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世子失明前黑月光》 第1章 [古装迷情] 《我是世子失明前黑月光》作者:大脚拉车师傅【完结】 文案 大燕与蜀国酣战三年,惨败。大燕长公主骆听寒被迫和亲蜀国失明世子郦倦。 与郦倦成亲前,骆听寒便被告知自己心狠手辣,喜怒无常的未婚夫婿心里有个念了七年的白月光。 郦倦告诫骆听寒乖乖做个牵线木偶,莫听莫看莫言,不要有什么非分之想,等他找到了心上人,便自觉让位。 否则,他摸着骆听寒的眼睛森然道“公主的眼形真的很美,是我摸过的眼睛中最美的,把它们剜下来,定是最好的藏品。” 可她嫁入世子府后,骆听寒发现,郦倦失明前遇到的白月光原是自己。 和他相认,有情人终成眷属?换做别的女人可能会,可骆听寒不会。 骆听寒其人,貌若观音,心如蛇蝎,心中无情而有欲,不是情欲,而是权欲。 她只想拿到郦倦手中兵符助她回国夺位。至于郦倦对她的情意,不过是把趁手的利刃,以便她直插郦倦心口。 七年前的郦倦是个马奴,却因有着与蜀国世子极像的一张脸,受尽世子凌虐。 路遭匪患,世子身亡。路过的女子告诉他“小郎君,你想要什么,就伸手去拿。” 她教自己伸手讨要荣华富贵,教他不择手段,教他李代桃僵。 他学的很好,为了顶替死去的世子,不惜亲手毁了自己与世子唯一不像的眼睛。 失明后,他一直在找她。 后来郦倦才知,他苦寻不得之人,正是偷他兵符的小贼,大燕长公主骆听寒。 可惜为时已晚,她怕他,惧他,对他敬而远之,甚至以为自己会杀了她。 他想告诉她,他能给的不多,不过手中兵符,和一生的苦心筹谋,他心甘情愿奉上一切,只求她的一点真心。 多年后,他看着自己的心上人一步步登上高位。有人笑他为世上最不值得的女子赔尽一生。 他却摇摇头“听寒是天下最好的女子,能遇见她,我不是赔尽一生,而是三生有幸。”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天作之合 阴差阳错 励志 主角视角骆听寒郦倦配角郦玉邕思雁骆少云 一句话简介:训狗日记 立意:努力拼搏 第1章 蜀国,青崖山山脚,火光闪动。 “世子,世子—” “世子—” 一群人举着火把,沿着崎岖山路大声呼喊寻人。 十三岁的蜀国世子今日出行,久久未归,太后心急如焚,蜀宫侍卫几乎倾巢出动,到青崖山寻找世子。 与此同时,在青崖山顶的有一双眼睛正暗自窥视着山脚下的一切。 那双眼睛的主人是个十三岁的少年,独自立在山崖上,脚旁正躺着众人寻找的蜀国世子。 曾经嚣张跋扈的小世子此时满脸血污,正散发着尸臭,显然早已死去,而世子身上原本裹着的淡紫色锦服现在则穿在少年的身上。 少年摸了摸自己这张脸,除了眼睛的形状外,这张脸和死去的嚣张世子一模一样。 他冷笑一声,一脚将世子尸体踹下山崖,向着火光浮动的山脚走去。 少年约摸走到了半山腰,看着不远处移动的黑色人影与橙红的火光,抽出了腰间的匕首,银色的匕首映出少年那双流光溢彩,出尘绝世的丹凤眼。 他脑子里浮现今日所见女子的脸,又响起她的声音“小郎君,你不如李代桃僵,扶摇直上。” “若冥河不眷顾你,你便为自己重新博得一个新的人生。” “什么奴隶什么贵人,所谓贵人,不过是比别人更心狠些罢了。” 匕首的寒光闪过,刀身染血,少年那双亮如寒星的双眼瞬间鲜血淋漓,他扔掉匕首,双手摸索着,循着人声向山下走去。 “世子,我看到世子了。”举着火把的侍卫看到少年,急忙回头叫道。 一行人浩浩荡荡行至世子面前,方才看见眼前少年的眼睛似是被刀刃刺伤。 少年虽骤然失明,面对众人却仍极镇定道“本王今日行经青崖山,遭遇山匪突袭,身旁的两个内侍与赶车的马夫为保护本王,接连被害,本王侥幸逃脱,却被山匪刺伤双眼。” “臣等护驾来迟,望世子恕罪!”众人接连跪地告罪。 为首的男子喊道“世子不良于行,快上轿辇。” 那是少年出生起第一次坐轿辇。 他真的做到了,虽然付出了一双眼睛,却逆天改命,从奴隶变成世子郦倦。 …… “小郎君,天色已晚,我该走了”日暮下的少女笑着转身离开。 “你叫什么名字?”郦倦喊道,少女的背影顿住,似乎要回答。 下一刻一望无际的黑色吞没一切,他再难寻得少女的身影,只有身边整齐的人声“参见世子殿下。” “别,别丢下我——” “世子,您又做噩梦了。”郦倦身旁的暗卫云岭垂手道。 “我的龟甲。”郦倦坐起身来,披了件外袍下了床,摸索到桌前。 微弱的烛火映出他错落有致的侧脸,他用手细细抚摸着龟甲上的纹路,上面说,他所寻之人正在大燕宫中。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回禀世子,已经卯时了。”云岭答道,“驿馆外的马车已经备下,世子现在就可动身。” …… 燕国天牢外冬雪消融,春光明媚,微风吹过,牢外梨花簌簌而落,正飘落在骆听寒枯草一般的头发上。 她用满是冻疮的手挡了挡刺眼日头,在牢中待了三月有余,如今被放出来的骆听寒已不习惯这样明亮的阳光。 传旨太监缓步停在骆听寒面前,骆听寒看见他眼中唏嘘,扯起干裂的嘴角自嘲地笑了笑。 是了,破衣烂衫,蓬头垢面,任谁都不能相信这种人竟是燕国尊贵的长公主。 一切不过是成王败寇罢了。 三月前,燕国皇帝病重,太子继位之际,原本懦弱的二皇子却突然率兵杀入宫中,几乎是明晃晃的谋逆,被太子当众射杀在宫道上。当晚,素来以柔嘉成性,贞静持躬著称的长公主骆听寒被下诏狱。 两件事看似无关,实则瓜葛相连。二皇子谋逆是长公主骆听寒鼓动,一旦成功,懦弱的二皇子便会成为由她控制的傀儡皇帝 ,彼时真正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便是她骆听寒。 可惜,骆听寒叹了口气,她为此谋划多年却……功败垂成。 太监宣旨的尖锐声音响起,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长公主骆听寒温婉贤淑,端明惠和,与蜀国世子郦倦甚为相配,佳偶天成,不日完婚,敦睦邦交,琴瑟有和,钦此。 骆听寒闻言,心下冷笑,她这位太子弟弟,如今的大燕新帝骆少云,还真是吃人不吐骨头。 先帝病重之时,朝政大多是她从旁辅助,宵衣旰食,民生边防事事操心,骆少云不过是个甩手掌柜,却安享贤名。 尤其那次大燕与蜀国之间的战争,老燕帝病危,蜀国虎视眈眈,恨不能从大燕身上撕咬下块肉来,她在时早已派老将江宁去往边境,老将军久经沙场,经验丰富,铸造了大燕铁桶一般的边防,蜀军无机可乘。 可是骆少云上位后,立刻将江宁换为了新将何前,何前此人志大才疏,不知道如何花言巧语引得骆少云相信他能大败蜀军,临阵换将,最后被蜀军打得屁滚尿流,以至大燕被迫与蜀国求和,割地赔款和亲,以示诚意。 好个骆少云,自己无能捅了篓子,还要拿她去填。 蜀国世子郦倦是何等人物,骆听寒也略有耳闻,此人有个诨号,瞎阎王。虽贵为世子,备受蜀国国君恩宠,却双目失明,秉性恶毒,常以凌辱他人为乐。 “臣女接旨,谢——圣上洪恩。” 骆听寒三叩九拜,双手恭敬接旨,仿佛皇帝真为她赐了门绝好婚事一般。 “公主,圣上请您稍后去勤云殿一叙,您求求圣上,和亲这事或许还有转圜余地。”太监递过圣旨后,又好心添了一句。长公主平日在宫中与人为善,常花钱为病重宫人诊治,不像别些个贵人,不把他们这些奴才当人。 勤云殿芳草萋萋,宫人们来来往往, 几个除草宫女在不远处窃窃私语。 “这不是长公主么,她素日最受圣宠了,怎么现在跪在殿外?” “一朝天子一朝臣,现在新帝登基,不知为何对长公主甚为厌恶,不是说过几日便要和亲了?” 骆听寒跪在殿外,青砖传来丝丝凉意,引得骆听寒的本就冻伤的双腿隐隐作痛。 骆听寒却恍若未觉,骆少云传话说要见自己一面,说明和亲一事尚有转圜之机,只是不知要她付出怎样的代价 。 勤云殿里走出来一个内侍,对骆听寒说,“长公主,圣上如今午休方醒,请您进来。” 勤云殿内炉香袅袅,金砖玉桌,极为豪奢。骆少云就斜坐在桌后,被香雾遮住了半个身子。 第2章 “臣女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骆听寒对着骆少云跪拜行礼。 她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难得见皇姐如此温顺之时。” 骆少云自香雾中走出,抬手屏退了勤云殿宫人,笑道“皇姐,不必如此拘礼,今天就我们兄妹两个说说体己话。” 他半蹲下身,抬起骆听寒的下巴,语气促狭“皇姐这些日子狱中,还真是清瘦了不少,反倒更惹人怜惜了。” 骆听寒抬头微笑道“这还不是拜皇弟所赐。” “哈哈”骆少云闻言,竟然抚掌大笑,“我还以为三月的牢狱之苦磨平了皇姐的反骨,没想到,皇姐还是如少时一般,伶牙俐齿。” 骆少云双手放在骆听寒肩头,俯身在她脸侧温柔耳语,似是情人间的耳鬓厮磨 “只是不知,皇姐日后嫁到蜀国,那瞎眼疯子郦倦会不会将皇姐这一口漂亮尖利的牙齿,一颗,一颗地拔掉?毕竟,郦倦素以折磨他人为乐,传言还曾扒过人皮喝过人血,尤其喜欢以形补形,最爱吃人眼珠。” 骆少云单手抚上骆听寒的双眼,与常人不同,骆听寒的眼裂极长,眼形锋利似柳叶刀,黑瞳如漆,如同佛画中以身悟法的龙女,“皇姐这样美丽的眼睛,怕是以后就成了两个血淋淋的黑洞了。” 骆听寒变了脸色,冷笑道“今日内侍传话,说皇弟想与我一叙,皇姐以为皇弟顾念昔日情谊,和亲一事尚能转圜,如今看来,不过是皇姐自作多情罢了。 ” “不,皇姐,我当众杀了二哥,不是个顾念手足之情的人,为何要留皇姐你一命呢?你这样的冰雪聪明,该是知道我对你的”骆少云停顿了一下,语气缠绵,“情意。” 骆听寒一阵头晕,胃里翻江倒海 ,她用力推开骆少云,忍着恶心道,“从前我也曾怀疑过,但我以为那是我的错觉,你该知道,这是蔑伦悖理。” “不,这不是蔑伦悖理,我们……”骆少云下意识解释道。 骆听寒听到这句话,眼睛亮了瞬,但很快便垂眼掩饰过去。 “那和亲之事如何解决,皇弟的旨意可都传遍整个大燕了。”骆听寒冷嗤道,言语中却故作亲昵,“少云怕不是在说笑吧?” “当然不是”骆少云见她的态度松动,又称他少云,瞬间喜出望外 “反正郦倦是个瞎子,随便找个宗室女假作长公主,嫁到蜀国便好。而皇姐,便隐姓埋名作宗室女,嫁与朕。” 骆听寒笑着冲骆少云招了招手,道“少云你过来。” 她看着眼前凑过来的骆少云。这个疯子倒是生了副好面孔,貌若好女,唇红齿白,明眸善睐。 可是,骆听寒抬手便是清脆的一巴掌,“痴心妄想。你想做萧正德,我可不是长乐公主。” 萧正德是南梁皇子,疯子一个,爱上自己的亲妹妹长乐公主,放火烧了公主府,将公主心爱玉钏戴在侍女手上,将其投入火中,对外宣称长乐公主被烧死。 长乐公主既已“死”,萧正德便将妹妹养在后宅,称作“柳夫人”。可怜的长乐公主从此成为皇家丑闻,在深宅中被囚禁一生。 任凭骆少云舌灿莲花,可骆听寒知道,若她嫁与骆少云为妃,失了长公主身份,只怕下场便如长乐公主一般凄惨无依。 骆少云满腔情意被浇灭,恼羞成怒,伸手掐住骆听寒的细长脖颈“好啊,你说朕是萧正德,那朕便做一回萧正德,皇姐便在这深宫中枯等一生吧。” “你”骆听寒被他掐的喘不过气来,却咬牙挤出一句话,“你这个蔑伦悖理的疯子,你该死。” “朕不是,我与你不是蔑伦悖理。”骆少云眼睛通红,却还是松了手“难道朕还不如郦倦那个瞎子么?” 不是蔑伦悖理,骆听寒再听到这句话,心下狂喜。她与骆少云若非兄妹,那究竟谁不是先皇血脉? 若是她并非先皇亲女,按骆少云的性子,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告诉她,如此遮掩,便只会是一个真相,骆少云,他根本不是大燕皇族。 “臣女日后如何,便不劳圣上忧心了。”骆听寒咳嗽着,眼下留在大燕是不能了,不若先和亲蜀国,再作打算。 骆少云沉默上前,慢慢走了两步,忽然死死握住她的手腕,终于露出狰狞内里。 “宗室女朕已经选好,皇姐且安心隐姓埋名,永永远远作朕的皇妃罢。” “放开我!”骆听寒此时才意识到,今日前来,骆少云这个疯子压根没想让她离开勤云殿。 此时殿外一阵急促脚步声响起,似紧密鼓点踏在骆听寒心上,紧接着便有人声从外传来。 “圣上,出事了,那蜀国世子郦倦竟亲至大燕都城迎亲,此时就在宫外!” 第2章 大燕地处西北,宫墙巍峨古朴,高大厚重的城墙将上面的两个人影映衬得格外渺小。 其中一人身着暗红色常服,正是骆少云。他身旁的骆听寒则一身素服,头戴帷帽,垂下的薄纱遮住面容。 城墙之下,一金顶马车停驻在此,骆听寒自上而下看去,浅金色的马车顶上还绘有蜀国人崇尚的神鸟,以蓝绿为主色,红黄为辅色,浮雕彩绘,神鸟身披彩色尾羽,栩栩如生展翅欲飞,却未点睛,眼睛处的冷白空荡反而使神鸟没了神性,不像祥瑞而似凶兽。 “瞧瞧,我的好姐夫来的可真快,怎么这马车上也画着个瞎眼鸟。”骆少云冷笑道,骆听寒沉默着没搭话。 骆少云自讨没趣,冷哼一声,对着下面朗声道“朕不知世子远道而来,有失远迎,世子为何不入住大燕驿馆,要顶着仆仆风尘入宫呢?” 马车旁的黑衣男子抬头应声“回禀大燕皇帝,世子说,蜀国习俗,成亲前新郎要到新娘家中住三天交流感情,因此,世子想入住大燕宫中,见长公主一面。” “一个瞎子,还见什么面,分得清谁是谁么?”骆少云小声骂道。 “世子为听寒来我大燕,是听寒的荣幸”骆听寒突然高声说道。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皆落在城墙上一身素服的骆听寒身上,众目睽睽下,她又对着身旁骆少云俯身跪拜,十足的谦卑柔顺。 “圣上,不若就请世子入住听寒寝宫含元殿的偏殿,如何?” 如今骆少云要发疯囚禁她,现在和亲离开反而是更好的选择。骆听寒拂过帷帽垂下的轻纱。来城楼前,骆少云坚持要她带上帷帽,就是想着不让郦倦认得她的脸,方便他狸猫换太子。 只是,这是骆少云慌忙之中的下意识做法,他没想到郦倦双目失明,该是以声辨人。常人对声音或许不敏感,但盲人可不一样,五感中一感尽失,其他四感将会变的十分敏锐。如今骆听寒出声,被郦倦听到,骆少云便没那么好换人了。 骆少云面上微笑,却几乎将牙咬碎,显然他也才意识到这点。他看着恭敬行礼的骆听寒,她一向都是这样会演戏,几句话几个动作,便骗得世人团团转。沐浴在众人目光中的骆少云,半晌才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自然,那就让世子入宫吧。” 转眼已至日暮,骆听寒刚回寝宫含元殿,殿门便被敲响。 骆听寒在窗边将手中的白鸽放飞,才道“请进。” 来人正是今日城楼下发声的黑衣男子,身后还跟着位蜀人内侍,他半跪拱手道“公主,按理说我们是客,该亲来拜访,但世子有眼疾,不良于行,望您谅解,移步偏殿见世子。” “好”骆听寒垂眼看着火盆里的余烬,心绪不宁。 吱呀一声,含元殿主殿的木门又被推开,一道倩影挎着食盒极快地走过连廊,直冲殿内,正是骆听寒婢女如嫣,愤懑不平的声音由远及近 “公主,今日我去膳坊取晚膳,回来的时候正路过司宝坊,发现司宝坊的人竟将先皇后娘娘早为您备好的十箱嫁妆中,扣了两箱讨好太后。您本来就要嫁给个瞎……” 如嫣走入殿内,见到骆听寒面前站了两人,忙止住话头,又不禁小声问道“这是?” 黑衣男子道“微臣云岭,是蜀国世子的暗卫,特来请长公主殿下去偏殿见世子。” “原来如此,可是公主还未用晚膳,不若等公主用完膳后再去。”如嫣打开食盒,将饭菜摆在桌子上。 “不必了,还请云岭大人少待片刻,本宫有份见面礼要送给世子。”骆听寒转身去了内室。 如嫣看着面前两人,转了转眼珠道“二位在世子手下做事,可知世子在蜀国可有什么红颜知己?” 两人忙齐齐摇头,“姑娘别为难我们了,世子做事滴水不漏,即使有,我们也是不知道的。 ” “真的?”如嫣柳眉倒竖,整个人平添一股凌厉,“二位可要知道,三日后,我们公主便要和世子成亲,今后便是世子府的当家主母,两位现在不说,以后可别怪公主没给二位表忠心的机会 ” “这”云岭身后的蜀人内侍闻言脸神情松动,开口道“其实,世子确有一钟意之人。” 第3章 骆听寒拿着枚暖玉,正要从内室出来,听到这话,不禁停住脚步。 “真的?她是谁,哪国人,什么身份,我可听说你们世子府可没有姬妾啊!”如嫣目光灼灼,连珠炮似的问了一通。 云岭神情中亦透出诧异,他跟随世子多年,竟也不知道这事。 “我也是听蜀宫中伺候过世子的老人说的,世子失明前曾遇到一女子,一见钟情,心动神驰。可惜,世子不幸与那女子失散,后失明再难寻人。对了,世子说,那女子也是大燕人。” 如嫣沉默不语,心中滋味难以言说。如此,她的公主若是嫁过去,岂不成了那女子的替身? 骆听寒听了蜀国内侍的话,倒是心下宽松不少 ,既然世子心有所属,她便可挑明了话,与蜀国世子做对假夫妻。 骆听寒走出内室,去了偏殿。 含元殿偏殿烛火正亮,骆听寒一步步走进来,心下却不由忐忑。 白日里她所见到的马车顶上所绘的无眼神鸟此时借着幽幽烛火从骆听寒的心中钻出——郦倦的双目是否也如那鸟一般,是两个黑洞洞的血孔? 骆听寒深吸一口气,走入殿内,借着月色与烛火,她看清了世人口中瞎阎王的真容 。 郦倦端坐在八仙桌前,一条白纱绑在眼上,即使双眼被遮,依然能瞧出他极好的骨相,明明身着褚红色外袍,却气质清冷,仿若谪仙。 “长公主殿下。”郦倦耳朵动了动,察觉到有人。 “世子,我是骆听寒。”骆听寒有些惊讶,她料到郦倦的听力好,没想到竟如此好,仅凭脚步声便能辨清来人。 “不知世子唤我前来,有何要事?”骆听寒坐在八仙桌的另一边。 “我今日听公主声音,总觉似曾相识,不知公主是否去过蜀地?” “我……” 第3章 七年前,那时她还与骆少云交好,借由骆少云出使蜀国之际,骆听寒扮成他的婢女,趁机在蜀国游山玩水。 事情发生在一个雾气朦胧的清晨。骆少云在驿馆被琐事缠身,她一人骑马独行上山,欣赏蜀地秀美风光。 可是她行至半山腰,却在这崎岖山路上看到行血迹向前蜿蜒。 这山不高且常有行人,靠近蜀宫,山中野兽被射杀的差不多了,应该不会有猛兽,难道是有人受伤了? 骆听寒顺着血迹走到尽头,看见一个山洞,洞中有哭声传来。她进了山洞,便看见一个少年背影,哭的肩膀一耸一耸的。 她再往前走,竟见那少年面前还躺着位睁着眼的华服少年,她上手摸了摸那华服少年的脖颈,显然已没了气息。 骆听寒本也不想多管闲事,可是眼前的少年,虽只着粗布衣衫却难掩绝色,连眼泪也这么动人心弦,美色当前,她鬼使神差地开口道“小郎君,你怎么哭得这样伤心? ” “你是谁?”那少年抽噎着问出声。 “过路人。”骆听寒眼神在华服死者和粗布少年间逡巡,死不瞑目的华服少年与眼前哭泣的少年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唯一的区别便在眼睛上。 死不瞑目的华服少年是圆滚滚的杏眼,而眼前少年却生了双流光溢彩的丹凤眼,两人虽相貌相像,一人穿华服,一人着粗布,显然不是兄弟,倒像主子和奴仆。 “你这主子对这样好么,你竟为他哭几近肝肠寸断?”骆听寒好奇道。 “谁说我在哭他,我哭的是我自己。”少年用袖子擦干眼泪,他指了指地上死去的少年,说道,“我是世……是这位公子的马奴,这公子的家人权势通天,我驾车带公子经过此时山,突遭盗匪,公子命丧恶人刀下,那家人若是得知我没护好他家公子,我哪里还能活?” “这样啊”骆听寒若有所思,她盯着眼前的少年,嫣然一笑,突然计上心头,“小郎君,别哭了,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少年抬眼看着眼前的女子,与他年龄相仿,衣着普通却带着股贵气,让他联想到平常在所见到的宫中贵人,可宫中贵人一般最厌恶他这样的贱民,怎么会主动搭话呢? 骆听寒将随身携带的匕首抽出,从衣角处割出一条窄窄布片,又在手心划出一道口子,鲜血瞬时自伤口涌出,骆听寒将血滴在布条上,眼中透着股狡黠道 “你和你家公子相貌极为相似,只有眼睛不同,不如扒了你家公子的衣服穿在身上,再用这血布条蒙上双眼,到了主人家后,冒作公子,说是路遇盗匪被伤了双眼,如何?” “这能行吗?可我是贱民,那些人都说,我的血肮脏下流,我哪里能作得贵公子。”少年语气犹豫,眼珠似却黏在那血布条上,显然已经被说动了。 “什么贵人、贱民,骨子里都是一样的人。要我说,那些所谓的贵人,与常人唯一的区别,不过就是心狠点,手毒些罢了。”骆听寒将血布条放在少年手中,“你想要什么,就要伸手去拿。” 那少年闻言,低头沉思不语,骆听寒未再多说什么,起身离开了山洞,走到山洞边,又停住脚步,“你我相逢也算有缘,我的马在洞外,就留给你了。” …… 咚—— 咚—— 两声悠长绵延的钟响突然从远处传来,瞬间抽走了骆听寒的心绪。 要宫禁了,可她今晚要出宫,今日白鸽传信,她在宫外的探子说有重要事宜商谈。 “并无”骆听寒只想尽快结束对话,扮成太监,在宫门下钥前出宫,因此隐瞒了自己曾去过蜀地的经历。 “世子,我今日乏了,”骆听寒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哈欠,“我们明日再聊罢,明日我定亲自带世子感受大燕的风土人情。” 穿上太监服,自含元殿而出,骆听寒一路紧赶慢赶才在宫门关闭前出了宫。 夜色渐浓,大燕都城最负盛名的月满楼,屋檐处已挂起一排灯笼,楼内乐伎款按银筝,舞女腰肢苗条,热闹非凡。 “公子,您点些什么?”一白衣公子俊俏郎君刚入内,店小二便热络地迎了上来。 “我在二楼有预定”公子摆手道,他并未在大厅停留,而是手持折扇轻车熟路地上至二楼,走至一偏僻角落,他右手扭动白玉瓷瓶,一扇门缓缓打开,里面正坐着位华服女子,若是方才店小二在这里,定会认出,这是自家月满楼的老板娘。 “殿下”见白衣公子前来,女子转身正欲行礼,便被公子拦住,那双手上还有划烂未愈合的冻疮,不是骆听寒又是谁? 这些年,骆听寒化名林平,用先皇后留给自己的嫁妆在燕京的开了不少茶楼酒肆,至于司宝坊的那几大箱子宝贝,早已经被骆听寒暗中换为赝品了。 而骆听寒眼前身着华服的女子,便是她在燕京产业的掌柜,十年前在街边救下的孤女于漪。 “于漪,你在信中说今晚一定要见我,到底有何要事?” 于漪起身倒水,低声道“殿下,您前日要打听的蜀国世子郦倦的背景,有消息了。 ” “哦?”