清凉山庄。 宁珩之后还有政务要处理,乔禧便只能先自己随意逛逛,由同样藏不住新奇劲儿的白昙陪着,边走边说倒也有趣。 一路上除了宫女侍卫外便没见到什么人,直到转过清凉亭,才有一抹艳色赫然入目。 来人是个约莫十几岁的小姑娘,样貌昳丽眉尾高挑,光从气质上便能感觉到地位不凡,身后跟着的丫鬟一口一个“郡主慢些”地说着,便更证实了乔禧的猜想。 为免冲撞,她主动让开了路,低垂着眉眼行礼,可对方却像是发现了什么新鲜似的,在她面前停下了脚步,很是颐气指使地问:“你是哪家的小姐,本郡主怎么从未见过你?” 或许是面生,把她认成是哪个官员的子女也合情合理。不过乔禧目前的身份说起来也确实有些尴尬,她在心里默默捏了把汗,道:“郡主误会了,负责记录陛下起居的方大人因要事缠身,无法全权负责记录一事,便籍由我协助方大人。” 毕竟自从祭典风波过后,方大人就在宁珩的暗中授意下将闲暇时的起居交给了乔禧记录,虽然不是实实在在的起居郎,但与宁珩相处的时间却比以前要更多了。 乔禧不知道这番解释郡主能否明白,就只能等着她再问,可就在她还没来得及有猜测时,对方已经叉着腰尖声道:“原来你就是那个勾引我叔父的狐狸精!” 第29章 话本先生是什么? 你脸皮还挺厚 乔禧惊愕地张了张嘴, 一时间却想不出这话要如何接才好。 见她并不应声,郡主又自顾自地接着说:“早就听说叔父殿里住进了一个身份不明的女子,蹭吃蹭喝不说, 还害得祭典出了那么大乱子, 没想到你脸皮挺厚, 竟然赖到现在还不走。” 对方双手抱胸, 目光不善地将她盯着, 好一副为宁珩打抱不平的姿态。但乔禧也并非吃哑巴亏的性格,她直起身子, 不卑不亢地道:“郡主有所不知,祭典之乱乃是人为, 与我毫无关联。而我现在之所以还在陛下身边, 自然也是陛下授意,今日无意引得郡主不快, 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只能请郡主海涵了。” “你……” 郡主被这番理直气壮的话气得差点跳脚,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她强撑着扬起下巴, 说:“真是好大的口气, 就是不知道这位姑娘出身何门、父从何职?” 乔禧咬了咬唇, 并没有立刻回答。 一旁的白昙看不下去了,福了福身后恭敬地接过话头:“回禀郡主, 乔姑娘乃是靖梁城里有名的话本先生, 因文采卓然出众受到陛下欣赏,所以才受邀来到宫中。” “话本先生是什么?”眼波流转间,骄傲的笑容又重新回到了郡主脸上,她轻蔑地睨了乔禧一眼, 道,“听上去好像和街边的阿猫阿狗没什么分别啊。” 少女的轻笑声刺耳得有些过分,乔禧无意识握紧了拳,借着指甲扎进肉里的钝痛感才勉强回神。眼前由明入暗,她才惊觉薄暮将至,天边红黄已落,云霞翻涌出一片绮丽的烟紫色,流转间又悄然褪成破败的灰。 看样子这个郡主今日是非要和她过不去了,可要是真硬碰硬把事情闹大的话,于她而言没有丝毫好处。无论对方是有意还是无意,乔禧都不能先自乱阵脚,她铁了心缄口不言,只等这位跋扈的小郡主能失去兴趣后就此作罢。 可事情显然不会如她所愿那般发展,终于在口头占据上风的郡主气焰更盛,得意洋洋地想要继续说下去,不过才刚开口,她就被另一个突然闯入的声音喝止了—— “清瑶,不得无礼!” 枝叶零碎,缝隙间可见一抹墨蓝色身影渐渐走近,那人步伐沉稳,手执一柄折扇,身若六月竹,笑带三分春,自是翩翩君子,儒雅无双。 第32章 明明声音不大,语气也并不严厉,郡主却像打蔫的茄子似的缩了缩脖子,连忙规规矩矩地转身行礼,道:“见过九皇叔。” “皇兄已经派人寻你许久了,你竟还在此处逗留,眼下时候也不早了,你快些回去,莫要让你爹担心。” 男人面上一派温和,吐字轻缓,听过后只觉春风拂面,霎时间将乔禧心头的阴霾扫去不少。郡主本想再说些什么,对上男人的目光后还是放弃了,她忿忿地说了句“我们走”,转身时又对着乔禧重重地哼了一声,这才领着几个丫鬟离开。 不管怎样,这尊小佛总算是送走了,乔禧飞快地松了口气,然后对着男人福身道:“多谢王爷慷慨相助。” “姑娘不必多礼。”男人微微颔首,笑意温然,“早听闻五皇兄身边多了个让他魂牵梦萦的人,今日得以窥见真容,实在幸会。” 原以为还能称得上是被宁珩金屋藏娇,却没想到自己的名声早就打了出去,乔禧直叹是想低调也低调不了。但其实祭典过后,陛下身边多了个女子的事应当早就不是秘密了。 她对面前这个温文尔雅的男人很有好感,于是同样回以微笑,道:“不过是阴差阳错,缘分使然,谈不得幸会,今日能在此处得王爷搭救,才是阿禧的幸运。” 云消雾散,天边有明星乍现,四下暮色愈重。两人就这样你来我往地客套一番后,还是九王爷先提议:“时辰已晚,夜里林间多有蚊虫,此地不宜多留,若是姑娘不介意的话,便由本王送姑娘回去吧。” 乔禧怎会好意思让他再送自己回去,想都没想就打算拒绝,但对方像是看出她心中所想,赶在她开口前又道:“此言有些失礼,还望姑娘海涵。只是本王在看到姑娘第一眼时,就不由自主想起了芸妃娘娘,一时间心生感念,便不自觉僭越了。” “芸妃娘娘……” 乔禧下意识重复,看向九王爷的目光里也不自觉带上探究之意。可男人还安然立于原地,举止自如眉目坦荡,让人丝毫看不出另有图谋的意思,好像那句话就真的只是个由心而发的感慨而已。 她想尽了办法查芸妃娘娘真正的死因,但都一无所获,今天不过是误打误撞,就正好遇到了可能知道全部实情的人……又不是写话本,怎么会凑巧成这样? 九王爷点点头,和煦的眉眼间竟浮现几分怀念,道:“不错,其实姑娘给本王的感觉,和芸妃娘娘很像,若是五皇兄也这么认为的话,他对姑娘也就不稀奇了。” 话至于此,乔禧再也无法装作不在意了,她面上不动声色,顺着他的意思道:“芸妃娘娘乃是陛下的生母,按理说我也该亲自拜见她,可惜病魔无情,如今只有阴阳两隔,陛下每每提及时也伤感不已。” 虽未直说,但她的言下之意已然再明了不过,九王爷略一颔首,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乔禧正欲先走,却一时疏忽脚底,踩到石头上的草叶后差点打滑摔了下去,还好九王爷及时伸手扶住,这才让她堪堪稳住身形。 距离因此拉近,一股香气扑面而来,似是空谷幽兰,气清而馥郁。不过乔禧并没有心思想这些,手臂上的温度近乎灼热,烫得她下意识把手缩了回来。 除了宁珩和齐梦生,她还没和别的男人有过这么近的接触,宫中毕竟人多眼杂,还是不要靠这么近好了。 “多谢王爷,我们走吧。” 乔禧强撑着镇定,对方也就跟着不多言语。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这条小道,白昙就在后面亦步亦趋地跟着,须臾,九王爷说:“原来五皇兄和你说的是病逝,看来这么多年过去,他依然没从当年那件事中走出来……” 一声叹息后,他接着道:“不过也好,口头上少提及些,心里或许能更好受些。” 周身暮色无边,唯有花丛间可见萤火虫跃然闪烁,蝉鸣聒噪得让人有些听不真切,可乔禧还是把手心握出了汗。 片刻思忖,她问:“既然陛下有心隐瞒,不知九王爷是否愿意为阿禧解惑?” 九王爷睨她一眼,不动声色,唇角却意味愈深,道:“姑娘若是有心想知道,那便明日曲水流觞宴后,南山亭见。” 语毕时正好走过转角,再穿过一条回廊便能到宁珩的临时居所。而九王爷也在此时停下脚步,对她笑道:“姑娘请回吧,切记路上小心。” 乔禧心神不宁地同他告了别,一时间竟也拿不下主意。她早该想到这九王爷并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可如果不抓住这次机会,下次还想找到线索便是天方夜谭了。 就这么老神在在地走到了殿前,白昙已无声退下,林泉在门口侍奉已久。她刚踏进门,就听见男人暗含不快的声音响起—— “这么晚了才知道回来,你还真是让朕好等。” 又是那种既骄矜又藏不住埋怨的语气,简直就差把“来哄我”几个字写在脸上了。乔禧很是上道地笑着凑过去,坐在一旁拿着小扇子,给正在翻书的男人扇了两下,道:“陛下息怒,我毕竟是第一次来嘛,此间风景美妙如此,所以不小心就流连忘返了。” 宁珩轻笑一声,抬手利落地将扇子夺过丢到旁边,搂着乔禧的腰肢将她拉得更近,说:“这边有什么好看的,待明日宴席结束后,朕带你去更好的地方。” 乔禧当即一怔,身子肉眼可见地僵了僵。 这点异常没能逃过宁珩的眼,他眉头轻挑,问:“怎么不说话,不愿意?” “这个嘛……” 一边是宁珩的邀约,一边是触手可得的真相,无论哪个,乔禧都没办法坦然说出拒绝。 “当然愿意了,陛下带我去哪我都愿意!” 赶在宁珩发现端倪之前,她连忙应承了下来。聪明如他,不可能看不出来乔禧另有隐情,要是表现得太过异于平常,只怕是与九王爷约好见面的事也会露馅。 得了应承,宁珩果然不再怀疑,书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勾着她的下巴就将唇覆了上去,耳鬓厮磨,唇齿辗转,这一吻来得黏糊,也勾得人动心不已。 从皇宫到清凉山庄的这几天,白日需要赶路,夜里宁珩还要接见当地的官员,于是两人虽夜里同榻而眠,却是有段时间没有亲近过了。 可乔禧还惦记着今日刚刚落脚,且宁珩夜里还处理了那么多事务,吻毕后就略微侧开了头,道:“陛下劳累了一天,不如就先歇下吧。” 自完全表明心意后,她便已经领教过许多次眼前这男人的厉害,若是不阻止一下,今夜恐怕又有得劳累了。 “无妨。”宁珩答得干脆,起身时顺势抬手穿过腿弯将她抱了起来,嘴上还是一本正经,“怕什么,朕只是带你去沐浴而已。” 乔禧半推半就地挣了两下,见收效甚微后便只好作罢。她任命地把头靠在宁珩肩上,却没看见对方在嗅过她颈窝后悄然凝重的眸色。 作者有话说:我发誓最开始真的只想丢开脑子写超级无脑小甜文的,后来发现脑子有点丢不掉了不过权谋斗争部分女主不会过多参与,咱们主基调还是轻松小甜文!嗯!!!(肯定点头 (这周怎么给我发配毒榜了心碎 第30章 清凉山庄清水长 皇叔母……还是皇后娘…… 第二日的曲水流觞宴就办在碧波溪畔, 两岸古槐落荫,垂柳拂水。流水自林间清泉奔流至此,蜿蜒绵长而潺潺不绝。不同于其他, 此处以山石作桌案, 可置物, 亦可与这自然之景浑然天成, 人坐于其中, 更像是身居山林间,美轮美奂、且酒且歌。 有乐工远远立于林下, 丝竹之声迎风起,随风落, 和着树间蝉鸣, 飘渺而悠远。 而此等体验乔禧自然是无法享受,身为起居郎, 她只需要老老实实地坐在角落里,将这场家宴中宁珩的所见所说一一记下便可。 但借着这次机会,她也终于能将宁珩在宫里所有的亲眷都见上一眼。除过在元善寺清修的太后, 以及前段时间刚被罚去皇陵悔过的长公主外, 其余大多为王爷和太妃, 一方为宁珩同父异母的兄弟, 另一方为先帝的妃嫔,如今被追封为了太妃。 因着礼仪规矩在上, 她并不能肆无忌惮地四处看, 粗略扫过后只发现鲜少几个熟面孔,包括之前见过的赵太妃,还有昨日有过一面之缘的九王爷和清瑶郡主。 而清瑶郡主乃是奉亲王,即当年的大皇子之女, 从小泡在蜜罐子里长大,除了长辈外,对谁说话都是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昨天也难怪会对乔禧如此出言不逊了。 待众人入场后,宁珩才踏着太监的唱驾声徐徐而来,他今日穿一身铬黄长袍,玉冠高束,腰侧环佩。乔禧送他的小荷包也佩于其上,鼓鼓囊囊的,应是又被装满了平心静气之用的药材。 下方的人恭敬地跪倒成一片,口中齐声说着“参见陛下”,而宁珩立于高位,常年在外人面前不苟言笑的脸上隐约浮现几分温和,朗声道:“今日乃是家宴,诸位无须多礼,快些起来吧。” 第33章 毕竟是血浓于水的亲人,宁珩面对他们时明显放松了许多,兄弟之间寒暄着、玩笑着,倒真有些寻常人家里其乐融融的氛围。 不过多时宴席开场,此行的重头戏也正在此处。文人墨客以诗会友,盛着酒杯的托盘被置于流水上游,落到谁面前,那人便可取过饮下,再即兴作诗,如此往复,其乐无穷。 乔禧未曾见过这等风雅场面,心中自然好奇。只见第一支羽觞打着旋儿漂到了宁珩面前,他探身取过,笑道:“按照老规矩,便由朕抛砖引玉,以这碧溪为题,作一首五律。” 沉吟片刻后,他再度开口:“清凉山庄清水长,槐荫深处纳微凉。荷风暗度浮金盏,蝉韵高飘过粉墙。” 话音刚落,便有一位王爷赞道:“五皇兄此诗甚好!清水槐荫,荷风蝉韵,便把这山庄的夏景尽数道出,实在是妙不可言。” 其他人紧跟着附和,席间一时间热火朝天,你来我往。乔禧虽不懂这诗歌韵律,却也觉得此诗听上去很是不错,她下意识抬头看向宁珩,却见对方的目光正悠悠然落于她身上,像是等候许久。 视线相接的刹那,男人抬手举杯,对着其他人,亦对着她,仰头一饮而尽。 相处了这么长的时间,乔禧怎会看不懂他的意思,但这诗又不是给她作的,偏偏邀功却邀到了她身上,还真是不可理喻。 她在心中腹诽着,唇角却愉快地扬了起来,弧度明媚得连自己都未曾察觉。 低头记录的瞬间,有另外两道目光投了过来,一个阴恻愤然,一个满含深意。乔禧莫名感觉有些奇怪,可抬头去看时,却什么也没发现。 酒过三巡,诗也作了无数首,席间众人依稀都有了醉意。宁珩单手撑着头,双目半阖,也是一副闲散惬意至极的样子。 又有一支酒盏随着水波漂流而下,却无人再有跃跃欲试的姿态,“吧嗒”一声轻响后,托盘停在了一位小世子跟前,可他面露为难,犹豫着迟迟不愿接过酒杯。 气氛陡然陷入凝滞,徒余流水空响,有一位王爷当场变了脸色,厉声喝道:“阿轩,快把酒杯拿起来!” 他抬头看了眼父亲,嗫嚅着嘴唇说:“父王,孩儿……孩儿想不出来了……” “木头脑袋,蠢笨至极!就算想不出来,你也该先将酒杯接过,哪有到了自己面前却不敢拿的道理?畏畏缩缩的成何体统……” 眼见在大庭广众之下丢了面子,那位王爷一时气急,便开始口不择言起来。小世子咬紧了牙关,连身子都隐隐发起颤,可就是不愿意乖乖伸手去接那酒杯。 “三皇叔莫要生气,这杯酒……本来也不该由阿轩哥哥来接的。” 屏息间,却是一旁的清瑶郡主缓缓起身,将那流水中晃荡不定的酒杯取了出来。 “虽说这曲水流觞宴的规矩是到了谁面前谁便要作诗,可现下宴席已过半,我们之中却还有一人从未喝过,如此,岂非是冷落了她?” 三王爷闻言面色稍缓,其余人则是面面相觑,颇有些摸不着头脑。乔禧下意识皱起了眉,果不其然下一刻就见对方看向了自己,眉眼带笑,眸中却毫无温度。 “这位……姑娘?”她捏着酒杯,众目睽睽下缓步朝乔禧走近,“或许我该叫你皇叔母,还是皇后娘娘?” 乔禧控制不住地手下一颤,在册子上划出一道狰狞的墨线。 众人神色各异,却没有人敢阻止,只有宁珩肃声道:“清瑶,回来坐下!” “五皇叔这是做什么?”清瑶不甘示弱地反驳,话却是对着其他人说的,“既然是五皇叔的心上人,那日后必然要入住后宫,凤仪天下的,若是连作诗都不会,那该如何担得起这个位置呢?” 说着,清瑶已经走到了乔禧面前,眼眸微垂,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递过酒盏时冷冷开口:“皇叔母,请吧。” “我……” 乔禧张了张嘴,却发现什么也说不出来,她求助似的将视线扫过众人,看到的却只有鄙夷、冷眼,还有事不关己的戏谑。 清瑶见她不说话,轻蔑地道:“既胸无点墨,又出身低微,本郡主还真好奇……你是如何有脸赖在五皇叔身边不走的?” 语毕时,手腕轻转,冰凉的酒液自杯中倾倒而下。 奉亲王高声说了什么,乔禧没能听清,还好有人及时靠近,一把打掉了清瑶手中的酒杯,些许沾湿了乔禧的衣襟,更多的则是撒在了地上。 男人眼底一片阴沉,此番开口已全无方才的轻惬,每个字都带着森然寒意:“奉亲王,这便是你教的女儿?” 清瑶郡主顿时脸色一变,不可置信地望向来人,她还要辩驳,后方的奉亲王已手忙脚乱地跪了下去,道:“臣管教无方,求陛下恕罪!” 尾音坠入虚空,席间只剩一片死寂,其他人皆是眼观鼻鼻观心,只有清瑶的母亲宋氏也跟着哀求道:“婉儿她年纪小不懂事,无意冒犯了陛下和这位姑娘,还请陛下宽宏,饶过她这一次,臣妇日后定会严加管教,绝不让她再犯……” 乔禧惊魂未定地看着这一切,五指几乎将衣摆捏得发皱,牙关也颤得厉害。炎日藏于树荫,故而林间一片清凉,她无意识地动了动手指,却只觉得心底胜似冬月寒。 她早该明白的,皇宫虽大,却是放不下一个普通话本先生的。 在不容抗拒的天子威严下,清瑶郡主终是气势全无,也哆嗦着跪在了地上。有几位太妃柔声劝着宁珩莫要动怒,可他充耳未闻,只厉声说:“就算年纪尚小,可待人之礼却是稚童时便学过的道理,若是清瑶郡主有所遗忘,那便即日送回王府,将为人之道一一重新学过。” 奉亲王和王妃顿时如蒙大赦,叩首谢恩。清瑶却像是受了天大的刺激,不甘心地道:“凭什么?凭什么她一无是处,皇叔还能维护她到这个地步……若是芸妃娘娘还在世,心莲应该早就成为皇后了!” “你放肆!”奉亲王再也顾不上这是在御前,对清瑶郡主破口大骂道。 应是某个称呼彻底激怒了宁珩,他眉头紧皱,眼底有杀意渐显。无形的威压袭来,在场其他人低眉顺眼,无一敢言。乔禧心头大叫不好,芸妃娘娘本就是他心里的一根刺,清瑶在此时提及,无疑是火上浇油。 她直起身子,抬手将宁珩垂于身侧的手握住,眼神相撞时,她舒然一笑,很轻地摇了摇头。 片刻沉默后,杀意终化作一声长息,男人不耐烦地抬了抬手,很快便有几个侍卫赶来,将清瑶郡主带了下去。 风波暂且止息,但宴席还要继续,宁珩本欲直接带乔禧离开,却被她制止了。 从云禄口中得知方大人马上就来后,乔禧才轻轻地舒了口气,她主动将握住的那只手松开,宁珩下意识想追上去抓住,却是扑了个空。 手心空空荡荡,连同胸腔里也好像有什么东西碎开了。他失神地站在原地,目送着那个背影一步一顿,渐行渐远。 第31章 禧字谓之福也 真的有些累了 刚过正午, 日头毒辣得厉害,但山中自成一片清凉,再加上时常有风, 故而感觉不到热, 只是蝉鸣聒噪, 扰得人止不住心烦。 所幸方才宁珩出手及时, 乔禧才免于被一杯酒淋个全湿。回殿里时正巧遇到白昙, 小姑娘很是惊讶地问:“阿禧,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早?陛下呢?” 乔禧只摇摇头, 道:“宴席还未结束,只是我无意弄湿了衣服, 就先回来了。” 说罢, 她就径直进了内间,刚换上身干净衣服, 就听见门外的白昙说:“见过九王爷。” 乔禧快步走了出去,只见大门外正有一个男子长身玉立,依旧手执折扇, 风度翩翩, 道:“不必多礼, 本王此番是来看看姑娘的。” 话音落时, 两方视线已然对上,男人温和含笑, 眸中却不掩歉疚, 说:“姑娘可还好?” 日光明朗,在他身上映出暖融融的一片,也衬得那抹笑意越发温柔,乔禧心下一软, 道:“多谢王爷挂念,我没事。” 白昙见他们有话要说,便自觉退了下去。回廊间微风徐徐,清而不凉,两人并肩而行,如同昨晚那般,却似乎有什么东西不太一样了。 片刻后,九王爷率先开口:“清瑶是大哥的独女,自幼被娇宠长大,所以性格才如此刁蛮,方才在宴席上对你那般无礼,本王先替她向姑娘道歉。” 说罢,男人双手合于一处,微微躬身朝她作揖。乔禧哪里受得了堂堂王爷的大礼,连忙伸手去扶,道:“九王爷不必如此,清瑶郡主不过是年轻气盛,所以才心直口快了些……况且,她所说也并非全无道理。” 身份、权势,地位的差距就摆在那儿,她其实早该明白的。 九王爷动作很轻地摇了摇头,语气间似有叹意:“姑娘不要这么想,既然能为他人所爱,那姑娘定然有过人之处。清瑶仅凭不会吟诗便将姑娘看轻,实为她目光短浅,也为我等长辈管教无方。” 第34章 能在深宫中得如此肺腑之言,乔禧顿时感动万分,无论这个人带着什么目的接近,但至少在此刻,他的话的确安慰到了她。 “多谢王爷。”乔禧抬头去看他的侧脸,十分诚恳地说。 “姑娘客气了。”九王爷微微一笑,而后话锋忽转,“聊了这么久,本王才发现还不知道姑娘的名字,不知可否借此机会冒昧打听姑娘芳名?” 清风穿过丛叶,浅影疏斜摇曳,乔禧心头那股郁气早已散了大半,话音不自觉明快了许多:“谈不上冒昧,我叫乔禧,王爷可唤我阿禧。” “禧字谓之福也,阿禧取的这个名字当真寓意极好。” 男人诚心诚意地夸赞,末了又道:“礼尚往来,本王也该将名号如实告知……本王名为怀章,阿禧亦可如此唤之。” 只是交换个名字,乔禧却莫名品出几分暧昧的意味来,若是再这么聊下去,事情恐怕要往不可控制的方向去了。如此,她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九王爷,敢问心莲是何人?” 这名字还是清瑶郡主在曲水流觞宴上所提,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但那句话却很难让人不在意。 