骆听寒看着眼前的褐色茶水,温润透亮,正是蜀地的特产边茶,看来是派去蜀国的探子回燕京了。 “郦倦是前蜀君之子,现任蜀君的侄子,十五岁时出游遭遇盗匪,被刺伤双眼,性情大变,喜怒无常,后跟随从卜筮名师王祎学占卜之术,极有天赋,短短五年便成了王祎的座下首徒,连蜀君颁布政令时也会请他先算上一卦。” “这倒是有些意思,可是”骆听寒微笑道“于漪,你想告诉我的应该不止这些。” “自然,这些并不是最要紧的”于漪俯身将桌上的羊皮卷轴摊开,“这是探子花重金在蜀国宫中买到的,郦倦手中的虎符图。” “虎符?”骆听寒瞬间来了兴趣,她在燕京的产业不少,不缺钱却唯独少一支军队,虽然现在骆少云是燕国国君,但日后的事,谁知道呢? “对,殿下应该也曾听说过,蜀国军纪严明,军队认符不认人,而蜀国最精锐的军队丹阳营只听虎符号令,前任蜀君为死前虽传位给亲弟,但为了保护自己的儿子不受弟弟迫害,将虎符留给了郦倦 。” “或许蜀君表面宠信世子郦倦,实则因虎符之事心存忌惮,有意养废他,以至郦倦恶名远扬。我今日所见的郦倦,并不像传言中那么残暴不仁。” 骆听寒借着明亮烛火,细细看着羊皮卷上所绘虎符“若我能拿到这虎符,对日后回大燕夺位定大有裨益。” 于漪点点头,语气中却透着担忧“只是殿下还是要小心,蜀国探子说,这郦倦表面温和,内里阴狠,殿下想从他手上拿到虎符,无异于虎口夺食” …… 骆听寒换回内侍服再回大燕宫中时,已是天色初明。 她向着含元殿的方向走去,两位蜀服宫人急匆匆地用绳子拽着什么东西,从对面走来,骆听寒压了压帽檐,侧身避让。 宫人走近,骆听寒才看清,这两名蜀国侍从手中绳子的另一端正紧紧勒在一人的脖子上,她微微抬眼看向绳圈上方,正是她昨日所见的蜀国内侍。 第4章 骆听寒心下一惊,那名内侍的眼、耳俱被割去,嘴角有血溢出,该是连舌头也被拔去了。 许是前面两位牵绳的蜀侍走的太快,噗通一声,像牲口一般被牵着的内侍摔了个踉跄,正倒在骆听寒脚下。 “你们怎么敢,这可是大燕皇宫,即便是内侍,犯了错赶出宫便是,也不能这般凌虐。”骆听看着内侍血淋淋的惨状,怒道。 可一个蜀侍立刻用话顶了回去,“你一个小太监管这么多干嘛?这是我们蜀国内侍,我们世子想怎么处置都行。” 是了,骆听寒还想出声,却把话咽了下去。一来,她现在的身份是个太监,二来,即使现在她是公主,也只是大燕公主,哪里管的到蜀国世子的事情。 现在的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眼前的内侍被拉走。 骆听寒翻窗进了含元殿主殿,趴在桌上沉睡的如嫣被惊醒。 “公主,您终于回来了。”如嫣捧着件金线勾边的通裾长袍,“昨日您答应了要带世子见识大燕的风土人情,今早世子那边已经遣人来问了。” “公主?”看着眼前失魂落魄的骆听寒,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世子那边催您出门了。” 骆听寒眨眨眼,郦倦,又是郦倦。 …… 大燕主城道,一辆马车缓缓行驶在青石板路上,骆听寒与郦倦坐的极远,公事公办地介绍着大燕。 “大燕地处西北,民风淳朴,与蜀地不同,喜食面食,酷饮烈酒,春冬两季常有风沙……” “殿下,我想听的不是这些。”郦倦摇头笑道。 “那世子想听什么?”骆听寒微微眯眼,眼前郦倦的鼻梁与嘴唇都生的极好,真正的刀刻斧凿,让人不由的联想,他白布后的眼睛究竟是何形状。 忽然,早上内侍那张凄惨的脸出现在骆听寒的脑海里,她心里冷哼一声,这样美丽的男人心肠却这样歹毒。 “殿下,能讲讲像您这样大燕女子,都喜欢些什么吗?” 此话一出,骆听寒趁着郦倦看不见,在车里再不控制自己的表情,瞪了郦倦一眼,又翻了个白眼,心说“最喜欢你的虎符!最想要骆少云的皇位!” 但她嘴上却笑道“我们燕国女子最爱骑快马,饮烈酒,世子不若尝尝大燕酒肆的烧刀子。” 郦倦却说“郦某少时曾认识一大燕女子,她却不爱喝酒。” “她?世子记得这样牢固,这大燕女子,怕是世子的心仪之人吧!” 骆听寒觉得这倒是个好时机,索性摊开来说“世子,和亲后您还是继续找您的心上人,不必管我,您就当我是寄住世子府的租客便好。” 骆听寒这话说完,郦倦沉默了很久,才道“公主能如此识大体,倒真不负温婉柔顺的美名,既然说到此处,那公主不妨帮本王找找心上人。” “那位大燕女子?”骆听寒心下一动,“那我可要先世子先讨个赏了,若是我能找到她,世子可愿用什么来换?” “不知公主想要什么?”郦倦轻笑。 “那要看世子对这女子的感情有多深了,世子是更爱江山还是更是爱美人?”骆听寒看着车中从香炉升起的淡淡香云,语气温柔,话中却暗含讥讽 “哦,不对,蜀国已有太子,那换句话来说吧,不知这燕国女子与世子的性命相比,孰轻孰重?” 郦倦未说话,却靠着听声辨位,准确地走到骆听寒面前,将一卷轴放到骆听寒手上,轻言细语“人未找到,便先行邀功请赏,公主,这不合适吧。” 骆听寒展开卷轴,上面画的正是她昨晚所见的虎符图!她脸色一变再变,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这个看似神宇似仙,温润无害的贵公子。 似是察觉到她的视线,郦倦笑道,“昨日小王兴起所作之图,不知公主可还满意?” 第4章 骆听寒心中瞬时千回百转,不知该如何应答。 她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这图中的令牌画的精美繁复,没想到世子虽然眼盲,心却不盲。” “公主是聪明人,不必在这里打谜语,前些时候几位大燕商人在蜀国出手阔绰,豪掷千金,甚至买走了蜀宫中的几幅图,那几幅图想必是在公主手中吧?” 骆听寒闻言心中一惊,她在蜀国安插探子之事,虽不能说是天衣无缝,但也做得格外掩人耳目,郦倦怎会知道得这样清楚? 像是察觉到骆听寒心中所想,郦倦唇角微微翘起“公主,你忘了,我们昨日初见,郦某早已说了,我的耳朵很好,听得见天下万事。” 看来郦倦确实不是个简单人物,此时再装聋作哑,故作糊涂怕是不行,但要怎样解释自己在蜀国安插探子的行径呢?若是骆听寒现在解释不清,郦倦以后定加倍提防她,想拿到他手里的虎符可就难了。 男人对哪种女人最没防备呢?骆听寒很清楚,柔弱的的提线木偶最是无害,也是她最擅长扮演的角色。过往的经验告诉骆听寒,此时甩锅是最好的选择。 “听寒不过一个妇道人家,要这些符图作甚?”骆听寒的语气诚恳中透着凄楚,“世子有所不知,听寒在大燕受人牵掣,什么商人什么买图,不过是大燕新帝假借听寒之名,暗中操纵罢了,听寒哪里懂这些?” 郦倦缓缓坐下,抚摸着手上的镂空玉扳指,显然在思索骆听寒这话几分真几分假。 世人盛传,燕国的长公主温婉柔顺,堪称贤德典范,父死从兄,绝无违逆。这样的人,是最好的挡箭牌与牺牲品,骆听寒说她是被新帝利用,倒也有可能。 “世子”骆听寒趁热打铁,楚楚可怜道“听寒在此以大燕国运发誓,绝无任何谋害蜀国与世子之心,望世子明鉴。” “公主言之凿凿,让人不得不信。”郦倦坐回原位,话头突然一转“我平生最恨背叛之人,昨日刚查出身边的小内侍是别有用心之人派来的内应,便立刻处理了,那场面,啧啧啧,可惜公主没见到,甚为精彩。” …… 日落西山,骆听寒才又回到含元殿主殿,她坐在妆台前,眼角眉梢难掩疲倦。 “公主,今日您和世子聊的如何?”如嫣一面将骆听寒头上的金钗细合摘下,一面又忍不住嘴碎道 “如嫣听说,这世子府里有许多蜀君赏赐的宝贝,世子更深得蜀君宠信。要我说,您该抓住机会,把世子的心上人挤出去,得了世子宠爱,那您……” 骆听寒沉思不语,今天郦倦的警告言犹在耳。 “公主,你乖乖听话,做个木头美人,莫听莫看莫言,我必不会薄待你,若是让我知晓你还有别的心思,那我劝你趁早打消为好,不然”郦倦忽然凑前,摸了摸骆听寒的双眼,“我虽看不见,但是公主的眼形真的很美,是我摸过的眼睛中,最美的,若把它们剜下来,定是最好的藏品。” 骆听寒抬眼看镜中的自己,双眼流出鲜血,眼眶中漆黑一片,眼珠已被人挖去。她闭上双眼,复又睁开,自己的眼睛还在,方才不过是幻觉罢了。 不过她与郦倦相处一天下来,确发现郦倦对那个大燕女子情根深种。 骆听寒想,此次郦倦来大燕,不是所谓的与新娘交流感情,怕是特意来体验大燕的风土民情,走那大燕女子走过的路,吃她吃过的大燕饭菜,体味她的生长的地方。没想到,这个瞎阎王,倒还是个情种。 如果她找到那大燕女子的线索,这瞎阎王又能否将手中的虎符借她一用?只是天大地大,寻一个数年前便无音讯之人,谈何容易? “对了,公主,今日织锦署把您的嫁衣送来了,您看多美啊,世子禀明燕帝,两日后婚礼就在大燕宫中举行,礼毕再回蜀国。公主到时您穿上这身嫁衣,艳压四座,世子定会被您迷住。”如嫣拿起嫁衣缓缓展开,刺目的红色映入骆听寒得眼帘。 “如嫣,郦倦是个瞎子,我穿得再美,他也看不到的。”骆听寒好心提醒如嫣。 “呀,瞧我这嘴,呸呸呸”如嫣伸手捂嘴。 “如嫣,细算算,我们相处已有十五年了,我记得初见你时,我才五岁 ”骆听寒忽然打断如嫣的话,说起过往,手上开始翻找起什么。 “是啊,公主。”如嫣语气感慨,追忆往昔“那时我还只是大燕宫的低等仆役,是皇后娘娘怜恤我年纪尚小,劳作辛苦,开恩让我来作公主侍女,那时的日子真好啊,娘娘和先皇夫妻恩爱,您和太子一起嬉戏玩闹,可惜太子和娘娘……”如嫣止住了话头,低头擦了擦眼泪,笑道“好在公主和如嫣总还是在一处 。” 啪嗒一声,骆听寒终于翻出钥匙,打开了右手边剔红酸枝木的锦盒,里面竟是一厚沓的银票。 “如嫣,三天后我便要离开大燕去蜀国,山高路远,长途跋涉。我已想好,明日便放你出宫,这盒中的钱财足够你衣食无忧度过余生,出宫后你要是想做点小生意也好有个本钱,若是遭了难,便去找”骆听寒态度郑重,表明此话并非玩笑。 第5章 “公主”如嫣噗通一声跪在骆听寒面前,眼泪浸花脸上的妆面,“如嫣哪里做得不好么,公主。如嫣知道,自己话多,脑子笨,总读不懂公主的心,这些,如嫣可以慢慢改的,求公主别赶如嫣走,好不好?” 骆听寒眼底浮起不舍,可还是狠心扭过头去。她方才心中思绪万千,郦倦的恐吓让她一度产生退意,可方才那件红色的嫁衣如同一把快刀,斩断她心中乱麻。 她不甘心只做受人摆布的木偶,她不要在如母妃和外祖母一般,如羔羊般等着被别人决定命运。即使冒着被挖双眼的风险,她也要拿到郦倦手中的虎符,她要登高位,必须要有兵权。她要走的路,注定凶险万分,同行之人必然要心思缜密,处变不惊。 如嫣性子急,心思浅,骆听寒又想到自己早上见到的那个被剜眼割舌的内侍,她怕如嫣哪日也……如嫣不适合与她共行险路,还是留在大燕为好。 “走吧,如嫣”骆听寒好言劝慰道“你也该出宫过自己的生活,宫外天大地大,你不该深陷宫中,消磨一生。” “可是公主,我舍不得你,我知道,你一定是怕自己身边不安全,才赶我走,是吗?”如嫣红着眼睛说。 “如嫣,我决定的事,你改变不了的 ”骆听寒语气冷硬,起身离开。 夜凉如水,骆听寒行至殿外,才觉阵阵冷意。一阵乐声传至骆听寒耳中,初听惊渺,余韵悠长,骆听寒虽不通丝乐,却觉得这乐声格外熟悉,似是在哪听过。 骆听寒循声走去,水榭中正坐一白衣人弹琴,月色溶溶,水波粼粼,更衬着白衣人清尘脱俗。 骆听寒站在亭外,定睛看去,白衣人眼上蒙着层白纱,不是郦倦又是谁? “参见公主殿下 ”忽一人声响起,骆听寒这才注意到,亭外还站着她昨日见到的郦倦的暗卫,云岭,他身着黑衣,与夜色融为一体,让人难以察觉。 “公主来了?”郦倦开口道,“今日白天郦某多有冒犯,实属无奈之举,还望公主海涵,不若在此听上一曲,也算是给我一个赔罪的机会。” 骆听寒心中暗暗翻了个白眼,郦倦比自己还能装,白日里恩威并施,如今反倒装起无辜来。 “不知世子方才所弹何曲,我好似在何处听到过。” 郦倦闻言,语气难得有些波澜“这是蜀乐秋山烟雨,不知公主是在何处听到的?可是大燕宫中有去过蜀地的宫人为你演奏过?” 他精通演算,数次推算过心上人的位置,烧焦的龟壳纹路上只显示她在大燕宫中,因此郦倦凭空编出蜀国习俗,为的便是搬进大燕宫,想找到那位曾在山洞帮他的少女。 “我不记得了”骆听寒十分诚实地摇了摇头。 “那可否请公主将大燕宫中会演奏乐曲的宫人都找来,询问是否有宫人能弹奏秋山烟雨。”郦倦语气激动。 “我知晓世子寻人之切,可我自从母后去世后,再未听过宫人奏乐,若是我真听过这首蜀乐,那该是七年前的事。” 骆听寒叹了口气,她的母亲最擅音律,乐坊中人都是母后一手调教出来的,常演奏各国乐曲。母后自焚后,她再也不愿见到乐坊中人,唯恐见再见旧人时,忆起母后心痛难当。 “可是大燕新帝登基后,太后钟爱大燕民乐,重换了乐坊宫人,旧人不久前已出宫去了 ” “有缘无份。”郦倦神情怅然,难道不久前她已出宫了么? 第5章 骆听寒与郦倦的大婚是在赤骊宫举行的。骆听寒的母后,曾在此自焚,骆听寒依稀记得在母后去世后,父皇下旨修缮赤骊宫,一切都要恢复如旧。 可惜斯人已逝,再如何弥补也不过是物是人非。 骆听寒蒙着红盖头,低头行礼,她看着脚上的绣鞋,那是如嫣熬夜为她绣的。 “公主,如嫣知道自己蠢笨,能做的不多,以后不能长伴您身侧,最后为您做双鞋,希冀我的公主,日后步步都能得偿所愿。” 母后走了,弟弟走了,现在连如嫣走了,现在的她真正成了孤家寡人。 骆听寒黯然神伤,她身旁的郦倦亦是心不在焉,他大费周章进了大燕宫,想找的人却早已离开。 “夫妻对拜,共饮合卺酒”礼官的声音响起,却被一阵咳嗽声打断。 “咳咳”身为大燕皇帝的骆少云端坐主位观礼,却不住地咳嗽。 礼官顿时噤了声。 骆听寒本就难过,此时听到骆少云的咳嗽声,心火直往上冒,骆少云已经是大燕皇帝,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在她大婚的日子里咳嗽什么,咳咳咳,她的福气都被这冒牌弟弟给咳没了。 “陛下,若是您龙体有恙,便请回吧,若勉强观礼令您病情加重,听寒可担待不起。” 骆少云闻言瞪了眼骆听寒,他为什么咳嗽,骆听寒全当不知,行了对拜礼,饮了合卺酒,明日离燕,她再想反悔可难了,他现在咳嗽,是在给谁回头的机会? 好好好,骆听寒,既如此,你便和那瞎子过一辈子吧! 骆少云愤然离席,拂袖而去。 皇帝走了,骆听寒索性略过后面的礼节,屏退礼官和闲杂人等,直接坐在椅子休息。 “公主”郦倦在她身旁坐下,“素闻公主贤德,没想到也会厌烦这些繁文缛节” “世子以为我当如何?是那种嘴里喊着礼不可废,见人行礼便要品评一番的人么? 骆听寒说着便开始学了起来 “方才林娘子福身时身子歪了,平日里也不知她双亲是如何教习的,没教养。” “宴会上李县主饮酒时,以袖掩面竟未全掩,这样的风尘做派,可见是小门小户出身。” 郦倦笑道,“公主觉得他们说的不对吗,宫中行礼不周,被嚼舌根不是常事么?” 骆听寒神情鄙夷“宫中每日磕头跪拜,行走坐卧处处受限,这样的繁文缛节如同镣铐,而那些每日规范别人弯腰要弯几分,磕头的时候响不响的蠢猪,对这些制约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好似牢中的犯人,以自己所带的枷锁更重为傲,以此看不起其他犯人。” 郦倦沉默了很久,才说道“公主很像我以前认识的故人,若是你与她相见,定会引为知己。” “对了,我想求世子一件小事。”骆听寒忽然想到什么。 “什么事?” “按理说,我们明日才启程趋蜀,世子可否提前些,今日傍晚便动身离开?”骆听寒想到骆少云的种种行径,怕他仍有里李代桃僵的心思,派人顶替她的公主身份,为避免夜长梦多,她还是早离开为好。 “这也并非难事,既然公主开口,我们今日便动身离宫。”郦倦答应得很是爽快。 世人传郦倦喜怒无常,睚眦必报。其实不然,与人初识,常人往往好言好语,而他总会先亮出底线,让人知晓分寸,为此不免传出恶名。但若没踩到他的底线,他一向很好说话。 夜色朦胧,大燕宫各殿宫人陆续点灯,唯含元殿幽静无人。 而勤云殿灯火最盛,殿内的骆少云一把推翻案前的奏折,方才通报郦倦与骆听寒出宫消息的内侍低着头,双腿抖如糠筛。 “下去吧”骆少云身边经验老道的内侍看着眼前的小内侍,小声道。 小内侍如蒙大赦,忙哆哆嗦嗦退出殿中。 啪的一声,一个白玉瓷碗被摔在地上,跪在骆少云脚下的女子瞬时泪流满面,想开口说话却只能发出难听的嘶哑声。 这女子便是骆少云所选出的,本该代替骆听寒嫁给郦倦的宗室女。她本名骆颜容,出身皇族旁支一脉,这一脉早已衰落,她却因与长公主的眉眼有三分相似,被皇帝意外选入宫中。皇帝承诺她,若是替长公主远嫁蜀国,她家中的父兄便能在大燕官场平步青云。 前几日长公主故意在众人面前发声,令蜀国世子能以声辨人,皇帝气急败坏,却不得不放弃替嫁之策。 可就在今日午时,皇帝却忽然有了主意,他决定今夜在含元殿主殿纵火,掳走长公主。明日他对外宣称长公主被火烧坏了脸,被烟熏坏了嗓子,骆颜容对外以纱蒙面替嫁,众人不能分辨。而没了声音,郦倦那个瞎子也认不出自己的新娘。 骆颜容为了家人的富贵荣华,刚刚被迫饮下哑药,此时郦倦与长公主竟然快人一步,先出了宫,皇帝的计划再次破产。 那她岂不是白喝了哑药? “呜呜呜”骆颜容艰难发出声音,双目含泪,满眼乞求地看向皇帝,她想讨个说法,皇帝不能让她白成了哑巴。 骆少云看着她与骆听寒三分相似地眉眼,忽然开口“传朕懿旨,封县子之女骆颜容为容妃,赐居含元殿。” 骆听寒,你以为朕没了你不行么,朕是大燕之主,要什么有什么。 第6章 骆少云心情不佳,骆听寒这边日子也不好过。 她是怀了与郦倦好好相处的心的。 人在异乡,身边又无亲友,总是最脆弱的时候。心智再坚定的人,在这种情境中 ,都是落入冰湖的溺水者,想用尽一切气力抓住自己手边的稻草。 第6章 骆听寒也不例外。 她想,瞎阎王同意了自己提前趋蜀的请求,并不是如传言般不通情理。而骆听寒最擅长的,就是打蛇随棍上。 她不信,郦倦心甘情愿被蜀君养废,也许自己与郦倦可以成为盟友。 车队在西夏边境落脚时,骆听寒终于开始付诸行动。 她精心泡了自己存了许久好茶叶,敲开客栈中郦倦的房门。 “请进。” 云岭为骆听寒开了门。 骆听寒端着托盘走进来,笑道“世子,我特地泡了好茶,请您品茗。” “泡茶这样的事,侍从们去做便好,何必劳公主大驾?”郦倦虽然这么说,但还是循声定位,接过骆听寒递过的茶水。 “怎么样?”骆听寒有些期待地问道。她自己酷爱喝茶,在原先的含元殿中便有数十套茶具,对各地茶叶更是如数家珍。泡茶时各茶叶用什么水温、多少时间用哪种茶具,她对此的熟稔程度和把控水准,连司茶署最精此道的大家都自愧不如。 郦倦在微呷了口茶水,神色陡变,又连喝了几口,脸色逐渐沉下来。 “不好喝么?”骆听寒连忙饮尽自己杯中茶水,甜润回甘,入口生津,这茶没问题。 “这茶是哪来的?”郦倦敛去了眉目间的柔和,语气冰冷,像在审犯人 。 “这茶是”骆听寒忽的说不出话了,这是七年陈寿眉,是她七年前在蜀地买的。她本想着郦倦会喜欢才拿来的。 “这茶是一位友人送的。”骆听寒搪塞道。 “友人?”郦倦冷笑,“什么友人有胆量会送大燕长公主寿眉这样的劣等茶?” 郦倦最开始喝这茶时便觉得熟悉,这茶与他七年前在青崖山喝的几乎一样,不过这次茶水是更甘甜陈厚。 但郦倦没想过,骆听寒是七年前的女子,毕竟她曾斩钉截铁地说过自己没去过蜀地。 这杯茶水纯属巧合?郦倦是不信的,唯一的解释便是骆听寒包藏祸心,图谋不轨。 过去七年,不少人得知郦倦心里有人时,都会按图索骥,找些相似的大燕女子送来。骆听寒的手段,甚至不如那些人高明。 “东施效颦”郦倦冷淡道。 骆听寒听到这话,哪里还能不明白。恐怕这茶是郦倦心上人爱喝的,他觉得自己故意送这种茶,怕是又动了什么妄念。 骆听寒向来不是个受气的人。她好心好意地送茶来,郦倦反倒骂自己是东施效颦,更过分的是他居然说自己的寿眉,她最宝贝的心头好是劣等货? “世子凭什么说寿眉是劣等货?难道就因为寿眉产量大、价廉物美,便要被说是低等货?那世子可别吃粟米,产量太大,哪里配得上世子!”骆听寒阴阳怪气道, “爱屋及乌,心上人爱喝的茶,世子竟觉得是次等货,所谓深情,怕是装出来的。” “好,很好”郦倦此刻才算是真正发怒,骆听寒倒是神通广大,连七年前自己心上人对寿眉的辩白都能打听到,还嘲讽自己对心上人的情意。 她懂什么? “我警告过公主,不要做无谓的事,不要肖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郦倦脸上已有愠色,“既然公主不长记性,那本王便帮公主一把。” “来人,送公主回房。”郦倦声音阴冷,此刻才算真正显露出瞎阎王狠厉的本色。“公主病了,难进水米,这三日不必送膳食了。” 进来的内侍闻言心惊,三日不进水米,先不说把人饿垮,他们现如今在极为干燥的西夏,少喝一口水,嘴上都要起层干皮。三日无水,真真是一种漫长折磨。 这大燕公主是犯了什么错,惹得世子如此重罚。 “那三日后?”内侍试探地问出口。 “至于何时送?等她病好了,知道自己错在何处时再送吧。” “郦倦!”骆听寒这次真不懂郦倦为何生气,难道是仅仅因为她的冷嘲热讽? 郦倦的喜怒无常,她今日才算真正得见。他在骆听寒心里难得的一点好全被抹杀殆尽。 西夏的夜暗的格外晚,银月如勾,在薄薄的云层中若隐若现。 “世子”云岭犹豫了一天,终于忍不住问出口,“您何必这么对大燕公主呢?” “怎么,你心疼她?觉得我今日做的不对?” “我……”云岭心里是这么想的,但云岭不敢这么说。平日里世子发落人,他是能猜到原因的。可今日,他确实觉得世子的火发得莫名其妙。 人家明明好心送茶,世子反倒横眉冷对,恩将仇报。即使世子厌烦蜀君和亲的安排,也不必把气撒在一个可怜女人身上吧? 但世子不喜别人窥探他的心思。 “没什么。”云岭最终只能硬邦邦的回答,“云岭多嘴了。” “既然知道多嘴,自己下去领三十鞭。”郦倦冷冷道。 郦倦今日生气,其实原因很多。他对年苦寻心上人不得的焦躁,骆听寒对他的顶撞,对他心上人拙劣的模仿。 更令郦倦感到不可置信的是,自从他遇到骆听寒后,他心中七年前那抹身影越来越淡。他的脑中愈发充斥着骆听寒说话的腔调,转音,甚至咬字和重音。 郦倦生活在黑暗中,这些声音的重复播放对他来说很吵。 这是背叛,郦倦想,这是信徒对神明的背叛。 其实不该怪骆听寒,郦倦又长长叹了口气。也许今日她的话是无意之言,自己变心的错怎能怪的了别人。 明日便放她出来罢。 第二日郦倦是被云岭吵醒的。 “一大早,像急眼猴似的作甚?”郦倦起身,摁了摁隐隐作痛的眉心。 “世子”云岭深吸一口气,才道“公主不见了。 第7章 “不见了?”郦倦心沉了沉。 他甚至来不及发火,比怒气先到达心里的是担心。 西夏边境黄沙漫天,地广人稀。骆听寒孤身一人能去哪? “真不让人省心。现在,派所有人去找,她应该跑不远的。” 郦倦坐立难安,最终咬牙道,“把我的龟甲拿来。” 云岭变了脸色,出言相劝“世子,卜算该留给更重要的事。” 郦倦的卜算师父王篾曾对他说,所谓卜算,不过是叩问神明。人一生能提出的问题有限,问了仕途便难问姻缘,问了财便求不得命。 他告诫郦倦,不到万不得已时,不要为不够重要的事卜算。 可是世子现在,却要…… 云岭又急急劝道“世子,您不是要找七年前的大燕女子么?若是现在再浪费一次卜算机会,万一日后需要卜算怎么办?” 郦倦蜷起手指,明显心有动摇。 云岭这边马上道“属下已派人去找,相信很快便能找到公主,您别担心。” 第8章 骆听寒昨晚在床上辗转反侧,三日不进水米,还要她认错。 可是她连自己错在何处都不知道。看里郦倦的恶名,不全是假的,她真是头脑发昏,才会想和郦倦成盟友。 门外看守换班,新来的侍卫或许是吃坏了东西,先是试探性地喊了两声公主,骆听寒没吭声,侍过果真以为她已睡下,偷偷去了茅厕。 骆听寒趁机溜出房间,毕竟三日水米不进,她不死也去了半条命了,先跑了再说。 此时的骆听寒内心其实很绝望,身边无人,只有恶鬼环伺,人生了无希望。她想,或许自己此生便这样了,死在黄沙大漠中。 她在风沙中独行,干渴难耐,最终因体力不支而晕倒。 再醒来时,她躺在西夏的雨神庙中,身旁是位穿着红衣的女子。 她说自己叫思雁,是雨神的新娘。 第9章 “世子,公主找到了。” 三天后,郦倦的人终于在西夏边境的黎乡找到了骆听寒。 “骆听寒人呢?让她来见我。” “公主说她不来”云岭垂头答道。 郦倦这些天为了找骆听寒殚精竭虑,还顺手处理了那个不慎放跑骆听寒的侍卫,听到这话下意识眯了眯眼,冷笑道“她又想干什么?为了找她,耽误了多少时日,如今竟不走了,她又发什么疯!” “公主说她要报恩”云岭心道,若不是世子毫无来由地把人家关起来,人家也不会无缘无故地逃跑。 “报恩?” 云岭将黎乡的情况大致说了说。 西夏多处干旱地带,对雨神推崇备至。而黎乡亦有祭祀雨神的风俗。只不过与西夏其他地方略有不同的是,黎乡每年会为雨神娶亲。而救下骆听寒的女子便是今年的雨神新娘,思雁。 “她想怎么做?”郦倦捏了捏眉心,疲倦道。 “公主说,黎乡为雨神娶亲的习俗是有个天师来到黎乡才开始的,她想……” “天师?”郦倦莫名感到熟悉“那天师姓甚名谁?” “洪楼。” 郦倦笑了,这也算是老熟人,既然是熟人,这事就好办多了。 第7章 “她不就想带走今年的雨神新娘么,即可修书一封,盖上我的钤印。就说让他无论用什么办法,放走今年的雨神新娘,否则,休怪我把他那点破事都抖搂出来。” 云岭抬头说“可公主不想这样,她想” “她说什么不重要,叫她赶紧和她的那什么雁的恩人滚回来。”郦倦这次是真的大动肝火,甚至开始以权压人,“否则,她的恩人只怕要死得更早。” 话说到这份上,云岭只得低头称是。 骆听寒听到云岭的传话,只得不甘心地叹了口气。她本计划好了一切,只想求郦倦发挥他的道士本行,配一味药,来扳倒这个愚弄黎乡百姓的天师,可惜…… 最终,骆听寒带着思雁回到客栈。思雁人聪明机灵,倒是替了原先如嫣的缺。 不过令骆听寒意外的是,郦倦倒也没再罚她什么,只是两人的关系又再次降至冰点。 这次冲突,郦倦看似处于高位,步步紧逼,实则退让的是他,世人口中阴狠毒辣的瞎阎王郦倦,将骆听寒逃跑的事高高拿起却轻轻放下。郦倦不知道,这次的小小退让,只是一切崩坏的开始。 第10章 蜀国车队又继续南行半月,方才到了蜀都樊城。 世子府离蜀宫不远,府前打扫的仆役远远便看见马车上的无眼鸟,忙进府通报府内总管。 因此车队行至府前时,世子府的总管与仆人早已门前翘首以待了。 “恭迎世子、世子妃回府。” 世子府的总管李忠是蜀宫里的老人,因格外伶俐,太后特地赏给郦倦。 他心里念着大燕公主初临世子府,以后又是世子府的主母,因此便领着众人迎接女主人。 可到了府中,郦倦却说“将西苑收拾出来给世子妃住。” “这……”李忠一时有些迟疑,他下意识以为世子与世子妃新婚燕尔,应是情意正浓时,这世子与世子妃不止一前一后进府,竟还要分居? 但他不愧是在蜀宫历练多年出来的,很快便反应过来,“老奴这就去安排,请公主随老奴来。” 李忠带着骆听寒去了西苑,心中却盘算着世子起对世子妃的态度,实在微妙。 世子将世子妃安置在西苑,世子府的西苑典雅幽静,虽然算不得偏僻,却多用于待客,这意思是,大燕公主是世子府的客人而非主人? 可是世子明明离开蜀国去大燕接亲前,吩咐他将东苑重新布置一番,他还以为世子会与世子妃同住东苑。 可现在世子妃住西苑,世子仍住在自己先前所居的南斋,那新布置好的东苑又是给谁住的? “总管,那座黑沉沉的阁楼是干什么的啊?”思雁到底还是个小姑娘,从未见过王公贵族居住的奢华庭院,跟在骆听寒身后忍不住左顾右盼,穿过月洞门,经过池塘处视野开阔,远远瞧见了府中北角的一所黑色阁楼,情不自禁问出声。 骆听寒循声望去,不远处的黑色阁楼在一众雅致的亭台楼阁中,确显得格格不入。 蜀人尚白,因此世子府中的亭台楼阁多为浅色,设计更显玲珑心思,门外有曲径,径转有小屏,屏进有阶,阶畔有花极妍,配上青翠玉竹,可以说是骆听寒见过的极雅极美的庭院。 但或许是为了照顾郦倦目不能视,骆听寒所行的一路上,曲径被改直,台阶或被推平,或改成斜坡,种种生硬更改大大破坏了庭院之美,此时黑色阁楼更正明晃晃地打破了府上的雅致布局,整个世子府处处美中不足,就如它的主人,姿容绝世的世子郦倦却是个瞎子。 “这……”李忠笑道“这是世子特地命人盖的私牢。” “私牢?”骆听寒看着这座楼,黑沉到仿佛可以吞没周围的日光,“不知这私牢里关着谁?” “这……”李忠想了想说“不是关着谁,而是进去的人都活不过三天,哪里用得着关呢?” “公主,我好像听到了惨叫?”思雁转头小声道。 骆听寒神色复杂,因为池塘的缘故,对岸黑阁的声音穿得格外远,她也确实听到了隐隐的泣音。 “这里面关着的都是背叛世子的人,受刑也是自找,公主您不必理会。”听李忠的语气,他对此早习以为常。 “是么?”骆听寒冷笑道“世子又不参与政事,不领兵打仗,哪来这么多背叛自己的人?” 李忠这次停顿许久,才轻描淡写道“公主您虽在宫廷里长大,到底是女子,有些事用不着操心。可是既嫁到世子府上,您还是要知道,世子深受圣宠,不乏人眼热,宫里那几位派到世子府的耳朵眼睛都在黑阁里受刑呢。” 刚到了西苑,李忠便被人叫走了,世子刚回来,府里多着是事情,他得处处安排打点。 方才宫里来人送了礼,说蜀君知道世子和世子妃如今刚回来,正巧宫中今晚设宴,务必请两位入宫觐见蜀君蜀后。 …… 夜色朦胧,蜀宫中却灯亮如昼,殿中的舞女身姿婀娜,乐伎款按银筝, 骆听寒身着蜀衣,坐在右席,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已经入座的众人。 左席入座皆为男子,左席首座空置,骆听寒猜应是蜀国太子还未入席,如今蜀国太子贤名日隆,身担蜀君重望,如果没有意外,他该是下一任蜀君 。 仅次于首座的第二席便是郦倦,他是上任蜀君之子,现任蜀君的侄子。骆听寒不自觉心生惋惜,若是他没失明,怕是对下任蜀君之位亦有一争之力。 此外,左席还坐着些皇子,不过大多不受器重。 至于右席几位,骆听寒正待细细打量 却一道娇俏女声打断思绪。“你就是新来的大燕公主吗?” 发声者是骆听寒坐在右侧的女子,约摸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却插了满头珠翠,身上的宫服虽然是上好的蜀锦,却是极为暗淡的茄紫色,本来俏丽的小脸上抹了一层腻子似的脂膏,整个人因为通身的衣着打扮显得老气横秋。 “你是谁?”骆听寒问道,在场的女眷不是公主便是王妃,骆听寒猜她该是位公主。 但眼前这人的打扮实在是让人一言难尽,在众人皆着白色或浅色的蜀宫,眼前这人宛如众多白鹤中突然闯入的一只短腿锦鸡,让人不太能相信她是宫中贵女。 “我是蜀国嫡公主,郦玉邕,当今太子殿下的亲妹妹。”郦玉邕小脸上闪过一丝骄傲。 “公主万福”骆听寒起身行了个平礼。 “诶呀,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郦玉邕忙站起身回礼,笑道“每次这种宴会,我都闷极了,你且陪我说说话吧!” 她伸手拉住了骆听寒“你长得真美,不过真可怜,嫁给我堂哥那个讨厌鬼。” 骆听寒只道“公主说笑了。” “我没骗你,我那堂哥,他是个天生的坏胚子。幼时虐待猫狗,大了打杀下人。脸上笑眯眯,手下捅刀子。”郦玉邕叹道,又转了转眼珠 “你是不是也怕他,不如留在宫里陪我。” 骆听寒倒是很快看穿了她的心思,“公主自己在宫里很寂寞么?” “是啊!”郦玉邕心思如浅水游鱼,被人一阅即知,偏偏她自己还很纳闷“我们才认识片刻,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骆听寒饮尽杯中清茶,她心道,席上其他女眷都不搭理你,你自己年纪又小,不寂寞才怪。 “快说嘛!”郦玉邕摇着她的手追问道,“难道你也跟我那个讨厌鬼堂哥一样,会算命?” “蜀君到——”拿着拂尘的太监站在主席旁拉长声音,郦玉邕这才放下骆听寒的手臂,乖乖坐好。 蜀君与蜀后进入殿内,身后还跟着太子,三人入席,宴会方才正式开始。 “这大燕长公主是哪位啊?”蜀君已到了知天命的年纪,依然精神矍铄。 “正是臣女。”骆听寒出列跪拜。 “好,好”蜀君伸手,身旁内侍忙高举锦盘,盘中有一圆圆镜片。 蜀君装模做样似地拿起镜片,打量起阶下跪着骆听寒,才对蜀后称赞道“不愧是大燕长公主,貌如花秾,我看与倦儿甚是相配。” 蜀后微笑点头,“确实如此,倦儿有你,我和蜀君终是安心了。” “太子,我让你为倦儿准备的新婚贺礼,呈上来。” “父皇,今年的初春遭了霜降,今年蒙顶甘露不仅少且品质不佳,况郦倦不爱饮蒙顶甘露,儿臣私作主张,换成了郦倦爱喝的边茶。”太子出列答道。 “私作主张?”蜀君闻言顿时换了副面孔,祥和的双眼中闪过独属于上位者阴鸷,厉声斥道“我何时允许你私作主张了?自以为是的蠢物!” “皇上息怒”众人忙跪地求情。 “来人,太子自作主张,忤逆君上,当众三鞭警示。” 骆听寒眼神惊异,仅仅因为这一件小事,蜀君便要当着众人的面折辱太子么? “儿臣谢父皇教诲。”太子似乎早已对蜀君的打压习以为常,跪地谢恩。 第8章 拿着鞭子的内侍像是新人,哆哆嗦嗦地进来,三鞭在太子身上抽得极响,像三个响亮的耳光,那内侍甚至因为手不稳,最后一鞭的鞭尾擦到太子眼角,留下一条不明显的血痕。 第11章 宫宴上的小小风波很快平息,宫中众人如同没发生这件事情般照常寻欢作乐。 倍感诧异的怕是只有骆听寒。她不禁小声问郦玉邕“蜀君对太子一贯如此么?” 郦玉邕抬眼环顾四周,才偷偷回道“是了,父皇只是对太子哥哥异常严厉,母后说父皇给予太子重望,要求自然与旁人不同,毕竟他未来是要当蜀君的。” “你被吓到了吧?”郦玉邕瞬间被打开了话匣子,冲着骆听寒眨眨眼“别担心,父皇他来宴会上只是走个过场,很快便走了,太子哥哥虽然在父皇面前谨小慎微,私下里常和我们一起玩,可好了。” “是么?”骆听寒面色凝重,她不太相信蜀君这样的父亲可以教出正常的儿子。 正如郦玉邕所言,蜀君与蜀后很快离席,众人才算真正开始开宴酣饮。 骆听寒看向太子,他身边围满了敬酒之人,可见是十分受欢迎,毕竟是炙手可热的下任蜀君,即便刚被下了脸面,又如何呢,没人在乎这些,只在乎自己凑上去能得到的利益。 而太子身边的郦倦,却形单影只,除了身旁添茶布菜的内侍外,席前空无一人。 自从黎乡一事后,骆听寒对郦倦改观不少。但是先前在大燕宫中那个满脸是血的小内侍,昨日黑阁中传出的惨叫声,始终像埋在骆听寒心中的一根刺,让她无法对郦倦放下戒备。 此时看着郦倦伶仃一人,骆听寒心中一软,不由想走上前去说些什么。但她刚站起来,一阵悠扬乐声忽然由远及近传来,骆听寒听着极为耳熟。 宫殿大门缓缓打开,一位身着素服,容色姝丽的女子走了进来,纤纤玉手中拿着燕国特有的乐器,陶埙,她演奏的正是蜀国的民乐秋山烟雨。 不出骆听寒所料,郦倦果然最先反应过来,甚至直直地站起身来,愣了许久,才失魂落魄地坐下来。 啪啪啪—— 一曲终了,一阵清脆的掌声紧接着响起。太子抚掌笑道“茹娘这首秋山烟雨吹得别有风味,本宫早听闻堂弟极通音律,最擅长这首秋山烟雨,不知堂弟以为如何?” 郦倦淡淡道“甚好。” “甚好?”太子语气促狭,“不知堂弟这甚好说的是曲还是人呐?” “太子这话倒让臣弟听不明白了,臣弟与吹曲之人素不相识,又有何资格评价人?”郦倦笑道。 “素不相识,那可不一定?”太子特地拉长声音,却又未继续说下去,话说一半,惹人遐想。 骆听寒这才留意到眼前名为茹娘的女子,身上的素服竟绘有大燕的忍冬纹,不由得猜道“难道眼前的茹娘便是郦倦一直要找的,早年与他失散的大燕女子?” “皇兄最爱话说一半,难道吃饭也只吃半碗么?”郦倦面上笑吟吟,话里夹枪带棒。 “你!”太子的眼睛微眯,眼底闪过恨意,却笑道“茹娘是本宫在青崖山脚下偶然遇见的平民女子,七年前举家从大燕迁徙至蜀国,颇通音律。本宫记得堂弟你倒有一癖好,喜欢大燕人用陶埙演奏蜀乐,故而请了茹娘来此,不知堂弟满意否?” “是吗,如此说来,茹姑娘倒真像是本王故人。”郦倦说,“茹姑娘,本王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茹娘脸色苍白,频频看向太子。 “既如此,茹娘不如与世子好好聊聊,即便不是故人,说不定亦能成知己。”太子对着茹娘说道。 “你去哪啊?”郦玉邕见到身旁的世子妃忽然起身离开,急忙问道。 “殿里面太闷,出去透透气。”骆听寒早在大燕宫里看多了太子的这种把戏,只觉无趣至极。 蜀地多水,蜀宫中更是五步一亭,十步一榭。静夜沉沉,月色溶溶,远处长虹静卧,倒影成环,骆听寒独坐水榭中,望着不远处的断水桥发呆,脑中却不由自主响起秋山烟雨的旋律。 秋山烟雨,秋山烟雨,她默念道,华忽然脑中有一声音闪过“你这秋山烟雨吹的真难听。” 是谁对她说过这话? “世子妃?” 骆听寒的手被人从后面抓住,她回头看去,竟是蜀国太子。 人人都道蜀国太子面容肖母,五官中正典雅,但太子眉宇中却隐隐透着股戾气,配上他眼边新增的血痕,无端让骆听寒联想起夜宴上发怒的蜀君。 “请太子自重。”骆听寒狠狠甩开了他的手,向旁边退了两步。 太子没有生气,反而咧开嘴笑了,与宴会上贤德君子判若两人“早听闻大燕公主美艳动人,如今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骆听寒缓了缓,不再惊慌,反唇相讥道“早听闻蜀国太子懿德茂行,不像是好色之徒,如今得见却似乎……德不配位。” 太子向前两步,一把将骆听寒拉入怀中,贴在她的耳侧幽幽道“本宫不过是见不得白玉蒙尘,明珠暗投罢了。世子妃如此美貌,可郦倦却是个瞎子,只爱心中那个影子人,难解风情。良禽择木而栖,公主不如……” “不如入了太子怀抱?”骆听寒双手趁势环住太子肩颈,“以什么身份,作为郦倦的世子妃和蜀国太子偷情吗?” 太子的眼底似有火焰燃烧,笑道“公主身份高贵,若不是天意弄人,一国后位合该是公主” 骆听寒故意握紧双拳,眼中流露不甘,语气遗憾道“可惜我已经嫁给郦倦,此生不过是个世子妃,哪还有皇后命呢?” “本宫对公主一见钟意,恨不相逢未嫁时”太子叹道“不过在蜀地女子丧夫再嫁是常事,若是我那堂弟出了什么事” “那我再嫁给太子便不难了。”骆听寒直接说出了太子言犹未尽的话。 “可太子都拿郦倦没办法,我一个世子妃又能如何?”骆听寒推开太子,冷冷道。 “本宫不过是忌惮他的”太子抓住在骆听寒的手,用手指在她手心里划出两个字。 骆听寒脸色陡变,这才开始正眼打量起太子。 “若是公主能帮本宫拿到它,本宫的日后皇后之位必定是公主的。” “是么?那太子打算如何做呢?”骆听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上冻疮,饶有兴趣地问道。 “美人计” …… 宫宴结束后,郦倦竟要与骆听寒同坐一辆车,骆听寒看着郦倦微微扬起的嘴角,觉得他好似心情不错。 “世子和茹姑娘聊的很开怀?”骆听寒试探性问道。 “茹娘跟我絮叨了许多大燕民俗,四五月作槐花饭,十月吃脆柿、年关炸豆腐,做肉皮冻,公主四时八节在大燕宫中吃些什么?”郦倦笑着问道。 “那可就多了”骆听寒神情追忆,她小时候是个贪吃鬼,大燕宫里从别处上贡的稀罕香梨、雁羹、松仁糕都是先送到皇后宫中,她从没有孔融让梨的觉悟,次次都要拿大个的给自己,小的给弟弟。 她还记得有一次,盘子中的两个松仁糕一样大小,自己比了许久,才不甘心地把其中一个递给了一旁眼馋巴巴的骆少云,骆少云马上就要接着了,她又忽然收手,恶狠狠地在那个松仁糕上咬上一口,最终才给他。这事被骆少云母妃丽妃见着了,拉着两人告到皇后处,她被母亲念叨了许久。 “四五月新贡的槐花蜜,配上金丝枣泥,做了枣泥山药糕,秋天嘴馋了吃鸡汤煨豆腐,栗子酥,冬天的时候吃铜炉火锅 ”骆听寒笑着摇了摇头,昨日种种,恍若隔世。母后去世后,她苦心筹谋,在吃饭上倒没那么用心了。 “世子听了许久大燕之事,不如说说蜀国可有什么别致民俗?”骆听寒问。 正巧马车行至桥头,水声阵阵,郦倦笑道“我这正巧有个故事。 人常说,蜀国鄞都县界通阴阳。 一日有一官差名为丁恺,去此地送官文,路遇一湍流,旁边竖着一石碑,丁恺借着月光仔细一看,那石碑上赫然刻着阴阳界三字,河中远处站着一妇人,背影极像自己的亡妻刘氏。丁恺因此顺河走去,行约两里,河水渐渐红得发紫,河中生出枝蔓,上结紫色菡萏状如芙蓉,妇人手中还在淘洗这样的菡萏。 他站在妇人不远处时,妇人似有觉察忽然回头,丁恺一惊,河中妇人正是他的亡妻刘氏,丁恺急问刘氏为何在此,手中所洗者又是何物。 刘氏自言此乃阴界,自己死后成了牛头妻子,手中所洗乃是世间胞胎,俗名紫河车。 胞胎所洗十次者,生为美貌尊贵之人,胞胎所洗两三次者,生为庸常之人,胞胎不洗者,生为昏愚秽浊之人。” “这故事倒有意思,我似乎”骆听寒越听越觉熟悉,她忽然看着眼前的郦倦,虽然白布遮眼,可是与记忆中一样的鼻子,嘴巴。 想起来了,蜀国青崖山、眼睛、陶埙、秋山烟雨、故事,她全想起来了,原来她早在七年前便见过郦倦,他是在青崖山哭鼻子的小马夫。 第9章 “这样有趣的故事,我倒是头一次听。”骆听寒笑道。 第12章 七年前,在骆听寒走出山洞时,小马夫又叫住了他。 “你真的觉得我不是贱民吗?他们说,我这种人即便侥幸爬上高位,也不过是披着金装的癞蛤蟆。”小马夫又扭头问道。 按骆听寒的性格,她根本不会有耐心回话,可是小马夫哭得她心软。 骆听寒鬼使神差地转头,此时几束阳线自洞外射入,正落在小马夫的眼眉处,他的卧蚕像是吸饱了泪,眼尾挂着薄红,更显得那双丹凤眼耀眼夺目,如稀世珍宝。 “自然不是”骆听寒歪着脑袋笑问道“他们,他们是谁?” “公子和那家人中的其他仆役都这么说。他们说,我生来下贱,便该乖乖受人驱使,主子对我的赏罚俱是恩赐。” “他们说的这些话,你也信?”骆听寒从不信这些打压人的屁话。 “时移事易,当今蜀君够尊贵了吧?他的祖宗往上数三代,还是街头卖肉的屠夫呢!怎么,现在有人对着蜀君说,你身上流着杀猪的血吗?” 小马夫闻言,顿时破涕为笑。 “你若是不信,就随我下山在街头巷尾玩上一日,今日不做车夫只做个自由人,我倒要看看有谁会跳出来说你是贱民。” “真的?”小车夫喜出望外,自他出生便是奴隶,从无一日可以自在,在街头巷尾自在玩上一日,于他已是不可求的奢望。 骆听寒向他伸出手,小车夫抓住她的手,从地上站起来。 两人一齐下山,在山脚的城镇痛痛快快的玩了一天。 骆听寒出门在外,口袋里从不少钱。两人在茶楼喝茶听书,在饭馆吃肉喝酒,出了门还要在小摊上加碗热腾腾的抄手,最后买上两串冰糖葫芦,在街边闲逛。 “这是什么?”小车夫左手拿着冰糖葫芦,右手指着挂在小摊上一张张纸张,数个重复符号满满铺排其上。 “这是乐谱。”骆听寒给了摊主两文钱,徐徐展开泛黄的乐谱,“秋山烟雨” 她兴致正好,随手拿出自己腰间挂着的陶埙吹奏起乐谱上的小调。 “哈哈,你吹得真难听。”小马夫笑道。 骆听寒含怒瞪了他一眼“怎么,你会你上啊?” “我虽然不会,却觉旋律熟悉,应是我们蜀地的民乐秋山烟雨,你一个大燕人吹不好也正常。”小马夫挠了挠头,眼角眉梢却俱是羞怯笑意,他在蜀宫常听这首曲子,早烂熟于心,因此对骆听寒的吹奏错误一听便知。 “好吧,那我不吹了。”骆听寒的母后虽然极通音律,可惜骆听寒一点也遗传到,她自知自己的斤两,收了陶埙,眼珠咕噜直转,将手中乐谱扔到小马夫怀中。 “那这乐谱便送你了,再见面时我倒要看看,你能把这首秋山烟雨弹成什么样?” “我们去看看面具吧!”骆听寒眼角余光扫过面具摊子,拉着小马夫跑到了面具摊前。 “我觉得这个最适合你”骆听寒嘴角噙着坏笑,拿着手中的猪头面具在小马夫脸边比划。 小马夫却呆呆地站着,似是被骆听寒的笑恍住了眼,任凭骆听寒面具戴在自己脸上。 “方才我们听书时,不正有这个人物么,好像原是天上的水军元帅,犯了错被赶下天庭结果怎么着?”骆听寒歪着头打量眼前的戴着面具的小马夫。 骆听寒俯身在他耳边轻笑道,“投胎错为猪。” 小马夫心跳如擂鼓,他庆幸自己戴着面具遮住脸上红晕。 “才不是呢,他们跟我说,人是在冥河里洗过才投胎的。”小马夫跟骆听寒讲了那个洗胎儿的故事,“所有人都跟我说,我是在冥河洗的次数太少,才成了奴隶,这辈子好好效忠主子,下辈子也许会有福报。” “下辈子的事谁知道呢,我从来只在乎这辈子活的好不好”骆听寒抚去小马夫肩上的落叶,“若是你在冥河中未被眷顾,不如在人间为自己多洗几遍。 ” 天色渐渐昏暗,街边挂上彩色灯笼。彼时人来人往,小马夫眼里那双灿若宝石的眼中,却只有骆听寒。 “天怎么一下就黑了”骆听寒天边泛起的灰蓝色,笑道“小马夫,我该走了。” “你能告诉我,你究竟是谁吗?”小马夫看着骆听寒转身离去的背影喊道。 “我是”骆听寒停住脚步,回头笑道“一个把自己当人的人。” 