宁怀章心下了然,并不多问,只道:“贺小姐乃是前任户部侍郎之女,性格温婉,端庄大方,与清瑶私交甚笃,当年也颇受芸妃娘娘喜爱。” 果然,能出现在宁珩身边的女子,多是出身不俗的大家闺秀,她一个丢进人堆里都找不见影儿的话本先生,凭什么能独占帝王的喜爱? 莫说是清瑶郡主心有疑窦,现在就连乔禧自己也忍不住想问了。 见她脸色有变,宁怀章语气里带上些许安抚:“不过据本王所知,五皇兄和贺小姐并无男女之情,或许是芸妃娘娘曾有意撮合,才让清瑶有所误会。可即便在五皇兄生病期间,贺小姐去看望过多次,两人也未能有进一步的发展,之后贺老爷辞官回乡,贺小姐也就一同离开靖梁了。” 乔禧听出他的意思,心下感激更甚,刚想开口,男人却忽然朝她靠近,道:“阿禧头发上沾了花瓣,本王帮你拿掉。” 方才说话时有风吹过,或许是那时落到头上的,她并未多想,只是下意识保持不动,任凭两人之间距离拉近,头顶触感轻柔得聊胜于无。 清香扑了满鼻,熟悉又好闻,味道似乎和眼前这个男人很搭配,每每接触时,总会让人不自觉心情舒畅起来。 她本能地用为数不多的香料知识想着这究竟是兰香还是别的什么,完全没注意到他们此时的动作和距离有多暧昧。思绪飘摇间,耳畔突然响起的声音就显得格外不真实—— “宁怀章,你放开她!” 乔禧如梦初醒般回神,正好见长廊那头,宁珩正大步走来,宽袖若蝶,衣摆生风,面上却是一片阴沉,眼底的冷光近似无情,强大的压迫感令人不寒而栗。 行至一半,他停下脚步,垂在身侧的手攥得很紧,语气喜怒未明:“阿禧,来朕这里。” 还没等乔禧有动作,身侧的宁怀章已识趣地退开一步,温和道:“阿禧,想去便过去吧,不必顾我。” 也许是怕她为难,他便直白地将自己撇开,可乔禧本就没有要过去的意思,不是为宁怀章,而是为自己。 出身低微、无财无权,这些本就不是乔禧可以决定的;但是走是留,与何人见面又与何人相处……她想自己做选择。 她抬头直视宁珩,声音朗朗,不卑不亢:“陛下,我和九王爷还有话要说,您先请回吧。” 艳阳当空,澄明无雨,廊外蝶掠无痕,廊下静而风凉。 宁珩还站在面前,单手负于背后,姿态高贵,可乔禧突然感觉像是第一次见到他,确切来说,是第一次见到如此落魄的他。 那双惯爱扬起的眉眼不知何时垂下去了,墨玉般的眸子蒙了尘,只剩下灰扑扑的一片,分明还隔着距离,眼底流露出的情绪却灼得人心颤。 良久无声,天地陷入死一般的静默。心像是吸满了水,发重发沉得厉害,乔禧有些狼狈的先移开视线,只怕再多看一眼,她就要动摇了。 不知过了多久,宁怀章的声音才在头顶上方响起—— “皇兄已经走了。” 乔禧连忙抬头去看,唯见廊间空荡,再无他人。 有一块叠得四四方方的手帕被递到了面前,绣花是端庄淡雅的兰草,她下意识望向来源处,宁怀章却并未看她,而是刻意地将视线放到了另一边,道:“阿禧若是心情不佳,发泄出来便好。” 乔禧摇摇头,将手帕推了回去。 “多谢王爷关心,我没事。”她深吸一口气,内心竟然平静得出奇,“此番留住王爷,是想请王爷兑现昨天的承诺,告诉我芸妃娘娘离世的真相。” 宁怀章回头,颇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收回帕子的同时,他道:“这件事实为宫中丑闻,大家对此都唯恐避之不及,万一传出去,只怕对皇室颜面有损。不过本王信得过阿禧的为人,既然阿禧想知道,那本王便将其和盘托出……” 作者有话说:节奏原因要在这个地方断开一下,但是字数不够3k,所以今天跟着又发了一章2k字,欲知后事如何的宝子们别看漏了哦 第32章 朕放你走 大梦一场,终有醒时。 日落于西山, 周身暖光尽褪,园间隐约有寒气渐升,乔禧也正是在这个时候告别宁怀章的。 刚进外门便看见林泉快步走了上来, 他叹了口气, 面色有些凝重, 说:“陛下回来后便不吃不喝, 已经把自己关在殿里大半天了, 谁也不让进,你若是愿意, 就进去看看吧。” 乔禧没说话,只很轻地“嗯”了一声。林泉给她让开路, 沉默地目送着她推开殿门走了进去。 他虽未亲自经历, 却也能感觉到今夜不同于以往,或许有大事要发生了…… 殿内并未点灯, 目光所及处皆是漆黑一片,乔禧凭着记忆走到了内间,还是没能听到其他动静。 担心是宁珩已经睡着了, 她便尽力将脚步放轻, 摸索着找到了火折子后, 就打算将烛台点起来。只是堪堪将火星吹燃, 背后有一具泛着凉意的身体已经覆了上来。 男人似乎将全部的重量都放在了她身上,手臂箍得很紧, 洒在颈窝的吐息带着湿意。借着微弱的火苗, 乔禧顺利将烛芯引燃,而后用力一吹,火折子上只剩徐徐白烟。 她并未挣扎,只说:“陛下, 我要走了。” 脖颈处的气息陡然重了一瞬,腰身被桎梏得更紧,沉闷的声音在离耳畔很近的地方出现。 “不走。” 顿了顿,他又补充:“朕不让你走。” 还是一贯的霸道口吻,却全然没了以往的气势,与其说是在要求,听上去倒更像是乞求。 不过这么一句话,心口处好不容易消失的钝痛感又密密麻麻地涌了上来,乔禧只敢盯着明灭跳跃的烛火,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更果决一些。 “陛下,我看不透人心,也当不了皇后,我就是个写话本的……你放我回去吧。” 说着,她垂下眸子,轻声道:“我真的有些累了。” 生死一线都走过来了,她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定,可不过是一句话,便能将她的伪装全部击碎。 何谈心若磐石,她只是个普通人,她怕生死难测,亦惧人言可畏。 乔禧觉得自己已经将话说得很明白了,可男人并不理会,渴求般的将她抱得更紧,喃喃道:“朕不想让你走,能不能别走……” “陛下,您太自以为是了。” 她说着,抬手去推宁珩的手,结实的小臂圈在腰间,虽不疼,却暗含着力量。乔禧花了好些力气都没能推动,正要发作时,那道桎梏才无声地松开了。 “您位高权重、万人之上不错,可您身边才最是危险。您曾说会拼尽全力护我无虞,可到头来呢,我还不是受尽了威胁和折辱?陛下,您根本就护不住我……就像当初您护不住芸妃娘娘那样!” 字字果决,却也如刀如刺。 她明白芸妃娘娘一直是他心里的疙瘩,也知道当年之事过错并非在他,可只有说些狠话,才能把不该留的念想彻底断掉。 但明明自己才是扎刀子的人,为何心口也会痛得如此厉害? 乔禧转过身,正好看见男人脸色一僵,那双眸子里装了很多情绪,惊诧亦然,悲伤亦然……再多的,她不敢看了。 过了半晌,他才开口,语气竟是出乎意料的平和:“老九告诉你的?” 今夜月色惨淡,唯一的光源就只有方才点燃的那盏烛火,不甚分明的光线落在宁珩脸上,只映出近乎绝望的灰败与落寞。 乔禧张了张口,才发觉如鲠在喉,她强撑着面上的镇定,道:“是。” 宁珩并未看她,头微微低垂着,目光落入虚空,唇角牵起了一点弧度,却显得孤寂又讽刺:“是啊,你说的不错……朕的确无能,所以才连身边一个在乎的人都护不住。” 第35章 先帝已离世,母族势力单薄,他接过皇位,便是落入了群狼环伺之地。他虽位高权重、万人之上,却也进退维谷、腹背受敌。 多一份挂念便是多了一道软肋,如此带来的既是爱,也是伤害。 宁珩深吸了一口气,最后松懈般的缓缓吐出,须臾,他说:“你走吧……” “朕放你走。” 巨石闷头砸下,心也终于跌落谷底。日后不必再担惊受怕,也不必再受人欺辱,乔禧本该高兴的,可她扯了扯嘴角,却怎么也勾不出个像样的笑容来。 说完后,宁珩便毅然转过了身,背影孤高,带着不可一世的桀骜,也让人无法知晓他此刻心中所想。 乔禧缓慢地行了一礼,颤声道:“谢陛下。” 走出殿门的时候,林泉还在外面候着。 最是会察言观色的人,故而不必多问便已知晓结果如何,他走上前来,关切地问:“姑娘可还好?” 乔禧强压下眼眶的热意,道:“我没事,只是要麻烦林公公帮我找个今晚睡觉的地方了。” “这不是什么麻烦事,姑娘不必客气。”林泉温然笑道,“这清风苑里空房间多的是,且随我来吧。” 她本想说句多谢,开口时才发现喉头堵得厉害,于是干脆作罢。今夜月色很不明朗,林泉提着灯笼走在前面,乔禧亦步亦趋地跟着,拐过弯再穿过回廊,恍惚间竟和她来到皇宫第一晚的场景毫无分别。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还是乔禧主动搭了话:“林公公,我可能明天就要走了,可否请你为我准备一辆马车?” 林泉这才停下脚步回头看她,眉宇间并没有多大的情绪起伏,像是早有预料一般,问:“姑娘可想好了?” 乔禧先是一愣,然后沉沉地点了点头,语速略有些慢,一边在向他解释,一边也似乎在告诉自己:“嗯,我本就不是宫里的人,如今也是时候该到回到正常的生活。” 林泉一时没说话,却也没移开目光,不甚明亮的光线照不出对方的表情。良久,他才说:“姑娘这些日子受苦了。” 说罢,他便转过身接着往前走,并不深究,只自顾自道:“等将姑娘送到房间后,奴才会去请示陛下,若是没有其他问题,明早姑娘便可出发。” 乔禧感念他的体谅,所以也不再忍耐,咬着唇任凭泪水滑了下来。 若是这场梦能再虚假些,她又怎会愿意醒来? 第33章 宫妃韵事 冲着宁珩来的。 闲欢书坊里一切如旧。 当初走之前射了满屋子的箭矢已经被收拾干净, 机关也还保留着,齐梦生说反正不费事,留着以防万一。乔禧拿没比过朔风的事嘲笑他, 老爷子却难得豁朗地承认:“技不如人而已, 何谈丢脸一说。” 关于《蝴蝶戏》结尾的争议风波还未完全过去, 乔禧只能暂避风头, 《温柔侍卫俏丫鬟》的发行也继续后延, 如此,她倒是突然闲了下来。 可越是清闲, 她就越是沉闷。 有时候还能静下心来翻翻以前读过的话本,更多时候则是坐在桌边发呆, 笔在手里捏了近半个时辰, 一个字没写下,纸却被墨滴染黑了好大一块。 齐梦生最看不惯她这副样子, 每每看到就打发她起来干点活去。 这日她便被派了买菜的活儿,竹篮往臂弯里一挎,揣着钱袋子就往集市里去。早上的菜场正是热闹, 南来的北往的、买菜的吆喝的, 将路塞得满满当当, 乔禧好不容易带着买好的菜从人堆里挤出来, 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感觉肩头被拍了一下。 “姑娘,这是你掉的帕子么?” 对方是一位年纪稍大的夫人, 发间簪着素簪, 衣着也是普通百姓中最常见的款式。可惜乔禧对这张脸毫无印象,本打算婉言否认,却在看到那方帕子后呼吸一滞。 整体为浅淡的蓝色,叠得整整齐齐, 边角处绣着葳蕤兰草……正是在清凉山庄时宁怀章曾递给她用的那条。 她再度抬头看向那位夫人,对方眉眼和善,言笑晏晏,又道:“如果是姑娘的,就还请收着吧,这也是我方才在前面那间茶馆里捡到的,许是姑娘喝完茶走得匆忙,所以便将这帕子落下了。” 略一思忖后,乔禧心下了然,抬手接过时也露出得体的微笑,说:“原来如此,多谢夫人了。” 眼见着那人消失在了拐角,她才把那方帕子又拿起来打量,凑近时还能闻到那股熟悉的浅香。如此,背后布局之人已不言而喻。 芹菜叶子还沾着水珠,安然在篮子里躺着,下面还有几个尚有余温的馒头,晚些就完全凉了。齐梦生正在书坊里等她回去,可帕子就捏在手里,无论材质还是触感都为上乘,她将其攥紧又松开,却始终没有要收起来的意思。 末了,她长叹出声,终是认命地向前走去。 地处闹市,这周围有不少茶馆,但街头的就只有那么一家。乔禧挎着篮子走进去,肩上搭着白毛巾的小二热情地迎了上来,说:“姑娘,来喝茶啊!” 她没说话,只把那方帕子往前递了递。 小二神色微敛,眸中的肃然一闪而逝,很快又自顾自地吆喝道:“好嘞,上好的西湖龙井,姑娘二楼请。” 一路到了走廊尽头的包厢,四下无人,周身一片静悄悄。那小二朝她弯了弯腰,说:“主子就在里面,姑娘请吧。” 乔禧心情复杂地吸了口气,甫一推开门,却是看到了个意想不到的人。 “朔大人,怎么是你?” 许久未见,朔风却还是老样子,剑眉星目一身正气,只是用常服替了皇宫里惯常穿的软甲,腰侧也并未佩剑,倒平添了几分随和。 “乔姑娘,好久不见。” 朔风话音刚落,后面又有另一个男声响起,语速不急不慢,听上去却莫名有些委屈—— “阿禧只看见了朔大人,这么大个本王站在这里却看不见,真让人好生伤心。” 乔禧循声望去,桌案后轻摇折扇的那位正是宁怀章,也是一身常服,不显华贵却更衬儒雅,嘴上虽在埋怨,唇角却勾着极浅的弧度,只给人春风化雨般的亲和之感。 “见过九王爷。”乔禧笑着福了福身,“这是哪里的话,方才看到这方帕子时,我便已经想到九王爷了。” 她说着,将帕子掏出来递了过去,又道:“现在正好物归原主。” 宁怀章微倾扇柄,用合拢的扇身将她的手往回推了几寸,笑吟吟道:“此物与你有缘,不如就留下吧,权当是本王送的见面礼。” 虽然只是条普通的手帕,但怎么看也不像她能用得起的东西,正欲回绝,朔风先一步插进了两人中间,乔禧下意识后退了两步,将距离拉开了些。 “九王爷,乔姑娘,此行前来是有正事要说,我们尽快开始吧。” 乔禧有些不明所以,只愣愣地点了点头,将手帕就近放在了桌子上后便不再理会。宁怀章“哗啦”一声将扇子展开,动静大得有些刻意,但总归是什么也没说。 “今天把乔姑娘叫过来,是想问你一件事。”朔风稍稍正色,看向乔禧,“最近市面上出现了一个名叫《宫妃韵事》的话本,不知姑娘可有了解?” 书名光听上去就让人不太痛快,乔禧皱起眉头,道:“我已有好长时间没在市面上淘过话本,也未曾听说过这个名字,不过这话本是有什么问题吗?” 朔风神色凝重地说:“这话上面标明的作者是你……也就是阿禧。” …… 乔禧原以为有什么大事,没想到这次被叫来还是因为话本。 但今时不同往日,没做过的事她自然不认,而且还很是理直气壮:“肯定是有人冒用了我的笔名!这绝对不是我写的,齐老爷子可以作证。” 朔风忙道:“别担心,陛下自然是相信你的。” 时隔一个多月再度听到这个名号,乔禧没忍住心头猛颤了下,还不等反应过来,旁边的宁怀章已截过话头:“本王也觉得这绝不会是阿禧写的,不过问题的关键在于……这话本的内容。” 对上乔禧不掩好奇的目光,他接着道:“这《宫妃韵事》还是我在书院学生手中无意得来的,主要讲了一位官家小姐因才貌过人被陛下看重,之后入宫为妃。一年后那图首领来访,以结交之名行威胁之事,不仅要求天子交出土地,还因为垂涎那位小姐的美色,便要将其强行占为己有……” “而天子畏惧对方兵强马壮,只好将土地和美人都拱手相让,那位小姐也因此被送往了不毛之地,日日受尽折磨,最后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乔禧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下意识脱口而出:“这不是……” 宁怀章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笃定地道:“不错,这正是芸妃娘娘当年所经历之事。” 清凉山庄的那天下午,宁怀章已经将事情原委全部告诉了乔禧。原来当年芸妃娘娘并非是突发重病离世,而是被软弱的先帝送到了外族人手中。 第36章 彼时宁珩才十几岁,就算他百般阻拦,也不过是蚍蜉撼树。先帝最初也曾看在情分上犹豫不决,还是皇后和丞相推波助澜,才使得一个无辜女子受尽折辱,惨死他乡。 宁珩登基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派使臣访问那图,打算将芸妃娘娘接回皇宫。可最后带回来的却只有几件单薄的衣物,连尸骨都未能找到。 尾音落下,包厢内陷入一片静默,乔禧不知何时已经将手捏成了拳,五指不可控制地颤抖着,关节处泛着惨白。 良久,她才抬眸看向朔风,有些艰难地问:“陛下……他还好么?” 虽说陈年伤疤终会痊愈,可每每想起时,那股钻心的痛却一辈子无法忘怀。更何况对方将这件事写在了话本里广而告之,就算没有指名道姓,也无异于在伤口上又添了一把盐。 朔风叹了口气,道:“姑娘不必担心,陛下没事。” 乔禧胡乱点点头以作回应,心里却丝毫没有因为这个回答平静些许。 当年因此生了那么大一场病,如今又被这般刺激,宁珩此时的心境又怎会是一句“没事”就能说来的。 “为免日后对皇室不利,这话本还是得尽快回收销毁才是。”宁怀章肃然开口,“还有操持这一切的幕后之人,也要将其捉拿归案,严加惩罚!” 乔禧强行稳下心神,道:“九王爷说的没错。” 借着当了这么多年话本先生的经验,她很快就有了头绪:“不如先去打听一下这话本是由哪家书坊发售的,只要能查到这个,就能顺藤摸瓜找到作者。” 短暂思索过后,宁怀章赞许地道:“阿禧这个提议好,不过关于话本发行的相关事宜,本王实在知之甚少。阿禧若是有空的话,可否与本王一同追凶?事成之后本王必有重谢。” 男人说这话时眸子亮晶晶的,像在期待着什么,但乔禧却并非是为此动容,在她心里,早已经有了必须要去的理由。 她垂眸敛下情绪,却只说:“重谢便不必了,凶手毕竟用的是“阿禧”这个名字,为了我的声誉着想,我也绝不能坐视不理。” 经过简单商量,他们决定先从萧山书院的学生入手。书坊里还有齐梦生等着吃早饭,故而乔禧要先把菜带回去,可临走时,朔风又偷偷摸摸地把她叫住了。 她有些意外地回头,问:“朔大人还有别的事么?” 朔风并未先答话,而是把手里的食盒递给了她,接过后打开一看,都是她曾在长华殿里吃过、并称赞好吃的点心小食。 “呃……这不是陛下给你的,是我!是我顺便给你带的!” 身高体壮的男人头一次在乔禧面前无措成了一个孩子,欲言又止了好几次,像是生怕她不愿意收。乔禧心下了然,却并不戳破,犹豫了许久后,她还是道:“那我收下了,多谢。” 兰月正午的日头毒得可怕,脚底板踩上去总担心有被烫穿的风险,还好此行有九王爷作伴,温凉车的车窗外有风徐徐吹来,冰鉴散发的冷意经久未散。车厢虽小,却是这火辣天气里难得的一方清凉之地。 “没想到九王爷竟是萧山书院的山长。”乔禧原先还有些惊讶,说话间又逐渐了然,“不过九王爷身上颇有文人墨客的儒雅之气,能担任书院山长,想必也是实至名归的。” 被恭维后的宁怀章很明显地露出笑意,眉眼轻扬,嘴上却还谦虚着:“多谢阿禧夸赞,谈不上实至名归,只是尽己所能罢了。” 借着窗格间透出的熠熠明光,她能看清男人轮廓分明的侧脸,唇角笑意柔和而轻快。只是还未能回话,一个突兀的身影再次插进了两人中间,瞬间打断她所有的思绪,也将眼前的宁怀章遮去了大半。 “乔姑娘,你往那边挪挪吧。”朔风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眼底却带着老实人豁出去似的决绝,“我体热,想坐得离冰鉴近一点。” 也不知是谁想的主意,要让朔风来做这个说谎的人,乔禧不必问就知道他的心思,顿时忍俊不禁,笑着说了声“好”,就依言往旁边让了一些。 “天气实在炎热,还望九王爷见谅。” 朔风又抱着拳对宁怀章说道,不过对方并未回应,从另一边的角度也看不清脸色如何,乔禧有些百无聊赖地靠在了窗框上,心头没来由地涌出一丝惆怅。 当初毅然决然说要离开的是她,现在一提及便魂不守舍的也是她,果然那些纠缠不清的爱恨嗔痴不仅在话本里有魔力,当真真切切落到自己身上时,也是别有一番滋味。 书院就坐落在萧山脚下,周围一片群青环抱,碧树成荫,无风自凉,大门的牌匾上正龙飞凤舞着“萧山书院”四个大字。 守门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者,出来迎接时才把手里的书放下,乔禧无意识地透过小窗看了眼封皮,却在触及《独孤客》三个大字时心头猛地一颤。 见到是山长来,老人没问什么就把他们放了进去,一边在侧方引路,一边对宁怀章说:“那几个在课上看不当书籍的学生已被副山长私下教育过,罚抄的五十遍《书院须知》也已经放在您书桌上了。” 宁怀章略一颔首算作应答,接着又同他说起了书院的其他事务。乔禧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发现老人不仅最开始没有行礼,之后的交谈中也未用尊称,即便面对当朝王爷,两人也是并排而行……早听闻书院中以学诣为上,不论年纪,不分尊卑,如此看来,这些传言的确非虚。 想想她村学读完后就出来闯荡,除了写话本外再没接触过什么读书写字的事,乔禧一时还有些感慨,日后如果有机会的话,她还真想亲身来体验一番书院的氛围。 此行要去的正是山长室,趁着两人说完话的间隙,她没耐住好奇,对那位老人说:“老先生,您方才在看的是什么书啊?” 守门人有些惊讶地看了她一眼,道:“叫《独孤客》,也是几年前的书了,前些日子在旧书市场里无意淘到,听老板讲来还觉得挺有意思的,只可惜作者已经转去写别的类型了,这下卷啊……恐怕也不会出咯。” 他说着叹了声气,颇有些惋惜的意味。乔禧心里五味杂陈,却强忍着没表现出来,只顺着说:“写了却不写完,这个作者还真是辜负读者。” “辜负读者都不算什么,最怕的是辜负了她自己。”老人慢悠悠地说着,眉目宽和,“读者有读者的私心,作者亦有作者的所求,立场不同,便不可一概而论。” 说话间,山长室已经到了,三人在室内片刻歇息,老人则去叫学生。不过多时,门外响起拘谨的敲门声,宁怀章说了句“进”,便有三个身着白色校服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 整齐地鞠躬问过山长好后,三人便老实地低着头不说话了。显然,无论在什么年纪,被夫子私下传唤都不是一件好事。 “此行并非追责,既然惩罚已经完成,课堂上看杂书的事便不必再提,只是你们需谨记须知,日后不可再犯。” 宁怀章于书桌后不紧不慢地起身,单手负于背后,语气依旧温和,却无端透出作为山长的威严。见学生们忙不迭应了“是”,他才又开口:“现在,需要你们老实交代,这话本是从哪里得来的?” 学生们互相对视一眼,还是最边上那个耷拉着脑袋说:“回山长,这是上次休沐时,我们在书市的摊子上买来的。前几天我不小心弄坏了赵生的课本,便想着重新买一本赔给他。就在摊子上找的时候,老板主动跟我说,这个话本是最新出的,但价格比其他的便宜近一半,我想着没事时可以翻翻打发时间,所以就买了。” 说完,他抬头瞧了眼宁怀章的脸色,又补充道:“但是我还没看多少,就在课上被收走了……如果早知道里面讲的是那种内容的话,再便宜我也不会买的!” 毕竟只是个整日和书本课堂打交道的学生,面相看着也十分老实,待宁怀章再问过几个问题后,基本就可以断定他们仨只是无辜被牵连的而已了。 眼见着门被小心关上,沉默许久的乔禧道:“大部分书摊都是把堆积太久没人要的老话本打折卖,我还是头一次看到把新出的话本卖这么便宜,既然这样,那背后之人的目的已经很明确了……他写这话本并非是要赚钱,而是单纯想让其中内容被更多人知道。” 联想到话本所讲的故事,这便是冲着宁珩来的无疑了。 沉吟片刻后,朔风道:“不止如此,这人还知道假冒乔姑娘的身份,说明他不仅对陛下抱有不敬,很可能对乔姑娘也不怀好意。” 这样一说,乔禧心中立马浮现出了一个人选。 祭典风波已过去近三个月,只要不是致命的剑伤,现在八成养得差不多了。可他此番作为的目的又是什么……只是为了羞辱宁珩吗? 手头没有证据,再怎么猜也只是天方夜谭。夏季的书市只在早上开,于是三人合计过后,便约好明日再去卖书的摊位上一探究竟。 第37章 次日一早,趁着赶集的时候,他们便戴着斗笠提着篮子,装作买东西的人上了书市。 刚碰面时,乔禧照例先同宁怀章随意寒暄了几句,再转过去和朔风说话时,却发现他把斗笠压得很低,并不开口,只咳了两声示意自己说不了话。 夏季昼夜温差大,也许是夜巡时无意着了凉,乔禧正这样想着,却在目光触及对方腰间时心下顿悟。 所幸宁怀章并未发现异常,学生所说的摊子也并不难找,老板坐在马扎上打着盹,见有人来才勉强着把眼睛睁开了。 按照提前约好的,他们先漫无目的地在摊子上选了一番,好半天也没能确定好要买的。不出半刻,老板便不疑有他地凑了上来,说:“既然不知道要买什么,不如买这本?这可是刚出不久的,没几个人看过,而且价格还便宜,故事也十分精彩!” 乔禧抬眼一瞧,老板手里正是不知道从哪拿出来的一本《宫妃韵事》。 她接过翻了翻,问:“多少钱啊?” 老板笑着答:“好说,一百文拿走。” 乔禧挑眉:“这么便宜,你们做生意不赚钱了?” “诶哟,姑娘不用操心。”老板手一拍,朝她凑近了些,低声说,“这本的价格是书坊那边定好的,进价也不高,印刷和纸质还都是上乘……姑娘买过去相当于白捡一本了。” 乔禧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刚想把距离拉开,有个蓝皮封面的话本先一步横插进了两人中间,那老板被吓了一跳,撤开好远后才赔着笑道:“公子要买这本啊……” 总之想问的也问到了,乔禧耸耸肩,偷笑着退了出去。 她总算知道朔风前面撒的两个谎是谁教的了。 在书摊买书问书还算正常,但要是打听书坊,那就有点奇怪了。不过好在闲欢书坊还有一位行家在,于是他们并不多留,又装模作样地逛过一会后就走了。 目前手头上已有两本《宫妃韵事》,纸张和油墨用的都是同一种,如此便可大大缩小书坊的范围。齐梦生经营闲欢书坊多年,把靖梁城里其他对家的的底细早摸得清清楚楚,只需要交给他,很快就能知道这话本出自何处。 第34章 从来此物最磨人 我很想你 正好赶上中午的饭点, 宁怀章提前订了飞仙楼上好的酒菜,本该是大快朵颐之时,“朔风”却趁人不注意独自出去了。 乔禧并未多说, 稍作等待后也跟了出去。 院子角落种了一小片竹子, 旁边搭着顶棚, 下面摆的是夜里纳凉常坐的两把矮椅。等乔禧跨出门时, 只看见男人背对着她站在棚子下, 斗笠被摘掉放在了桌面,身姿挺拔得好似要与翠竹融为一体。 “就算不饿, 也该吃点东西垫垫……” 她迈步走近,抬起一只手遮挡阳光, 语气稍稍加重:“陛下。” 男人很明显地身子一僵, 却不说话,也没有要转过来的意思。 光影无声浮动, 时间也好似在呼吸中被拉长,乔禧在他背后两三步远的位置停住,似叹息似无奈地道:“陛下当真以为我认不出你的身形么?况且你若是真想装, 也该把那个荷包先摘下来。” 良久, 对方才终于开口, 吐字艰涩, 声音沉沉:“朕同你许诺过,要将它日日佩戴不离身的。” 乔禧定定地看着他, 眼前逐渐和梦里梦外的那个身影重叠, 她还记得要走那夜自己是如何的心志坚定,可放到现在,胸腔里满涨的却只有无边思念。 从来此物最磨人,教孤高者低眉, 令通透者染尘。 沉默并未持续太久,须臾,宁珩道:“此番前来是为冒犯,若你不愿见朕,朕走便是。” 话音落,他赫然侧身,作出要从院门离开的姿态。紧握成拳的手自眼前忽闪而过,乔禧来不及细想,凭着本能伸手将其抓住了。 “没有不愿。” 她垂下眸,喃喃着又重复了两遍:“陛下,我想见你……” “我很想你。” 生死一线也好,人言可畏也罢,乔禧只知道这次要是任由宁珩离开,她的心就再也无法完整了。 牵住的手被拉着轻轻一拽,她任凭自己跌进那个朝思暮想的怀抱里。熟悉的气息顷刻间扑了满鼻,令人怀念,也令人心安不已。 一声长长的、尘埃落定般的吐息在耳边响起,男人声音很低,字句间却是藏不住的珍重:“阿禧,朕也念你。” 隔着薄薄的衣料,相熟的两具身体终于再度紧贴,空气中漂浮着燥意,落入其中被点燃成更加热烈的温度。明明鼻头酸得想掉泪,乔禧却不合时宜地埋怨道:“热……” 既在七月,又是午后,一个人呆在外面都要被热出满身汗,更别提两个大活人这么紧地抱着了。 宁珩没松手,乞求般的说:“朕就再抱一小会儿。” 乔禧拗不过他,就只好作罢,想当初被莫名其妙误会成在撒娇的时候多了,现在总算能听到宁珩对她撒这么一句娇……既如此,热就热吧,反正也热不死! 她美滋滋地这么想着,却总有人不让她如愿,嘴里喊着“阿禧,快来吃饭了”的齐梦生自门口探出头,触及不远处相拥的两人后又飞快地窜回去了。 他摇摇头,连道“罪过”,思忖过后还是叹口气,硬着头皮走出来说:“外头天热,有话还是进来说吧,热中暑可就不好了。” 语毕他就闷着头走回了屋里,像是打定主意不多问也不再多看。 乔禧心下羞赧,忙不迭把手松开了,对上宁珩的视线时,才发现他脸上现在也是如出一辙的不好意思。 哪还有酸涩和委屈,她突然只想笑,心底也只有一片风过绿原般的敞亮。稍作停顿后,同样的弧度从两人唇角流出,也不知是在笑自己,还是别的什么。 “那先进去,话留着这件事处理完再说吧。” 乔禧欣然提议,宁珩却不依不饶,目光灼灼地道:“此事过后,朕带你回皇宫,可好?” 她并未第一时间答应,丢下了句意味不明的“我想想”,接着便先一步跑进了屋子里。 暑月的温度毕竟不是说说,走进阴凉处后她才发觉自己已经出了好一身汗,不过屋里的两人正各自忙碌,齐梦生佯装无事地翻着册子,宁怀章也坐在书桌边看着什么。趁着无人注意,乔禧就这么溜回了饭桌上。 隔了一会,宁珩才姗姗来迟,凭借斗笠的遮挡,他顺利在背对着宁怀章的位置落座。一时间屋内四人各怀心思,却无人说话,表面看来倒是难得的平静。 经过齐梦生几番研究比对,《宫妃韵事》所用的那种纸墨出自靖梁外的一家纸坊,而城中与之有所往来的,也就不过五家书坊而已。 其中有三家并不接私人书稿的印刷发行,如此,最后锁定的便只有剩余两家。 齐梦生刚说完,宁怀章便提议道:“既是两家,一个个找难免费时费力,不如我们就此兵分两路。本王去城西,朔大人和阿禧去城南,会合地点,便定在最近的那家茶楼。” 不得不说,他这分配得倒是正中乔禧下怀。未有过多停留,计划敲定后宁怀章便先行出发了,而宁珩以朔风身份派来的马车,也在不久后停在了闲欢书坊前。 进了车厢,便是与外界分隔开来的一个世界,虽然刚才说好了要等事情结束后再聊,可单独相处的机会就这么提前不期而至,霎时间还真让人有些无所适从。 原本两人中间还隔着些距离,但等马车缓缓启程后,这空当就被某人单方面挤掉了。 宁珩伸手一捞将人拉进了怀里,冰鉴散发着凉气,相贴处的暖意也变得熨帖,男人语气矜骄,却柔软异常,他道:“这下总不热了。” 高高在上的皇帝,却和天气较上了劲,真是无理取闹,却也可爱至极。认识了这么久,乔禧还是头一次用这种想法形容宁珩,至于之前堆的那些郁气呢?早就随着窗口似有若无的风吹走了。 耳畔的心跳声沉稳有力,乔禧爱不忍释地凑近听了好一会,颇有些恃宠生娇地说:“陛下日理万机,不在御书房里处理政务,却装作御前大臣跑到了这里来,恐怕是不合规矩吧。” “朕来找朕喜欢的人,又谈何规矩?”宁珩眉头微扬,毫不在乎地轻哼一声,“再说了,政务可放在夜里处理,朕不会耽误正事。” 乔禧抿了抿唇,道:“可到了夜里,陛下合该休息了。” 宁珩闻言把她搂得更紧,似怜似叹:“你不在,朕睡不好。” 乔禧不是第一次听到这句话,也不是第一次觉得,这比其他所有的情话都要动听。 心被哄得发软,头脑便不自觉变得诚实,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走马灯似的过,最终酿成说不尽道不明的爱意。 稍作沉默后,宁珩又说:“朕已安排妥当,此次你回去后,就正式接任起居舍人一职,与方大人分工配合,共同掌管起居记录事务。” 乔禧赫然一惊,连忙从他的怀里起身,道:“可我从未做过官,也不懂宫里的规矩……” 第38章 “不会可以学,朕可派专门的人教你。”宁珩有些强硬地打断她的话,“再说了,你曾协助过方大人那么多次,每次都做得很好。” 男人说得很是坚定,眼底流露出的信任也不似作伪。她的确没做过官,可这并非能说明,她做不好一个官…… 念及此,乔禧才缓缓点了点头。 城南实为前朝旧址,靖梁虽是在这基础上扩建而来,此地却比不得城中繁华,房屋多是低矮而陈旧,道路也十分逼仄,踢踏的马蹄跑过,能激起好一阵灰。 两人要查的这家书坊并不难找,他们先让随从把马车带远了些,乔禧则捏着一本《宫妃韵事》敲响了大门。 等待半刻后,是一个身宽体胖的男子来开的门,他眯着眼不耐烦地一瞥,道:“我们这不接外面的作者,也不卖纸墨,请回吧。” 乔禧连忙伸手抵住门,问:“这个话本不是你们印刷发行的?” 男人狐疑地瞪了她一眼,不答反问:“你要干什么?” 乔禧装成气愤的样子,道:“当然是来找你们算帐,不管卖得多便宜,这字总得印对吧,那么多错别字,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呢!退钱!” 男人这才把目光投向那本《宫妃韵事》,思索半晌后,他说:“这的确不是从我们书坊出来的,我们就五个作者,没人写过这本。” 始作俑者能把这话本卖如此低的价钱,势必不会是与书坊签约的作者所为,再加上方才这人说了他们不接外面来的稿件,如此,这家书坊基本能消除嫌疑。 回到马车后,两人已然达成共识,这样看来,宁怀章调查的那家书坊便八九不离十了。 前往茶馆的路上,乔禧却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 宁怀章虽温润有礼,但总让人觉得那笑里藏着些别的什么。乔禧想知道芸妃当年真相,他便及时出现,并主动提及……今日在闲欢书坊里,乔禧和“朔风”都去了外面,他难道不会心生怀疑?再加上这分工,也实在太巧合了些。 趁着这点功夫,马车已驶出窄街,忽有阴云蔽日,天色变得暗淡了几分,就连吹进车厢的风也悄然转凉。乔禧心下微动,毅然道:“去城西。” 第35章 不是真的要怪你 知道错啦/(ㄒoㄒ)…… 去往城西还需要不少的时间, 马车一路晃荡,乔禧有些心神不宁地看了眼窗外,总觉得待会要有什么大事发生。 她想了想, 最终问出个大胆的问题:“陛下, 你与九王爷可曾有过过节?” 虽然曹敬的嫌疑并不比他小, 但眼下看来, 事情的走向似乎一直在被宁怀章掌控着……既如此, 那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对着皇帝本人打听他的私事,这件事从古至今恐怕也只有乔禧一个人做过了。不过宁珩对此倒并不介意, 稍作沉吟后,他答:“九弟一向待人温和, 行事周到, 无论是当年还是现在,朕都未曾与他有过嫌隙。” 顿了顿, 他却像是突然想到一些事情,面上闪过几分不自在,目光也有些刻意地移开了。 “除了……” 乔禧连忙追问:“除了什么?” 宁珩眼皮微垂, 沉声道:“除了在清凉山庄那日, 你不愿和朕走。” 乔禧面上一讪, 拉起男人放在腿上的手小幅度摇晃着, 放软了声音说:“陛下息怒,我当时也是一时情绪上头才那样的, 我知道错了, 以后绝不再犯,好不好?” 对方轻飘飘地睨了她一眼,脸色不经意间柔和了许多,但语气还硬着:“话是张口就来, 你又有几次做到了?” 说着,他转过身面对乔禧,眉头微皱,眉眼间满是讨伐的意味,说:“之前答应好要信任朕,想知道的事却跑去问外人,口口声声说最喜欢朕,被欺负了却只想着往外跑,你若是觉得对清瑶的惩罚不够,朕将她……” “等等等等!” 乔禧眼疾手快地捂住他的嘴制止,生怕后面听到什么残暴不仁的话,宁珩虽然很给面子地住嘴了,但眼神还落在她身上,一副不给个解释誓不罢休的架势。 “这些是我不好……”乔禧叹了口气,摆出乖乖认错的态度,“我也是无意中发现,有关芸妃娘娘离世的真相,长公主和林公公两边是不同的说法。可你当时刚从祭典事务中脱身,对别人提起这件事似乎也很是在意,所以我才想自己偷偷去打听,也好为你做点什么。” “至于清瑶郡主,我更是在无理取闹。既然我喜欢的是当朝天子,日后定然少不了明枪暗箭,如果我连这点小事都扛不过去,那还不如老老实实回乡下种地呢。” 她低着头,很是虔诚地把脑子里的想法都说了出来,男人顺着她的手臂揽上肩头,像之前无数次那样将她圈进了自己怀里。 自从表明心意后,两人已经拥抱了不知道多少次,熟悉的气息和触感,乔禧却觉得怎么也抱不腻。 她依赖地回抱住对方腰身,只听见不掩愉悦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知道错了就好,朕又不是真的要怪你,干嘛摆出这么一副要哭了的样子?” 乔禧撇了撇嘴,刚想反驳,却发现鼻头微微泛着酸,她于是不再说话,任由男人爱怜的吻落在自己额头、眉心。 再开口时,他已然郑重了许多,道:“不过朕现在能做到的的确有限,你且再给朕一些时间,朕既坐得上这皇位,自然也能坐得稳。” 赶到城西那家书坊时,大门正紧闭着,内外都是一片死寂,他们先在周边探查了一圈,都未能找到宁怀章的马车。 “会不会是已经查完离开了?” 乔禧刚这么问,下一瞬就听见书坊里传来有什么轰然倒塌的巨响,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同样的凝重之色。宁珩不再犹豫,抬脚便把大门踹开了。 顾不上多想,他们连忙朝声音来源处赶,出乎意料的是,屋子并未上锁,推开门却只见一片朦胧的黑,窗户被草帘盖得严实,虽有遮阳之用,但若是不点烛火,能看清的东西就十分有限了。 正犹豫着要不要继续进去,宁珩已大跨一步挡在了乔禧身前,话音不高,却沉稳至极:“别怕。” 几乎是同时,屋子的另一个角落里赫然响起拉弓声,羽箭破风而出,可并非是朝着他们而来。须臾,屋子的另一角传来凄厉的惨叫,接着便是一看不清脸的男子飞快掀开竹帘翻了出去。 “朔大人,乔禧……他就是写话本之人,别让他跑了!” 宁怀章的声音正是从弓响处来,听上去似乎很是狼狈。宁珩抬脚便要去追,却被乔禧飞快拉住了。 她站在门口的这一小片光亮中没动,只问:“九王爷,你还好么?” 宁怀章喘着粗气,在那一头吐息不稳地回:“我没事,只是一时不查中了凶手的埋伏,还让他就这么跑了……” 乔禧不动声色,又问:“那你现在还能动吗?这屋子里太暗,不如我们出来再说。” 说话的同时,她对宁珩使了个眼色,对方当即心领神会,隐去了足音悄悄走近屋中。 “好……” 宁怀章应下,之后听动静应该是在扶着墙起身,但很快他就跌了下去,对乔禧说:“阿禧,我腿上受了伤,现在站不起来了,你可否来拉我一把?” 乔禧嘴上答应,却只往那边挪了两步,让自己整个身子都隐入暗色之中。 静默片刻后,宁怀章又开口,语气带着疑惑:“阿禧?” 无人回话。 无声的博弈中,连气息都有可能成为破绽,即便知道这并没有什么作用,乔禧还是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手心因为紧张出了一层汗,她却连擦去的动作都不敢做。视觉的丢失让其他感官变得更加灵敏,只听得弓弹箭响,她迅速蹲下身子,与此同时,箭矢在半路便被凭空飞来的镇纸击落了。 见势不对,宁怀章便不再遮掩,掀起最近的竹帘打算跳窗逃跑,不过外面迎接他的并非是空旷的院子,而是齐刷刷对准他的剑锋。 待命许久的士兵从门口鱼贯而入,乔禧待在原处没出声,任凭角落里响起怒不可遏的咒骂。 不过多时,毫发无伤的九王爷被押着跪在了院子中央,宁珩则是拽着衣领,将一个哆哆嗦嗦的男子拖了出来。 见到来人,乔禧下意识惊呼:“是你!你怎么在这?” 男子满脸羞愧地低下头,并不敢看她。 眼见事情彻底败露,宁怀章再也没了平时的儒雅庄重,恶狠狠地道:“同为手足,你竟然如此对我,父皇在天之灵定不会放过你!” “原来九王爷还知道,你与陛下是手足……”乔禧冷冷地看着他,心头顿时一股无名火起,“既是手足,却趁着祭典大乱暗中放箭,意欲行刺陛下,如此,你有何颜面与陛下称兄道弟?” 宁怀章的脸瞬间变得难看起来,他自嘲地笑了一声,道:“好啊,说什么刺客已经找到,原来都是障眼法……可你无凭无据,如何敢将这罪名安在我头上。” 第39章 乔禧眉头轻皱,厉声开口:“事已至此,九王爷还想狡辩。骑射本就是军中或是皇家必学之术,而九王爷方才身处暗中却百发百中的本事,靖梁城里恐怕没几个人能做到。再说来,你若是没有私心,又为何要包庇杜撰话本之人?” 听到这话,被宁珩抓来的那个男子把头埋得更低了。宁怀章面色铁青,死死地盯着宁珩,咬牙切齿地道:“要不是你,这皇位本该是由我来坐。” “书画骑射,文韬武略,我哪样比不过你……凭什么你病了三年,一回来就能让父皇青眼有加?而我呢,我辛辛苦苦提建言,办书院,到头来只得到一句‘老九有心了’,就因为你的养母是皇后,就要事事都压我一头吗!” “我大昭建国这么多年,从未听说过哪位君主是因身份地位登上皇位的。”宁珩面色冷静,淡声开口时,帝王之威自显,“朕既然能坐得上这皇位,自然是有朕的本事,九弟若想不明白,便去大牢里好生想想。” 话音刚落,朔风已抱拳领命,九王爷被狼狈地押送下去,愤恨的哀嚎声渐远,再没有人能听到他说了什么。 他刚刚用过的那把弓还被丢在一边,乔禧弯下腰把他捡起来,问:“书坊里怎么会有弓箭?” 沉默许久的男子这才开口:“这都是九王爷安排的,他来抓我的时候我没跑掉,但是他说愿意保我一条性命,然后就安排人把竹帘拉上,好让我躲在角落里,他再和他的手下演了那场戏……目的就是为了让你们看到真凶已经逃跑,好让我等事情结束后全身而退。” 乔禧问:“那他为什么要帮你?” 男子还被两个士兵押着,完全没了要挣扎的意思,老实地说:“因为他说想借我给我背后的人卖个情面……可能是想谈合作吧,我也不知道了。” 对于指使男子写出《宫妃韵事》的人,乔禧其实早有猜测,她看着眼前人失魂落魄的模样,叹了口气,感慨道:“这么多年没听到你的音讯,我还以为你已经转行了。” “话本太难写了,我写一本烂一本,根本没人看,要是不接下这个活儿的话,我真要吃不起饭了。”男子也跟着叹气,神色复杂,“当年咱们一起学写话本的几个人,只有你是真的写出了名堂。我羡慕你,但是我也明白,我一辈子也写不了你那么好。” 昔日同门再见,却是物是人非,乔禧想不出该如何安慰,只能转移话题:“没关系,现在起码还有将功补过的机会,你把背后指使你的那个人告诉我们,其他事我会想办法帮你的。” 男子想了想,道:“我也只见过一个人,是他找到我,并且给了我故事梗概。