街头人群渐渐多了起来,转眼间骆听寒便已不见。小马夫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难道真的顶替那个世子么? 小马夫闷着头往前走,走到灯火阑珊处,却忽然听到一熟悉人声,身子不受控制地打战。 “世子那有消息了吗?” 即便这声音和他隔了一道墙,他却依然认出来了,那人几乎是他的噩梦。声音的主人是蜀宫太后的侍从,专管太后宫中刑罚。世子养在蜀国太后手下,太后极疼爱这个孙子,一味偏听偏信,养出来个混世魔王。 因为他与世子长得极像,不仅受世子欺辱,还要做世子替身,每逢世子犯错,他便要挨打受罚,那侍从对他恶意颇深,鞭子抽下去往往皮开肉绽。 “还没呢。” “青崖山上你找过了么?” “可近日青崖山山匪猖獗,世子今日出行时,太后千叮万嘱要绕过青崖山么?” “今日与世子同行的只有两个内侍和一个马夫,若是遭匪,怕是凶多吉少。” 小马夫不自觉扶了扶脸上的面具,准备悄悄走开。 内侍冷哼一声,道“世子了无踪迹,你立刻去青崖山寻人。即便遭匪,内侍和车夫也必定拼命护住世子,若世子受了伤,这些人回宫可就惨了。” 咚的一声,小车夫偷听太入神,没注意脚下的石子,竟重重摔在地上。 “谁?”暗处的几人扭头循声走到墙土墙的另一面,却只见一个猪头面具在地面上。 小车夫跑得极快,生怕背后人追上。连跑出了数里地,他才敢回头看去。 还好无人追来。 小马夫看着河水中自己的倒影,自嘲地笑了 “若是世子受了伤,那些人可惨了。” 这次出行,世子不知从哪听闻青崖山有奇珍异兽,路上一定要上山,两个侍从与马夫忤逆不得,只得遵命。 行至途中,路遇盗匪,竟直冲世子而来,刀刀狠厉,两个内侍被杀身亡,世子被砍了一刀血流不止,小马夫背着世子一路向下跑,才趁山贼不备,躲到山洞来。 可为时已晚,小马夫背上的世子早已气息奄奄,最终血尽而亡。 世子都死了,他若是回宫,想必也要陪葬。可是,他若不回宫,这些人无孔不入,总会找到他的。 “若是冥河不眷顾我,我便为自己重洗人生。”小马夫又爬上了青崖山,回到了那个山洞。他面色平静把死去的世子衣服扒下来,换上华服,把粗布衣服换到世子身上。 最终他背上世子的尸身,爬到山崖边,用石头一下一下地将那个曾欺辱他的世子的脸砸烂后,扔到了山崖下。 借着夜色,小马夫看到此时的山脚隐约有火光闪烁,应该是太后派出的差役上山寻人了。 小马夫握紧手中匕首,向山下火光闪烁处行去。 在半山腰听到人声时,他拔出匕首,银白色的匕首上映出他那双凌厉的丹凤眼,他与世子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这双眼睛是他与世子面容上唯一不同之处。 下一秒,寒光闪过,他的双眼血流如注,他将匕首扔的远远的,伸出双手无助摸索,循着人声源处走去。 “世子,那是世子吗?”为首举着火把的人惊叫道。 此后,世上少了个没有名字的奴隶马夫,多了个瞎眼世子郦倦。 …… “公主,你怎么不说话了?”郦倦笑道。 “我……”骆听寒此时心绪复杂,七年前那日她与小马夫相别后,便随骆少云回了大燕,虽然不知道小马夫后来境况,但见了眼前的世子郦倦,多半是能猜到其间的种种过程。 原来她便是郦倦一直在找的大燕女子。可是她要告诉郦倦真相吗? 倘若她是郦倦,那这大燕女子应该是唯一知道自己身世秘密的人,她找到此人说不定会杀人灭口。 即使并非如此,郦倦只是对这大燕女子情根深种,念念不忘,可他的真心究竟有多少,难道比他自己的性命还重要吗? 多年未见,即便此时相认,狠厉的、杀人如麻的、在世子府中设立黑阁折磨人的郦倦会愿意将自己命之所系的虎符交给她吗? 此时太子的话又在骆听寒脑中响起 “公主只要帮本宫引导世子爱上茹娘,套出郦倦虎符的位置所在,我们两方里应外合,取得郦倦手中虎符,届时郦倦便如没了爪牙的猛虎,想杀他易如反掌,公主届时想当本王的太子妃……” 太子说话很啰嗦,骆听寒自动忽略了太子后面的絮叨,她现在只是想着,若是能利用太子,窃得虎符的概率倒更大一些。 第10章 第13章 世子府到了,骆听寒下了马车,却见到府前竟又停了一辆马车。 “这是?”骆听寒下意识问道管家李忠。 “回禀世子妃,太子殿下派人驾马车送这位姑娘来世子府,说是世子与这姑娘相谈甚欢,因此特意送来伺候世子。”李忠语气试探,“那……” “我没意见,世子府本就是你们世子的,你不如直接问他好了。”骆听寒不咸不淡道。 此时郦倦正从马车上下来,听到骆听寒这话,语气不辨喜怒,“既然太子如此费心,那便请茹姑娘留下吧。” “好,那老奴这就去安排。”李忠连忙道。 郦倦快步走回府中,骆听寒望着郦倦好像有些生气的背影,忽然问道 “世子,你一直苦苦寻找心上人。但你可曾想过,数年未见,她说不准已另嫁他人,你一心恋慕于她,但她对你有情吗?” 郦倦顿住脚步。 “说不定,她就是个无情人。”骆听寒又道。 “这就不劳公主费心了。”郦倦似乎被刺到痛处,言语冰冷,未转身便大步离开。 茹娘此时才从马车上下来,低头向骆听寒行了一礼。 “世子妃。” 骆听寒微微颔首,准备回府,茹娘却似乎体力不支,故意倒在骆听寒怀中。 “茹姑娘,夜深露重,早些回去休息吧。”骆听寒不动声色地将茹娘扶起。却察觉袖中多了一物。 “多谢世子妃关怀。”茹娘冲着骆听寒眨了眨眼,转身离开。 咕咕—— 寒鸦哀鸣,伴着黑阁方向隐约传来的饮泣声,显得长夜格外寂寥。 骆听寒慢慢踱步走回西苑,才掏出袖中的锦囊。 锦囊中有一玉佩和一张纸条。 “公主若愿合谋,则将玉佩典当在城中聚宝当铺。” 纸条的边角处有一红色小印,正是蜀国太子的钤印。 骆听寒握着手中玉佩,沉思良久。 虎符算的上是郦倦的身家性命,她若是窃去虎符,一旦被发现,郦倦定会将她碎尸万段。 可是,骆听寒不自觉地挠了挠手上发痒的冻疮。她在大燕夺位失败,自己暗中培养的兵力早在那场宫变中被骆少云屠戮殆尽。 他日若有机会回大燕,她定然需要一支自己的亲兵。 “公主。”思雁进了屋,手中拿着一篮金黄色的糖饼“今日您和世子去了蜀宫,有个小贩自称是大燕来的,在府前吆喝起大燕特产,我想着公主思乡心切,便买了些。” 骆听寒扫过那篮糖饼,心中一喜。她再抬眼看向思雁时,眼中暗含欣赏。 思雁口中的小贩,应该是骆听寒的属下,于漪,特意派出的通风报信之人。 “思雁,我果然没看错你。” 思雁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头,嘴角翘起的弧度却流露出她被夸奖的喜悦 “公主谬赞了,寻常小贩卖饼,都是说这饼多香,男女老少皆宜,恨不得全天下的人都来买他的饼。 可今日傍晚那小贩在府外吆喝说,这是大燕女子最爱的糖饼,我去问他时,他甚至还强调说有酸甜口的饼,问我要不要来点。 我觉得他好像是故意等特定的人来买饼,在世子府前卖,又说是大燕女子爱吃的饼,像是特地卖给公主的,因此思雁特意买来。” 骆听寒挨个将篮中的饼掰开,果然,有个饼里馅料不是红糖,而是山楂泥。 她将山楂泥细细碾开,里面竟有几张红纸混在其中,滥竽充数。 骆听寒展开这几张红纸,上面赫然写着于漪所掌握的的大燕近况。 “云帝新得一子。” “大燕与蜀国边境处时有冲突” “云帝新纳颖妃,大力提拔其母家,旧臣暂避锋芒。” 在看到最后两张红纸,骆听寒眼神微眯,双手中不自觉握紧。 最后两张红纸上写着 “经查,丽妃于乾元十四年诞下一子,访其接生产婆知,其子脚腕处有一红色胎记。” “云帝近来咳疾日重,多日称病罢朝。” 寒鸦叫声戛然而止,暗夜之中风雨欲来。 君王近佞臣,失人心,身体抱恙精神不济,边关欲起战事。 最关键的是,骆少云身世存疑。 幼时,她撺掇骆少云与她私自出宫下河捉鱼,她记得很清楚,骆少云脚腕上可没有红色胎记。 此时的大燕朝堂,暗雷密布,只等一点火星引燃。 骆听寒将手中红纸凑近火焰,火焰隐隐舔舐至骆听寒手指边缘。 在燕国老皇帝病危时,骆听寒已暗中插手政事,老皇帝的奏折大多由骆听寒经手,民生边防,骆听寒事事操心,甚至不少朝臣都已成为她的心腹。 骆少云还以为自己掌控全局,其实所批阅的奏折只不过是骆听寒从手缝里随便漏给他的罢了。 骆听寒将一切布置好,只待二皇子领兵入宫,她便会成为大燕的无冕之王。 只可惜,二皇子此人实在是个蠢材,这么一点小事,瞻前顾后,领兵进宫后自乱阵脚,被骆少云当众射杀,导致骆听寒功亏一篑。 骆听寒下定决心,此次她若再回大燕,一定要亲自登上高位,不再假手于人居于幕后。 至于现在,骆听寒将锦囊中的玉佩拿在手上,慢慢握紧。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 第二日骆听寒便出府去了城中最大的典当行,聚宝当铺。 “小二,我们小姐要当这枚玉佩。”思雁将玉佩递到窗口说。 店小二接过玉佩后神色一变,抬眼扫过思雁身后戴着帷幔的女子,态度愈加恭敬,“请您稍后,小的去请示下掌柜。” 不过片刻,掌柜便急急从内门走出,一连串的点头哈腰,请骆听寒和思雁移步内室。 内室中的布置奢华无比,金银铺地玉作窗 ,处处珠帘绣幕,直晃得人闪了眼。 而内室尽头正坐在一身着锦绣纱罗的男子,正是蜀国太子。 世人都道蜀国太子贤德无双,且极为节俭,谁又能知他手中仅一个小小当铺中竟还有这样铺张奢华的内室。 “公主实在是够果决,今日便作出决定,本宫甚为欣赏。”太子把玩着手中玉佩,很是惬意 “哪里”骆听寒未曾行礼便好整以暇地坐在太子对面,“妾身不过是仰慕太子风采,太想早些做太子妃罢了。” “哈哈哈,好”太子眼中闪过精光,甚至亲自起身为骆听寒倒茶“只要公主能帮本宫拿到……” “诶”骆听寒的食指抵上太子圆润的唇珠,微微笑道“此事妾身自当为殿下尽心竭力。昨日茹娘妾身已经见过,太子找这么个人想必也是煞费苦心。” 太子坐下来,叹道“公主所言甚是,” 骆听寒垂眼看向杯中茶水,“不瞒殿下说,妾身随世子自大燕趋蜀,同行数月有余,许是妾身与世子心上人是同乡的缘故,世子总会在妾身面前提起她。 妾身如今对世子心中那位大燕女子了种种事迹,称得上了如指掌。” “那真是太好了!”太子眼中的喜色再掩饰不住,急道“有了公主帮助,想让郦倦爱上茹娘,可就容易多了,不知公主觉得这需要多久?” 骆听寒闻言,眼角眉梢藏了抹狡黠笑意,心中知晓太子这条鱼已经上钩。她此时反而慢悠悠道 “约摸三个月吧,妾身保证世子定会倾心于茹娘。但—— 骆听寒忽然话锋一转 “此事终归宜缓不宜急,妾身当太子妃之事现在看来亦是遥遥无期,太子不如先允诺些别的,也让妾身看看太子的真心。” “不知公主想要什么?”太子笑的有些邪气,“本宫当然不介意与公主先……” “我要年关时大燕为求和送给蜀国的钱帛。”骆听寒出声打断太子。 “公主这要求倒真是让本宫为难。”太子敛了笑,沉吟道。 “几车金银财宝,殿下都给不起,何谈日后的太子妃之位了”骆听寒忽然兴致缺缺,起身欲离开。 “等等,你方才说,能保证三月内让郦倦爱上茹娘,是真的吗?”太子站起身问道。 “自然,我愿以我大燕皇帝的性命发誓。”骆听寒虽未转身,语气却斩钉截铁。 “好,大燕求和的财帛,本宫会想办法送到公主手上,还望公主能言出必行。”太子咬咬牙,最终还是同意了骆听寒的条件。 骆听寒出了聚宝当铺,上了马车,可马车却并未回世子府,而是向城西行去。 马车上,思雁在一旁看闭目养神的骆听寒,频频欲言又止。 最终还是骆听寒睁开眼睛,对思雁说“思雁,你想问什么,便问出来罢。” 第14章 “公主,蜀国太子真会把大燕送的财帛还回来? 思雁在西夏边境生活,常听老人说,两国交战,一国战败后为求和所赔钱财可非小数,根本不是像公主方才所说的几箱金银财宝,而是几千箱!” 第11章 思雁语气怀疑“那蜀国太子真能拿出这些钱财吗?即便真能拿出,他会心甘情愿将这些钱给公主吗?” “太子想要的不止钱财,而是军队,是前任蜀君给郦倦留下的一支素质极高的精兵。大燕送的钱财固然多,可比起养军队花的钱,可就是小巫见大巫了。更何况” 骆听寒看着马车内侧细心绘制的忍冬纹,不由得冷笑“太子可不觉得这钱财是送人的。若是按他所想,我日后最好的出路是嫁给他作太子妃,我的一切都归属于他。现在送出去的那些钱帛,不过是寄存在我这里罢了。” 思雁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可公主真的打算嫁给太子吗?” “自然不会,太子的算盘打得倒精明,可我生平最爱干的事,就是砸烂别人的算盘。小思雁,且慢慢往后瞧吧。” “吁——” 马车最终在城西的一家极不起眼饼铺处停下,骆听寒和思雁两人下了车。 日光斜斜照在饼铺内,光线中漂浮着许多灰尘,一个头发斑白的老头仰躺在柜台后的椅子上,脸上盖着斗笠打着瞌睡。 “大伯。”思雁喊了声。 “谁?”老头猝然惊醒,站起身来,双眼圆睁,双手紧握成拳,大喊道“是谁?” 骆听寒发出不禁发出一声轻笑,掀开白色的帷帽“孙伯,是我。” “公——!”老头声音激动,但很快便止住话头,笑道“寒姑娘,今日要吃什么饼?” “要孙伯做的烤饼,山楂馅的。”骆听寒道。 “这山楂饼可是本店特色,两位也是会吃的,请进里面尝尝吧。”孙伯扭动柜台处的粗陶罐,咯吱咯吱的声音响起,一道暗门缓缓打开,门后是一阶梯,通往地下 三人一起走下阶梯,地下别有洞天。 地下房间空间不大,只摆放了极为简朴的桌椅,和几碟晒干的山楂。 “公主,您终于来了。” 孙伯是骆听寒在在大燕救下的死囚, 因私自放走要陪葬的无子妃嫔而被判死刑,骆听寒救下他,让他去蜀国暂避风头,如今已成为骆听寒在蜀国的暗探。 “孙伯,坐。”骆听寒坐了下来,见孙伯一直站着,不禁说道。 “公主,这不好吧。”骆听寒气道“有什么不好,我都说了多少次,在我面前不必拘礼。” “好好,那我权当您体恤我这个糟老头子了。”孙伯笑着坐下,“昨日公主身边这位姑娘买了我的饼,我便猜今日公主会来。” 骆听寒点点头“孙伯,我要你给于漪传信,让她派人在大燕各地推一出戏” “什么戏啊?”孙伯问道。 “让我再想想” 方才与蜀国太子的一番唇枪舌战,利益相争,只说得骆听寒舌根发苦。她拿起盘中的山楂干,一边嚼着一边思索,一直嚼到嘴中苦味褪尽,口舌生津才停。 她说“演一出真假公子的戏。有一巨富之家,家主苦于无子之时,恰有一小妾产子,家中众人将其视若珍宝,将小妾扶为正妻。谁知此子满月之时夭折,小妾怕自己刚得来的正妻地位不保,便偷偷从府外抱来一子替代。 此子长成后,平庸愚钝,难堪大任却仍做了家主,最终败光家产,家中众人受其牵连,流落街头,方才得知此子并非当年家主之子,纷纷懊悔不已,最后家主之女担起重任,重振家业。” “这出戏”骆听寒手中又捏起一个山楂干,“让于漪不要吝啬钱财,请京城最好的戏班子滦春苑来排这出戏,花大价钱请他们到大燕各地巡演,务必做到男女老少,平民显贵都对这出戏耳熟能详。” 骆听寒从饼铺出来时,思雁紧随其后,还提了一篮烤饼。 见到在斜坐在马车前打盹的车夫时,骆听寒知道马多半会将自己行踪报给郦倦,故意笑着对思雁说“思雁,这次你可要尝尝这松仁馅的烤饼。” 两人上了马车,这次车夫终于调转马头,往世子府方向行去。 “公主,公主,那群人围在那条暗巷在干什么?”思雁在车里发闷,掀开马车窗前帷帘向外看去,却见一群锦衣华服的男子在堵在一处巷口。 骆听寒掀开帷帘看去,觉得很是蹊跷,什么东西在暗巷口卖,还惹得这些见惯好东西的公子哥趋之若鹜。 “车夫,停车!”骆听寒喊住车夫,“你去看看,他们在买些什么。” 车夫从马车前跳下,走了人群边缘抻着脖子向里看去。 约摸看了片刻,车夫便红着脸回来了。“王妃,这……,他们在,在买女人的……” “在买女人的什么?”骆听寒厉声问道。 “在买女人的小衣。”马夫低头道。 骆听寒眼中闪过惊疑,立刻下了马车,走了过去。 “我要那个!” “这个肚兜不错嘿嘿” 骆听寒站在人群边缘,也能清晰看见那些男人手中争抢着几件衣物,确是女子小衣。 这是谁在卖,卖的又是谁的小衣?骆听寒心中冒出两个疑问。 骆听寒挤到小摊前,问摊主“你这小衣是从哪来的?” 小摊摊主眼中精光一闪,道“去去去,关你什么事?你一个女人来这干吗?” “真是的,快走,你一个女人来着掺和这些。”周围的人也开始赶她。 “我……”骆听寒忙掏出一锭银子,急中生智道“还不是我夫婿有收集别的女子小衣的怪癖,我作为妻子,才不得不来此…… 骆听寒手指摊子上的小衣道“这些我全要了,但我作为妻子,还是想知道这些小衣是哪些女子的,别是什么有病的女人穿过的。” 此话一出,人群中的几个男人都会心一笑,道“小娘子可真是贤妻啊!要是我家里那个,如小娘子这般通情达理,就好了。” “得妇如此,夫复何求。” 小摊主看到银子,又听到骆听寒这样说,眼中流露怜悯,这才压低声音透了口风,“小娘子放心,这些小衣都是蜀宫宫女穿过的,保证干净没病。” 骆听寒却直觉此时没那么简单,忍着恶心与这帮人虚以为蛇“那还有更好更贵的女子小衣吗?” “诶呦——”小贩特地拖长声音,“您丈夫还挺挑的呀。” 骆听寒周围也俱是嗤笑生和私语声。 “我们家有的是钱,你就说有没有吧?”骆听寒追问道。 “有”骆听寒身边站着的公子哥环住手臂抱在胸前,不怀好意地笑道“这小贩上家还有蜀宫公主的小衣呢,不过可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你还得有权。” 骆听寒两耳嗡嗡,脑中忽然闪过宫宴上郦玉邕的面容。 这事不小。 她抓住小贩的手腕问“我丈夫在朝廷做官,极有权势,我问你,哪里可以找到你的上家?” “你这女人怎么老是这么激动。”小贩抽回手,“既然你丈夫在朝为官,该是知道朝中有位李大人,他每逢月中,都会在李府宴请宾客,我言尽于此了。” 思雁看着回来的骆听寒面色凝重,不由担心道“公主,怎么了?” 骆听寒摇摇头,瞬间面色如常道“没什么,我们回府吧。” 骆听寒回了世子府西苑,茹娘早已等在院中。 与昨晚敷衍行礼不同,此时的茹娘真正向骆听寒行了大礼,恭敬道“殿下说与您结盟,茹娘如何做才能得到世子的心,还请世子妃提点。” 骆听寒沉吟道“昨日宫宴上,世子说要问你几个问题,可是问了你过往之事?” “未曾”茹娘摇头“世子仅仅问了妾身大燕风俗,未问别的。” “好”骆听寒食指轻敲桌板,停顿了许久才道“你过几日便对世子说要听他弹奏秋山烟雨,你说,你想知道他现在弹的如何了。” “若是世子问你往事,你笑而不语即可。” “对了,明日去街上买几个面具,要有猪头的,放在自己住处……” 骆听寒在西苑屏退下人,指导了茹娘许多,这些小事设计得极为巧妙进可攻退可守。若郦倦怀疑茹娘是七年前遇到的那人,这些小事他可以相信。若他执意不信,这些小事也可说成巧合。 骆听寒深谙,感情之事,要的便是若有似无,含糊不清。 打发走了茹娘,骆听寒才看到自己的桌前放着一封锦帖。 “这是?”骆听寒问在西苑伺候的下人。 “回禀王妃,这是蜀宫送来的,说是玉邕公主在宫中无聊,邀您闲时进宫陪她说说话。” 骆听寒看着桌子前的锦帖,帖子上的笔迹歪歪忸忸,只有一行 “夜宴相谈甚欢,甚思念之,何时进宫一叙?闷闷闷。” 她猜这应该是郦玉邕自己写的,虽没什甚文采,倒是天真烂漫。 骆听寒对着身旁垂手的下人说“让总管跟蜀宫今日来的人说,我明日便持锦帖进宫看望公主。” 第15章 “世子妃今天都去了哪?”郦倦在坐在桌前,正悠悠喝着边茶,问面前的马夫。 第12章 “回禀世子,世子妃今日去了聚宝当铺说是当了几样首饰,又去了饼铺,出来时拿了一篮子刚烤好的饼,对这家的饼似乎喜欢的紧,最后路经暗巷,遇到了一群人……” 这边马夫的话还未说完,便有一侍女急急走了进来。 “世子,茹姑娘说自己今日上街,得了一把好琴,问您什么时候能来兰香院,她想日听您的秋山烟雨现在练的如何了?”婢女说道最后声音甚至有些发抖,茹姑娘这话说的也太不客气了。 郦倦闻言明显一愣,手中的圆肚茶杯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茹姑娘真的这么说?” 郦倦停住了,七年前的那天,她对自己说的每一句话,与她相处的每一刻,这七年来,他在心中反复回念,早已刻入骨髓。 “再见面时我倒要看看,你能把这首秋山烟雨弹成什么样?” “云岭,扶我起来,马上去兰香院。”郦倦甚至没顾得上马夫还未汇报完的世子妃行踪,直接起身离开。 …… 郦玉邕身为蜀国嫡公主,本应住在蜀后丽坤宫的偏殿,但蜀后喜静,特意让郦玉邕迁出丽坤宫另住一处小宫殿。 “世子妃,你可来了!先进去坐吧!”郦玉邕正站在殿外踩着凳子挂着灯笼,听侍女说世子妃来了忙扭头看向骆听寒。 “公主,当心别摔着了。” 骆听寒笑着摇摇头,不露声色地打量起殿中的几个年轻侍女和老嬷嬷。 骆听寒看着爬上爬下,累的满头大汗的郦玉邕,不禁问道 “公主,你怎么亲自来挂这些灯笼了。你个子还这么小,让那些个子高的内侍来挂不行吗?” “李弘方说,他每次进宫都路痴,找不到我的宫殿,所以我便去找内务坊要了红色的灯笼,亲自挂上。”郦玉邕笑弯了眼,她今天未施粉黛,穿着月白色的常服,显得整个人清丽脱俗,才正像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 “李弘方?”骆听寒听到这个名字,不由握紧手中的茶杯,问道“李弘方是谁,他可否在蜀国入朝为官?” “他,他是……”郦玉邕脸上浮出两片红云,“他是太子哥哥的好友,也是我喜欢的人。” “那李弘方知道你的心意吗?”骆听寒欣赏郦玉邕的坦诚,也难过于她的坦诚。有时候对错误的人破开心扉,是一种灾难。 “自然是知道的”郦玉邕垂下眼帘,声音细如蚊呐。 “他多久来见你一次?” “他和太子哥哥在朝为官,都是大忙人!”郦玉邕小脸气鼓鼓的,“来我这一次可是太难了。” “让我猜猜,是不是一个月见一次?”骆听寒道。 “你怎么知道的?” 骆听寒心中沉了几分“公主,你觉得他喜欢你吗?” “他说他是喜欢我的。”郦玉邕坐在骆听寒身边,手上不自觉绞着擦汗的手帕“李弘方虽是李家庶子,可不嫌弃我,愿意和我说话 。即使他每个月只来找我一次,我也心满意足了。” 骆听寒听郦玉邕这么说,很是奇怪地眯了眯眼,“他嫌弃你?一个大臣家的庶子嫌弃蜀国公主?” “我虽然是蜀国公主,可就是没人喜欢我。”郦玉邕说到痛处,有些难过。 “没人喜欢你?”骆听寒又重复道。 “母后生我时伤了身子后病痛缠身,对我不喜。钦天监说是因为我命硬克母。