他没说名字,我也就没多问,要说特征的话,其实他长得没什么特别之处,脸型偏长,眼睛也不大……” 话还没说完,一口鲜血突然从他嘴里喷出,在场人皆是一惊,可等他们反应过来再去检查时,男子已经没了气息。 第36章 让朕检查检查 写完了,朕就放过你 “禀陛下, 属下在他后脖颈发现了针孔,如果没猜错的话,应是有人趁我们不注意时用带毒的飞针刺杀了他。” 查探一番后, 朔风双手抱拳, 恭敬地对宁珩说道。 宁珩稍作沉吟, 道:“先将尸首带回皇宫, 交由仵作处理, 加派人手在附近排查,遇到可疑人员立即上报。” “是!” 朔风领命退下, 士兵们将这家书坊从里到外搜索了一圈,除了找到躲在偏房的老板和几个作者外, 再也没发现其他异常。 盘问过后, 他们便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老板受金钱所惑,答应了印刷并发行《宫妃韵事》的交易, 不过关于接头之人,他也只能大致说出个样貌来,其他一概不知。 乔禧粗略想了想, 这家书坊在靖梁一直没什么名气, 底下也从未出过什么大热的话本或作者, 若是想被有心之人拿来利用, 倒也不算很难的事。 回到宫中,画师依据描述将那人的面貌复刻了出来, 乔禧大概能看出几分周全的影子, 但无法完全确定。 没有了进一步的线索,话本一案便只能暂告段落,不过能顺带捉出祭典上放箭的人,此行也算有意外之喜。要不是宁怀章以拉拢利用的目的主动接近乔禧, 这桩谜团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头绪。 公事之余,这次回宫乔禧身边也热闹了不少。林泉笑眯眯地说“欢迎姑娘回来”,脸上看不出丝毫意外的神色,而白昙则是咋咋呼呼地拉着人说东说西,好像乔禧不在的这些日子,她和宁珩的魂儿都要飞走了。 红霞铺了漫天,绿叶边缘泛着金黄,亭上青青如盖,亭下晓风徐徐。乔禧正听白昙说宁珩是如何想她想得寝食难安时,背后冷不丁响起一个声音,散漫又随性—— “是哪个胆大的竟敢说朕的坏话?” 白昙浑身一震,瞬息间已利落地转过去行了个礼,挂着大祸临头般的表情说:“参见陛下。” 在宫里妄议圣上可是重罪,更何况还被本人抓了个正着。不过从宁珩的神色来看,他似乎并没有责怪的意思,乔禧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但白昙对此并不知晓,还是一副低眉顺眼听凭发落的样子,真让人忍不住想要逗弄一番。 于是乔禧行过礼后,又顺着话道:“陛下息怒,白昙是怕我刚回来不适应,才将这些日子殿里发生的事都讲与我听。” 接到少女递来的感激眼神,乔禧大言不惭收下。宁珩姿态未变,两抹弧度却悄然爬上了唇角,再开口时,语气里已带上了些许愉悦:“哦?既然不适应,那朕作为这长华殿的主人,合该亲自带着你好好适应一番,如何?” 乔禧面上闪过几分不自然,有些刻意地清了清嗓子后,才说:“那就有劳陛下了。” 再演下去恐怕就要忍不住破功了,她快步走向宁珩,趁着对方不注意时,飞快转过身对白昙做了个“快走”的手势。小姑娘目送两人走远,还感激地盯着乔禧的背影看了好一会。 直到走近正殿内,乔禧紧绷的肩膀才松懈下来,与之一同涌上来的,还有恶作剧得逞的畅快和笑意。 宁珩睨了她一眼,颇有些无奈地揶揄:“这么大人了,还跟小孩儿一样,惯爱搞些幼稚的把戏。” 乔禧可没忘记刚才是谁帮了大忙,语气狡黠地回敬:“彼此彼此,陛下也是不遑多让。” 膳房煨了绿豆排骨汤,得到林泉的吩咐后便被盛了上来,氤氲的热气悠悠然升到半空,男人的脸也在霞光映衬下不经意变得柔和,所谓朝朝暮暮,人间烟火,便也不过如此了。 乔禧心下感慨,却只道:“陛下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宁珩在喝汤的间隙朝她投去个“明知故问”的眼神,放下碗时才开口:“有人在殿里等朕,朕当然要早些回来。” 乔禧故作了然地点点头,道:“原来如此,难怪我听说陛下前几日连饭都吃不下,今日见陛下胃口还算好,想必是有人在旁边陪着吧。” 宁珩轻哼一声,对这番揭老底似的话不置可否,只说:“你知道就好。” 虽然今日回来得早,但也不过是把要处理的公务带回了长华殿处理而已。于是饭后稍作休整,宁珩便坐在了堆成小山高的奏折前,而乔禧作为负责记录私下事务的起居舍人,于殿内角落也有了一方席位。 夜幕起,烛火渐渐明朗,笔锋流转,落墨有序。乔禧还记得方大人说过,起居郎不可踏足陛下寝殿,记录时只能待在门口,而她现在却是直接登堂入室了……还管什么规矩什么礼节,全敌不过圣上的满腔私情。 想得正出神,突然有一声轻唤打断思绪,乔禧下意识应:“陛下,有何吩咐?” 抬眼正好见宁珩放下朱笔,男人不紧不慢地转了转手腕,眉眼在暖光照映下俊美得近乎神祗,他开口,公事公办中又带了几分懒散:“今夜的起居注记得如何了?” 乔禧毕恭毕敬地道:“臣已如实记录,不敢有纰漏。” “是么?”宁珩笑意轻佻,“拿来给朕检查检查。” 乔禧谨遵着方大人的教诲,忙义正词严地道:“不可,起居注乃是对帝王言行举止的客观记载,万万不能掺杂私人情感,更不能交给陛下本人翻阅!” 当初方大人记了这么久,也没听他说过宁珩会要求看起居注。不过在其位谋其政,乔禧虽然是个半路出家,该守的准则却是断不可破的。 得了拒绝,宁珩并不恼,只是语气中玩味之意更浓:“既如此,那就你亲自过来,让朕检查。” “我有什么好检查的?” 这么嘟哝着,乔禧还是乖乖起身走上了近前。宁珩左右逡巡了一番,收回视线时堂而皇之地说:“林泉并未准备椅子,想必是太过忙碌疏忽了。” 乔禧越发摸不着头脑,下意识问:“那怎么办?” 宁珩眉头轻扬,笑意坦荡:“坐朕腿上来。” “啊!” 到了这里,乔禧才惊觉此行不是检查,而是鸿门宴! 第40章 虽然有些出乎意料,但她对此何尝不是甘之如饴?或许美色撩人,抑或情潮撩心,总之在她终于找回几分理智时,人已经侧身坐在宁珩腿上了。 男人将头压在她的肩膀上,每一次呼吸都能带起耳廓止不住的战栗,可这罪魁祸首却置若罔闻,只扯过一张纸铺展在她面前,笔尖蘸墨后递上,下蛊似的循循善诱道:“现在朕将你叫了过来,此事该如何记呢?” “上于长华殿唤起居舍人……” 一字一顿,他说得很慢,像是在引导她跟上思路。乔禧有些心神不宁地接过笔,没怎么多想地在纸面落下第一笔。 顺直的一竖出现于纸上,突兀却不失美观,与此同时,腰间的凉意猝然袭来,她连忙低头,发现是中衣的系带已经被拉开了。 乔禧这下有些握不住笔了,不好意思地动了动,道:“陛下,去……去榻上吧。” 之前亲密的地点多是床榻和浴池,本就是放松的场所,故而没什么日后之忧。可现在他们还在这张用来处理政务的桌案边,大臣上奏的奏章整齐地摞在一角,如此,让人怎么能沉得下心来做这档子事? 不过宁珩并没有要就此妥协的意思,提醒似的在她腰侧轻拍一下,说:“朕让你写字,你却想着寻欢作乐,如此三心二意可不好,看来朕还得检查得再仔细一些才是。” 作乱的是他,反咬一口的也是他,乔禧有冤说不出,只好把心思全放在笔尖上,等把这句写完,她定要把公道自己讨回来。 计划很圆满,实施起来却是困难重重,她刚写完前两个字,却发现中衣的暗扣已经全部被解开了,有只触感粗粝的、并不安分的大手已经顺着下摆钻了进去,正隔着里衣肆无忌惮地触弄点火,惹得一处刺痒,满心酥麻。 “陛下,你先别……” 乔禧有些难耐地埋怨出声,却被男人吻上耳廓的动作激得一颤,后半句话便也说不出口了。 “无妨,你继续写。”宁珩凑到她的耳边,吐息如兰,尾音如勾,“写完了,朕就放过你,好不好?” 乔禧重重地喘了两口气,怎么也不明白这是从哪学来的花样,但眼下她整个人被对方锁在怀里,说也说不通逃也逃不掉,就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写下去。 腰侧的触感烫得吓人,作乱的手也变本加厉地换成了两只。虽然每一处都能被很好地照料到,可带来的刺激也是成倍的。手抖得厉害,就算乔禧再怎么努力,笔触也无法控制地歪歪扭扭了起来。 更何况这具身体早已对宁珩熟悉至极,也渴求至极,理智操纵着她连忙把腿夹紧,热流却不管不顾地淌了出来。她这点动作没能逃过宁珩的眼,他当即心领神会,右手不容拒绝地闯了过去,反把乔禧的两条腿推得更开。 第37章 不成体统的“起居注” 写不好罚你重写 不知不觉间, 她已经成了个背对着宁珩坐在他腿上的姿势,狼毫在白纸上撒开几滴杂乱无章的墨点,一如被撩拨起的阵阵情潮, 无边无际, 又无休无止。 乔禧还惦记着写完就会被放过的话, 不成模样的“华”字终于勉强落成, 那双暗藏妄念的手也越发放肆, 刺绣精美的裙摆只被掀起了一角,无人知晓藏于其下的是怎样一片凌乱的风光。 放下纸笔刀枪, 指节的灵活在其他地方有了用武之地。花藏于云锦之后,却早被夜露浸得无所遁形。宁珩一边颇有耐心地侍弄着, 一边还能分出神来评价她的字:“这个写得不好, 你若是再这么不专心,朕就要罚你重写了。” 乔禧死死地咬住唇瓣, 避免自己发出羞人的声音,可宁珩似乎并不打算给她逃避的机会,粗粝的指节将布料按得凹陷下去, 直给人已经更进一步的错觉。 思绪涣散得再也聚不起来, 乔禧自然没办法写出端正的字, 直到脑中一阵短暂的白光闪过, 风云不止,雨露汹涌, 笔“啪嗒”一声倒在了桌面上, 近乎崩溃的娇吟声也也从口中流出,再也没有了遮掩的必要。 “陛下……” 乔禧无力地抓住他的手臂,借此撑着自己转过身去主动献上了一个吻。 风浪已至,再多试探都只是隔靴搔痒, 理智早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她彻底沦为欲望的囚徒,只想向带给她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求个解脱。 宁珩毫不避让地与她拥吻,将她的乞求安然受之。衣物尚还整齐,更诚实的地方却已然无处遁形,他虽为始作俑者,又何尝不是这桩情事中最大的同谋? 纸笔被随手挥到了地上,乔禧迷迷糊糊间只觉得自己短暂腾空了一瞬,在反应过来时已经被抱到了桌案上。上衣散乱得聊胜于无,长长的下裙也遮不住芳华初绽的靡艳风光,她就这样毫无保留地坐在了宁珩面前,任他予取予求。 两相对比下,宁珩看上去实在正常得过分,乔禧不满地抓乱他的领口,很快便被男人抓着摸到了结实的腰身,他在笑,声音却低哑得厉害:“阿禧帮我脱掉。” 她软着手臂去解,宁珩同时也没闲着,沾湿的长裤从腰间落到腿弯,最后只得了和那张纸一样的下场,分离时牵连的银丝从桌面延伸到地毯上,在烛火下泛着暧昧而晶莹的水光。 神智都被夺了去,于是连解开衣扣这件事也成了困难,还好有宁珩慷慨相助。一方桌案上,前面还堆放着公文,后半边却成了堕落至极的美人窟……未着寸缕、纠葛缠绵,这里再没了所谓的规矩礼数而言。 乔禧受不住地伸手撑住了桌面,胳膊肘却无意将一沓奏章推倒了,写着“某某启奏”的折子哗啦啦撒了一地,她下意识回头去看,却被男人按住后脑勺吻得更深,唇瓣厮磨间,他道:“不用管。” 无论是姿势还是地点都让人太过羞赧,理智和欲望对挑,遭殃的却只有身心,直到最后一丝距离也被强硬地抹除,那些清醒的、克制的……才都被抛去了九霄云外。 纤细的手臂难以经受住狂风大浪,乔禧几乎要撑不住了,她在一声声断续的娇嘤中总算提出诉求,随后便被宁珩捞起来放在了腿上。 此未终了,此夜难休,从桌案再到床榻,半晚惊梦,一响贪欢。 直到后半夜,宁珩才偃旗息鼓,捞着她入了浴。 他的照拂称得上细致,万人之上的陛下屈尊降贵来给自己清洗,乔禧本该感激,但念及现在这副样子是谁的杰作后,她也就受之无愧地睡过去了。 宁珩见状笑意更深,爱怜地凑过去在她的鼻尖上蹭了蹭,声音几乎温柔成了一片春水:“睡吧,阿禧。” 那张不成体统的“起居注”最后去了何处,乔禧不知道也不打算知道,总之自那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她每每经过宁珩的桌案时,脑海中都会不可抑制地出现这夜的场景,接着便是好一阵脸红心跳。 身为新上任的起居舍人,她主要要做的就是跟随方大人学习居于此职的规矩,以及将宁珩私下的言行起居如实记下,至于教唆同窗写《宫妃韵事》的人是谁,曹敬伤好后主动进宫参拜时又说了什么,她能听到些零星的消息,却并不打算再深究了。 明争暗斗,尔虞我诈,这些本就不是她能弄得明白的,倒不如趁这时间将《独孤客》下卷的大纲完善,再着手将其写出来。 尽管它的读者四散各方,但总归这世上还有人对阿星的故事有所期盼,就算不为赚钱谋利,她也该给当年那个热血沸腾的自己一个交代。 就在这期间,之前寄去老家的信也有了回复,父母表示十分愿意带着弟弟来到靖梁城,见一见那位她中意的公子。 读信时宁珩就在身边,乔禧刚刚读完最后一个字,男人捻的冰葡萄也正好送到了嘴边,她一脸严肃地张口吃下,惹得宁珩止不住皱眉:“怎么了?” 乔禧拉住他的一只手,道:“陛下,我的家人们要来靖梁了。” 话音落时,另一颗被递到半空的冰葡萄猝然落地,须臾,男人悻悻收手,移开视线时面上有一瞬间的不自然。 俗话说丑媳妇迟早见公婆,更何况宁珩这个“媳妇”可跟丑丝毫沾不上关系。乔禧看出他的紧张,心道原来杀人都不带眨眼的帝王也会在这种小事上乱了阵脚,她笑着拍了拍男人的手,宽慰道:“陛下放心,我会将他们安置在宫外的客栈里,到时候等我先去探探口风,等时机成熟了你再出现。” 宁珩当时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垂下眸子不知道想了些什么,直到次日夜里,乔禧才终于明白他的意思。 日暮褪去,炙烤了一天的热度才终于有消退的迹象,萤火如星,一灯如豆,两人并肩行于花园的石子路上,最后进了一间四下无人的宫殿。 年久失修的大门被推出“吱呀”声响,院中花木繁盛,却掩盖不住常年无人的冷清。牌匾隐在一片阴影之中,乔禧只能勉强分辨出“飞云阁”的字样。 “陛下,这里是……” 宁珩牵着她走在前面,语气平静得喜怒莫名,只道:“这里曾是朕母妃的住处……” 第41章 说着,他轻叹出声,话里带上几分释然:“过去那么多年了,朕原本不打算告诉你,但既然你已知晓真相,那便来见见她吧。” 芸妃娘娘,那个众人口中温婉而美丽的女子,她是宁珩的生母,亦是当年被软弱的先帝拱手让与那图首领的可怜人。 乔禧心头百感交集,连忙将宁珩的五指紧紧扣住,沉稳的脉搏在皮肉下遥遥相应,好像心也靠得更近了。 宁珩回头看了她一眼,墨玉般的眸子好似盛满了天边远星,或许那些诉不尽讲不完的绵绵情意,都先暂且揉进这一眼里了。 跟随的宫人自觉停在了外面,正殿大门被推开,入目是一片浓稠的黑。宁珩借着宫灯的光将烛火一一点燃,乔禧这才看清面前的那面墙上,正挂着一名女子的画像。 眉胜江南柳,眸中烟波转,颊边映着浅霞,唇角三分春意,素手执扇,窈窕若舞,若不是颜色更加鲜艳些,乔禧恐怕永远也不会注意到旁边还有几丛盛开正好的花。 红颜佳人,莫不如此。 乔禧定定地看着,连呼吸都不自觉放得更轻。她总算明白宁珩的俊朗容颜从何而来,也不得不感慨世事难料,美人薄命。 如今留于世上的,恐怕也只有这一幅画像,和下面叠放整齐的几件衣服了。 怔愣间,宁珩已拿起三柱香点燃,他跪在蒲团上,却更像是依偎在了母亲膝下,道:“母妃,近日事务繁多,儿臣已有许久未来看您了……儿臣不孝,请母妃责罚。” 乔禧见状也如法炮制,举着香跪在了旁边的蒲团上,隔着缭绕烟雾看着女子,恭敬又虔诚地道:“民女乔禧,见过芸妃娘娘。” 她顿了顿,却突然词穷了起来,明明心里存了许多话,恭维也好感激也罢,到头来堵作一团,教人不知从何说起。她深吸了一口气,才又开口:“早听闻娘娘的名号,今晚才来拜见,实在不合礼数,请芸妃娘娘莫怪。阿禧本不过一介话本先生,写出的话本有幸得陛下青眼,这才与陛下有了这一段良缘。请娘娘放心,日后阿禧会好好陪在陛下身边的。” 说完,她闭上眼睛,深深地拜了下去。 宁珩还在旁边,虽看不清表情,却能听得喉头带着哽咽,他道:“母妃,阿禧是儿臣的心仪之人,也是儿臣唯一的妻,她偶尔莽撞,但坚韧善良,风骨崤峻。母妃如果同意这桩婚事的话,就请保佑儿臣和阿禧一生一世,恩爱不离。” 乔禧扭头看他,却见男人已经盯了她许久,好像只要此情够深,此心够真,便能一眼望到那白头偕老的将来里去。 无需多言,两人高举燃香,三拜叩首。 一愿情深,二愿心诚,三愿这琴瑟和鸣与天同长。 第38章 所谓至亲 利益驱使下的权衡、明码标价…… 一场大雨过后, 夏天算是彻底失势,云转清风转凉,乔禧的家人们便是踩在这样正好的时节里到了靖梁。 风尘仆仆地走了几十里路, 马儿累得喝了一大桶水, 乔明堂下车时还在揉眼睛, 乔禧见他长高了许多, 面容也不复当年稚嫩, 一时间还有些拘谨,只能捏着手远远地叫了声“明堂”。 乔明堂同样是如此, 一声“姐姐”叫得没什么诚意。岁月在两位老人脸上留下了痕迹,也在发间缀满白色, 这么多年唯一没变的, 大概是眼底藏不住的精明与计较。 “这就是靖梁城……可真大啊!里面住了不少有钱人吧。” “看你这个老婆子就没见过世面,靖梁城可是都城, 哪能跟咱村里一样都是农民呢……” 直到上了去客栈的马车,乔母才一脸殷切地看着乔禧,问:“你说你找了个有钱人家的公子, 他家是做什么生意的?” 这问题听着莫名让人有些不舒服, 她强压下心头的异样, 委婉地道:“他现在在皇宫里做事。” “诶哟, 那可不得了哇!”乔父闻言大惊,“朝廷命官啊, 了不得了不得, 这种的怎么说家里得有十几亩田地,有好几间宅子吧。” 乔禧并未正面回答,只道:“差不多吧。” 乔父连连点头:“好哇,好哇!当官的好啊, 这样你弟弟的前途可就有着落了。” 乔禧不解其意:“什么意思?” “明堂考科举,就是为了日后做官啊,可惜这童试的考官不长眼,回回都不让他过。”乔母说着,语气里带上些咬牙切齿的意味,“这下有了你这个相好的在,明堂就不用再考什么科举了,直接让他帮忙塞进宫里,这样你姐弟俩在靖梁也好有个照应,我跟你爹在乡亲们面前,也能长长脸咯。” 两老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好像那扬眉吐气的日子已经近在眼前了。乔禧顿时气结,道:“朝廷的官也不是谁想立就能立的,除了身份地位,最重要的是有能力胜任此职,他若是连童试都考不过,又何谈能在宫里站稳脚跟?” “你说什么?” 乔父的脸当场阴沉了下来,又道:“你是他姐姐,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明堂童试屡屡不中,那是他没有认真学吗?你一个做姐姐的,平时对明堂不闻不问,年纪轻轻就跑到了外面,也不知道给他做个好榜样,你有什么资格指责他?” 这么几句话就给乔禧头顶扣上好大一口锅,任谁也咽不下这口恶气,但眼前的人毕竟是生养她的父母,她也只能将情绪暂且忍下。 可她决定忍,旁人却并不打算如她所愿。 刚到客栈,乔母的脸便垮了下来,直到饭桌上才终于发作,说:“既然找了个做官的,怎么还要我们这些当父母的住在外面,这么久了也不亲自来露个脸,是不是瞧不起我们小地方来的?” 乔禧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脑子已经被吵得嗡嗡作响,她耐着性子解释道:“初次到访就去人家家里,这不合礼数。况且他在宫中身居要职,并非是想来便能来的。” 这番话就差把宁珩的名头直接报出来了,她意在先旁敲侧击,乔母却露出怀疑的神色,道:“这么东拉西扯的,说白了就是不愿意让我们见,又不是当皇帝的,哪能连这点时间都腾不出来。” 乔禧一时汗颜,心想还真让你给说中了。 若是今日的谈话还算顺利,她大概已经将宁珩的真实身份和盘托出……可是眼下这个局面,倒让她越发不好开口了。 “阿禧啊,我跟你娘这次来,一方面是给你的亲事把把关,另一方面也是想为明堂的未来寻个定头。”一杯酒下肚,乔父莫名语重心长了起来,“明堂毕竟是你的弟弟,你也不忍心看着他在村里蹉跎一辈子吧?如果你那心上人真是当官的,你就把他叫来,有什么说不出口的话,爹娘来说就是。” 最初的荒谬感过后,乔禧心头只剩下无尽的悲凉,其实从小到大都是这样过来的,她早该明白,跟算计者谈心谈情,本就是自讨没趣的事。 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等小二过来收走碗筷后,她强装着无事,道:“爹娘,今天天色不早了,你们先休息吧,明日我再来带你们到靖梁城四处转转。” “诶,那明堂的事……” 乔母在背后急不可耐地说着,乔禧充耳不闻,跨过那道门槛后,某些不该有的希冀也就彻底散尽了。 但就在下楼时,背后忽然传来一声殷切至极的“姐姐”。 她下意识扭头去看,是乔明堂追了出来。已是半大的小伙子,可因为整日读书,所以看着没什么心机,目光也还是干净的。乔禧想着他毕竟不懂这些处心积虑,便停下脚步,问:“怎么了?” 乔明堂在她同一级的阶梯上停下,挠挠头颇有些无措地说:“爹娘他们不是那个意思,其实这次能来靖梁看你,他们都可开心了。” 说着,他低下头,闷声道:“而且我自己的水平我也清楚,要是能考过早考过了。你说得没错,我就算真能被安排做上官,也干不出什么名堂。” 科举路漫,书海无涯,乔禧怎会不懂他的辛苦,她宽慰似的拍了拍乔明堂的肩,道:“我没生气,你毕竟是我弟弟,若是科举实在走不通,早些出去找个营生也是好的。” 乔明堂乖乖地点了点头,这才把藏在后背的竹筒拿出来递给她:“这是浆果酒,咱们小时候经常一起偷喝,我专门跑到村里最好的酒坊买的,姐姐你快尝尝,还是不是原来的味道。” 一些回忆涌上心头,乔禧不自觉流露出几分怀念。她抬手接过,拔出塞子后抿了一小口,果味清爽,甜而香醇,的确和当年的味道一模一样。 乔明堂还在一旁眼巴巴地望着,见状忙问:“怎么样,好喝吗?” 乔禧放下时点了点头,刚要开口,脑中却一阵天旋地转,眼前也紧跟着黑了下去。 再度有了意识时,目光所及处仍是一片化不开的黑,她想起身,却发觉四肢都被绑住了,嘴上也塞着毛巾,整个身体被罩在被子里,身下还算柔软,应该是被藏在了客栈的床上。 第42章 ……这便是她所谓父母、所谓弟弟的手笔。 此时心情是怒还是悲,乔禧已无意追究,还不等她厘清思绪,外面便有交谈的声音传来—— “老头子,你说这法子可行不?” “绝对能成!从进门我就发现了,那个人一直在这下面转悠,好久都没走,肯定是阿禧准备的后手,要么就是那个男人派来看着她的……总之让他去传话,肯定能传到大官那去。” 这么说着,乔母却丝毫不见放松,又道:“那五百两也不是小数目,人家真能愿意给吗?” 乔父冷哼一声:“你怕啥?不给咱就把人带回村里去呗,县上那个周扒皮的傻儿子不是在找媳妇吗,阿禧出落得这么标致,你还愁他看不上。” 这房间不算大,桌子距离床也就几尺的距离,故而乔禧能把这些话一字不落地听个清楚。身体在被褥里存下暖意,心底却是一片寒凉,她被冻得手指发颤,万万没想到自己张罗了这么久,到头来只得了这样的结果。 也许是想到了什么,乔母语气里带上几分担忧:“但周扒皮可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变态,真把阿禧嫁进去,她该怎么活啊。” “活?要不是没有我们,她早就死了!” 乔父更加不屑,骂骂咧咧地道:“当初也是信了村长的鬼话,才把她捡回来凑个‘好’字,我们平白供她十几年吃穿上学,我们不欠她……可怜明堂本该是做状元的料,都被这个死丫头祸害了。” 原来她自以为血浓于水的亲情,也不过是利益驱使下的权衡、明码标价的成本罢了。 乔禧蜷缩着闭上眼,想忍下眼眶中止不住泛起的热意,外面两人还在说着什么,她已无暇再去听。其实某些她一直求而不得的东西,并非是踪迹难寻,而是本就不存在。 罢了…… 罢了。 事已至此,她也不必要再心存感念,只可惜这方床榻上并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东西,就算想自救也是求告无门。不知过了多久,屋门突然被轻轻敲响,乔禧立马屏息去听。 乔父并未动作,警惕地问:“谁啊?” 静默片刻,屋外那人不紧不慢地开口:“你想见之人。” 乔禧心头猛地一跳,竟然是宁珩亲自来了。 乔父又问:“你一个人来的?” 宁珩颇有耐心地回:“不错。” 一时无声,可能是乔父正从窗纸往外看,外面有一阵不同寻常的鸟叫声响起,他这才放下心来将门打开。 那声鸟叫别人听不出什么,乔禧却很是清楚,村里人夜里出去打野猪的时候,便会以此为信。眼下乔明堂应当正在外面某处监视着客栈外的动静,方才那声信号,说的应该就是宁珩确为一人前来。 进屋后,乔父便迫不及待地要银子,但宁珩态度强硬,执意要先见过人后再交易。于是很快,乔禧身上的被子被大力掀开,桌上并不明亮的烛火入眼,她下意识抬头,只触及乔母冰冷的视线。 “看吧,人好着呢。”见宁珩要走上前,乔父连忙伸手拦住,“诶等等,先给钱!” 宁珩皱了皱眉,显然已在忍耐的边缘,他一语不发,只将提盒递了过去。 手上有了钱,乔父乔母便不再管宁珩。乔禧只看见有高大的阴影罩下来,身体随即被小心扶起,男人担忧的声音就响在耳畔,他道:“阿禧,你还好么?” 毛巾已被扯下,得了解放的嘴却什么也说不出,她凌乱地摇摇头,积蓄许久的悲伤和恐惧也在这一刻有了宣泄口。 顾不上宁珩还在她解脚上的绳结,乔禧有些任性地扑上去揽住他的脖颈,像是濒死之人尽力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她只怕稍稍松手,这一切就像梦境般破裂了。 回抱的力道十分坚定,宁珩道:“别怕,朕来了。” 泪珠子劈里啪啦地往下掉,众多情绪涌上心头,乔禧却不知怎的先出口了埋怨:“怎么他问你要钱你就给?” “他威胁朕,不给钱就要把你带的远远的,朕自然不能愿意。” 宁珩笑着帮她揩泪,眉眼间尽是一切都在掌握之中的泰然:“不过靖梁城既是朕的地盘,朕又怎会甘心受骗……” “若是还能走的话,就随朕下去看看,想必朔风已将那三人安置妥当了。” 第39章 阿珩 不欠你们什么! 就在客栈后院的马厩旁, 十几个侍卫举着火把恭候多时,宁珩刚牵着她走近,朔风便走上前来禀报:“涉事者现已全部捉拿, 听候陛下发落。” 不远处低眉顺眼地跪着三个人, 皆是浑身哆嗦一语不发, 他们何曾见过这种真刀真枪的场面, 估计早就被吓破了胆, 只有乔父还将装了五百两的提盒死死护在怀里。 宁珩神色倨傲,问:“看看, 应该没抓错吧。” 乔禧点了点头,即便不看脸, 她也定不会认错。 “那好。”宁珩道, “想说什么,想做什么现在便去, 等你的私事聊完了,朕再来处理公事。” 乔禧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男人单手负于背后, 静静地站在原地, 目光相接的瞬间, 宁珩朝她微微颔首。 她依言走近, 周身一片此起彼伏的火苗噼啪声,似庆似歌。也许是察觉到有人来, 乔父乔母看不都看就开始磕头, 嘴里还念叨着“官爷饶命”“官爷宽宏大量”的字眼。 乔禧开口,声音平静异常:“都敢敲诈到当官的头上,你们胆子还真是大。” 到底是不曾见过什么市面,以为拿到钱就能万事大吉, 但这毕竟是在靖梁城里,稍微得罪某个人物便少不了一顿好果子吃,更何况他们骗的还是当朝天子。 见到是她来,三人连忙抬头,乔母更是满脸热切地膝行了两步,说:“阿禧,爹娘都是有苦衷的!有什么事咱们回去再说,你先让那位官爷把我们放了吧。” 明明事已经做到了这个地步,她竟然还能装得出母慈子孝的样子,也难怪过了这么多年都未能看出她的真面目。乔禧冷眼瞧着,只觉得那张脸虚伪得令人作呕,道:“按照大昭律法,敲诈勒索之罪应由县衙按情节轻重量刑,少则三年牢狱,重则死罪难逃……你们自己犯下的错,我也救不了。” “你可是我们的女儿啊!”乔母不可置信地盯着她,声嘶力竭道,“就算不是亲生的,我和你爹也养了你这么多年,我们问你夫婿要点钱,你就要把我们抓进牢里,你还有没有良心啊?” 乔禧被气得直想笑,方才的酸楚也化成了决绝的怒火,她毫不客气地回嘴:“需要用上我的时候,你才终于想起来我是你们的女儿了……” “决定用我向别人骗钱的时候、说骗不到钱就拐回村里给傻子做媳妇的时候,说明堂因为我考不过科举的时候……你可曾记得我是你们的女儿?当初无论出自何种目的,你们能收养我,我自然需要感激。虽然身在靖梁,但这些年该给的钱我一分也没有少,若说欠,我也并不欠你们什么!” 她说着,一把夺过了乔父手里的提箱,道:“不是你们的东西,你们一分也别想拿走。此后我们一刀两断,我再也没有你们这样的家人。” 说罢,她便不再留恋,提着提盒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夜色泛着凉,裙摆飞动间带起一阵微风,眼眶又控制不住地发起热来,心头却是前所未有的畅快,像是肩负重担的人终于得了解脱。 身后,朔风的声音肃然响起:“尔等借至亲之名行敲诈之罪,曾有客栈小二亲眼目睹受害人被迷晕在楼梯上,眼下人证物证俱在,即刻押送县衙。” 也许是暑夏将尽,夜里的蝉鸣声收敛了许多,马车周围一片静悄悄,直到有人掀帘踏入,乔禧才悠悠回神。 宁珩走到她旁边坐下,眉眼间似有夜深未睡的疲惫,道:“事已至此,不必伤怀,县衙那边朕会派人去传话,今后就让他们在牢里好好反省。” 不知是感激还是别的什么,乔禧似乎得了种宁珩一靠近就想钻进他怀里的病,这样想着,她也就这样做了。 身体如愿靠进了熟悉的暖意中,紧绷许久的神经在这一刻才终于放松下来,乔禧轻轻开口,诚恳得发自肺腑:“谢谢陛下。” 宁珩不怎么在意地笑了一声,道:“你我之间何须言谢,而且一口一个陛下听着怪生分的,你日后不如直接唤朕的名字。” 乔禧心头微震,连忙起身看他,喃喃道:“陛下……” 宁珩却一脸坦然,唇角缀着笑意,温和又狡黠:“家人之间本就该如此,阿禧觉得呢?” 乔禧缓慢地点了点头,再开口时,吐息都郑重了几分,道:“阿珩说得有道理。” 日后至于乔父乔母如何,与她再无关系,而生母的下落,于她而言似乎也不再重要了。 转眼间秋分至,万岁节时日渐近。 君者谓之万岁,故而天子登基、开朝立代那天便是万岁节。去年九月,先帝因重病撒手人寰,十月,宁珩接过国玺,定尊号为承天。 第43章 节日上的庆典活动还在筹备,各路来贺的使臣却已经纷纷到了靖梁,只是不同于往年的是,这次那图的王子公主也在来贺名单之列。 去年这时,宁珩曾派使臣和军队前往那图,软硬兼施以收回被先帝拱手送出的土地,芸妃娘娘的遗物也得以被带回。可只要一想到芸妃娘娘在那图遭受的屈辱,宁珩恐怕很难对这个民族好言相待。 果不其然,今日接风宴后,宁珩神色便不似往常那般自然。 从林泉口中,乔禧才得知,当年加害于芸妃娘娘的那图首领已于今年春去世,如今的那图由王子赫兰桑掌权,而这次献礼,也是他主动提出的。 虽说在宴席上他们表现得并无不妥,宁珩以外使礼节如常接待,可心结已成,再来往也只是徒增烦恼罢了。 万岁节共举办五日,前两天是与民同贺的游街庆典活动,第三日起,皇家的围场狩猎比赛自此开始。 按照规矩,每位参赛者身边当配一个计数官,乔禧也便因此随宁珩混进了猎场之中。 圣上亲自参与,不为胜负,只为助兴而已,最后在结算时,底下的人也会自动将宁珩的成绩放在一边,明明只是走个过场,宁珩却美其名曰“带你见识见识”,乔禧说不出拒绝的话,只能暗叹家里那位太粘人了该怎么办。 她不太会骑马,唯一能做的就是乖乖跟在宁珩后面,不过刚进林子,宁珩便翻身下马,走到她身边道:“伸个手,拉朕一把。” 乔禧还有些犹豫:“陛下,两个人坐一起的话,你就射不中猎物了。” 宁珩眉头一挑:“小瞧朕?” 那怎么敢? 说是让乔禧拉,其实她并未出多少力气,男人踩着马镫长腿一跨,便安稳地落在了马背上。 一阵风过,后背贴上了久违的暖意,握着缰绳的手也被男人捏住。还不等她稍作调整,耳畔响起一声短促有力的“驾”,,马儿随即撒开蹄子飞奔了起来。 “诶等——” 话及一半变成了尖叫,乔禧下意识将眼睛闭上,身体更是僵硬得一动不敢动。周身有风呼啦而过,身下的马奔跃不止,心也跟着上蹿下跳,好像下一秒就要从喉头出逃。 宁珩的话音在风里听得并不真切,乔禧只隐约分辨出他在笑,爽朗又快意。 “别怕,阿禧,睁开眼睛!” 大概适应了颠簸后,乔禧才小心翼翼地睁眼,马儿已不知何时跑出了林子,面前是一片宽阔无边的草场。远山在身侧飞快倒退,天色蔚蓝,野草金黄,马蹄撒着欢儿踏过尘土,于是心中再也装不下其他杂念,唯有天地和万物。 而天地无拘,万物无束。 恐惧化成新奇,溢出喉头的便成了近似欢呼的尖叫,她忍不住举起一只手,任由风穿过指缝,而很快,指缝就被另一只手填满了。 马蹄下,好像千里万里也不过几步之遥。她曾在话本里写谢荆玉执刀骑马,浪迹天涯;也写阿星墙头马上,一人可敌万钧……但在乔禧看来,眼下的执手策马,心上人在侧,便是之于她最好的结局了。 不知跑了多远,宁珩忽然勒了缰绳,马儿长嘶一声,在原地踏了几个碎步才稳住身形。乔禧惊魂未定地回头,正撞上他含笑的眼。 男人胸膛微微起伏,气息拂过她的耳廓,问:“如何?” 乔禧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太快了……” 话一出口便觉得这三个字实在有些丢人,她又找补道:“但……确实畅快。” 宁珩低低笑起来,胸口的震动贴着后背传过来,震得她心口都有些发痒。 “喜欢么?” 乔禧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只觉得五感都被打通了,道:“当然。” 四下无人,唯余浅草茫茫,秋风吹过来,将两人的衣袍卷在一处,马儿低头啃了两口草,尾巴甩得正悠闲。 “不过我们跑得这么远,猎场那边应该不会有事吧?” 宁珩抬手为她梳理额间的碎发,朗然道:“此处离猎场不远,赶回去也花不了多少时间,再说了……这可是千载难逢的表现机会,那些人忙着较劲还来不及,又怎会顾得上生事。” 日头正高,时辰也还早,总之秋高气爽,不可辜负此番美景,两人牵着马在草场里转了许久,直将那脚下金黄、远山飞鸟尽数说过,才依依不舍地回到了猎场。 “念及来者是客,本世子便一忍再忍,可你非要污蔑此箭是本世子所射,你可有证据?” 行至林中,两人便听得争论声起,说话的是个年轻男子,闹出的动静却算不得小。 第40章 赫兰 风波起 一方空地不大, 却零零散散围了好些人,其中多是高官之后。身在猎场,却连马都拴在了一边不管, 应是专门来看这场热闹的。 而在这一群汉人中, 那图公主赫兰卓的身影则显得格外引人注目了些, 她穿着本族特色的圆领袍, 只是换成了更为轻便的骑装, 而眼下,她的腿上正有一道汩汩流血的箭伤。 “何人在此喧哗?” 宁珩露面, 众人齐齐噤声,就连那位气势汹汹的世子也怒火顿消, 跟着跪了下去。 “参见陛下。” 乔禧连忙走上前去扶赫兰卓, 而在宁珩的追问下,亦有人将事情始末和盘托出—— 赫兰公主原本正在此处猎一头母鹿, 却突然被暗箭射伤摔下了马,而就在这时,那位世子出现将母鹿射杀。赫兰公主认为是世子贪她猎物, 暗下杀手, 便想问他要个解释, 所以就出现了乔禧最开始听到的那句话。 宁珩目光凌然地盯着他, 肃声问:“赵世子,此箭究竟是否为你所射?” 被叫做赵世子的那位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却还是硬着头皮道:“不……不是我, 不是我射的!” “那好。”宁珩神色冰冷,只道,“既然无人承认,便等太医为赫兰公主取下箭头后, 再做定夺。” 为结束后更好清算成绩,每个人所用的箭上都有专属编号,只要此箭是在猎场中所射出,便不愁找不到放箭之人。 似乎是终于想到了这点,赵世子的脸“刷”地白了几分。宁珩又接着下命令:“朕带赫兰公主出去找太医,其余人等继续狩猎,此事不得宣扬,违者重罚。” 话音落下,乔禧正好和他对上眼神,无需多言,她轻轻点头,便扶着赫兰公主上马。 赫兰卓生得草原儿女的好样貌,五官分明而立体,即便是因为疼痛面上微微泛白,眉眼间依然不失英气,踩着马镫跃上马背的姿态优雅而利落,待扶着人坐稳后,她用不甚标准的中原话说:“谢谢。” 乔禧浅笑着说了声“不必客气”,然后退开了半步。 见没有热闹再看,有不少人已经悄悄离开了,待宁珩上马后,他道:“朕先送公主离场,你就等在这里不要乱走,放心,朕的御马就在此处,旁人不敢轻易靠近。” 乔禧点头,道:“嗯,路上小心。” 随着宁珩双腿用力一夹马腹,马儿撒开蹄子跑了起来,乔禧收回视线,却见那位赵世子还站在原处。 “哼,原来你就是那个害得清瑶郡主被禁足的女人……看着也不过如此,真不知道用了什么好手段。” 乔禧就这么看着他背好箭筒上了马,淡淡道:“我用了什么手段不重要,重要的是赵世子的手段,恐怕不出今日就要败露了。” “你……”赵世子脸色蓦地难看了几分,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却还是什么都没说,干脆扯着马头转身离开了。 乔禧耸了耸肩,心道这些人说来说去也就这么几句。 本以为这段插曲就此偃旗息鼓,后背突然升起的寒意却令她浑身一僵,下一瞬,箭矢破风而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入了赵世子的小腿肚。 变故就发生在瞬息之间,乔禧还未能反应过来,就见林中走出一匹通体漆黑、油光水滑的黑马,有一人正坐于其上款款而来,长发披散,耳侧的小辫尾端缀着鲜红的舍利子,头佩抹额,衣服制式和赫兰卓相似,一只手上还捏着柄长弓。 赵世子惨叫着摔下了马,随行的计数官也被吓得不轻,而男人自始至终毫无表情。 “你!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暗杀本世子!” 赵世子一边抱着腿惨叫,一边还不忘咒骂,对方这才轻拽缰绳,居高临下地道:“世子说是本王子做的,可有证据?” “在场除了你还有谁拿了弓,就是你干的你还想狡辩!” 面对赵世子气急败坏的指控,男人平静得近乎冷漠,说:“这狩猎场里的参赛者们,谁没有拿弓?既然给不出证据,世子便不要血口喷人。”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他的语气猝然加重,隐约带上些阴狠之意。那图人生性凶猛好战,据说从小就过着与与野兽抢食的生活,眼下四处无他人,乔禧丝毫不怀疑赫兰桑会做出更过分的事。 无论箭伤抑或借口,分明都是刚才赫兰卓所遭受过的,赵世子很快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恶狠狠地说着“你等着”之后,就灰溜溜地上马跑走了。 第44章 马蹄声远去,林间复入一片安静,乔禧一时间有些无措,便福了福身,主动开口:“见过王子殿下。” 说着,她垂下眸子,做出必要的恭敬姿态。而至于赫兰桑,大概率是不会理会的,毕竟她眼下一身普通的计数官打扮,实在很难让人多些注意。 思忖间,却有马蹄踩碎枯叶的声音不徐不疾地响起,待走到近前,男人才利落下马。 赫兰桑高她不少,身体也相较中原人更加魁梧,他单手覆于胸口,微微低头,从容地道:“方才无意惊吓,在此问姑娘好。” 乔禧不懂那图人的礼节,更没见过堂堂王子向她行礼的,下意识便要去扶,手伸到一半才发觉不妥,于是又悻悻收回,说:“王子殿下太客气了。” 传言说那图人野蛮粗鲁,如今看来传言不可尽信,无论是赫兰卓还是赫兰桑,虽身居高位,待人却十分温和有礼,端是一副气度不凡的贵族之风。 赫兰桑略一点头,又说:“阿妹的事我已经从陪侍那里知道了,姑娘要是方便的话,能不能带我去阿妹那里看看。” “王子放心,公主已被陛下带去场外,那里有专门的太医为她诊治。”乔禧道,“王子从此处林口出去,往左约莫几百步便是出口,外面有负责治安的侍卫巡逻,他们会带你过去。” 担心他找不到路,乔禧还特意说得详细了些,见赫兰桑道过谢后重新上马,她才放下心来。只是双脚的腾空感出现得突然,她没忍住发出一声惊叫,转眼间就被男人拎着胳膊放到了马背上。 入眼是男人宽阔的后背,脚下几乎悬空,乔禧惊恐之余只能勉强维持冷静,道:“王子殿下,我就不去了……” “问别人不如问姑娘来得方便,再说了这里是荒郊野岭,姑娘一个人待着也不安全,不如跟我一道回去。” 解释完这句,纳兰桑便策马如离弦之剑一般冲了出去,还好乔禧有过经验,迅速扶着马鞍稳住了身形。要说那图人有礼是不错,但这未免也太热情了些,还好男人的后背宽大得足够挡风,她才能勉强睁开眼睛。 太医的帐篷设在围场出口不远处,白帐灰顶,帐外立着两名带刀侍卫。赫兰桑翻身下马时动作利落,随即向乔禧伸出一只手。 乔禧犹豫了一瞬,终究不好拂了对方好意,便搭着他的手臂跳下马来,落地后立刻退开两步,拉开了一个合乎礼数的距离。 帐帘掀开,里头药香扑鼻。赫兰卓半靠在榻上,受伤的那条腿平搁着,裤管已被剪开,伤口处覆着浸了药的纱布。太医正躬身在一旁写方子,见到赫兰桑进来,连忙搁笔行礼。 宁珩立在榻边,单手负于身后,听见动静便转过身来。他的目光先落在乔禧身上,上下扫了一遍,确认她无恙之后,才看向赫兰桑。 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瞬。 须臾,还是赫兰桑率先开口,单手覆胸,微微欠身,行的是那图礼节:“多谢陛下亲自护送阿妹诊治。” 宁珩神色淡然,略一抬手:“王子不必多礼。赫兰公主在朕的围场上受了伤,朕自当负责到底。” 赫兰桑直起身来,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只道:“陛下有心了。” 