其他公主和京城贵女也不知怎的,从不愿和我多说话,太子哥哥说是因为我无趣,所以她们不爱和我说话。”郦玉邕心里委屈,每每说到此处眼眶发红。 她不懂,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每一个人都对她这么冷漠。 “还好太子哥哥对我还挺好的,还有李弘方,他还说即使家中反对,他也要娶我。” 骆听寒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一个官家庶子,若是能尚公主,该是何等的荣耀。也不知道李弘方给郦玉邕这个小姑娘灌了什么迷魂汤,居然会相信自己嫁给他,是她这个公主在占李弘方的便宜。 此事本与骆听寒毫无干系,只是,她最喜欢看精于算计的男人计划落空,因此她现在是不得不管了。 “公主,我与你相处的这几日,觉得公主是很有意思的小姑娘,根本不像太子所说的那般无趣”骆听寒知道,郦玉邕的心病沉疴日久,还得从细处着手。 “也许,那些蜀都贵女对公主冷淡也许是另有隐情。” “真的?”郦玉邕其实也想过这些,她不觉得自己是个无趣的人,可是太子哥哥和李弘方总告诉她 “都跟你说了,你年纪小、幼稚、无趣,别人才会冷淡你。” “为什么不冷淡别人,就冷淡你,你看人家林府的嫡女林枚,简直是蜀都贵女的典范,在看看你。我也不是打击你……” 郦玉邕又摇摇头,不知不觉间眼泪汪汪“世子妃,你别安慰我了,我知道自己是什么样。” 骆听寒拿出帕子拭去郦玉邕脸上泪水,“我没有骗你。”骆听寒忽然想到郦玉邕在宫宴上的奇特穿着,补充道“或许你下一次换套装扮,她们就会来和你搭话了。” “真的吗?”郦玉邕止住眼泪,疑惑道“可是我不觉得我的装扮有什么问题,李弘方说他最喜欢我这样穿了。” 骆听寒心想“又是李弘方。” “公主,你要相信我。”骆听寒抓住郦玉邕的双手,眼含笑意与她对视。 不知为何,郦玉邕看着骆听寒的眼睛,竟觉得她的话要比太子和李弘方的更可信。可自己明明才与她相识不过三日,她的话怎么会比太子哥哥和李弘方更有说服力呢? “公主,李府每个月都会举行一次宴会,你想去吗?”骆听寒很是神秘地眨眨眼。 “我当然……”郦玉邕的话还未说完,便被她身边的一个老嬷嬷打断。 “公主,李公子说过的,你您是公主,更应知礼守德,万不能随意抛头露面。” 骆听寒笑的冷冰冰,“这是?” “这位是我的奶母,从小看我长大的”郦玉邕忙介绍道。 “原来是奶母丽姑姑,要不是公主介绍,奶母这架势,我还以为是蜀后呢。”骆听寒不咸不淡地呷了口茶,话里话外都不给这个老婆子留脸面。 方才她进来时,便注意到这位老嬷嬷衣着与众婢女不同,不仅身着锦缎,更有穿金戴银,坐在矮凳上磕着瓜子,与殿中其他人十分格格不入。 “世子妃,老奴这也是为我们公主着想。”丽姑姑面对骆听寒有些发怵,却仍勉强笑道“我们公主本身就不招人待见,在外的名声也不好,要是在作出什么逾矩之事,日后被夫家知道,可还得了?” “哈哈哈哈”骆听寒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拍手笑道“丽姑姑,你把公主当什么了?公主还未出嫁,你便一口一个日后夫家如何?” 骆听寒敛了笑,眼中射出寒光,肃然道“她可是公主,蜀君的女儿,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子,不是你家的受气儿媳!” 丽姑姑腿直发软,低头嗫喏道“是老奴失言了,世子妃说的是。” 郦玉邕眼睛亮亮地看了骆听寒许久,才真正鼓起勇气道“世子妃,我可以不叫你世子妃,叫你的名字吗?” “当然可以,你唤我听寒便好。”骆听寒冲她展颜一笑,郦玉邕只觉春花忽然一夜开。 “丽姑姑,你进宫是来当差的,不是来享福的。”骆听寒其实不愿端起主子的架子训人,但是对于丽姑姑这种因为主子年纪小就可劲欺负的人,实在是看不过眼。 “还望以后你能注意自己的言行和”骆听寒故意扫了眼丽姑姑全身上下,“和衣着。” 骆听寒在心中其实有个更糟糕的猜测,若是昨日小摊贩口中的公主指的是郦玉邕。那公主的小衣泄露,那定会有她身边人的参与,骆听寒很怀疑,那个背叛公主的身边人是眼前这个丽姑姑。 丽姑姑已经被骆听寒逼到无话可说,却仍不甘心地冲郦玉邕挤挤眼,渴望她能为自己说句话。 谁知这小丫头压根当没看见,满心满眼都只有骆听寒一个人。 骆听寒离开蜀宫时,又是已至日暮,郦玉邕盛情挽留她用了晚膳再走,甚至还想她留在蜀宫陪自己过夜。 只是,骆听寒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很想回世子府。 …… 世子府中,兰香院灯亮如昼。 绵绵不绝的乐声代替了往日黑阁的饮泣声,顺着池塘传入骆听寒耳中。 “公主,现在刚立秋,天气转凉,您怎么自己就穿得这么少坐在水边。”思雁拿起绘着淡蓝色忍冬纹的披风为骆听寒披上。 “公主,若一日你若路遇故人,是否会相认呢?”骆听寒身后忽然传来郦倦的声音,此时的他竟不在兰香院。 骆听寒静静看着水中兰香苑的灯影“世子,常言道,故人心易变,有时相认倒不如相忘于江湖。” 第16章 “相忘于江湖。”郦倦喃喃道,“,公主金尊玉贵,自小拥有的东西很多,忘了一两个人也很正常。可我就是忘不了,忘不了” 第13章 怎么能忘呢。 他生而为奴,出生后甚至连个名字也没有,被人呼来喝去,睡在马厩旁,枯草上,吃不饱穿不暖,只能眼馋宫中贵人的锦衣玉食。 当然,对一个人最大的折磨,还是精神折磨。 或许是因为他与世子长的极像,主子更怕他心存不轨,故意找那些奴性十足的仆役来同化他。 “主子和我们这些奴才终归是不一样的。 “别以为你和世子长得差不多,即使都穿一样的衣服,你站在世子旁,我一看就知道是你个下等人。” “骨子里透着穷酸气。” 他觉得自己和世子没什么不同,可他不敢说,说了身边人只会嗤之以鼻。日复一日中,他变的愈加沉默寡言,甚至真的觉得自己生来卑贱。 青崖山上,他遇到的那个少女,是第一个说自己不是奴隶的人,第一个把他当人来对待的人,第一个告诉他小马夫也能扶摇直上的人。青崖山脚下的那一日,抵得上他前半生的所有时光。 他怎么能忘,忘了她,便是忘了他贫瘠人生中仅存的欢愉。 骆听寒看着喃喃自语的郦倦,心情很是复杂。 “茹娘是世子要找的那个人吗?”骆听寒问道。她现在本该说些什么来让郦倦相信,茹娘是他苦寻不得的故人。 可是,她的脑中却总闪现出七年前那个眼睛红红的小马奴的脸。骗他,骆听寒竟觉得素来狠心的自己,心有不忍。 “她像,却又不像。” 骆听寒垂下眼帘,最终还是选择口是心非“数年前的故人,有些地方变了也是正常,世子过虑了。” “对了”骆听寒忽然想到了什么“世子可知朝堂中有位官员叫李弘方?” “李弘方?”郦倦声音转冷 “这人很是上不了台面,公主找他作甚?” “看来世子对他很了解?”骆听寒问。 “谈不上了解。只不过,他和太子走得很近,还是希望公主别有些不该有的心思。”郦倦警告道,“别忘了我跟公主说的话。” 听到这话,骆听寒已经被气笑了,一时心直口快“世子对我的提防之心真不小,倘若世子容不得满腹算计的女人,那还是别寻你的心上人了,指不定她的心肠比我更歹毒。” 骆听寒抬脚欲回西苑,走了两步又好似不甘心,转身骂道“世子,我这倒是有大燕的木材,你不如拿去雕成美人木偶,也省的找人的功夫了。” 语毕,她恶狠狠地转身离去。 郦倦有些愣住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样的骆听寒很熟悉。 “公主……”话未出口,他的身上便被披上了披风。 “世子,您方才从兰香院离开时走得急,忘了拿披风。”茹娘从侧面声音传来,语气有着不易察觉的委屈“您走得这样急,是茹娘哪里做的不好么?” “不”郦倦笑了笑“不是你的错,茹娘,只不过是房中太闷,我出来透透气罢了。” “云岭,扶我回南斋。” 茹娘看着郦倦离去的背影,双手紧攥,眼中闪过不甘。她明明已经按照世子妃的话来做了,为什么还是不行? 郦倦回了南斋,才问云岭“世子妃今日去哪了 ?” 云岭答道“世子妃受玉邕公主之邀,今日进了宫,与之相谈甚欢。” “谈了什么?” 云岭答“探子离世子妃离得远,没听到。世子您……”云岭顿了顿,最终才闭上嘴。 “你想说什么?” 郦倦听出了云岭的欲言又止,追问道。 “世子,您每日都派探子查看世子妃的行踪,何必呢?她是您的妻子,您要是想知道什么,何不亲自去问呢?” 云岭摇摇头。他自从跟了世子以来,深知他的无情。他目不能视,极易被害。往日对那些心怀不轨的人,宁可错杀一百也不放过一个。 可向来做事干净利落的世子,现在对骆听寒的态度却越来越古怪。最开始世子得知她拿到了虎符图,还会杀鸡儆猴,用内侍吓她,后来因为这个女人还插手西夏人的事,现在更是被人家骂上一回都不吭声。 “世子,你若是喜欢大燕公主……” 啪地一声,郦倦用力砸碎了手中茶杯。 “云岭,你今日话太多了。” …… “公主,世子那边送来了两份李府请柬 。”思雁拿着红色的请柬进了屋。 “哦?”骆听寒接过请柬打开,发现邀请的分别是沈阳和沈璐两兄弟。 若是李府设宴是售卖公主小衣这样见不得光的事,那必然不会让女子或是皇室成员入内。 “这请柬,想必也是费了世子的一番周折。”骆听寒摸了摸下巴,有些疑惑,方才还警告她不要妄动心思的人,现在居然主动送李府请柬来,这算是示好么? “派人捎信给宫里,告诉玉邕公主,这月十五的时候,世子妃请她出宫赏月。” 十五月圆,骆听寒站在门口,一辆马车停在世子府前。 郦玉邕蹦蹦跳跳地下了马车,这次的她倒是改头换面,再也没穿老气的颜色,脸上也只略施粉黛。 “听寒”郦玉邕见到站在府前等她的骆听寒,瞬时笑得牙不见眼。 她抓着骆听寒的手絮絮叨叨“你为什么邀我来世子府赏月啊,怎么不进宫,宫里有个水亭,在那里看月亮可清楚了” “玉邕”骆听寒笑道“我们先进府说话吧。” “等等”郦玉邕忽然低声问道“那个讨厌的郦倦不和我们一起赏月吧?” 骆听寒身后的思雁适时回道“今日世子有事出府了,府中只有世子妃一人。” “那就好!”郦玉邕拍拍胸脯,跟着骆听寒一起入了府。 府内西苑内。 “什么?”郦玉邕瞪大眼睛惊喜道“你说我们今日去李府参加宴席么?” 骆听寒点点头。 “那我要不要好好装点一番”郦玉邕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总觉太过寡淡,“听寒,你该早告诉我的,现在这样,我……” “公主,我们今日去李府赴宴,不穿女装。” “啊?” 李家在蜀国也算望族,世代书香门第,故而李府建的倒是庄严肃穆。 “这样真的行吗?”郦玉邕嘴上贴着胡子,穿着男装,看着眼前男装的骆听寒,她脸上特意涂了灰黄色的胭脂以遮盖白皙的皮肤,不均的肤色使得整个人看起来十分不起眼。 “放心吧,公主。”骆听寒拿出两份郦倦送的两份请柬,“只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一回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暴露自己的身份。” 凭着两份请柬,两人很顺利地入了李府,只是设宴的地方并不是在正经的会客厅,而是在府中不起眼的暖阁。 骆听寒和郦玉邕两人坐在角落,不约而同地打量起宴中的众人。 只不过两人抱有的心态却不同。郦玉邕想的是,李弘方平日设宴都会邀请哪些人?他的朋友是什么样的?他设宴时都会聊什么呢? 而骆听寒考虑的则是,这些人来此宴目的何在?李弘方卖公主小衣应不止是为财,他究竟想干什么?李弘方和太子走得极近,那赴宴的这些人是否也是太子党? 骆听寒的衣袖被拽了一下,郦玉邕带着些羞怯小声说“他来了,李弘方来了。” 骆听寒这才转眼望去,这才看到李弘方的真容。 她看了看郦玉邕,又看了看李弘方,实在是心中不解。骆听寒本以为,能把郦玉邕迷的神魂颠倒之人,不说是个绝色美人,至少也该是风流籍蕴,姿容不俗。 可眼前的李弘方,实在是…… 太普通了。 “诸位,承蒙诸位厚爱,来李府赴宴 ”李弘方拱手笑道。 “诸位都是朝中栋梁……” 骆听寒听了李弘方宴上的一席废话,不自觉掏了掏耳朵。 郦玉邕起初听得还算认真,后面便开始连连打哈欠。 席间有人忍不住问道“什么时候开始义卖啊?” “好好好,我们这就进入正题。”李弘方脸上的笑容逐渐变得扭曲。 席间众人仿佛也褪去人皮,笑的极其猥琐。 骆听寒有些想吐,抓住郦玉邕的手小声道“待会无论看到什么,都要忍住。” 李弘方拍了拍手,便有一众侍女捧着盖着红布的锦盘款款入内。 “这是什么?”郦玉邕小声问道。看着她好奇澄澈的双眼,骆听寒不知该如何作答,她甚至有些后悔,自己直接带郦玉邕来这场荒唐宴会,直面赤裸裸的真相,是否太过残忍。 “第一件是葱绿色抹胸。”李弘方掀开红布,两支指头夹起那件衣服,笑道“谁要?” 席间一片竞拍声,最终一个中年男子出价最高,拍得此物。 旁边仆役高声道“中书令之子,孔孟得。” 骆听寒眯了眯眼,才知道李弘方的险恶用心。他用公主脸面为自己笼络同党,用这样的噱头牵连起席间的众人,让他们拥有共同的秘密,巩固彼此之间的关系。 第14章 郦玉邕将骆听寒的手越抓越紧,她双眼通红,嘴唇不停地哆嗦“为什么,为什么……” 第17章 郦玉邕在锦盘上看见那件衣服时,整个人如遭雷击。 那是她丢的小衣。 她是年纪小,但她不傻。李弘方怎么能这样对她? 他说自己是她心爱的人啊,为什么私下里却将她的脸面、她的名声、她的尊严碾为齑粉。 “为什么”郦玉邕的手越抓越紧,双目赤红,几近目眦欲裂。 这场宴会上李弘方拿到的衣服不多,因此拍卖的时间并不长。没有人说这些衣服是谁的,但席上每个人都心照不宣。他们共同享受着践踏公主尊严的快感,阴暗扭曲的爬虫籍此幻想自己变成了高高在上,生杀予夺的君主。 宴席结束,席上众人纷纷离开。骆听寒抓起郦玉邕的手,想趁着人多的时候赶紧离开,以免被李弘方注意到。 可是她却拽不起来郦玉邕。骆听寒小声劝道“公主,我知道你难过,可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走,日后再谈报复之事。” 骆听寒不通情爱又睚眦必报,将心比心,她想到自己若是处在郦玉邕的境地中,第一反应便是要狠狠地报复回去,她甚至已经想好了李弘方的种种下场。 只是还没决定是扔到男风馆做个小倌更好些还是入蜀宫作低等太监更好些,回去便让郦玉邕自己选罢。 “不,我不走。”郦玉邕摇头,“我要问问他,为什么,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他要这样对我。” “这不是你的错”骆听寒压低声音语气却有些急促,“郦玉邕,我们必须得走了。这是在李府,我们又是乔装混进来的,若是被李弘方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郦玉邕听到这话只是怔怔的。 骆听寒心念陡转,忙道“玉邕,你可以等他到蜀宫后再堂堂正正地问他呢。” “好。”听了这话,郦玉邕这才像失了魂似的跟骆听寒向门外走去。 “公子,这次收的钱格外少,也要入库么?”李弘方身边收钱的仆役问道。 “钱就算了,这蠢女人的名号真好用,来我这赴宴的人是越来越多了。”李弘方看着方桌上的一摞拜帖,语气很是得意。 两人本已走到门边,郦玉邕听到这话,双腿仿佛被黏住一般。 她再也忍不住转身,血红双眼紧紧盯着站在堂前的李弘方。 “这位公子是”李弘方警觉地皱起眉头,他并不认识眼前人,他是如何进入眼前的宴席的? “李弘方”郦玉邕说这三个字时,字字泣血,“你……” “公主?”李弘方听到这声音后,瞬时心神大震。他细细打量眼前人,这分明是男装的郦玉邕她怎么会出现在李府的宴会上?!! “我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对我?我郦玉邕,难道只是你用来谋利的工具?”郦玉邕声泪俱下,“那你从前说爱我,要娶我的话算什么?” “我……”李弘方脑中飞速旋转,思考着补救方法,然而他想了许久,依然一句话也说不出。 事实面前,任何辩解都将显得苍白无力。 “你当我是什么?”郦玉邕一把揪住李弘方衣领“你说啊!” “我替你说吧。”郦玉邕伤心欲绝,凄惨笑道“我不过是你李弘方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棋子,是个随便哄哄便能得手的蠢女人。” 李弘方脸色苍白,“公主,我不是”他的眼睛忽然扫过郦玉邕旁边的骆听寒,不对劲,以郦玉邕的手腕和城府,她是绝对进不来李府的。 “可我再怎么蠢,再怎么招人厌,也是蜀国的公主,不该是你一个李家的庶子,烂泥一样的人,能染指的。”郦玉邕悲怒交加,直接一巴掌扇在李弘方脸上。 李弘方捂着被打的半边脸,眼中闪过狠戾。现在放走这两人,他必身败名裂。 “来人,把眼前两个擅闯李府的盗贼抓起来。” 骆听寒心道不好,她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我是蜀国的公主,你们谁敢抓我!”郦玉邕蓦然抬高声音,但仍掩饰不住自己色厉内荏的本质。 李弘方冷笑:“蜀国公主?蜀国公主今日现在好好地待在世子府和世子妃赏月,岂是你们两个小贼能冒充的?” 李弘方用耷拉的眼皮盯着郦玉邕旁边略身量纤长的“男人”,已经猜到她的身份,应该是今日邀请郦玉邕赏月的世子妃。 “我失踪了,我皇兄不会放过你的。” “关我何事?今日公主死了,曝尸荒野,也是世子府的过错,又跟李府有何干系?” 郦玉邕想到她确实未和人提起自己乔装去了李府,即便事后查起,也查不到李弘方身上。 她显然有些慌了神,拼命地虚张声势 “那郦倦也不会放过你,你知道那个瞎子吧,他可是个不好惹的主。你若是对我们两个做什么,他会把你的眼睛挖出来喂狗吃。” 李弘方听到郦倦两字,神色明显畏缩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为阴狠,眼神有意落在骆听寒身上,阴森森道 “我可是听说,世子妃和世子素来不合,今日世子去祭奠前任蜀君都未带上世子妃,可见传言不虚。” 他的话里浸着恨意“说不准,郦倦还会感谢我,将这多管闲事的世子妃处理了。” 骆听寒垂眼沉默,算一算,思雁那边应该准备好了才对,为什么还不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从门外响起,仆役推门进来,在李弘方的耳边悄声说了几句话。 李弘方的脸色变了又变,从震惊变为恐惧,又由恐惧变为庆幸。 “把他们带下去,关到暗室。” …… 思雁现在正在李府外的一条街,她身后是空空的世子府马车,眼前是骑着高头大马的蜀国太子,心中焦急万分。 在世子妃与郦玉邕进李府前,世子妃便嘱咐她紧盯着李府门口。若是筵席散去,众人从李府离开时,乔装的骆听寒和郦玉邕迟迟未出李府,便是两人的身份暴露被扣下了。 此时思雁需要立刻将停在李府街外的世子府马车驶至李府前,高调宣布世子妃与玉邕公主拜访,明面上将两人的行踪牵扯至李家身上,逼迫李弘方放人。 可此时蜀国太子却出现在此地,将世子府马车拦在路中。 “本宫路过此地,正巧路遇世子妃和皇妹大驾,两位这是要去哪?”太子似笑非笑地拿着马鞭。 “太子殿下……”思雁额头渗出一层层汗,“世子妃和公主听闻李府有宴会,正要去……” “哈哈,肯定是郦玉邕这个丫头的主意!”太子勒了勒马头,笑道“如今李府的宴席已散,不如请两位来东宫做客吧。” “不,不必了。”思雁忙道,她装模做样地将头探进空荡荡的马车内,又探出头来说“世子妃说我们要回府了。” “回府?”太子颇为遗憾地摇摇头,“这也罢了,只是我与世子妃难得有缘在街头偶遇,世子妃为何不下来见本宫?” “玉山,请世子妃下来。”太子这话语气算客气,内容却是不可置疑的命令。 “不必了”思雁强硬地拦住太子手下,“世子妃方才说她忽发热疾,不宜见人,恐将病气传给太子。” 虽然思雁的话漏洞百出,但太子并未追究,他这次的目的已经达到。 “那世子妃可快快回府,可莫要再去李府做客了”太子抬手屏退要上前的手下,调转马头离开。 车夫看着太子离去的背影问道“思雁姑娘,现在怎么办?”——太子这么一闹,他们没法借着世子妃的名义再去李府救人了。 “解开马车前的马。”思雁忽然道,她跃上马背,骑着马便向都城边的青崖山方向疾驰而去。 青崖山脚下。 郦倦每次祭奠完先蜀君后,总会在青崖山山脚下的城镇走走。 茹娘亦步亦趋地跟在郦倦身后,她咽了咽口水,想起昨日晚上她拜访骆听寒时的对话。 “你真的想好了,要冒充郦倦七年前遇到的那人?”骆听寒低着头,神色晦暗不明。 茹娘点点头,叩首道“还望世子妃看在太子的面上相助。” “好,希望你不要后悔。”骆听寒始终觉得,郦倦面善心狠,虽嘴上说着对心上人深情,实际是想杀了这个唯一知道自己身世秘密的人。 “据我所知,郦倦明日祭奠后会去青崖山脚下,你到时……” 茹娘很有眼力见地凑上前去,骆听寒在她耳边说尽除了郦倦身世外,最后一点自己与郦倦相处的细节。 茹娘此时看着走在自己前面的郦倦,自从郦倦昨日无意摸到兰香院中放着一个猪头面具后,他一直是这种心不在焉的状态。 “世子,您还记的这个面具摊么?七年前,我们就是在……” 茹娘话音未落,郦倦就已停住,茹娘直直撞在郦倦挺立的后背。她惊讶地发现,昔日在她面前稳重自持,深不可测的世子,现在身体竟轻微的发起了抖。 第15章 七年前的面具摊,她为自己戴上了面具。 “你……”郦倦的声音很不稳,似有流浪的游子踏上故土时的激动,又有着不可置信的犹疑,“你真的是七年前在青崖山救我的人么?” 郦倦顿了顿,很快压下来浮躁的思绪,七年来,假冒她的人并不少,但知道自己与她种种相处细节的人却只有茹娘一个。 他告诉自己,最后再确定一下吧:“七年前,我在青崖山遇见了你,那时你一开口便说世子,你的……” 茹娘打断郦倦的话,语气疑惑“世子记错了吧,那时我还不知道你是世子,叫你小郎君。” 郦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七年来,他无数次幻想过若是自己找到了她,该有多欢喜,他定要将自己拥有的一切连同自己的一颗心都双手奉上。 