他走到榻边,弯腰查看了赫兰卓的伤口,用那图语低声问了几句。赫兰卓摇摇头,答得简短,神色间倒没有太多痛楚,只是眉宇微蹙,似乎还在为方才的事不平。 半刻后,赫兰桑转过身来,面上带着得体的笑意:“阿妹说箭头已经取出来了,并未伤及筋骨,多亏陛下安排得及时。” 宁珩徐徐开口,语气听不出多少情绪:“李太医是太医院资历最老的,公主尽管安心养伤便是,区区箭伤,不出半月便可痊愈。” 赫兰桑点头致谢,随即将目光投向帐外,话锋一转:“那射箭之人,陛下可有眉目了?” 宁珩并未遮掩,神色坦然,目光如炬,道:“太医取箭时朕已看过,箭上有编号,是赵世子的箭无疑。” 赫兰桑眼底掠过一丝冷意,但面上依旧维持着平和:“那好,有陛下这句话,我便放心了。” 这话含义再明显不过,他放心的不是赫兰卓的伤势,而是宁珩不会包庇。 宁珩自然听懂了,他微微眯了眯眼,唇角甚至带上了一丝淡笑,只是笑意并未抵达眼底:“王子放心,此事朕会给你一个交代。围场之中暗箭伤人,按大昭律例,轻则削爵,重则流放。无论是谁,朕都不会轻饶。” 赫兰桑语气恭敬:“陛下秉公处置,那图上下自然感念。” 两人一来一往,言辞间礼数周全得无可挑剔,可若论起这些恭维客套里有几分真心实意,那便无可多说了。乔禧站在宁珩身侧,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肩背微微绷着,显然他对于赫兰桑,也并未放下警惕。 正沉默时,一旁的赫兰卓忽然用不甚熟练的中原话喊了一声“阿兄”,声音不高,却带着些提醒的意味。 赫兰桑顿了顿,周身那股隐隐的锐气这才收敛了些。 “既然阿妹需要静养,我便不多打扰了。”赫兰桑向宁珩微微颔首,“陛下若有消息,随时派人知会我便是。” “自然。”宁珩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王子慢走。” 赫兰桑又看了赫兰卓一眼,这才转身掀帘而出。 第41章 曲径通幽 路是要慢慢走的 赵世子的处置来得很快, 太医取出箭头后,箭身上的编号与赵世子所用箭矢完全吻合,人证物证俱在, 容不得半点抵赖。 宁珩当夜便下了旨:赵世子削去世袭爵位, 杖责三十, 流放岭南, 永不得入靖梁。其父教子无方, 罚俸三年,降职留用。 旨意传下去的时候, 赫兰桑正陪着赫兰卓在太医帐中换药。传旨的内侍声音尖细,一字一句念得清清楚楚, 赫兰卓听完, 沉默了片刻,用那图语低声说了句什么。赫兰桑没有接话, 只是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面上看不出喜怒。 至于赵世子腿上那支来历不明的箭——宁珩自始至终没有问过,也没有派人去查。 狩猎比赛在第三日落下帷幕, 结算成绩的那天下午, 围场外的空地上搭起了高台, 各路参赛者的计数官依次上报猎获数目。轮到赫兰桑时, 那图王子的随从将猎物堆成了一座小山——野兔、狐、鹿,甚至还有一头体型硕大的野猪, 箭箭命中要害, 丝毫不拖泥带水。 计数的官员高声报出数目:“赫兰王子,四十一头。” 全场哗然。 赫兰桑的成绩超出了第二名将近一倍,即便宁珩的成绩被惯例排除在外,这个差距也足以让所有人无话可说。 赫兰桑走上高台领赏, 步伐从容,神色平静,仿佛这个结果早在他意料之中。他今日穿一身那图的礼服,深蓝底子上绣着暗金色的图腾,长发依旧披散着,耳侧小辫上的舍利子在日光下红得夺目。 宁珩端坐于主位之上,抬了抬手,示意内侍将赏赐端上来,道:“赫兰王子骑射之术甚佳,当得头赏。” 不过多时,侍从端着金盘而来,其中黄金百两,锦缎十匹,玉器两只,件件皆是上品。 赫兰桑单手覆胸,微微欠身行了一礼,却并未立刻去接那些赏赐。 他直起身来,目光平和地与宁珩对视:“陛下,金银珠宝,那图不缺……赫兰桑此行,并非为这些而来。” 高台之上,空气静了一瞬。宁珩面上的笑意未变,只是眼神深了几分,道:“王子想要什么,不妨直说。” 赫兰桑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那图愿与大昭永结同好,互通商市,共守边疆。赫兰桑此行,是带着诚意来的。” 这番话他说得坦荡大方,既无谄媚之态,也无倨傲之色,倒像是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宁珩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却没有立刻接话。 片刻后,他笑着略一颔首,道:“王子有此心意,朕自当记下,只是今日为庆功之宴,这些事来日再细谈不迟。” 说罢,他抬手示意内侍将赏赐奉上。赫兰桑心下了然,便没有再推辞,接过金盘后道了声谢,便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乔禧作为起居郎坐在角落,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赫兰桑话说得漂亮,可宁珩没有接,便是没有应。所谓“来日再细谈”,也不过是帝王用来搁置不愿触碰之事的托词罢了。 万岁节过后,各国使臣陆续启程返回,赫兰卓的箭伤却还需静养些时日,那图一行人便暂且在靖梁住了下来。宁珩在宫城西南角的霜华殿拨了院子给他们住,地方清幽,离主殿也远,既全了礼数,也免了日日相对的尴尬。 不过既然同处一片屋檐之下,偶遇也是不可避免的事。这日乔禧去藏书阁寻方大人,抄近路穿过御花园的西角时,远远便瞧见一个高大的人影立在芙蓉池边的假山旁,仰着头不知在看什么。 走近了才认出是赫兰桑,他今日未穿那图礼服,换了一身中原式样的深色常服,若不看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倒像是个寻常的世家公子。 第45章 赫兰桑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认出来人是她,便微微颔首道:“乔大人。” 自从猎场一别,两人在宫宴上又见过几回,算是混了个脸熟。乔禧福了福身,道:“王子殿下怎么独自在此?” “太医说阿妹要多走动,她便拉着我在宫里转。”赫兰桑说着,目光往池对岸的凉亭瞥了一眼,“走到半路她说累了,在亭子里歇着,我便四处看看。” 乔禧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果然瞧见赫兰卓正倚在凉亭的美人靠上,百无聊赖地往池中丢鱼食。 御花园虽有好山好水,但毕竟不比草原的宽广阔然,让这位天生在马背上长大的公主静养在这一片园林庭院中,也的确有些委屈她了。 乔禧收回目光,问:“王子殿下觉得御花园的景致如何?” 赫兰桑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认真思考该如何措辞,最后却只干巴巴地说:“很好看……” “很多树,很多花,水也清,就是……说不出来。” 乔禧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赫兰桑的中原话说得不算差,只是词汇量显然有限,面对御花园这精心叠山理水的景致,他大约满肚子的话却找不到对应的词来装。 她抬手一个一个地指给他看,道:“王子殿下,且看这是芙蓉池,那边是叠翠山,山上的亭子名为揽月亭……” 赫兰桑听得很认真,跟着默念了一遍,忽然问:“揽月……是手可以碰到月亮的意思?” 乔禧笑着颔首,说:“不错,所谓‘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建亭子的人大概是想像李太白那样,坐在里面一伸手就能把月亮摘下来。” 赫兰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忽然又指向池边一片正开着花的木芙蓉,道:“这个花,我们那图也有。长在河边的,一大片一大片的,比这里的多……不过那边没有这么好看的亭子,也没有这么多弯来弯去的路。” 赫兰桑收回目光,看向她:“你们中原人,似乎很喜欢把路修得绕来绕去。” 乔禧一时竟分不清这是褒奖还是别的意思,反应过来后颇有些哭笑不得地道:“中原人性子含蓄,偏爱曲径通幽的委婉,虽不比草原的辽阔,却也别有意趣。” 赫兰桑闻言却皱了皱眉,似乎有些无法理解:“曲径……通幽?” 乔禧解释道:“就是小路弯弯曲曲的,才能走到最安静最好看的地方,直直的一条大路走过去,反倒没了趣味。” 赫兰桑沉默片刻,忽然展颜笑开了,眉眼舒朗,笑意真切,整个人少了几分沉稳,多了几分草原人的爽朗,他道:“这话有意思,我们那图人赶路都是走直线,越快越好,不过看来中原人的路,是要慢慢走的。” 赫兰卓的箭伤养了大半个月,终于好了个七七八八。她本就是草原上长大的大人,筋骨结实,愈合得比太医预估的还要快些。拆了纱布那天,赫兰卓在霜华殿的院子里走了好几个来回,然后对赫兰桑说了一长串那图语,语气听起来像是在抱怨闷得太久。 为庆祝赫兰卓伤势痊愈,也有赔礼道歉之意,宴席设在霜华殿的正厅,不算大,只摆了两桌。宁珩和乔禧赴宴,赫兰桑与赫兰卓坐主位相陪,菜色是御膳房特意准备的,一半中原菜式,一半那图风味,算是两相周全。 酒过三巡,气氛松快了许多。赫兰卓喝了酒,面上泛起一层薄红,用不甚流利的中原话讲起那图草原上的事,说他们那边赛马不用马鞍,骑光背马才算真本事。宁珩难得听得有些兴味,甚至还问了几句那图马的品种。 乔禧秉着说不上话就安静听着的礼节默默吃菜,只是偶尔抬头时总能和赫兰桑的视线对上,对方目光坦荡,不避不让,只让人无端觉得奇怪。 直到席间酒意愈深,赫兰桑忽然放下酒杯,开口道:“陛下,有件事,我想趁今日这个机会说一说。” 宁珩抬眼看他,唇边笑意未收,说:“王子请讲。” 赫兰桑的目光大大方方地扫过乔禧,然后落回宁珩面上,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这些日子我在宫中走动,与乔大人有过几面之缘,乔大人心善,替我讲解了好些中原的风物诗文,赫兰桑十分感激。” 乔禧心下微颤,握着酒杯的手指不自觉一紧。 赫兰桑继续说了下去,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那图人没有中原这么多弯弯绕绕的规矩,喜欢一个人,便大大方方地说出来……我对乔大人心存好感,今日当着陛下的面,也不觉得有什么好遮掩的。” 厅中霎时静了下来,赫兰卓夹菜的动作顿在半空,眼睛瞪得溜圆,显然连她也没料到自家兄长会说出这番话来。 宁珩也神色一滞,那抹得体的弧度就这么僵在了唇角。 赫兰桑浑然不觉似的,甚至还笑了一下,道:“当然,我知道在中原,这种事要讲规矩,所以我们不如按草原的规矩来——陛下与我赛一场马,谁赢了,谁便有资格追求乔大人。” 话音落下,厅中落针可闻,赫兰卓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了桌上。 第42章 真心?假意? 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 宁珩没有立刻说话, 他慢慢转着手中的酒杯,拇指摩挲过杯沿,神色淡得几乎看不出情绪。可乔禧对他这副样子再熟悉不过, 他并非是在犹豫, 而是在尽力克制自己的情绪。 气氛几乎凝滞到了极点, 乔禧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瓷杯磕在桌面上, 发出一声轻而脆的响。 她徐徐开口,不卑不亢:“王子殿下,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乔禧迎上赫兰桑的目光,道:“我与陛下, 早已两情相悦, 情比金坚,不容第三人置喙……所以赛马也好, 比试也罢,都没有必要。” 赫兰桑怔了怔,一时无言。 片刻后, 他才忽然笑了一声, 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放下后, 他单手覆胸向乔禧微微欠身, 姿态依然坦荡磊落:“那就是我唐突了,我敬重乔大人的坦诚, 也敬重陛下, 此事便当我从未提过。” 宁珩这时才开了口,声音不轻不重,带着帝王特有的从容:“王子性格爽朗,朕敬你一杯。” 仰头喝酒时, 男人才借机将视线投了过来,乔禧早已等候多时,邀功似的朝他眨了眨眼,得到男人一抹无奈却藏不住得意的笑。 宴席散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宁珩被云公公请去处理一桩急务,乔禧便独自先回长华殿,霜华殿外的小径两侧点着纱灯,光晕昏黄,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 忽然有脚步声从背后传来,在暗夜中响得突兀,不过对方并未刻意隐藏,听上去也没有敌意,乔禧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停在原地等了会,一抹更为高大粗实的身影出现在了地砖上,男人声线浑厚,语气是不同于夜黑风高时的磊落:“请乔大人留步。” 宴席上突如其来的“表白”还历历在目,乔禧心里多少有些不自在,但对方一向行事坦荡,倒让人很难不生出好感。顿了顿,她转过身去,道:“赫兰王子还有话说?” 男人整张脸浸润在宫灯的暖光下,粗犷的眉眼不经意柔和了几分,他定定地看着乔禧,说:“方才席上的事,的确是我思虑不周,让大人为难了。” 乔禧很轻地摇了摇头,道:“王子殿下敢说敢做,敢爱敢恨,阿禧佩服不已。但感情一事毕竟不能强求,草原之大,相信王子也迟早会遇到真正的良人。” 赫兰桑释然一笑,并未立刻接话,而是转身看向园中错落有致的树影,片刻后,他忽然说起另一件事:“大人那天跟我说的一句诗,我到现在还记得,是‘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 此诗乃是李太白登楼送友时的饯别之作,虽是临别,却并不全是伤怀之意,经由赫兰桑的口中说出,则更添些许洒脱。乔禧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个,便静静等着下文,须臾,男人接着道:“回去后我特意让手下去找来了整首诗文,现在想起来更是有感而发,只愿大人九天揽月的时候,也别忘了背后的乱心者。” 赫兰桑对这首诗的含义了解如何,乔禧并不清楚,但话题突然从席间琐事转向诗句,这其中必然有什么蹊跷。 暮色深重,两人的身影被罩在一小片光晕之下,几步开外便是让人捉摸不透的黑,至于其中藏了多少冷箭暗枪,无人知晓也无人能知。 乔禧强压下心头的波动,不动声色地回:“王子说得极是,就算走出多远,也需步步谨慎才好……” 说着,她悠悠然叹了口气,故作惋惜道:“不过这深宫之中,总归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的。” “乔大人且安心,我也是一时兴起才这么说,若惹得大人烦忧,那倒是我的不是了。”赫兰桑豁然笑道,“当年我还听过另一句诗,叫‘周公吐哺,天下归心’,意思是说只要以诚相待,迟早会遇到真心之人的。” 明明前几天连“曲径通幽”都无法理解,这下反而借古人诗文来劝起她了,乔禧心中觉得好笑,表面却还要作出受教了的样子,说:“多谢王子宽慰。” 第46章 话音落下后,一时无言,很快赫兰桑便借着酒意说了告辞。乔禧独自提着宫灯穿过回廊,脸色这才慢慢地沉了下去。 以李太白的诗句为引,纳兰桑意指她背后有心怀不轨之人,而他方才所说的第二句诗,乃是出自曹孟德的名作之一……如此,她大抵明白赫兰桑的意思了。 入秋后蝉鸣已然销声匿迹,不知名鸟雀鸣啼声传来,直将秋意唱浓,将秋风唱凉。宁珩回到长华殿已过亥时,路途中无意沾了露水,衣摆被打得微湿,见乔禧还没歇下,他唇角缀笑,露出了然的神色,道:“这么晚了还在等朕?” 乔禧将手里的书放下,歪了歪头,语气俏皮:“我才没有在等阿珩。” 宁珩坐下时便很自然地将人揽到身前,顺势在她唇上啄了一口,笑意不减:“朕可没教你如何嘴硬。” 小闹一番过后,乔禧稍稍正色,问:“阿珩,丞相大人近日可有什么动向?” 似乎是没料到她会突然关心起这个,宁珩睨了她一眼,道:“朕已派人暗中留意他的一举一动,目前尚未报来异常,怎么突然问他?” “宴席过后,赫兰王子私下同我说了几句话。”乔禧道,“应是暗处有人剪视,所以他并未直言,但我猜,丞相大人大概已经找过他了。” 我朝重臣私自会见外邦首领,这怎么看都不是一件正常的事,再加上曹敬前些日子的作为,只道是人有异心,不得不防了。 烛火跳了两跳,殿中霎时间安静得只有灯花炸开的噼啪声响。片刻后,宁珩揽着她慢慢地倚靠在了榻背上,淡淡地说:“倒也不稀奇。” 有关曹敬对当朝新帝的忠诚程度,他比乔禧更清楚,自然,他的防备心也已不是一天两天的事。眼下需要斟酌的,乃是赫兰桑在这其中扮演着什么角色。 良久,宁珩问:“你觉得呢?” 乔禧很是认真地思索了一会,末了却也只是摇头,道:“我不确定。” “治国理政上的事我不懂,便也不多说。从平时来看,他言行举止坦诚得过分,虽说与他相处非常舒服……但这不该是一个那图首领该有的性格。” 宁珩一时不言,或许是认同,或许是思忖,她也看不明白。 况且除了这个,纳兰桑之于他还有另一个越不开的隔阂—— 芸妃娘娘。 未关的半扇窗外有清风徐徐吹来,夹带着桂花的香气,清爽又宜人。乔禧刚打算起身去关窗,就被男人扣住腰肢搂得更紧,分明不冷,他却像是急于取暖的小孩,近乎贪婪地想在她身上汲取多一些温度。 涉及私人恩仇,再多安慰也是无用,乔禧心知这点,便只是以同样的力度将他的腰背环住。 她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些劝哄的意味:“陛下打算怎么办?” 宁珩用下巴蹭了蹭她的肩窝,似乎对她的语气很受用,道:“明晚,朕会亲自去一趟霜华殿。” 乔禧被蹭得有些痒,感觉身上好像趴了只粘人的大猫,她用平常在御花园里撸猫的手法在宁珩背上轻抚了几下,说:“既然如此,那今晚早些休息?” 宁珩懒懒地应:“允了。” 次日夜深,趁着远星寥寥、阴云遮月时,霜华殿的角门无声开启。 正殿已然一片漆黑,耳房内却是烛火通明,桌上的三杯热茶正冒着氤氲热气,可旁边坐着的那人并没有要喝的意思。 直到有一人悄然推门而入,单手覆于胸口,恭敬地道:“可汗,人已经来了。” 他这才起身,唇角带笑,神色间隐约有几分不出所料的得意。 “见过陛下。” 待宁珩和乔禧被带进耳房时,见到的便是赫兰桑颔首行礼的样子。礼节过后,三人便于茶桌前坐定了。 还是赫兰桑最先开口:“这款红茶乃是那图特产,现在泡得正好,陛下和乔大人不妨先尝尝。” 宁珩象征性地扶了一下杯身,却没有端起来喝,而是开门见山地入了正题:“曹相虽为三朝元老,但毕竟年事已高,心思也不如以往单纯。而赫兰王子今日既然已经等候多时,想必也已经也已经知道自己想说的是什么了。” “听乔大人说,中原人讲求含蓄,说话做事都要娓娓道来,不过现在的陛下,倒有几分我们草原的行事风格了。”赫兰桑豁朗地笑道,“从猎场回来没多久,那时阿妹还在养伤,我是无意在太医院附近遇到了一名侍从,随后就被带到了一处花园,遇到了你们口中的那位丞相。” 见他留了话口,宁珩便似笑非笑地接道:“让朕猜猜?这老东西应该是先假惺惺地关心了赫兰公主的伤势,然后埋怨朕监管不力,非是明君……此,再向你抛出橄榄枝,意在联合你一同把朕赶下皇位,并承诺大昭和那图永世交好。” 赫兰桑神色一滞,随即摇着头笑开了:“陛下神通广大,我佩服。” 第43章 他要逼宫 演给他看的 宁珩被夸后却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只道:“并非神通,了解罢了。” 轻抿过一口茶水后,他又开口:“比起这个, 朕倒是更在意赫兰王子的想法。” 赫兰桑敛了笑, 道:“事情到了这个地步, 我以为陛下已经明白我的想法了。” 宁珩悠悠抬眸, 不紧不慢地说:“不敢当, 赫兰王子毕竟是那图首领,一言一行不仅代表王子本人, 更关乎那图,如此, 又怎会是朕能轻易看清的?” 一个那图首领, 便把两方的隔阂彻底拉开了,赫兰桑脸色微僵, 气氛霎时间变得微妙起来。乔禧见势不对,连忙插话:“赫兰王子既然能跟我说那些话,想必也是带着真心来的, 就如你昨晚所说, ‘周公吐哺, 天下归心’, 既然我们有共同的目的,倒不如合作一场, 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要好。” 默了默, 赫兰桑道:“我和乔大人是一个意思,就是不知道陛下意下如何。” 说着他又将目光投向了宁珩,带着审视、打量,和说不分明的些许玩味。宁珩单手搭在扶手上, 姿态闲适且从容,眼皮半垂,惯是一副目中无人的模样,但从那轻轻皱起的眉头上能看得出,他在思索。 半晌,他道:“朕要如何相信你?” 赫兰桑毫不避讳地与他对视,语气沉着:“就凭我不会是第二个父汗。” 时间在吐息之中悄然延展,乔禧心情忐忑地坐在一旁,已然完全看不出接下来会是个什么走势。 论信任,论心结,宁珩有一万个不相信纳兰桑的理由,但正如她所说,多个朋友比多个敌人要好,这般道理宁珩不可能不懂。 烛火明灭,风过掠影,一阵惊鸟振翅后,殿外又重新落入寂静。 再度出声时,宁珩已换上认真的口吻,道:“好……” “听闻那图人最是守诺重义,那朕便信你一回。” 乔禧回过神似的眨了眨眼,捏着茶杯的手这才松下了力道,一口气叹得多少带了些如释重负的意味。 接下来的对话顺利了许多,纳兰桑将曹敬想要联合他逼宫的计划和盘托出,宁珩很快便定下了一出“将计就计”的戏码,茶水续了两杯,两人却丝毫不显困倦,只有听不懂也无心去听的乔禧百无聊赖打着哈欠。 窗外的月色很好,她望着庭院中被月光洗得发白的石阶,想起御花园里赫兰桑问她曲径通幽是什么意思的那个下午。 那时他说,中原人的路是要慢慢走的。 或许有些事也是如此,恨也好,信也好,都要一步一步来。 离开霜华殿时,乔禧已经分不清眼下时辰几何。远处有微光渐明,天地间黑中掺白,明黄的宫灯落入其中,便是此处格格不入的一抹亮色。 乔禧没忍住又打了个哈欠,口齿不清地说:“没想到聊了这么久,我们抓紧时间回去,阿珩还能再休息一会。” 昏暗中看不清宁珩的神色,只听得他声音清朗,似有笑意:“自己都困成这样了,还有空关心朕……” 乔禧正迷迷瞪瞪地想着如何回复,余光却瞥见男人大跨一步走到了自己身前蹲下,她连忙站住,就听见对方简短地道:“上来。” “啊!”乔禧被吓得瞌睡醒了一大半,“陛……阿珩,这不合适吧。” 虽然两人连更亲密的事都做过,但宁珩贵为天子,更何况这还是在外面,要让人不小心看见了,免不得要落人话柄。 宁珩没回头,只是语气阴沉了些,听着颇有几分不满,道:“叫你上来你就上来,朕就在这里,谁敢说不合适。” 大半宿没睡,乔禧的确已经困得不想走了,反正拗也拗不过,她便不再推辞,扶着宁珩的肩膀趴了上去。 前面掌灯的宫人尽职尽责地低着头不说不看,如此倒让她心里稍微自在了些。不过多时,视线升高,宁珩背着她稳稳起身,轻松得像是平日里站起身来走了两步。 乔禧下意识将他的脖颈搂住,有些惊讶地问:“不重么?” 鞋底踩碎小石子,发出很轻微的爆破声,宁珩展示似的将她往上颠了颠,边走边道:“重么?朕怎么感觉一点重量也没有。” 第47章 任何一个女子被夸不重都会开心,乔禧自然也不例外,她在心头小小地窃喜了一下,接着又故作谦虚地说:“咳咳咳……肯定还是有点重量的,毕竟这么大的人呢。” 宁珩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笑着接道:“明明一点也不重,前日在小榻上,朕可是单手就把你捞起来了。” “咳咳咳!” 乔禧重重地咳嗽了起来,这下还带了些欲盖弥彰的意思,她怎会不记得,那晚两人胡闹时她是怎么被男人强行扣住腰变换体位的…… “陛下你一个人慢慢走吧,我要睡了,我困了。” 脸已经控制不住地烧了起来,乔禧干脆缩着脑袋装起鹌鹑,闭上眼睛决心不再搭理某人。宁珩收紧手臂将她背得更稳,宠溺又无奈地道:“小没良心的,睡吧。” 这么笑闹一番后,困意叫嚣得越发厉害,乔禧把头靠在他背上眯了一会,没过多久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那图使团离开靖梁已是三日后,彼时秋已经深了。 长道两侧的梧桐落了满地金黄,马蹄踏过去,碾碎一地的脆响。宁珩携文武百官于城门外相送,场面做得十足——礼乐齐鸣,仪仗森严,该有的排场一样不少。只是他站在百官之首的位置,面上始终是那副公事公办的神色,连赠别的话都说得简短而疏淡。 赫兰桑同样端着姿态,单手覆胸行了一礼,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几位重臣听清:“此番前来,未能与大昭结好,赫兰桑深感遗憾,只愿来日还有再叙的机会。” 宁珩淡淡颔首,连一句“恭候”都没接,只抬手示意礼官奏乐送行。 赫兰桑翻身上马,缰绳一拽,黑马扬蹄长嘶。他最后居高临下地看了宁珩一眼,目光沉沉,像是有话未尽,最终什么都没再说,只是双腿一夹马腹,带着使团绝尘而去。 尘土飞扬间,乔禧在角落目送那队人马渐行渐远,赫兰卓骑在一匹栗色马上,背影挺得笔直,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身旁的方大人正低头整理袖口,似乎对这一切兴致缺缺。再远一些,曹敬立在文官之首,大红官袍在秋风里微微鼓动,苍老的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一双眼睛眯着,视线追着那图使团远去的方向,许久没有收回。 乔禧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面上不显,心里却如明镜一般透亮。 这出“谈崩了”的戏,本就是演给他看的。 使团离京后的头几日,靖梁城风平浪静。秋末正是南北货商往来最密集的时候,靖梁城里的市舶司忙得脚不沾地。但今年似乎有所不同——入城的外商队伍规模比往年大了近一倍,运的货物却遮遮掩掩,箱笼钉得严严实实,报关的单子上只潦草写着“皮毛”“药材”几样寻常物件。 朔风手底下的人跟过几趟,回来禀报说,那些箱子沉得过分,两个壮汉抬一口都费劲。皮毛和药材,不该是这个分量。 而乔禧听说宁珩在朝堂上问起此事时,却被几个老臣以大昭今年外交兴盛,应是来互通有无的外族变多解释了过去。与此同时,曹敬主动请缨,愿替陛下分忧,前往市舶司帮忙。 他说得言辞恳切,众目睽睽下,宁珩没有拒绝的理由。 又过了几日,兵部侍郎上了一道不起眼的折子,说靖梁周边的几处卫所近期有兵丁调动,理由是例行换防。宁珩将折子留中不发,当夜便召朔风入长华殿,两人在屏风后谈了将近一个时辰。 乔禧没有进去,只是坐在外间的桌案边,有一笔没一笔地写着“上召御前大臣朔风入殿”。 赫兰桑的信使是在几日后的深夜被朔风送进来的,人到长华殿时已近子时,他一身粗布短打,脸被风沙磨得粗糙,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行过礼后,他从贴身的衣襟里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双手呈给宁珩,用生硬的中原话说:“可汗说,陛下要的东西,都在里面了。” 宁珩拆开就着烛火一目十行地看完,读完后面上没什么表情,只将那信纸凑到烛火上烧了,火苗舔上纸边,将墨字一寸一寸化成灰烬。 须臾,他道:“朕知道了。” 信使单手覆胸行了一礼,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看着那最后一片纸灰落在了桌面上,乔禧这才开口:“都安排好了?” 宁珩没有立刻回答,闭着眼靠上了椅背,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在那张年轻的脸上映出一种远超年龄的疲惫。 “赫兰桑的骑兵已经分三路潜入靖梁外。”片刻后,他道,“曹敬的私兵约有三千,分别藏在城外三处庄子里,换防的卫所里有他两个旧部,加上市舶司这段时间夹带进来的兵器,足够他在靖梁城里闹一场大的……” 第44章 平安回来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睁开眼, 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他选的日子,是下月初九。” 十一月初九,先帝月祭。按照规矩, 宁珩都要在太庙斋戒祭祖, 身边随侍不过寥寥。 乔禧的心猛地揪紧了:“他要……” “逼宫。” 宁珩替她说完了这两个字,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日的天气:“曹敬等这一天, 已经等了很久了。” 十一月初九那天, 乔禧醒得很早。宁珩已经不在榻上,她披衣起身出去, 正好看见他站在廊下,由着林泉替他系上大礼服的最后一根绶带, 玄色朝服上绣着金线盘龙, 十二旒冕冠被放在一旁,还未戴上。 听见脚步声, 他回过头来,晨光熹微,将他的眉眼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宁珩看着她, 忽然笑了一下, 说:“怎么起这么早?” 乔禧走过去, 从林泉手里接过冕冠, 踮起脚小心地替他戴上。十二旒白玉珠串垂落下来,在他眼前轻轻晃动, 将那双墨玉般的眸子遮得有些不真切。 乔禧轻声道:“陛下一定要平安回来。” 宁珩低下头, 隔着晃动的玉珠串,在她额上落了一个很轻的吻:“等着朕。” 时辰渐近,天边明光大盛,太庙的钟声于卯时三刻敲响。乔禧站在长华殿的院子里, 听着那钟声一下一下地传过来,浑厚悠远,像是敲在心口上。 白昙站在她身后,一副鲜少的安静模样,只是手指紧紧攥着袖口,指关节隐约泛着白。 原本一切如常,直到巳时,乔禧听闻第一批急报已经传入宫中,说太庙周围出现不明身份的甲士,数量约在五百上下,已将太庙四面出口尽数封锁。 她再也按捺不住心绪,抬脚便往太庙赶去。 正门必然有人把守,乔禧特意绕了个圈子,从一处不起眼的小门溜进太庙。路上遇到好几个慌不择路逃跑的宫人,她眼疾手快地抓住一个,这才把宁珩此时所在的位置问了出来。 刚到享殿附近,便有一声震耳欲聋的撞击声传来,厚重的朱漆大门轰然倒塌,尘土飞扬不止,披甲执剑的士兵们正严阵以待,而殿内,唯有宁珩一人。 不过多时,为首那人领着士兵鱼贯而入,等乔禧一路小心地赶到殿外时,里面已有交谈声隐约传来。 先听清的是一个年事已高却不显老态的声音,语气恭敬地说:“参见陛下。” 正是曹敬。 大敌当前,宁珩却意外地平静,道:“曹相这是做什么?” 乔禧将身形隐在侧墙之后,完全看不到殿内的情景,便只能竖起耳朵听传出的动静。四下安静得呼吸可闻,面对逼问,曹敬突然畅快地笑了。 “陛下问老臣做什么?” 他吐字沉稳有力,但再也没有了方才的恭敬:“老臣侍奉三代君王,为先帝鞠躬尽瘁,为大昭呕心沥血。先帝临终前拉着老臣的手,说曹卿,朕把大昭交给你了,你要替朕看着它,别让它败在不肖子孙手里……” “可陛下登基以来,都做了些什么?任用幸臣,疏远老臣,为一个写淫词艳曲的女人闹得满城风雨,连祭典都毁在陛下手里!老臣劝陛下选秀立后,陛下不听;劝陛下以国事为重,陛下充耳不闻。先帝把这江山交到陛下手里,不是让陛下拿来糟蹋的!” 桩桩件件,尽是宁珩所为,听上去似乎在理,可真要细究,一个君王若是连选妃立后之事都要由臣子作主,那和傀儡有什么分别? 更何况他即位已有一年,凡事亲力亲为,在政务上从不马虎,大昭风调雨顺百姓安乐……这些,曹敬却是缄口不言的。 但宁珩自始至终没有打断他,直到说完才开口,声音不大,却无端威仪,清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哦?依曹相的意思,今日便是来替先帝收回这江山的?” 言明于此,曹敬不避不让,厉声道:“臣不敢!臣只是想请陛下下诏退位,将皇位禅让于更适合的人。” 宁珩的语气彻底冷了下来。 “更适合的人。” 他毫无感情地冷笑一声,道:“曹相莫非说的是自己?” “陛下不必逞口舌之快。”随着曹敬话音起,殿中有坚甲磨蹭声齐齐一响,刀锋出鞘,森冷泠然,“御林军已被臣的兵马牵制在北门,陛下身边的亲卫不过百余人,撑不了多久。陛下若肯下诏,老臣保陛下体面退位,余生无忧,若不肯——” 第48章 他并不说完,而殿内的形势已然明了。 享殿蓦地陷入安静,好像一切声音都在此刻消失了,而打破这一切的,是外面逐渐清晰的脚步声。 步调整齐,训练有素,掺杂在走动时带起的甲胄声响中,正来势汹汹地往此处逼近。不知是敌是友,乔禧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她从墙边悄悄探出头去瞧,直到看清为首那人时,才终于松了口气。 赫兰桑带着一队中原人打扮的那图士兵闯进了太庙,须臾,一墙之隔后,曹敬笑道:“来得正好。” 殿门外的空地上,一队人马正在迅速集结,当先一人手执宽刀,长发披散,耳侧小辫上的舍利子在日光下红得像血。 正是关键时刻,乔禧觉得自己还是不要出现得好,于是她又往后躲了躲,把自己藏得更深。就在这时,曹敬已大步迈出享殿朝赫兰桑走去,朗声道:“赫兰王子来得正是时候,陛下已经无可救药,老臣言尽于此。当初若不是陛下一意孤行,大昭与那图早就冰释前嫌……待你我替皇室扫清门户后,便可重商此事,共结秦晋之好了。” 曹敬话里的邀请意味再明显不过,可纳兰桑自始至终未有任何波动,眼底沉静一片,让人猜不出他此刻内心所想。 尾音落下,一时无人接话。沉默蔓延之中,曹敬脸色一僵,又道:“赫兰王子?” 而赫兰桑这才开始动作,他缓步走到宁珩面前,隔着几步阶梯单手覆胸,深深地欠下身去—— “赫兰桑,听凭陛下差遣。” 曹敬终于维持不住笑容了,像是没听懂似的,他愣了好一会,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你……你说什么?” 赫兰桑直起身来,转头看向他,目光平静得像草原上没有风的黄昏,道:“我说,我听陛下的。” 曹敬面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他猛地后退数步,伸手便要去拔腰间的剑,可手指刚触到剑柄,朔风已从殿侧的阴影中闪身而出,反手一剑格开了他的手臂。 “别动。” 下一瞬,他口中被牵制在北门的御林军从太庙的各处入口涌出,将所有人层层围住,局势瞬间逆转,曹敬所带的士兵们顿时乱作一团,只有他定定地站在中央,像是嘈杂山林间一棵垂垂老矣的树。 他环顾四周,面上满是不甘,直到视线重回到宁珩身上,他才缓慢地笑出了声。 “好啊……好一招反间计!我输了……是我输了。” 朔风示意两名御林军上前,将曹敬押住。曹敬没有反抗,只是低着头,像是这一辈子的力气都已经耗尽了。 赫兰桑看了他一眼,转身对宁珩道:“陛下,殿外的甲士已全部缴械,曹敬的私兵也已被控制。” 宁珩略一颔首,面上的冷意稍稍松动了几分。藏在墙边的乔禧也终于久违地露出一点笑,正打算走出去,抬起的脚却在迈出半步后戛然而止。 赫兰桑还未来得及收起的刀又亮了出来,朔风嘴上说着将曹敬押入大牢听候发落,抬起头时忽然面色大变,剑抽到一半,就被一声冷而干脆的“别动”喝止了。 对方一向以温和的面貌示人,乔禧何曾见过他这副阴狠而冷漠的样子,可即便再不愿相信,前方那个将匕首死死抵在宁珩喉头的人就是林泉,她不会认错。 “朔大人,赫兰王子,你们还是先把武器放下吧,否则……” 林泉说着,又将匕首推进了些许,刀刃已经陷入皮肉,再有一步便能要了宁珩的命。 两人对视一眼,最后还是无奈地把兵器收起。形势再度逆转,身处其中的曹敬神色却并未松下,他猛地抬起头来,瞳孔骤缩,面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某种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你是……” 林泉并未理会他,而就在太庙大门处,有脚步声徐徐传来。 乔禧直勾勾地盯着来人,惊讶得连呼吸都乱了。 厚重的下摆拖过青石地砖,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像是秋叶被风卷过庭院。发间白丝丛生,眉眼间却丝毫不显老态,闪烁于其中的,只有蓬勃的欲望和野心。 “参见太后娘娘——” 无需多言,朔风和赫兰桑齐齐行礼,而曹敬不知何时已经满含热泪,凄切地道:“娘娘,是您……您来救老臣了。” 太后今日穿着全套的翟衣,深青色的底子上织着金线翟鸟纹,头戴九龙四凤冠,妆容精致得一丝不苟,这一身装扮,是只有在最隆重的典礼上才会穿戴的礼服。 第45章 玉玺的下落 《风波令》 自先帝驾崩后, 她“自愿”去元善寺清修,从此深居简出,再不曾以这般姿态出现在人前。 而今日她来了。 乔禧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切, 脑子里几乎乱成了一团。从现在的情形来看, 曹敬背后的人正是太后, 可对于这一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戏码, 曹敬为何会表现得如此惊讶? 无人敢阻拦, 众目睽睽下,太后缓缓走到了享殿之前, 众人之上。她看着宁珩,赞许地道:“许久不见了, 阿珩。” 面对这般亲昵的称呼, 宁珩并没有多余的情绪,他看着太后, 冷冷道:“是你。” “正是哀家。”太后笑了笑,姿态从容而闲适,“让你坐了这么久皇位, 如今也是时候归还了。” 她略一抬手, 林泉收起匕首退到一边, 又恢复了往日那副低眉顺眼的温和模样。不知从哪来的金甲卫已将太庙团团围住, 太后唇角的笑越发浓了,道:“来人, 将皇帝送去飞云阁好生看管, 没有哀家的命令,不可踏出一步。” 朔风还想动手,但几个执剑的金甲卫比他动作更快,层层刀光剑影之下, 他再无法靠近宁珩半分。而赫兰桑很快做出了抉择,他死死盯着太后,对那图士兵厉声下令:“撤。” 狡兔死,走狗烹。比起同盟,眼下如何自保更为重要,但还好太后并未阻拦他,任凭那图士兵乌泱泱地撤出了太庙。 事已至此,乔禧也不能在这里多呆了,她正想着如何脱身,便听见那边曹敬颤声道:“娘娘早料到有此变故,所以提前布下这瓮中捉鳖之局,实在圣明……只是,老臣鞠躬尽瘁侍奉娘娘多年,竟然也成了娘娘局中的棋子了吗?” 乔禧心道果然,看方才曹敬的神态,那副“没想到林泉会突然出现”的表情的确不像装的。虽然这朝中相互利用已不是什么稀奇事,但或许曹敬眼里的强强联手,于太后而言也不过是一颗可用亦可弃的棋子罢了。 太后悠悠地收回视线看向曹敬,眼底一片古井无波,温和又端庄,吐出的话却字字诛心:“曹相这些年做得很好,哀家很欣慰,不过,现在也到此为止了……” 说着,她加重了些语气,像是做出宣告:“曹相年迈,难当大任,即日解职,遣归邺阳养老。” 尾音落下,曹敬也支撑不住地跪倒了下去,面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了些,好像一瞬间已至垂暮。 乔禧只知道皇家无情,却没想到太后竟然能狠心到这个地步。事发突然,一切还需从长计议,她贴着墙壁一步步往后退,很快后背突然被一个硬物抵住,凉意透过衣料渗进皮肤,触感尖锐。 想到那东西是什么之后,她忍不住颤抖起来。 凤鸾宫内红烛高燃,檀香袅袅,乔禧被人按着跪在了正中央,太后坐于太师椅上,提盏饮茶,举手投足间自是仪态万千。 “这就是那个写话本的姑娘,抬起头来让哀家瞧瞧。” 乔禧一时间没动,然而很快就被站在后面的内侍一把扯住头发,强迫着抬起了脸。 “倒是个齐整的孩子。难怪皇帝喜欢。”太后没什么感情地看了一眼,接着示意内侍松手,“哀家年轻的时候,也看过那么几本话本,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写来写去,不过是哄人罢了,偏偏有人当了真,以为这世上真有什么情比金坚。” 顿了顿,她又开口:“芸妃当年也爱看。” 乔禧心下一颤。 太后并不在乎她的反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平淡得无关紧要:“她不仅爱看,还爱编爱写。还说若不是入了宫,她定要偷偷去学写话本,当一个书尽侠肝义胆、情比金坚的话本先生……” “直到临走前,她才明白,话本里写的,没有一样是真的。先帝的宠爱是假的,姐妹情深是假的,连她那个儿子——她临死前还念着他的名字,可她不知道,她之所以会落到那图人手里,就是因为先帝要用她换一份边境安宁的盟约。” “一纸盟约,一个女人。”太后收起笑容,声音冷了下来,“先帝觉得这笔买卖划算得很朝中上下没有一个人反对……只有芸妃那个蠢女人,到死都以为是自己命不好。” 乔禧盯着她冷冷道:“太后娘娘这么说,未免把自己摘得太干净了些。” 当初从宁怀章那里,她已得知所有真相。