郦倦想告诉她,这七年来,自己有多想她,想告诉她,自己眼睛坏了,天很黑,想再和她一起去吃青崖山山脚下的小馄饨,想和她再一起去听评书。 可是真到了这一刻,七年前的心上人出现在面前时,自己却怅然若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茹娘,我没想到……” 急急的马蹄声忽然响起,思雁终于到了青崖山下,一眼便看到人群中的郦倦,到了郦倦不远处,她立刻勒住马头翻身下马,半跪求道“世子,求您救救世子妃。” 第18章 “世子妃?她怎么了?”郦倦的话在他的大脑反应前就已出了口。 “今日世子妃乔装去李府赴宴,被李弘方扣下了。” 郦倦的脑子里迅速闪过事情的经过,从他送了骆听寒两张请柬一直过到李弘方的为人,这一次李弘方怕是起了杀心。 可是为什么,他在知晓茹娘是自己苦寻之人时,内心如一池静水,可听到骆听寒深陷险境时,他心中一池静水竟无端起了波澜。 “云峰,送茹娘回世子府。”郦倦破天荒地不敢细想自己的心意,只能用眼前的突发事件麻痹自己。 “云岭,扶我上马车,去李府。” ; 暗室里,李弘方眯眼打量着双手被捆跪在地上的骆听寒,一盆冰水下去,她脸上的伪装掉了七七八八,露出本来面貌。 “素闻大燕长公主貌若观音,如今得见,果然名不虚传,可惜便宜郦倦那个瞎阎王,这观音和阎王,着实不般配 。” 骆听寒抬眼看向李弘方,即使身处下位,目光依然锐利如刀“你是太子党,今日宴会售卖公主小衣,太子也是知情的?” 李弘方耸了耸肩“这不是很明显的事么?太子殿下要成大事,不得已牺牲玉邕公主来笼络人心。” “可郦玉邕毕竟是太子的亲妹,你也敢杀?” “我自然不会杀。”李弘慢悠悠抚平衣角的褶皱。 “玉邕公主在世子府被贼人掳走,失踪半月,最终被我所救,只是在贼窝被灌了哑药,成了哑巴。蜀君顺势替我和郦玉邕赐婚,我变成了她的驸马,太子的妹夫。” “世子妃以为,这样的结果如何?” 骆听寒眼神冷冽,“你真狠毒。” “狠毒?”李弘方恨道“若不是你多管闲事,郦玉邕也不必成哑巴,我这样都是你们逼的! “当然”李弘方话锋一转“世子妃的结局我也安排好了,便是在半月后被人发现曝尸荒野,可怜一代和亲公主,竟落得这样的结局。” 骆听寒告诫自己要冷静,思雁那边一定是被谁牵绊住了,她头脑灵活,一定会想办法救自己。 “不过在世子妃死前,还是要物尽其用才好。”李弘方搓搓手,□□道“长得像观音的女人,我倒还没玩过。” 骆听寒忽然大笑不止。 “你笑什么?”李弘方本以为眼前女人会跪地求饶,谁知她却面色不改,临危不惧,李弘方顿觉自己落了下风。 “我笑你傻。”骆听寒稍稍抬头,“虽然宴会是太子授意,可你办事不力,惹得丑事险些败露,如今不得不毒哑他的亲妹妹,难道太子不会记你一笔么?物以类聚,你跟随太子多年,该知道太子是怎样的人,即使他现在容忍你,难保日后……” “闭嘴!”李弘方站起身,狞笑道“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一个将死之人,还是关心关心自己吧!” “你过来,我告诉你该怎么办。”骆听寒对李弘方的暴怒仿若未闻,“把我腰间的锦囊打开。” 李弘方将信将疑地打开锦囊,本以为里面是什么令牌,却是一堆粉末。 “你诓我?” “李公子,有点耐心。粉末里有好东西,烦请你把粉末倒在手上,细细查看 ”骆听寒不紧不慢道。 李弘方果然照做,紫色的粉末有一股极细的香气,可是他看了又看找了又找,仍一无所获。 “我诓你的,李公子,你如今已退路全无,他日太子掌权之时,便是你命丧皇泉之日!” “你……”李弘方气得将锦囊扔到地上,紫色的粉末纷纷扬扬吸附在李弘方的衣摆处。他上前一步,一脚踹在骆听寒肩上,“你这个贱人,敢消遣我,我要杀了你!” 这一脚力道不小,骆听寒痛地直嘶气。 “公子!世子来了!”仆役还未至李弘方跟前,远远便喊道,好似郦倦是什么洪水猛兽。 李弘方闻言大惊,太子不是跟他说过郦倦对身边一平民女子爱意正浓,对这个世子妃日渐冷落,今日他外出祭祀,此时怎么会来李府? 他恶狠狠的剜了眼痛得脸色泛白的骆听寒,转身出了暗室。 李弘方急匆匆赶到时,郦倦已经坐在李府的会客厅中了。 他看着眼前微呷茶水的世子,和厅中站的一小队亲兵,勉强定了定神。 即便他郦倦来了李府又怎样,明面上世子妃可还在世子府中,他来此地找人可谓名不正言不顺。再者,世子妃被关在暗室中,郦倦就算把整个李府翻了个底朝天,也是找不到人的。 “不知世子大驾光临,李某有失远迎了。”李弘方勉强扯出一个笑,“不知世子来李府所为何事?” “李公子”郦倦放下茶水,微微笑道“我来这里找我的妻子。” “这李某可就不明白了,世子妃怎么会在李府呢?” “怪我,拙妻偶然听闻李府有宴会,便缠着本王要去,也是本王太过纵容,用了些不光彩的手段得了两张请柬,送给拙妻,不料她唐突了李公子,被扣下了,还请公子海涵。” 李弘方没想到郦倦竟把偷请柬的时直白说出,这瞎阎王一点脸也不要,他反倒不知该如何是好。 “世子说笑了,方才宴席结束,所有宾客都走了,不信,您可以让人搜搜看。”李弘方依然嘴硬得很,他不能让人带走世子妃和郦玉邕,否则明日被带走的就是他李弘方了。 “这可是李公子亲自说的。”郦倦笑容发冷“云岭,搜” 郦倦的一队亲兵搜的仔细,闹得动静格外大,竟连李府的老太爷也惊动了。 李老太爷拄着拐杖进了厅中,见到郦倦和站在一旁的李弘方,抬起拐杖便打在李弘方小腿上,逼的李弘方双膝跪地。 “你这孽障干了什么,引得世子领亲兵来李府,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李家谋反了!” 李家世代书香,老太爷也曾位极人臣,年纪渐大后急流勇退,辞官在府中修养,真真是人精中的人精,一句话中埋了不少暗钉。 郦倦皮笑肉不笑“人人都说老太爷年纪大了糊涂,可本王今日一见,瞧瞧,还是当年的玲珑心思,连说话都这么有水平。” 李老太爷抖抖胡子,用拐杖点点地,“世子谬赞,老臣方才来时已经清楚当中缘由,世子爱妻心切,人之常情。 可犬子已经说了,世子妃不在李府,世子却仍带兵搜查,对我李家实在是奇耻大辱。” “老太爷,别担心,若是真如李公子所说,世子妃不在李府,本王自当赔礼道歉。” 云岭侧身在郦倦耳边说了几句话后,郦倦不禁皱眉,“没有找到?” 李老太爷适时冷哼了一声,刚要开口却被郦倦打断。 “李公子,到我跟前来。” 李弘方心有疑虑,却不敢忤逆郦倦,慢吞吞地走到他跟前。 “李公子身上好香啊,不知用的什么香粉?” 李弘方脸色涨红,支支吾吾道“我哪里用了什么香粉,或许在哪里不小心沾染上。” “云岭,跟我来。” 郦倦的听觉和嗅觉都格外灵敏,他循着空气中的细微香气,一路走到内室。 “世子,不能再往前走了,前面是死路。”云岭提醒道。 “云岭,这房间里有什么?” “很多瓷器。”云岭答道 。 “砸!”郦倦一声令下,身后亲兵便将内室满满一柜的名贵瓷器全摔个粉碎。 “别摔了,世子,你太过分了!”李老太爷气的跺脚,李家的这些瓷器可都是他精心攒了一辈子的珍品。 第16章 可站在李老太爷身旁的李弘方却是满头冷汗。 “殿下,这个瓷瓶拿不下来。” 郦倦循声摸到瓷瓶,轻轻一扭,内室尽头的墙竟缓缓移开了,里面漆黑一片。 郦倦率先走了进去,“骆听寒,你在吗?” 骆听寒躺在暗室冰冷的地上,却忽然听见郦倦在叫自己的名字。 是幻听么?郦倦现在应该是在青崖山山脚下,和茹娘一起才对,怎么会来这呢? 她坐起身,却只见一行人举着火把鱼贯而入,而为首的便是郦倦。 骆听寒有些怔住了,明明郦倦身后的亲兵已经上前为她松绑,但她还是对摸索前行的郦倦说 “郦倦,我在这里。” …… 蜀宫青云殿中 “殿下,世子最终带兵去了李府。” “我知道了,下去吧。”蜀国太子抬手屏退身侧报告的下属。 “太子,您今日为何要帮李弘方?”玉山与太子对坐,两人中间是下了一半的棋局。 “你是说,今日我拦下世子府马车么?”太子落下一子,抬眼笑道“我若不将大燕公主往绝路上逼,又怎能试探出郦倦对她的态度?” “世子妃不老实,要打掉我手下的李弘方。两子相争,作为执棋人,我总要看看哪颗棋子本事更大,更值得我保下。” “如今看来,还是世子妃技高一筹。”太子垂眼看向白玉棋盘,黑子已经已将白子团团围住。 他笑得胜券在握“玉山,我赢了。” 玉山立刻半跪在地,拱手道“殿下神机妙算,定能早日拿到兵符。” 太子站起身,看着手中的墨玉棋子,语气玩味“比起兵符,我现在更好奇,郦倦若是知道他心爱的世子妃背叛了自己,会作何反应?” 第19章 马车慢悠悠从李府驶离,往世子府的方向行去。 “母妃,别走。”骆听寒在梦中呢喃。七年前去世的母妃笑着向她招手,她向母妃的方向跑去,却行至绝崖处,脚下踏空摔了下去,她本以为自己会摔得粉身碎骨,却掉入一个温暖怀抱。 “我……”骆听寒忽然惊醒,发现自己竟靠在郦倦怀中。 “你醒了?”郦倦感受到怀中动静,侧过脸欲盖弥彰地解释道“公主方才睡着了,竟自己钻入我怀中。” “世子。”骆听寒有些抱歉地坐起身来,“麻烦世子了。” 郦倦的声音有些低落:“不麻烦” 骆听寒觉得郦倦的态度有些怪。从将她救出李府后,郦倦好像变了。 “世子”骆听寒话还未说完 郦倦已经抢先答道“我已经派人将郦玉邕送回蜀宫了,公主不必挂心。” “那李……” “李弘方我也会收拾,他已经被押到……”郦倦本想说把李弘方押到世子府的黑阁中,但又想到骆听寒似乎很排斥此地,立刻转了话头 “从李府搜出的交易账本我已经送到蜀君那了,不日便会有人来治罪。” “那茹娘……” “我”郦倦的话难得卡壳,他的声音艰涩,“茹娘应当是七年前救我那人。” 骆听寒点点头,她的眼中滑过几分算计和玩味,她想知道这个世人口中的狠厉无情的瞎阎王会如何对待七年前的心上人。 “那世子对茹娘作何打算呢?” “我……”郦倦沉默良久。 他说不出来,他心乱如麻。或许从去到大燕开始,从在城墙下听到骆听寒的声音开始,他就已经变了。 他总觉得她是七年前的故人,她的一喜一嗔都那么熟悉,甚至连装腔作势、阴阳怪气的话都在郦倦脑中徘徊。 但事实却是,她不是那人。 郦倦七年前的的恩人是茹娘。他告诉自己,茹娘就是你念了七年的人,你该把自己的一颗心捧给她,不是吗? 此时此刻他才觉出,自己的一颗心早被骆听寒偷走了。 “茹娘是我的恩人,我定会竭尽所能报答她。”郦倦答道。 “恩人?”此时的骆听寒居然没心没肺地调笑道“世子,好容易找到人,怎么就变成了恩人?你不是说,七年前那人,是你的心上人么?” 郦倦忽然嘴里发苦,他想自己太久没喝边茶才这样,只是这嘴里的苦意怎么就蔓延到心里了。 他的心给了骆听寒,可是她的心思却不在自己身上。 她是个薄情人。 “我的事……”郦倦本想强硬地说一句,我的事不劳公主费心。可话到嘴边,却止住了。他心软了,软到连一句硬话都说不出口。 “世子,茹娘要什么你都会给她么?”郦倦心中一夕千念,骆听寒这边却还在打着他手中兵符的主意。 “尽我所能。” “尽你所能?”骆听寒听着这话心里格外不舒服。 什么意思啊这是? 郦倦这话说得不明不白,尽己所能,那拿出他手里的兵符算不算尽己所能? 骆听寒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难受什么。她压下纷杂的心思,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 若是让茹娘提出要兵符的事,郦倦会答应吗? 她摇摇头,这瞎阎王找到了七年前知晓自己是假世子的故人,竟没有灭口,已经大大出乎骆听寒预料,若茹娘贸然提出兵符之事,郦倦定会生疑。 马车停在世子府前。骆听寒掀开厚厚的车帘,才发现,外面竟纷纷扬扬地下起了大雪。 她伸手接下飘落的雪花时才惊觉,自己离开大燕已经一年了。 …… 蜀国难得下雪,蜀宫的宫人站在长廊边看雪的闲心却被不远处凄厉的喊声打搅了。 “公主,别打了。” “再打下去会出人命的!” “丽姑姑毕竟是服侍您的老人,您这样让宫中其他人怎么说啊?” 郦玉邕坐在殿内面色冰冷地磕着瓜子,巍然不动。 面对身侧一众婢女的劝说,她只冷冰冰地说了一句“这不还没死么?” “谁再多说一句,就替她把剩下的板子受了。” 殿中只剩一片寂静。 “殿下,丽姑姑她,她死了——” 郦玉邕猛地站起身来,大雪纷飞,殿外已积了一层白得发亮的雪。 她一步步走出去,白雪被鲜红的,冒着热气的血化开,趴在板凳上的丽姑姑早已没了声息。 郦玉邕捂住嘴,滚烫的热泪流过她的手,滴在血和雪混合的小水洼里。 她不想丽姑姑死的,即便她被为了利益偷拿自己的小衣给李弘方。方才在殿里是,郦玉邕心里都是对丽姑姑的背叛的愤怒。 可见到她的尸体,郦玉邕又想到她天冷时为自己添衣,在小厨房为自己做时令菜的样子,念起她往日的种种好来。 可一切都晚了。 “皇妹” 郦玉邕扭头望去,却见太子不知何时正站在她身后。 …… “你是说,郦倦喜欢我?”骆听寒摇摇头,“不应该,他应该喜欢茹娘才对。” 思雁用木勺盛出坛中的酒酿“可公主,你不是亲耳听到郦倦只说茹娘是他的恩人吗?” “是了,我也想不通,好不容易故人相认,他怎么说不爱就不爱了?”骆听寒叹气。 她原本想着,等郦倦爱上茹娘后,茹娘之口旁敲侧击,问出兵符所在。可是现在郦倦把茹娘当恩人,这关系可就远了。 爱人问兵符,是好奇和痴缠。恩人问,可就是别有用心,说不准还是挟恩图报。 “可这又和他喜欢我有何干系?”骆听寒还是摸不着头脑。 “我今日到青崖山山脚下求救时,世子听到您有危险,登时脸色就变了。”思雁回忆道,“世子对您的关心,您真的一点也觉察不到吗?” “你这么说,还真是有那么一点。”骆听寒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这些年,她醉心政事,对情爱之事了解甚少,心中闪过她与郦倦相处点滴,方才恍然大悟道“原来这就喜欢啊!” “那岂不是?”骆听寒想,若是郦倦喜欢她,那她该亲自去问兵符的下落。只是,还要再等等。 “思雁,你手里端的是什么?” “酒酿”思雁道“天冷了,我听管家他们说,蜀地百姓常做牛乳醪糟蛋汤驱寒。” “这个我会做,我来吧!”骆听寒想再去试试郦倦的心意。 骆听寒端着两碗蛋汤去南斋时,风雪刚停。 “世子,今天下雪了,我做了两碗牛乳蛋汤,” “请进,云岭,开门。” 骆听寒进了门,却见郦倦的桌子上摆着龟甲和烛火。 “世子在卜算什么?”骆听寒放下汤,不禁好奇问道。 “没什么”郦倦显然有些慌乱,竟不慎将龟甲摔在地上,龟甲立时四分五裂。 骆听寒有些心虚,她对卜算并不了解,也不知道究竟哪些事可以卜算,哪些事卜算不出? 她一进门,郦倦便这么慌乱,他卜算的究竟是什么? 第17章 骆听寒压下自己心中的种种猜忌,笑道“世子,这蛋汤是我亲手做的,我听说蜀地民俗,寒天或守岁,常喝牛乳蛋汤,今日世子救我,这碗蛋汤权当答谢世子恩情。” “多谢公主。” “世子往后唤我听寒便好。”骆听寒将手中蛋汤递给郦倦。 可郦倦身后的云岭却一步上前,想要接过蛋汤。 “我来就好”骆听寒将汤碗往后撤了撤,笑道“我亲自来。” 郦倦双目失明,骆听寒故意抓住郦倦的手放到汤碗边缘。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郦倦,他面色如常,举止得体,与平日并无半点不同。 难道思雁猜错了,郦倦不喜欢她? 骆听寒坐在郦倦对面,有些失望地喝起了蛋汤。 可她只喝了一口,便放下了瓷勺——这实在是太难喝了。她做汤的时候竟把糖放成了盐,整碗汤咸的发齁。 “世子。”骆听寒本想让郦倦别喝这汤,可她一抬头,便看到坐在对面的郦倦却喝得津津有味。 “世子,这汤好喝吗?”骆听寒不甘心地问道。 “好喝。” 骆听寒本想把汤撤走,却忽然鬼使神差,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话。 “那我……守岁时再给世子做好吗?” 郦倦很轻地笑了笑,点点头答道“好。我等着听寒和我一起守岁。” 骆听寒听了这话,脑中竟奇异地呈现出大年夜时鞭炮齐鸣,她和郦倦在殿中喝茶夜谈,坐等天明的画面。 等她回过神来,郦倦碗里的蛋汤已经见了底。看着眼前的汤碗,骆听寒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她有些得意地翘起嘴角,若郦倦对她无情,又怎会将自己做的难喝蛋汤饮尽。 骆听寒在南斋待了不久,便离开了。 “云岭,把我的龟甲捡起来。”骆听寒来了一次后,郦倦的心情变得异常好,连用了许久的龟甲碎了都不以为意。 郦倦从前常常卜算,许是天机不可泄,卜算过多的他竟大病一场。后来他很少再卜算世事,今日却拿出龟甲,算起了他与骆听寒的缘分。 只是龟甲的裂纹刚刚显现。骆听寒便来了,她竟还为自己做了蛋汤。 “世子,您还要继续卜算么?”云岭问道。 “不了”郦倦卜算的龟甲是珍品,极难寻,要再找一副该要费些时间。 “云岭,再去添壶茶水来。” 只是在龟甲摔碎前,无人知道,上面的裂纹已完全显出。若是郦倦再小心些,未摔坏龟甲,则会知晓这次卜算结果是:情似尖刀,恨满天涯。 第20章 聚宝当铺堆金积玉的内室中,蜀国太子懒懒侧卧在美人榻上,榻前正跪着一女子。 他的手指缓缓滑过榻前女子的侧脸,抬起她的下巴笑道“你是说,郦倦只把你当恩人?” 茹娘的声音有些发抖,“是,世子对我并无半点情意。” “没用的东西!” 太子从美人榻上坐起身,一脚踹在茹娘肩头,本来跪着的茹娘瞬时被踢倒在地。 可茹娘却一声也不敢吭,忍着痛意爬起身跪好。 对茹娘来说,陪在郦倦身边远比面对太子要放松。她跟随太子多年,深知太子虽贤名在外,可私下里阴狠毒辣,无论是对下属还是对亲人,都恨不得敲骨吸髓,是真正的笑面虎,茹娘甚至觉得,若是给他一个机会,他甚至弑父弑君这种大逆不道之事都干得出来。 “真是白费了本宫的苦心。无用之人,本宫还留着干吗?”太子面色阴冷,语气不耐。 “殿下饶命,请殿下看在茹娘这么多年兢兢业业的份上,再宽恕茹娘一些时日,茹娘那时定会拿到兵符。”茹娘的头不停地磕在内室冰冷的玉砖上,眼见着太子一言不发,磕得更急更重。 直到玉质地面染上了血色,太子才好似大发善心地说道“罢了,别磕头了。仔细这白玉砖,贵的很,染了血可不好洗,那便再宽限你半月吧。” “谢太子大恩。”茹娘磕得头痛欲裂,但在太子发话后心中竟有种奇异的感激之情。 离开了聚宝当铺,茹娘看着街边熙熙攘攘的人群,一时有些迷茫。 她该怎么办? …… 茹娘来南斋时,郦倦正在调琴。 “世子。” “茹娘来了。”郦倦点点头,手里拨弄出几个音。 “这半月来,茹娘时常叨扰世子,世子不会烦了吧?”茹娘勉强笑笑。 郦倦摇摇头,“怎么会呢?” 今日是太子规定的半月之期的最后一日。这半月来,她日日来见郦倦,可是郦倦对她的态度始终是客气疏离,她自认为自己对郦倦温柔体贴,又有恩情加持,可为什么,郦倦对自己就是不动心? 茹娘这些天心中焦躁,她甚至想过,即使她没拿到兵符,若是郦倦接纳她,嫁给郦倦作妾也好,这样她对太子还算用处,不会成为弃子。 “世子,这琴我怎么没见过?”茹娘想从她与郦倦初见入手。 说到这琴,郦倦嘴角难得有了丝笑意“这是我新得的一把琴,秋月。茹娘对我恩重如山,若是茹娘喜欢,这把琴便送给你了。” “世子琴艺过人,连茹娘也自愧不如,这把琴与世子的琴艺最是相配,给了我算是白白浪费了。”茹娘叹道。 “只是好琴的琴音也该有欣赏之人,茹娘愿做世子身边的赏乐人。”茹娘话里藏话,暗暗向郦倦表示她的心意。 郦倦但笑不语,茹娘的一番话到了郦倦耳中却又变了味道,郦倦想的是,骆听寒在大燕宫中听他弹过秋山烟雨,不知她还想不想再听。 秋月这把琴是他寻了许久才寻到的,以百年杉木作琴身,发音劲清而亮。这把琴弹秋山烟雨,应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世子?”茹娘看着面前情不自禁微笑的郦倦,当即被他的笑晃了眼。 她想,郦倦着实美貌,仅微微一笑即有倾城之姿。如他不是个瞎子,恐怕蜀都中不知有多少女子要哭着喊着嫁给他了。 “世子,还请世子全了茹娘的一片心吧。”茹娘以为郦倦笑是接受了自己的心意,立刻跪地恳求“茹娘愿嫁与世子为妾。” 啪的一声,郦倦手中的琴弦断了。 他完全没想到茹娘会这么说。 郦倦摇头,“茹娘,这世上好男子很多,你何必在我一个瞎子身上吊死呢?” 若是他在遇见骆听寒之前,知道了茹娘是自己的恩人,或许会娶茹娘为妻,可骆听寒来了,他想给她最好的,他不愿意自己和骆听寒之间还有其他人。 茹娘眼圈发红“可我就只爱世子,世子,我要的不多啊!” 郦倦却道“茹娘,你要什么都可以,唯独此事不行。” “哼——”茹娘顿时心灰意冷,想到这半月来郦倦得了什么稀罕物,都要送到西苑,当即冷笑道“世子喜欢的是谁?那个大燕公主?” “她是大燕公主,更是世子妃。”郦倦强调。 “可世子妃对您真的有感情么?”茹娘这话问得极冒犯,“世子最近费了不少功夫讨她开心,难道不怕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么?” “去做,我与她或许还有可能,若不做,那就一点机会都没有。”郦倦停顿了许久才说了这句话。 郦倦总安慰骆听寒是喜欢自己的吧,至少应该不排斥,不然怎么会给他送牛乳蛋汤,她还说守岁时也要为他再做蛋汤,听寒与自己,还有很多以后。 “哈哈哈”茹娘的眼神变得怨毒,口不择言“你知道她最喜欢什么吗?她最喜欢——” “茹姑娘!”骆听寒此时推门而入,立刻喝止了茹娘未说完的话。 “你们在说什么?”骆听寒眯了眯眼,笑着说道,“我正要找你去呢,我想吃大燕的枣泥山药糕,思雁是西夏人不会做,我忽然想起来茹姑娘也是大燕人,能请茹姑娘帮帮忙吗?” 骆听寒这话看似求助,其实话里话外都是威胁。她在暗示茹娘,她的大燕身份、她对郦倦的恩情都是假的,她身上的秘密可不比自己的少,别闹得鱼死网破。 茹娘低下头敛去脸上心虚,讷讷应声“世子妃,我这就随您来。” “听寒,你怎么来了?”郦倦站起身,他不知骆听寒贸贸然闯进时,究竟听到了多少。 郦倦觉得自己好像在外偷吃被抓的丈夫。 “我今日在街上喝到了好的边茶,买了些送给世子。”骆听寒将一包茶叶放到桌上,“世子也尝尝看吧。” “听寒,既然来了,那……不坐坐么?”郦倦难得期期艾艾道“我新得了一把琴,你想听……” “不必了!”骆听寒双眼死死盯着低着头的茹娘,“思雁还在小厨房等我,请茹娘随我来吧。” 