被那图首领威胁后,先帝念在情谊,迟迟下不了决定,而促成这一切彻底发生的,便是太后的枕边风。 第49章 太后露出一点意外的神色,道:“看来,你比哀家想的知道的还多。” 她目光落在虚无处,表情却变得狰狞:“胆敢害死本宫的儿子,她死一万次也不够!” 乔禧不敢相信地睁大眼睛,心里对这一切隐约有了联想。但从画像上、从宁珩的口中,她想不到芸妃会是那样的人。 “罢了……”太后闭了闭眼,轻轻吐出一口气,“陈年旧事,不提也罢。” 说着,她又看向乔禧,眉眼间带着耐心耗尽的倦怠,道:“玉玺不在皇帝身上,问也不肯说,你是离他最近的人,去把玉玺的下落问出来,哀家放你一条生路。” 乔禧恨恨地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你做梦!” 太后没有生气,只是无奈地叹了一声,目光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道:“带过去。” 两名内侍上前,一左一右扣住乔禧的手臂,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她还想挣扎,但那两人力气很大,容不得她半分动弹。 “对了。”太后在门口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语气淡淡,“多留心些,这位乔大人是写话本的,脑子活络,别让她在路上想出什么故事来。” 到了飞云阁,此处为芸妃娘娘生前的住所,亦是那晚两人焚香三拜的地方。此刻殿门紧锁,窗扉从外面钉死,廊下站着六名太后的内侍,腰间佩刀,目不斜视。 押送乔禧的那人同他们低声说了什么,为首那人当即领会,开锁推门,等乔禧被强硬地推了进去后,门又在背后“嘭”地一声关上,铁闩落下,声响沉闷得像是敲在胸口。 宁珩跪在画像前的蒲团上,身上的大礼服还没有换下,只是十二旒冕冠不知何时被摘掉了,搁在桌面地面上,白玉珠串在昏暗中泛着温润的光。他听见动静,抬起头来,对视的刹那,眸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默了默,乔禧走到在旁边的蒲团上跪坐下来。油灯的光很弱,只够照亮画像上芸妃的半张脸,执扇的手腕纤细如玉,唇角的弧度隔了这么多年,依旧温婉明媚。 “她同你说什么了?” 一片暗色中,乔禧无声地牵起了他的手,开口时将目光暗示性地放在了门外,惨白的窗纸上正映出两个朦胧的黑影。 她答:“太后娘娘要我来问你玉玺的下落。” 宁珩顿时了然,收回视线后道:“那她应该要失望了。” 堂堂帝王被太后掣肘如此,宁珩心里憋着气,再加上那根从未被人折过的傲骨,自然不会乖乖顺从。乔禧轻叹一声,说:“眼下这么僵持下去也不是……” 说话间,她蓦地一顿,因为手心突然传来轻柔而有序的触感,一笔一划,横折弯钩,像极了写字。 再看宁珩的神情,还是那般冷淡生硬,乔禧下意识扭头看了眼外面,一切如常。 她强压下略微急促的呼吸,接着道:“就这么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朝中老臣多是太后的旧部,只待她号令,便是一呼百应,届时我们恐怕连玉玺这个筹码都要失去了。” 风、波、令。 宁珩在她手心写的是这三个字。 乔禧愣愣地抬头,正好撞进男人的墨眸中,他轻轻勾唇一笑,缱绻又坚定,像是同她做了最后的确认。 “大昭乃是先帝亲自传于朕的,就算是死,朕也绝不会将其拱手让人。”他分明在笑,语气却是截然相反的冰冷,“如果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些,那还是趁早回去吧。” 说话时,手被不轻不重地捏了捏,带着薄茧的指腹划过皮肤,勾起许多甜蜜而温情的日夜。 乔禧扯出一个笑,示意宁珩不用担心,重重地回捏了一下后,她才收回手,故作叹息地道:“大局当前,陛下何苦如此执拗……罢了,陛下好生歇息,我改日再来看陛下。” 起身时,她还能感觉到宁珩停留在自己后背的目光,直到迈出门槛,整个身子沐浴在明朗天光之中,那种感觉才消失了。 押她过来的两个内侍一脸不善地盯着她,似乎想从她的表情中看出些什么。乔禧没什么情绪地垂眸理了理裙摆,道:“不走么?” “哦这就走,乔大人请吧。” 一名内侍皮笑肉不笑地做了个“请”的手势,好像刚才的一切只是错觉。 长华殿里,眼熟些的宫人都已经被换掉,大门外还站着两个披甲执剑的守卫,看这副架势,太后是真打算将她困死在这里了。 第46章 风波令 从一场漫长而沉默的噩梦里,一…… 被盯着用过饭后, 乔禧便开始思索宁珩留的“风波令”是何含义。 这里提及的风波令,必然就是她所写的第一个话本无疑,可书里讲的是江湖生杀, 和玉玺又有什么关联? 思忖片刻, 乔禧起身推门出去, 被守在门口的守卫拦个正着。 “太后有令, 没有她的允许, 乔大人不得踏出长华殿一步。” 乔禧泰然道:“我没说要离开,只是想去书房里找点书看而已, 太后娘娘把我关在这里,总不能一点消遣也不给我吧。” 见两人面露犹豫, 她继续添油加醋:“你们要是不放心, 大可以跟着我,反正就只有几步远, 就算我侥幸逃跑,皇宫里有这么大,我又能跑到哪里去?” 这番话打消了他们的顾虑, 其中一人恐吓似的说了句“少耍花招”, 接着又对同伴叮嘱:“我跟着她去, 你在这里继续看着。” 顺着回廊走到书房, 此处为圣上私地,非内宫人不得入内, 乔禧刚准备进去, 就又被喝止了。 “速去速回,还有,把门打开。” 不愧为太后的手下,其心思缜密程度可见一斑, 但要是她此行真能发现什么,也就很难逃过对方的眼了。 说是书房,其实此处不过是正殿东侧的一间暖阁。宁珩不常在这里处理政务,批折子多在御书房,这间屋子便成了他存放私人物件的地方。博古架上摆着些不常赏玩的珍奇,墙上挂着两幅前朝的字画,书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不少书,大多是经史子集,偶尔夹杂几本游记杂谈、闲书随笔。 房间背阴,里面并不亮堂,借着门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也不过是刚好看清书脊上的字而已。乔禧从书架最上层开始,一排一排往下扫。 有目光如芒在背,盯得人忍不住泛起一身鸡皮疙瘩,乔禧此时心跳得很快,她怕这一趟一无所获,却也怕真让她在书架里找出些什么。 看过前三排,除了些史书外并无其他,或许是见她半天没动静,门口的守卫有些不耐烦地动了动,身上的铁甲发出轻微磨蹭声,像是无形的催促。 乔禧充耳不闻,耐着性子一本一本地看过去,就在第四排的正中央,她看到了那本《风波令》。 那是一本很旧的书,封面磨损得厉害,边角都起了毛边,书脊上的字已经褪得几乎看不清。而且这不是后来书坊里卖的那些新印的版本,纸张粗糙,装订简陋,是第一批试售时,齐梦生拿着她的稿子去找最便宜的作坊印的。 不知道当年那个小侍卫从哪种渠道得来了这么一本,后来被宁珩捡走后,就在这里被保存到了现在。 她抬手将其拿了出来,随手翻过几页,作出随便看看的样子,但除了书页有些泛黄发脆,字也不太能看得清楚之外,再没有别的异常了。 不在书里,就只能在放书的地方,乔禧顺着旁边的几本书摸进那处缝隙,果不其然发现一个极小的突起。 虽然没亲手做过,但凭着写过武侠话本的经验,她也知道这该是一个机关。原本这小突起应该是被书压着,拿走书之后就自动弹了起来,像是一种开关,连接着藏在书架某处的暗格。 乔禧四下看了看,却没发现什么不对的地方,如此,应该就是开关还没完全打开,这里一定还有其他几个一模一样的机关。 现在没有其他线索,能做的便是继续顺着书架找。乔禧把《风波令》压进臂弯,又接着一本本看过去。 果不其然,就在第五列最边上,一本《江湖逍遥录》赫然入眼。 刚要去拿,背后传来不耐烦的催促:“这么久了,还没找完?” 乔禧生怕他要进来,忙道:“很快就好。” 等了片刻,没有脚步声响起,她稍稍松下口气,将书取了出来。 摸过之后,她基本能断定,将这书架里所有她曾写过的话本找出来后,就能开启那个暗格。 《独孤客》《乱世英雄》……那些她早年写的、如今早已无人问津的武侠话本,一本一本,安静地排列在这方书架各处。 指尖拂过那些泛黄的书脊时,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趴在闲欢书坊后间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桌上,一笔一画地写下了谢荆玉的名字。 那时候的她连有没有人会看都心里没底,更不会想到,不久后在宫墙的那一头,有个人读着她写的故事,从一场漫长而沉默的噩梦里,一点一点地醒了过来。 直至最后一本被拿起来,空气中蓦地传来“咔擦”一声响,乔禧连忙扭头去看,那守卫正百无聊赖地盯着别处,似乎已经完全对这边失去了兴趣。 第50章 她这才敢把视线投向声音的源头,正是放《风波令》的那里,书架的最深处。 乔禧颤着手探了进去,很快摸到了一块活动的木板。木板不大,只有巴掌见方,轻轻一按,它便自动弹了出来,露出那个隐藏的暗格,里面正放着一方印玺。 玉质温润,螭钮盘绕,沉甸甸的,像是把整个江山的重量都压在了这一方小小的玉石上。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触感温润,只是凉意深重,像是已经在这里待了许久。 手抖得厉害,喉头的吞咽动作也艰涩极了,身后突然传来守卫的轻喝,她赶紧手忙脚乱地把暗格推了回去,转过身道:“好了,我就拿这些。” 走到守卫近前时,乔禧察觉到他似有若无地往怀里那一摞书瞥了一眼,随即略带鄙夷地撇了撇嘴。 “拿完了就快走。” 廊下的风迎面扑来,吹得她鬓角的碎发扫过面颊,乔禧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中衣贴着脊背,凉得像一层冰。 回去没过多久就到了傍晚,依然是有人把饭送进来并盯着她吃完。夜幕渐深,戌时已过大半,乔禧躺在床上毫无睡意。 她找到了玉玺,可然后呢? 宁珩被困在飞云阁,自己也寸步难行,朔风不知所踪,林泉已无法信任,拿着玉玺,她又能藏到哪里去? 想了一整晚也没有头绪,乔禧在凌晨时分才睡去,醒来已过中午,吃过饭翻翻话本又是一天。 今日太后没有召见她,外面也并无异动传来,算是波折后的难得平静。可这平静下藏着怎样的汹涌暗流,恐怕也只有当事人才知道了。 熬过一晚的副作用显现,乔禧这夜早早就睡了过去,醒来时外面还是一片漆黑, 她懵懂地眨了眨眼,待好不容易适应后,顿时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床边有人! 就在离床沿一寸远处,有个黑影正站在那里,身量纤细,个头也不高,只是并未表现出杀意,让人猜不出来人的目的。 乔禧好不容易才没让自己发出声音,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几分,她凝神盯着那个黑影,只等着一有动作就马上闪身避开。 但出乎意料的,对方很快出了声:“阿禧,你醒了吗?” “白昙……”乔禧一愣,道,“你怎么在这里?” “谢天谢地,我来得正是时候。”白昙长松了一口气,又将声音压低几分,“我是趁着守卫换班溜进来的,还好你没把后窗锁上,不然我可真进不来了。” 乔禧撑着身子坐起来,心头直叹熬夜伤脑,后窗没锁并非是刻意,而是她困得晕乎忘记了。没想到这无心之举正好给白昙留了个路,也算是歪打正着。 察觉白昙在床边坐了下来,她问:“我回来后便一个熟面孔也没再见到过,你们去哪了?” 白昙道:“是太后娘娘吩咐的,把长华殿的人都遣去了内务府打杂,我听说你和陛下都被关起来了,放心不下才来看看。” 之前合计的时候竟然把白昙忘了,现在看来,她或许能成为破局的突破口。乔禧定了定心神,说:“多谢你挂念,太后目前已将朝廷上下全部控制,如今只差拿到传国玉玺,陛下还在同她抵抗,只把玉玺的位置告诉了我。” “啊!” 白昙惊讶得差点叫出声来,还好反应得快及时忍了回去。 她连忙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那现在怎么办?” 乔禧在一片黑暗中摸到了她的手,握住时顺势将她拉得更近,低声道:“我倒是有个法子,不过需要你帮忙。” 月落于东,远山天光渐明,后窗的声响一闪而逝,轻得像是猫叫。 第47章 梦中人是眼前人 时隔多年,…… 连着五天吃同样的饭菜, 太后的确不怎么把她放在眼里,乔禧面如土色地吃完,什么也没说就坐回去看话本了。 来送饭的内侍看了她一眼, 把碗碟收好就退了出去。 长华殿的烛火一连几天都熄得很早, 之后里面再也没有一点动静传来。巡逻的守卫想起前天敲门时里头那位已经睡下, 于是便没在这留多久, 毕竟三更天将至, 换晚班他们也该回去睡了。 就在屋外的卫兵交接时,床上的“乔大人”还侧身睡着, 后窗有轻而小的动静出现,不过一刹后便被鸟鸣声掩盖过去了。 为了今夜的行动, 乔禧特意换了身轻便的黑衣, 幸而天公也很给面子,将月光调成朦胧而暗淡的一片, 她小心翼翼地隐逸于其中,全凭着之前的记忆赶到了书房。 一路上没怎么遇到守卫,她顺利将暗格里的玉玺取了出来, 用提前准备的方巾仔仔细细地包起来。约莫凌晨时分, 负责御林军后勤的采买马车于西华门离开皇宫, 而乔禧就躲在后面的木箱里。 等乔禧赶到闲欢书坊, 天已经快亮了。 朔风带着她从后墙翻进了书坊,两个活人大早上站在齐梦生窗边一个劲儿地敲, 差点把他吓个半死。 屋内尚未点灯, 借着窗口洒下的微弱白光,桌上那方印玺的边缘被映得透亮。 三人分立于木桌各侧,一时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还是齐梦生先开口:“你拿的不错, 不管怎么看,这都是我朝的传国玉玺无疑。” 乔禧眉头紧皱,问:“那接下来该怎么办?” 朔风与齐梦生对视一眼,而后转向她,齐声道:“黄龙卫。” 乔禧困惑:“什么?” 黄龙卫,一支不为世人所知的皇家亲卫,据据说跟着开国皇帝打下江山的那支队伍就叫这个名号。立国建朝后,皇帝将其藏于后方,并以精兵良将蓄养扩充,如今已有不小的规模,凭借传国玉玺,便可号令他们。 所以太后这么着急想要玉玺,不止是为了彻底掌控大昭,更为了得到这支神秘而强大的军队。 可听完解释,乔禧更迷茫了,忙问:“既然是这么重要的机密,你们两个怎么会知道?” 齐梦生咧嘴一笑,道:“忘了告诉你,当年我去参加的不是御林军选拔,而是黄龙卫的选拔。” 朔风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接腔:“忘了告诉乔大人,当年我参加的也是黄龙卫选拔,是后来才被调到御林军的。” …… 三日后,兵临城下。 天刚蒙蒙亮,靖梁城北的官道上便扬起了滚滚尘土,远远望去,像一条土黄色的长龙正从天边游过来,龙头已经探进了城门,龙尾还拖在地平线的那一端,看不见尽头。 乔禧从未见过这样的阵仗,纵使话本里写遍了金戈铁马、群雄争霸,现实里亲眼看到的震撼却是多少话本都无法比拟的。齐梦生就站在她身侧,忽然笑了一声,不是平日里那种老狐狸似的笑,而是一种乔禧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少年人般的笑意。 他道:“这么多年了,还是老样子。” 朔风骑在马上,腰侧佩剑,披风被晨风卷得猎猎作响。他回头看了乔禧一眼,晨光映在这张年轻的脸上,将那双素来沉稳的眼睛照出一种刀锋出鞘前的亮。 “乔大人,该动身了。” 黄龙卫的先锋是五十名重甲骑兵,人马俱披铁甲,像五十座移动的铁塔,撞上北门守军的那一刻,连城墙都在震。守城的将领是太后从北营调来的,打了半辈子仗,见过契丹人的铁骑,见过那图人的弯刀,却从没见过这样的打法。 从冲锋到破北门,前后不过一个时辰。 御书房外的广场上,黄龙卫与太后的内侍亲卫短兵相接。 说是交锋,其实更像是一场碾压,内侍们虽然训练有素,但面对黄龙卫的重甲步卒,他们的刀剑只能节节溃败。 太后就站在金銮殿的门槛后,一身华美翟衣,凤冠端庄,晨光从身后照过来,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金色里,她冷眼望着广场上的一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重重楼台之上,那个的身影显得格外渺小。 乔禧被几名黄龙卫护着迈上阶梯,然后在她面前站定。 捏了许久的布包裹被高高举起,乔禧定定地看着太后,一字一句,朗声道:“太后娘娘,该结束了。” 太后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秋末最后一片叶子从枝头落下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即便没有打开,她也知道那里面是什么东西,因为广场上飞扬的螭龙旗已经说明了一切。 “哀家找了这么久的东西,果然在你手里……” “没想到啊,哀家竟然斗不过一个小小的话本先生。” 她说着抬起手,慢慢将头上那顶九龙四凤冠取了下来。珠串晃动,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在寂静的广场上格外清晰。 然后她松开了手,任由凤冠摔落在地上,珠玉迸裂,点翠碎了一地,劈里啪啦地顺着阶梯滚到了很远的地方。 乔禧并未接话,几名黄龙卫还举着剑严阵以待,可太后只是踉跄了一下,靠着扶住门框才勉强维持住身形。 第51章 “哀家七岁入宫……”她说得很慢,像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十四岁被选为太子妃,十七岁成为皇后。先帝生性优柔寡断,不喜纷争,要不是有本宫,他早就死在了外族铁骑的剑下!”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喉咙里猛地推了出来:“可他是怎么对本宫的?那个女人害死了本宫的儿子,他却以狸奴不通人性为由搪塞,本宫为大昭尽心尽力,他却把皇位传给那个女人的孩子!” “可怜养了他这么多年,他一登基就把哀家关进元善寺……哀家苦苦经营这么久,最后只落得这么个下场。” “哀家守了五十多年的江山!”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是自言自语,“凭什么?” 没有人回答,她也并不需要。乔禧目睹着她缓缓走进大殿,登上龙椅,指尖轻触着扶手上那条盘龙的鳞甲。 “哀家没错!”她背对着所有人,声音高昂得像是宣誓,在殿内荡出层层叠叠的回音,“错的是先帝。错的是这从来不由女人做主的世道。” 乔禧抬脚跟了进去,旁边的黄龙卫本想阻拦,却被她抬手制止了。 隔着几步之遥,她开口:“这世道未尝不可由女人作主,只是娘娘走错了路。” 天光大亮时,螭龙旗已经彻底占据了皇宫,后续的清扫行动由朔风和黄龙卫首领一同安排,乔禧沐着刚升起的明盛阳光奔跑在宫道上,心想今日定是个好天气。 距离飞云阁还有一些距离,呼吸跑着跑着便乱了,胸膛起伏得厉害,好像下一秒里面的东西就要冲出来。可她不愿意停下来,她等不及要见到他了。 飞云阁的门被突兀撞开时,宁珩正跪在蒲团上默念佛经。 背后陡然亮起刺眼的光,他忍不住睁开眼,微微转头便看见那个身披金光、熠熠生辉的女子。 和当初无数个偷得安眠的夜里,他梦中的那个样子一模一样。 时隔多年,她又救了他一次。 乔禧笑着向他伸出手,道:“陛下,该回去了。” 宁珩脑中闪过无数个片段,末了只化成如释重负般的一句:“阿禧,你终于来了。” 然后他伸出手,牢牢地与她回握。 就像梦里那样。 作者有话说:下本开《茉莉与拳套》1v1/双洁/体型差/男追女/一见钟情蓄谋已久 文案如下,喜欢的宝子请点个收藏叭~ 软内刚花店老板x外粗内细拳击教练 “分手这么久还没删我,这不摆明了对我念念不忘?想复合就直说……” 喝醉的前男友来店里闹事,温茉忍无可忍,刚准备把花束甩他脸上,转眼就看见对方扬起的手被大力攥住了。 来人高出前男友大半截,皮夹克下的老头衫勾勒出结实的肌肉线条,把人拎着丢出半米远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地方我罩的,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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