骆听寒一直等到与茹娘一起出了南斋后,才低声怒道 “你疯了!若我方才没在门外,你要说什么,告诉郦倦我想要的是他的兵符?别忘了,我们现在可是才踩在一条船上。” 第18章 茹娘闻言反而冷冷一笑。 “世子妃,你声音不必压得这么低。现在世子的心在你手上,你还怕什么?要知道,情意这种东西,最是让人晕头转向。即便是瞎阎王,也难逃情爱之苦,被情爱封住了最灵敏的耳朵,再听不进天下万事。” 她抬头看着远处蓝的无边的天空中偶尔飞过一行行大雁心中无端悲凉。或许知道太子不会饶了办事不力的自己,死期将近,茹娘难得收了平日里温柔小意的模样,吐露些实话“ 我自小漂泊无依,被太子养在暗处,唯一的心愿便是能找到一个对我奉若珍宝之人。其实,我很羡慕你。 如果我是你,我便会好好当这个世子妃,不再想要什么兵符。你真以为,自己能当太子妃吗?公主,男人的真心才是女人最好的依傍。” 骆听寒却不信,她反问茹娘“茹姑娘,你替太子办事多年,难道不知真心是最不可信的么?若是真心可贵,那太子为何日日筹谋苦求为何是权势而不是真心呢?” 茹娘沉默了,半晌,她又争辩道“那是男人们的事,女人和男人是不一样的。” 骆听寒没有和她废话,只一语击中要害“茹姑娘,我听管家说你明日便要离开世子府,可是要回你那坏主子那里?他怕是会迁怒你吧,你就甘心为他卖命?” “我……”茹娘笑得像哭,“世子妃这话问得荒唐,我难道还有的选么?” “怎么没有?” …… 骆听寒回到西苑时,思雁提着一篮饼端到桌前。 “公主,世子听说你喜欢吃烤饼,又专门去上次那家饼铺定了一篮烤饼给您送来。” “好,难得他有这份心。”骆听寒反倒省了事。她照例掰开篮中的烤饼,一个酥饼内竟飘出一张白纸。 骆听寒心下一惊,她和于漪传递信息时,常用红纸,只有情势万分火急时,才会用白纸。 她展开白纸,上面赫然写着“大燕朝中动荡,新帝病重多日,朝野民间,流言蜚语甚嚣尘上,望速回夺位。” 骆听寒将手中白纸揉碎复又展来,再揉碎又展开。 她等了一年,终于等到了可趁之机。只是,她要如何回国呢?她回国争夺皇位,还是要有一队精兵依傍,胜算才大。 只是,骆听寒将白纸凑到烛焰边,她和郦倦的关系日趋和缓,但离能拿到兵符这一步还差的远。 怎么才能进展更快些?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世子府的管家却又亲自来了西苑,一阵敲门声惊走了树枝上打盹的夜鸟,“世子妃,蜀宫那边传了话,说是玉邕公主请您明日进蜀宫一叙。” 第21章 骆听寒再见到郦玉邕时,她变了许多。 她换掉了穿红戴绿的俗气衣装,现在整个人素净得过头,像是在为谁戴孝似的。 可是骆听寒却觉得,她变的不只是衣装。如果说郦玉邕从前是朵娇艳的,爱浓妆艳抹的小牡丹,那她现在就已变成深秋的白菊,整个人的黯淡无光,眉宇中透着忧愁,又似开败的晚棠。 有些花初开时娇艳欲滴,可天公不作美。一场风雨后,本该盛放的花期不再,竟隐隐透出些衰败光景来。 “听寒来了”郦玉邕见到骆听寒进殿,仍似从前一般站起身笑道,“我想你想得好苦。” “公主,那日李府之事,害得公主差点受伤,还望公主海涵。”骆听寒这些时日总为自己那日在李府的思虑不周而懊悔。 “不”郦玉邕摇摇头,“若不是听寒,我只怕现在还蒙在鼓里,傻傻地以为李弘方是个值得托付的好人。” “那李弘方,公主打算如何处置?”骆听寒又问,她这半个月一直待在世子府中,只知道郦倦将李弘方的罪状呈递给了蜀君,其余的还一概不知。 “他岂是我能处置得了的?”郦玉邕坐在桌前,深吸一口气复又吐出,“那日李弘方要被郦倦带到世子府中,李弘方当即吓白了脸,哭喊着求李老太爷救他。” 郦玉邕脸上闪过一丝快意,她恨不得李弘方就这样死在世子府的黑阁中,毕竟人人都说那里胜似地狱。 “后来呢?” 骆听寒当时吸入太多锦囊中的香粉,见到郦倦后不久就昏了过去,被人架上马车,因此对李府后来发生了什么并不知情。 “李老太爷本想出声求情,可当时郦倦的脸色实在冷的吓人,那老头张了张嘴,还是什么也没说。可惜……” 郦玉邕长叹了口气,心有不甘“那老头,等郦倦走后竟亲自到蜀宫求见蜀君。” 郦玉邕紧握双手,指甲几乎将手心掐出血来,咬牙切齿道“真是老而不死是为贼,这个死老头不知对父皇说了什么,父皇竟派人将李弘方从世子府带走,未有任何解释就将他放归李府了!” “那公主可去见了蜀君么?”骆听寒问道。 “当然。可父皇说,此事涉及公主清誉,应当息事宁人才好。” 骆听寒心下冷笑,她知道即便涉及公主清誉,若是蜀君想为女儿出这口气,可多的是让李弘方死的悄无声息的办法了。 可如今看来,在蜀君心里,李家能给的东西比女儿的尊严更重要。 “那公主对此事还有何打算?”骆听寒继续问道,若是郦玉邕想的话,她或许可以帮忙。 “我……”郦玉邕垂下头,“我没什么打算。上天有眼,报应不爽。李弘方作出这样的事,他日定遭天谴。” “嗯……公主你”骆听寒不知是该说郦玉邕是太天真还是太懦弱,“话是这么说,可是……” 郦玉邕低垂的脸上,双眼紧闭。 现在的她,还不习惯撒谎。 漫天大雪中,太子对她说“皇妹,本宫替你报复李弘方,只需要一些小小的代价。” “别说我了,听寒你近日如何?真没想到,那日还是郦倦出现救的人。”郦玉邕抬头挤出一个笑,故意啧啧称奇,“我还从来见过郦倦如此挂念一人,我还以为,他这种人会孤独终老。” “听寒”郦玉邕双手背后,凑近骆听寒,“我现在觉得郦倦此人还不错,人又貌美,对你又好,你不如抓紧些。” 郦玉邕背后微微发抖的右手里紧攥着白瓷瓶,她的左手抓住微微发抖右手,以强迫右手停下来。 “我给你个好东西!”郦玉邕伸出右手,展开手心的小瓷瓶,笑着对骆听寒耳语一番。 骆听寒的脸有些烧,耳垂处染上淡淡红意。 “你是说,这药可以……”骆听寒话到嘴边,欲言又止。 郦玉邕目送骆听寒魂不守舍地离开蜀宫时,心里一直在默念对不起。 对不起,听寒。为了报仇,我只能这么做。 骆听寒握着白瓷瓶,低着头闷头走出蜀宫,甚至连太子从身边经过都未察觉。 “看来郦玉邕得手了。”太子回头看着骆听寒的背影,脸上恶意的笑容逐渐扩大。 心上人亲自为你端来毒药。郦倦,你实在是有福之人。 “公主,您怎么了?”思雁觉得从蜀宫中出来的骆听寒很不对劲。 “没什么。”骆听寒摇摇头,便上了马车。 用药和郦倦成了真夫妻? 若是在平日里,骆听寒听到这话定然嗤之以鼻。可是现在不同,大燕朝堂扰攘,风云变幻,她要回大燕,她要带着精兵回去夺位。她要郦倦的兵符。 所以当郦玉邕伸手时,她鬼使神差地接过那个小瓷瓶。现在,和郦倦成了真夫妻,或许是降低郦倦警惕心,套取兵符的好办法。 “世子,你怎么站在府前?” 骆听寒从蜀宫回到世子府,却发现郦倦在府门口等她。 “世子妃,世子新得了把好琴,今日刚调好音。”管家李忠无奈摊手 “我们这些人都支棱着耳朵想听世子的琴音,可他偏要等你回来,先弹给你听。” “世子,外面风大,回去吧。”骆听寒见到寒风中翘首以盼的郦倦,心中泛着微酸,又掺杂着恼怒。 他故意扮可怜惹自己感动,真是心机颇深。 “听寒,你想听我弹琴吗?”郦倦小心翼翼问道。 骆听寒笑了,原来爱真的会让人卑微,即使连瞎阎王也不例外。 …… “茹娘失踪了?” 啪嗒一声,太子气得扔掉手中茶水,碎裂的瓷片和滚烫的茶水落在小内侍的头上,小内侍却不敢动一下,滴滴答答的滚水从他脸边滴下时还冒着热气。 是谁?茹娘是断然没胆子私自跑的,是谁帮了她? 难道是郦倦? 太子牙关紧咬,茹娘这些年为他做事也算是勤勤恳恳,只有这次办事不力。 他本想等茹娘回来,小惩大诫,不料现在人反而不翼而飞。郦倦是发现她的身份,还是她主动叛主了? 太子屈起手指一下下敲击在檀木桌面上,心中焦躁不安。 其实茹娘不过是个再平常不过的蝼蚁,只是…… 第19章 上个月茹娘照例来聚宝当铺报信,自己临时有事离开。回来时,掌柜说她一人进了暗室后不久便独自离开。 可是当太子来了当铺暗室,却发现自己藏在密匣中的信有人动过。 那封信是事关七年前郦倦遇袭之事,也就是那件事后,郦倦才成了个瞎子。 若是茹娘主动叛主,投靠郦倦,不知她会不会把这件事…… 太子沉声道“传令下去,即使把蜀都翻了个底朝天,也要找到那个贱人!” 南斋内的摆设古朴雅致,琴声悠扬。 骆听寒却没心思听琴,她满脑子都是那封信,大燕内乱,有机可乘。 一曲终了,郦倦笑问“听寒,你觉得这琴与大燕宫中的琴相比如何?” 骆听寒正发着愣,没出声。 “听寒……” “我觉得”骆听寒不知道该怎么答,她根本不通音律,路边的一把破琴和价值连城的名琴所发出的琴音落在她耳朵里,都是一样的。 她敷衍道“我觉得差不多,只要是世子弹的,都好听。” “真的?”郦倦垂头,他觉得现在是表白心意的好时候,“那听寒,愿不愿意,听我弹一辈子的琴?” 说这话时,他的心里惴惴不安。 这些日子郦倦想了很多。 人从爱欲生忧,从忧生怖。他怕骆听寒嫌弃是个瞎子,怕骆听寒嫌他狠毒,怕骆听寒记恨自己从前对她的恐吓。 她的每一次积极回应和示好,都够郦倦反复咀嚼回味多时,每一次冷言冷语,都让郦倦失落伤心许久。 贪婪与爱意同生。他想要的越来越多,他不愿这样似远似近地忐忑不安着,他想要一个明确的答复。 南斋内一片寂静。 郦倦觉得四周静的可怕,静到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快变慢,心脏沉入冰河。 “当然,我喜欢世子”郦倦忽然听到骆听寒一字一顿,异常认真的声音“我想和世子携手共度一生。” 郦倦霎时只觉如坠梦中。 郦倦想问,是真的吗?可他张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他怕他问了,她矢口否认。 骆听寒起身抓住郦倦的手,假话远比真情更易出口,无情人永远比为情所困之人恣意 “骆听寒愿和郦倦尔尔辞晚,朝朝辞暮。” 郦倦却忽然起身道“天晚了,我让他们传晚膳。” “世子?”骆听寒叫道。 郦倦没有回应,只是动作很急地摸索着出门,还撞翻了两个圆凳。 他出了房门后便慢慢蹲下来,眼泪洇湿了覆眼的白色绫锻。 郦倦的人生从来是苦多乐少,而方才骆听寒对自己表白心意时,是郦倦觉得除却七年前在青崖山山脚外,最欢愉的一刻。 圆桌上摆满了菜,骆听寒却觉得还不够。 “世子,今日月圆,我们何不小酌一杯?” 郦倦点点头,他的心软的像池春水,恨不能事事顺着骆听寒的心意。 云岭拿了壶酒放在桌旁。 骆听寒右手支棱着脑袋,打量了眼云岭,笑道“云岭,你先下去吧,这里我为世子布菜就好。” “世子,我……”云岭欲言又止自世子失明后,身边不能离开人,云岭几乎从不离世子身边半步。 可郦倦今日却说“云岭,听世子妃的话,你下去吧。” 第22章 晚饭吃到一半,骆听寒仍未找到机会将药下到酒中。 她将手中的瓷瓶攥出汗,面对着自己的家乡菜食不知味 ,反倒机械重复地将桌上的菜肴一次又一次地夹到郦倦碗中。 “听寒,不必太顾及我,这些都是为你准备的。”郦倦笑着摆手,心中却极苦涩。因为他失明才拖累听寒。 若是他的双目未失明就好了,本该是他这个夫君为妻子添菜才对。他不后悔七年前自伤双目,只是人心总也不会满足,得了荣华又想把眼睛再要回来。 尤其是遇上骆听寒以后,他想看见心上人一颦一笑,想看到她向自己吐露心意时含情脉脉的双眼。 但其实,今日骆听寒对郦倦表白心意时眼中没有一丝情意,只有深深的算计。 郦倦唇上忽然抵上了冰冷的瓷杯。 骆听寒能批得大燕的奏折,能选对忠臣良将,能把控住朝中人心,却对酒桌上如何劝酒一窍不通。 她思来想去,索性直接将酒杯送至郦倦唇旁,“我想喝酒,世子你能陪我喝酒吗?” 郦倦点点头,笑着饮下杯中酒。他从没见过这么直接坦率的劝酒,心里软的要命,觉得自己的世子妃实在可爱的紧。 “多喝点。” 骆听寒下手实在没个轻重,到了最后几乎成了明晃晃的灌酒。 她打开酒壶,发现酒壶中的酒只剩一半。骆听寒想,现在可以往里面加药了。 她打开小瓷瓶,将白色的粉末倒入酒壶中晃了晃,又为自己和郦倦分别倒了杯酒。 “世子,再饮一杯罢。”骆听寒劝酒的话总翻来覆去几句,如同嚼烂的甘蔗渣一般索然寡味。 可郦倦这次却握住骆听寒的手,摇头道“听寒,今晚喝的够多了,别再喝了。”纵是郦倦对骆听寒近乎溺爱,也觉察出不对,他眉尖微蹙:“你今日为何让我喝这么多酒?” 骆听寒咬牙,郦倦这么多杯都喝下去了,怎么偏这杯不喝? 人一旦暴露了弱点,便很容易被人拿捏。这话对郦倦也是一样。 “我只是想和你真正饮一回合卺酒,那次在大燕我们都没喝上。”骆听寒很会对症下药。 郦倦又说不出话了,他完全被骆听寒拿捏了。 “既然听寒这样说,我今日喝多少酒都使的。”他笑得开怀,伸出手示意骆听寒将酒杯递给他。 “你真的……”这次反倒是骆听寒顿住了。郦倦,你真的这么爱我?对我这样毫无防备,不怕我递给你一杯毒药么? 你究竟,爱我什么? 月光透过窗棂斜斜落在郦倦的衣袍上,室内烛火葳蕤,映衬出他极好的骨相。不论是月光还是烛光,都这样偏爱他。 灯下看美人,映出倾城色。 骆听寒被酒意勾起色心,索性丢了手中酒杯,直接俯身双手环上郦倦脖颈,吻了上去。 “听寒……”郦倦受宠若惊,即便是谪仙般的人,脸上也染上薄红,但他还是将骆听寒推开了。 她亲的毫无章法,简直像狸猫咬人。 骆听寒眼眶红红地盯着他,她不知道郦倦究竟把自己推开是什么意思。 “既然世子不愿,听寒也不勉强。” 郦倦苦笑,他对骆听寒简直无可奈何,“我什么时候说不愿意了?只是,请听寒把灯吹灭。” 室内一片漆黑,郦倦反倒能从容抱起骆听寒走向床畔。他与黑暗为伴,在黑暗中,在自己熟悉的房间内,他才能骗自己,只是天黑了,不是自己眼睛坏了。 他骗自己,郦倦现在与旁人一样,都是健全人,不再是个瞎子,不再是那个因为失明而警惕万分,不得不手段毒辣震慑旁人的世子,只是骆听寒的夫君。 黑暗中的郦倦仍带着温柔的面具,轻言细语,可惜行动上却不免透出自己的掌控欲。 骆听寒数次都想开口骂他,他总能及时亲上来,把她的话堵在口中。 天刚微亮时,郦倦便醒了。这是他做马奴时就养成的习惯,当了这么多年的假世子,没改过来。 宿醉的昏沉缠着刚醒的郦倦,他下意识地侧过身子,将脸埋进骆听寒的颈窝磨蹭,像是刚长大不久的幼犬。 “别闹我”骆听寒的好梦被人打搅,一面将郦倦推远,一面又往里躺了躺。 郦倦这才笑着坐起身,为骆听寒掖了掖被角又将床帘拉上,出了门。 “李忠,将本王和世子妃的东西搬到东苑。” “老奴这就去办。”李忠低头垂手应声。 东苑外,李忠有些得意地靠着墙指着南斋,冲着眼前的小内侍笑道“瞧见了没,两个女人一台戏,那茹娘前几日灰溜溜地走了,还是世子妃棋高一着,抓住了世子的心。” 小内侍十分殷勤地递过暖手炉,面容谄媚:“要不说师傅您是人精呢,要没离了蜀宫,蜀君前的大太监哪轮着他王友旭呢!” “你能学到还多着呢,小崽子”李忠看出眼前人的奉承,冷哼一声,笑着拧了把他的耳朵,“时候不早了,德子,快回宫吧,师傅我还赶着为世子挪地方。” “您慢走。”李德看着师傅李忠离去的背影,敛去脸上的笑容,轻轻地呸了一声。 “郦倦没死,还和世子妃住到了一起?”蜀宫中,太子身边正站着低眉顺眼的李德。 “这大燕公主倒是有本事,居然没用郦玉邕给的药。”太子给郦玉邕的那瓶药,说是情药,实则是毒药。若是骆听寒给郦倦喝了,正好落入太子一石二鸟的陷阱。 “可不是,李忠那老头说,现在世子一门心思扑在大燕公主身上,啧啧啧,这女人真是手段了得。” 第20章 太子侧仰在椅子上,手里端着杯热茶,惬意地眯着眼。蜀君忽然病来山倒,如今太子将手越伸越长,在蜀都内算的上一呼百应,自然想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他深谙狡兔三窟的道理,为了得到郦倦的兵符,派了茹娘,见了骆听寒,甚至用上了自己的亲妹妹送药。 可惜现在其他路都被堵死。 这兵符的事,还只能指望世子妃。 “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为了兵符,看来大燕的赔款还真得给她不可。”热茶入口,太子四肢百骸涌入暖意 ,他盯着手中茶杯中冒着的热气良久,难得真心实意地说了句话 “这种聪明女人,要是真在本宫手下做事便好了。” “搬到东苑?”骆听寒醒来后,发现郦倦已经离开。 她坐起身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愣了很久,才反应过来昨晚的事。 “世子去哪了?” “回世子妃,今早蜀君急召,世子进宫了。” “进宫了?” 骆听寒顿时清醒不少。蜀君病重,太子势大,这时候蜀君召郦倦进宫是为了什么? “世子妃,聚宝当铺那边来人了,说是新进了一批玉佩,请您过去挑呢。” 骆听寒收拾齐整,正准备出门时,思雁几度欲言又止,最终忍不住开口 “公主,您现在和世子正是情投意合的好时候,又要一起搬到东苑去,何必再招惹太子?” “思雁”骆听寒笑笑,“大燕的赔款还没拿到手,我怎能甘心?” 骆听寒再来聚宝当铺的内室时,发现其奢靡程度比上次尤甚,太子依然如上次一样,坐在内室正中酸枝木做的雕花椅上,只是这次身上的衣服更讲究了,骆听寒轻扫一眼,他衣服上的飞鸟,绣工的精美程度与蜀君衣袍不相上下。 “妾身仅观此此室,便大开眼界。只怕这蜀国的珍宝已尽归殿下手中,不是何时殿下能践行承诺,将大燕赔款还给妾身?”骆听寒无视今日太子花枝招展的装扮,直接提出诉求。 “世子妃怎么还敢跟我要大燕赔款?”太子咧嘴一笑,眼角眉梢尽是风流“你莫不是忘了,当日信誓旦旦地保证世子会爱上茹娘的?” 骆听寒心想,她当时答应的时候,也是十拿九稳的,谁知道郦倦就是不上套呢? “不过,现在郦倦对听寒倒是情深义重,不如听寒为本宫拿到兵符如何?”太子走近骆听寒,呼出的热气快到了骆听寒脸侧。 骆听寒接连向后退了好几步,“太子的意思是,我用兵符来换大燕赔款?” “若是听寒非要这么理解,也是可以。”太子无奈摊手,语气诱哄“本宫的太子妃之位可还为听寒留着,听寒可是有当蜀后的好福气!” 骆听寒垂眼思索大概片刻,只说了句“那殿下便准备好大燕赔款来换拿兵符,不会让你等太久的。”接着利落转身离去。 到了内室门口,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停住脚步“太子以后还是对我放尊重点,叫我公主也好世子妃也罢,不要叫我名字,我们两人之间的关系还没近到这种地步。” 语毕便跨出内室的玉质门槛,离开了。 暗室内太子的眼睛微微眯起,眉宇之间的戾气又隐隐显现。 片刻后,他又像是想到什么开心的事,古怪地笑起来。骆听寒,我倒要看看你能嘴硬到什么时候。不久等本宫登上高位,你还不是得乖乖的…… 第23章 骆听寒回府的街边,一家珠宝铺正开业大吉。老板招的两个实诚的伙计,在门边站着,花了大力气吆喝,甚至传到了马车内骆听寒的耳朵里。 “车夫,停车。”骆听寒掀起车帘,看着眼前的珠宝铺,心中一动。 是该给郦倦买个东西,哄哄他才好提兵符的事。 进了店,骆听寒在一个青玉镂雕花蝶玉佩前驻足良久。 “姑娘,您真好眼力。”掌柜走过来奉承道“咱们店里的玉佩不论用料还是做工都是一等一的好。只是这块玉佩已经有人预定了,您要不在看看别的?” 骆听寒颇为可惜地叹了口气,转而看其他玉佩,却都不甚满意。 “您看这件怎么样,您看看这水头,这雕工,这可是我们的镇店之宝。”掌柜看眼前女子衣着不俗,该是个有钱的主。索性拿出了自己店里的最贵最大的碧色平安扣推销。 “好丑,挂在脖子上的东西做这么大,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给牲畜套的牵绳。”骆听寒扫了一眼,冷淡道。 她对这家店的审美很失望,罢了,再去别家店看看罢。 “您不再看看其他的?您是要送给谁的,我再帮您参谋参谋。” 店老板看着骆听寒去意已决,灰心丧气地低下头。 “这件是?”骆听寒忽然出声。 店老板顺着骆听寒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本生升起的希望再度熄灭。 那是个拜佛的小狸猫,雕工极好,半垂着眼,两只猫爪合十,半跪祈祷,既有灵性又不失憨态可爱,可这玉材却是次品。 “唉……”店老板又道“您看您,这耳朵上戴的珍珠到腰间玉环皆是上等货,这玉材是赝品,和您实在不相配。” “这狸猫雕得真好,至于玉材的好坏,不过是人对石头强加的看法,不值一提。”骆听寒拿在手中反复把玩,越看越心生欢喜。 “包起来吧。” 骆听寒回府的时候,郦倦的马车已经停在府内了。 骆听寒照例走到西苑时,看到空空的院落,方才想起思雁已经全把东西搬到了东苑。 东苑较西苑和南斋都要大许多,除了院中种着一棵十年树龄的梧桐外,室内布置也格外用心。 价比黄金的皎白纱糊窗,上好的酸枝木作桌椅,摆设饰物更是兼有燕瓷、蜀雕、西夏小彩钟等,想必搜罗起来要花一番气力和财力。 这里与郦倦常住的南斋很不同,南斋极其简朴,像是隐居之人的居所。而这里处处都非凡品。 骆听寒想,若郦倦是条恶龙,那东苑便是他的藏宝魔窟。 她继续往里走,绕过室内紫檀木嵌染牙山水屏风,猛然发现正坐在桌前的郦倦。 郦倦通过脚步声判断出来人是骆听寒,遂放下手中的几块龟甲笑问 “听寒对这里可还满意?若是有什么不喜欢的,让李忠去换就好。” 这里本就是他为自己的妻子建筑的爱巢,自然要问问符不符合妻子的心意。 “一切都好”骆听寒对屋内装饰兴趣不大,她始终认为自己暂居世子府,终会回到大燕,谁又会关心一个旅馆装饰了哪些宝贝? 骆听寒的目光落在郦倦手中的龟甲上,她好奇道“这是?” “今日蜀君召我进宫,将新的的几块上好的龟甲赐给了我。”郦倦摊开手中的龟甲。 “今日蜀君急召夫君,我才不信他只是为了送几副龟甲。”骆听寒坐在郦倦身旁,以一个十分关心丈夫的妻子口吻殷切问道“蜀宫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郦倦听到夫君一词,嘴角不住翘起,但他还是说“没什么,一些小事罢了,听寒……夫人不必挂心。多事之秋,外面多的是人心怀不轨,夫人近日好好待在世子府便好。” 郦倦今日回府已至日暮,得知世子妃却仍未回府,在外闲逛,他心里是有气的。这气来的不明不白,郦倦也不知自己在气什么。 心头邪念道“暮至不归家,骆听寒想干什么?她难道不知有人在家等着她么?过分!太过分了!” 心底正念又劝“昨日才作了夫妻,你怎能逼她太紧,不过是晚些回家,莫要无理取闹!” 纠结之中,郦倦还是道“夫人,以后日暮前你……”他的话未说完,手中便被塞进了个凉凉的物什,摸着像玉。 “这是?”郦倦细细摸索,脑中已浮现手中玉雕的模样——一个正在祈祷的小狸猫,像骆听寒。 “送给你的礼物。”骆听寒道。 “真的?”郦倦原本因为无名气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瞬间翘成曲线,他不住地确认“送我的?你今天一天都在忙这件事么?” 这玉雕样式新奇,寻常玉店很难买到,不会是听寒自己画的图样找人来雕的吧?所以今日一日,她都在盯着玉雕师傅干这项活计么? 郦倦一想到骆听寒今日全是在为自己定玉,顿时什么气都消失一空。 “是了。”骆听寒毫不迟疑地点点头,“为了这玉,我足足忙了整整一日!” 郦倦摸了又摸,喜欢得不得了,最后将玉挂在自己腰间,和一个黑色的锦囊系在一起。 骆听寒看到黑色锦囊,心里咯噔一下。她心里冒出两个字,兵符。 夜晚骆听寒躺在床上,心里还在想着这件事。 郦倦从前腰间没有黑色锦囊,他今日去见蜀君,腰间却多添了一物,里面放的会是兵符么? 郦倦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的颈窝,轻轻低笑道“夫人今晚一闷闷不乐,在想什么?” 第21章 “我生气。”骆听寒坐起身,“我今日花了整整一天为世子准备礼物,可世子呢?” 骆听寒是个天生的演员,声音如泣如诉,好似真受了天大的委屈:“世子连今日进宫干了什么都不告诉我!昨日说的爱我,不过是玩笑话罢了! “夫人”郦倦对骆听寒没有一点办法,现在的他与所有惧内的男人一般无二,“我不想夫人为我担心。” “可是世子不说,我才真的担心。”骆听寒的声音情真意切。 “蜀君病重是假,他不过是借此事引太子势力露头,借机打击。而他召我入宫,便是借我手中亲兵暗中铲除太子羽翼。” 骆听寒闻言沉默半刻,蜀君膝下子嗣单薄,大多平庸之辈,唯有太子还算出挑,可堪重任。只是太子刚愎自用,睚眦必报,毒辣有余而仁爱不足。 蜀君是认可太子接班的,却又不肯放权,防贼一样防着太子。其实骆听寒也能理解,太子狠辣无情,对没了权柄的亲爹态度不定如何。只是谁是因,谁是果,骆听寒便不好说了,毕竟变态的爹养不出正常的儿子。 此次蜀君装病,心里想的又是对太子的一次制衡与削弱。而郦倦的亲兵便是蜀君手中的利刃。 “那世子不怕,太子狗急跳墙,被逼谋反吗?要是他谋反,第一个杀过去的便是世子府。世子竟还让我乖乖待在府里……”骆听寒抱怨道。 她越说越起劲,脑中甚至闪现出自己在大燕宫中常看的几折苦情戏。 “你昨晚在床上还这样那样的,今日便翻脸不认人,要太子害死我了。说不定我肚子里都揣了你的……”骆听寒还要再说下去,却被郦倦捂住嘴。 “你你你……你不知羞的么?”郦倦脸色通红,连舌头都打了结。 但其实骆听寒还真不知羞,这些事对她来说,如吃饭喝水一般寻常。她对男女之情,所谓贞洁和浪荡之别都看得很轻,很轻。 小时候她学忠孝友悌,礼义廉耻时,便只觉这些东西只是轻飘飘写在纸上,挂在嘴上,明明宫中所有人都不这么做,嘴上却非要这么说。 她不懂。为了达成目的,她向来不择手段,什么话都说的出口。 因此郦倦一松手,她便又开始了 “唉,要是太子率兵打进是世子府,我们孤儿寡母的可怎么办……” 郦倦的脸色越来越沉,黑如锅底时,骆听寒才蓦然觉察,但她还是玩笑一般地说出了自己蓄谋已久的一句话“要不世子把兵符留给听寒防身?” 郦倦眉头紧锁,很久没说话。 骆听寒心里打鼓,万分后悔自己太过急功近利。方才那话太目的赤裸,心思昭然若揭。 郦倦怎么会为了她,将自己命之所系的兵符交出来呢?换位思考,如果她是郦倦,也绝不会这么做。 “世子,我方才失言了,一句玩笑话您别当真。” 良久,郦倦才开口。 “听寒,你说的对,确是我考虑不周。今日你送我了一份礼物,我还未回礼。” “夫人,这是回礼。” 当郦倦将黑色锦囊中的兵符放在骆听寒手中时,骆听寒觉得这一切都不可置信。 她现在想问的只有一句话 “这兵符是真的吗?” “自然,当然是真的。若真生了什么变故,夫人可以用此符调兵遣将。” “可是,我拿走了兵符,世子你自己怎么办呢?”骆听寒心情复杂,“太子若是知道兵符不在世子手中,那……” “听寒的性命比我更重要。” 骆听寒心想,郦倦,你的爱真的很拿得出手。她握紧手中兵符,你的大恩大德,我唯有来世再报了。 第24章 前任蜀君郦城立志打造出一支纪律严明的精兵。 在他还是皇子时,便向父皇请命为蜀国训练精兵,夙兴夜寐,穷尽半生,打造出了只认符不认人的白刃,丹阳营。 人人都道他只是个沉迷练兵的痴人,为人呆愣,快言快语,倾尽府中财产与半生光阴消磨在军营。 经过反复的训练和洗脑,持符者所下命令,丹阳营不会提出任何疑问,照行不误。大家祝贺郦城炼成了一把真正的利刃,郦城但笑不语。 郦城将兵符举在自己的爱马前,爱马被射杀,将兵符举在自己的妻子面前,妻子被砍下头颅。 最后他将兵符举在老蜀君面前,老蜀君亦被屠戮。 至此,他微笑道“利刃功成。” 骆听寒倚在郦倦膝头,听着郦倦讲兵符来历,愈发觉得手中兵符寒凉,但她仍紧紧握住冷冰冰的金属块,问出心中疑惑 “可弄刀者往往伤手,难道郦城不怕兵符被偷或被伪造吗?” 郦倦摸着骆听寒水一般柔顺的长发,笑着摊开手“我来为夫人演示兵符玄机。烦请夫人把桌上烛火拿来。” 骆听寒为郦倦拿来烛火,郦倦接过后让骆听寒将兵符放在跳跃的火焰中。 “火焰变成淡蓝色了!”骆听寒惊道,在她将兵符放在火焰中的瞬间,原本橙红色的火焰变成了燕瓷上青花蓝,不,比青花蓝还要更蓝,那是一种极纯粹的蓝色,骆听寒从未见过的蓝。 郦倦微微点头,手指不自觉又勾起骆听寒垂落的长发, “制作兵符的金属不是铁。郦城在古书中得知有一种极为罕见的金属名为辛白,在火焰中呈现蓝色。 他寻遍蜀国、大燕和西夏,终于在一个矿主手中找到了一小块纯度极高的辛白,以作兵符材料。” “除丹阳营主将与持符人外,无人知道兵符的关窍。 若有人窃符或伪造兵符,拿着兵符发号施令,未在丹阳营主将面前将兵符探入火焰以正视听,或是火焰未变蓝,就地格杀。” 骆听寒心中后怕,她曾派人暗中花巨资照那张羊皮兵符图伪造过一枚兵符,看来是无用了。不过,她忽然又想到什么,嘴角漾出一抹坏笑,这假兵符也不是没用。 第二日,骆听寒等郦倦离府去蜀宫后,派人去聚宝当铺当了件碧色的玉镯。 下午的时候,便有当铺的伙计登门拜访,态度恭敬,说话更是滴水不漏 “我们掌柜的眼尖,说这玉镯应是对双镯,现在只是孤镯不好收,却这玉镯价值连城,还是您亲自来一趟更稳妥。” “好,我这就去。” 骆听寒放下手中药碗,为思雁掖了掖被子。许是这几日寒气袭人,思雁竟一病不起,医师说她是心志郁结才生了重病。 “公主,别去,求你,太子他不是好人。”思雁烧的厉害,却从被子中伸出手拽住了骆听寒的衣角。 思雁这话说的含糊,但若细细琢磨,会发现她对太子的态度里有着深深的憎恶。这种憎恶浓烈而深刻,让人无法不细思它的来由。 骆听寒却只以为思雁是烧得糊涂,她反手握了握思雁的手软声安慰道 “别担心,我去去就回。” 看着骆听寒离去的背影,思雁的心里陡然升起一阵绝望。 聚宝当铺内室中,太子不错珠地盯着骆听寒手中兵符,真心实意地感叹道 “公主办事疾速,昨日许诺的兵符,今日便拿到手了。若是本宫手下的那帮饭桶能及公主十分之一,本宫便心满意足了。” “那殿下许诺的赔款什么时候能到我手里?”骆听寒冷冰冰地将兵符收起来,“我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太子深吸一口气,心头滴血,这不是一笔小钱。但为了兵符,他忍痛道“早备下了,只是大几车的财宝,公主要本宫就这样送到世子府上么?” “当然不,城外十里的有个库房,太子送到那里,我的人自会去取。” 一柱香后,掌柜进了内室,说当铺中有个年纪略大的老妪当了件旧棉衣。酷寒之时来当保暖的棉衣,这件事本身就透着蹊跷。 太子抬眼问骆听寒,语气却十分笃定“你的人已经收到赔款了?” “殿下诚信。”骆听寒难得真心实意地露出笑容,谁发财了能不笑呢? “兵符给我。” 太子眼神一寸寸的扫过手中的兵符,方才颇为满意地点点头。 “如今我与殿下已经货银两讫,那便告辞了。”骆听寒放下手中茶水,起身欲离去。 “且慢”太子脸上又露出抹笑,他舔了舔牙,“本宫太子妃的位置可一直为公主留着的。” “太子另觅佳人吧,太子妃的尊位我实在没兴趣,说不定蜀后我还能考虑考虑。”骆听寒发了财,甚至有心情和太子调笑一二。 骆听寒一整日脸上的笑就没下来过,今日回府格外早。她着急收拾东西跑路回大燕,就在今晚。 她脑子转得快,不多时心里便筹谋了不少。 丹阳营大半都驻扎在燕蜀边境,等她到了边境后,利用兵符将精锐士兵带入大燕。 届时她会将骆少云的身世公之于众,联合朝内心腹与丹阳营,里应外合将他赶下皇位。 第22章 今晚,她会在郦倦睡熟后偷偷翻墙离开世子府,孙伯已在城外为她备好快马,细算下来,一路疾驰,三天三夜便可回到大燕。 但还有一件事。 思雁现在病的厉害,要先将她送出世子府。 可是骆听寒到思雁房中时,本该卧病在床的思雁却不在房中。 “思雁姑娘呢?”骆听寒问府中照顾思雁的奴婢。 “回世子妃,您走后思雁姑娘好了些,挣扎着起身,说是记挂着您爱吃烤饼,硬要出府为您买饼,到现在还没回来呢。” 骆听寒听了这话,放心了许多。 难道思雁已经被孙伯接走了? 那便好,骆听寒叹了口气,她已经安置好蜀国的一切,是安心离开的时候了。 可是……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不对劲,但她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 ,一切看起来都这样完美。她没来由地心悸,在二皇子逼宫反被骆少云射杀的那个晚上,她也曾有过相同的心悸。 这像是动物感知危险将至的本能,一种极其不好的预示。 骆听寒勉强压下内心的不安,她向来是不信这些的。 只要她离开世子府,只要今夜顺利,她会回到大燕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深夜,一直等到郦倦的呼吸声悠长均匀,骆听寒才轻轻坐起身,屏住呼气小心翼翼地拿开了他拢在自己身上的手臂。 她一点点挪动下床,穿上自己偷偷备好的男装背上包袱,小心地推开门离开东苑。 天寒地冻,世子府的湖面中央结了一层薄薄的细冰,对面的黑阁又传出哀哀的哭声,骆听寒抬头望天,月明星稀,深冬的寒夜里甚至少了烦人的虫鸣。她心里难得这么轻松,即使深知回大燕后势必有场恶战,但也比在世子府虚度光阴强得多。 是的,虚度光阴。骆听寒对这一年来在世子府的生活终于下了明确定义。 她对郦倦真心的评价是: 真心错付,所托非人。 骆听寒幼时常背着母后,偷偷去大燕宫外的街上买话本挑灯夜读,话本中的故事曲折婉转,动人心肠。王侯将相,达官显贵,为情所困,不爱江山爱美人,不求金银求真心。 可骆听寒知道,现实与话本大不相同。权力与利益远比情爱更重要,不论是王侯将相还是达官显贵,情爱之于他们,不过是荤菜上的加以点缀的葱花,权当装饰,没了它,这菜照样能吃。 郦倦是个异类,他该活在话本里,找个温柔贤淑,用至情至性的女子,如同霸王别姬中的虞姬一般才好。 他不该爱上骆听寒。 骆听寒也不懂,他究竟爱自己什么。 骆听寒看着眼前世子府的高墙,将包袱背在身后,手脚并用地爬上去。 技多不压身,尤其是爬树翻墙这种逃跑技术,关键时候总能用上。 至于郦倦,骆听寒叹了口气,自己欠他的,来世再还吧。 她一点一点地向上爬,只差一步便攀上墙头时,忽然手腕剧痛,没有扒住墙头,摔在冷冰冰的地面上。 骆听寒顾不得疼痛,连身上的灰尘都来不及拍,便又要往上爬。 可一切都晚了。 暗处的人现身,正是云岭。不远处火光攒动,急促的脚步声顺着地面传的异常清晰。 重重人影将骆听寒团团围住,如同地狱里的恶鬼要把将死之人的魂魄提前拘走。 忽然一阵骚动,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郦倦慢慢走到骆听寒面前,身后跟着本已出府的思雁,她将头紧紧低下,不敢与骆听寒的目光相交。 四周火光闪烁,映在郦倦的脸上忽明忽暗,他眉眼间温柔消失殆尽,转而被一中强压怒气的阴郁取代,好似统领恶鬼的玉面修罗。 他缓缓弯下身,右手摸索到骆听寒的下巴处,微微抬起她的脸,明明是笑着开口,可语气里的阴寒比冬夜更令人毛骨悚然“听寒,本王的世子妃,你要去哪啊?” 第25章 “骆听寒”郦倦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怎么,世子妃的位置还不能满足你,你要去哪?” 云岭将骆听寒手中的报包袱一把抢过,翻翻找找,很快找到兵符递给了郦倦。 郦倦脸色沉的吓人“听寒是要去把我给你保命用的兵符拱手送给太子,求他娶你吗?” 可惜不管郦倦说什么,骆听寒一直紧闭双眼,一言不发。 这是她面对突发情况时下意识的习惯。闭眼思考,不要让别人干涉自己的节奏。 自己要开口辩驳么?说自己给太子的是假兵符,自己不稀罕做太子妃。 可是,她又如何解释今晚的逃跑呢。 骆听寒要在两个罪名中取其轻,她不知道究竟是想做太子妃的罪名大,还是想回带着兵符回大燕的罪名大? 想做太子妃,只是贪慕权势。 可带兵符回大燕,将蜀国的丹阳营据为己有,应是叛国了。 骆听寒只能沉默认下前者罪名。 郦倦握在骆听寒下巴的手又紧了紧,“说话啊!” 他还心存侥幸。他想,一切或许不是思雁说的那样,骆听寒也许是被太子逼迫的,她只是一时糊涂,被太子这种卑鄙的野狗蛊惑了,只要她认错,只要她说,自己本不想背叛他的,他都可以原谅。 今天晚上的一切,他都可以当做没发生过,他们还是世子和世子妃,还是一对长相厮守,白首不离的夫妻。 可天不遂人愿。 “我确实想当太子妃。”骆听寒睁眼,语气冷硬无情“我是大燕的长公主,身份尊贵,本该成为一国王后,只做一个小小的世子妃,我怎么能甘心?” 此时的郦倦明明是上位者,站在跪着的骆听寒面前,一声令下便可要了她的性命。可他却奇异地呈现出一种可怜模样,像是被主人丢弃,临走前还被还狠踹了一脚的小狗。 “那你从前说,喜欢我,说骆听寒愿和郦倦尔尔辞晚,朝朝辞暮,都是假的?” 骆听寒神色倦怠,语气疲惫甚至还透出隐隐的嘲弄“对。都是骗你的。我也没想到,世子连这些话也信。更没想到,事到如今,证据确凿,世子竟还会问这种蠢话。” “你……”郦倦气急攻心,几乎是一路将骆听寒拖进黑阁。 此时此刻,骆听寒才知道怕。 她又想到了那句话“公主的眼睛是我摸过最美的,若是将它们剜下来,定是最好的藏品。” “你想干什么,郦倦!” “骆听寒,你还知道怕?”郦倦冷笑着将她摔在黑阁冰冷的地面上。 凄惶深夜里,惨白的月光照进黑压压的阁楼小窗,骆听寒今晚才算看清号称人间地狱的黑阁,里面究竟是何面目。 没有想象中各种刁钻古怪的刑具,而是一片空荡,如果没有打开那扇小窗,里面应该是一片漆黑。 如果用一个词来概括,应该是孤独。 人在恐惧中的想象力总是格外丰富。 骆听寒已经能想到黑阁对待犯人的手段,不吃不喝一片漆黑,没有光明没有声音,这样关上一个人,用不了七天,人就会疯掉。 原来这就是地狱,人原来是这样脆弱的生物,不需要剜眼割肉。没有任何信息的输入,五感尽失的几天就足以逼疯一个人。 头顶上郦倦低低的笑声传来,他俯身在骆听寒耳边“本王的世子妃在想什么呢?这种钝刀子割肉的痛苦,我怎么会让听寒受呢?” 他继续将骆听寒往黑阁深处拖,黑阁尽处原来也是有刑具的。 一把大大的剪刀。 郦倦拿起那把剪刀,只张合两下便有寒光闪过,足见刀刃的锋利。 “听寒还记得么?”郦倦摸着剪刀的锋刃温柔道“我之前跟听寒说过要是听寒不听话,就剜去听寒的眼睛。” 骆听寒只是摇头,越紧急的时候她的头脑越冷静,她究竟要说什么,郦倦才肯放过她? “可是我爱听寒,愿意给听寒一个选择的机会。”郦倦摸上骆听寒的脸,将细长的手指伸进她的嘴里,抵住她的舌根。 “听寒听说过蛇舌吗?” 蛇舌?骆听寒想说话,但是被郦倦压着舌头无法开口,只能双目通红地盯着郦倦,恶狠狠地发出呜呜声。 “蛇的舌尖是分成两半的,可人的舌头却是一条。”郦倦状似苦恼地说道,他的手指在骆听寒的舌面上缓缓滑动,“这可怎么办呢?” “不如用剪刀把听寒的舌头从中间剪开,就像蛇舌那样。” 骆听寒用牙齿狠狠咬了郦倦的手指,郦倦感到痛意,下意识收回手指,骆听寒这才能说话。 郦倦下意识骂道“骆听寒,你是狗吗?”他有些不耐地擦掉手中血迹,剜眼还是剪舌,选一个吧。” 骆听寒现在终于能说话了,她压下口中的血腥气,说道“我都不选,郦倦,我有话对你说。” 郦倦停住了擦手的动作。 第23章 “你要说什么?” “你靠近点,我只对你说。”骆听寒小声道。 郦倦向骆听寒走近一步,俯下身,他以为骆听寒终于要认错了。 他说剜眼或剪舌,都不过是震慑她的手段,就像是大人用狼来吓唬不听话的孩童。他又怎么真的舍得用这种酷刑伤害骆听寒。 从爱上骆听寒的那刻起,郦倦就已经输了,色厉内荏,步步退让,他所求的不过是她的回头是岸。 他俯下身希冀着骆听寒告诉自己,她错了,她会好好当世子妃,再也不离开他。 可惜,骆听寒说的根本不是这些。 她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再次狠狠摔碎了郦倦的真心。 骆听寒小声在郦倦耳边道“我知道你是冒充世子的马夫,如果你敢伤害我,立刻会有人把这个秘密告诉太子。” 郦倦攥紧双手,心神俱震。 骆听寒是怎么知道这个秘密的? 是茹娘告诉她的?应该不是。 郦倦知道,茹娘对骆听寒的态度说不上恨,但也算的上排斥,她是不会将这种秘密告诉骆听寒的。 况且…… 不对。郦倦脑海中浮现自己与茹娘相处的点滴。 琴谱、面具、茹娘与七年前他遇到的那个人太不像了,可她对七年前的种种细节了如指掌,是谁告诉她的? 郦倦苦笑,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原来骆听寒从一开始就在戏弄他。 不,不是骆听寒无情,她一开始就说了,说自己寻的七年的心上人,是个无情人。 是他,是他郦倦真心错付,自作多情。 “骆听寒,你好狠啊。”郦倦蒙眼的白布竟洇出血泪,他勉强站起身,踉跄地走了两步,忽然吐出一口血来,昏了过去。 一时间世子府内兵荒马乱。 世子晕了过去,没人敢处置世子妃。骆听寒暂时被关在东苑中。 骆听寒哪里会有睡觉的心思,虽然躺在床上却辗转反侧。 思雁为什么要背叛她?为什么,明明一切都只差一步,她就可以回大燕。 今日自己离开时,思雁一直拦着自己去见太子,说太子不是好人,难道是她和太子有仇?可她是西夏人,和蜀国太子又有何干系? 茹娘还在孙伯那里,自从骆听寒派人将她藏起来后,太子那边一直在找她,她一直说要跟自己回大燕,如今又是遥遥无期。 骆听寒的脑子里乱糟糟的,无数的念头纠纠缠缠充斥心中,最后她才想起郦倦的倒下的背影。 郦倦怎么了?他还好吗? 此时天色已蒙蒙亮起,骆听寒一夜未眠,又受了惊吓,思虑一夜再支撑不住,才终于勉强闭上眼睡了过去。 南斋内,郦倦在梦中眉头紧锁。 他又梦到了青崖山山脚下,那个笑着叫他小马夫,为他戴面具,请他吃饭的大燕女子。 这样的梦他七年来已做过无数次,可这次眼见到分别时,他又问出了那句话“你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她忽然回头了,眼中存着盈盈笑意,却说“我叫骆听寒,是蜀国的太子妃,未来的蜀后。” 大雾忽起,郦倦眼前的女子身后出现了一个男子,牵住她的手,两人就这样走进大雾中,任凭郦倦如何呼喊也不回头。 “不,你说过的,你是我的妻子!” 郦倦忽然惊醒,便听到太医对云岭说 “世子只是一时气急攻心,不碍事的。” “世子。”云岭见到坐起身来,忙站到床前听命。 “世子妃呢?”这是郦倦醒来的第一句话。 “现在暂时关押在东苑。”云岭答道,将药碗高举至郦倦面前。 李忠在云岭身后戳了戳他,云岭方才又问道 “李总管已经去张罗您搬回南斋的事了,至于大燕……世子妃那边,您看要作何处置呢?” “谁说我要搬回南斋了,李忠现在倒是主意大得很!”郦倦直接打翻了手边的药碗,李忠立刻跪了下来,吓得脸色煞白。 “那世子妃是……搬回西苑还是关进黑阁?”云岭虽然也跪在地上,却还是硬着头皮问道。 “仍是关在东苑,不许她踏出东苑一步!” 李忠冷汗汵汵,求助地看向云岭。饶是人精如李忠,现在摸不清世子的意思。昨夜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世子意思却是,还和世子妃一起住在东苑? 第26章 蜀宫占霞殿是太子寝宫,与他在宫外的居所不同,占霞殿布置简朴,更符合众人交口称赞的贤德太子居所。 可如今的占霞殿外围满士兵,太子被迫坐在椅子上,咬牙切齿地看着郦倦的亲兵将占霞宫上上下下搜了个遍。 “本王也是奉了蜀君之命搜查,还望太子殿下谅解。”郦倦坐在大殿正中,靠在椅背上,啜饮热茶,“毕竟,叛臣苏氏与太子交往甚密,好好查查才好还殿下一个清白。” 蜀君的病忽然大好,竟还夙兴夜寐纠查国务,挑出太子监国时的各种错处,借了不少由头革职了一批与太子交往甚密的大臣。 连素日不问朝政的世子郦倦,今日更是亲自检举大臣苏静多年敛财,搜刮民脂民膏,甚至私自铸造兵器,意图谋反。而这苏静,与太子可从来都是形影不离。 这才有了现在郦倦带兵搜宫的一幕。 太子费心筹谋布局多年,势力盘根错节枝繁叶茂的一棵大树,就这样被蜀君和郦倦砍得七零八落。 “郦倦,你别得意。你以为你就赢了吗,那老头不过是把你当条狗,你倒上赶着汪汪叫!”太子双目赤红地盯着郦倦,“他日,你……” “太子等什么他日呢?”郦倦悠悠举起手中的兵符,冷笑道“你等着骆听寒为你偷出兵符的他日吗?妄想!” 太子见到郦倦手中的兵符,登时脸色大变。 为什么郦倦手中还会有兵符?难道,骆听寒给他的兵符是假的?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阴谋!郦倦和骆听寒联手用假兵符将他手中的大燕赔款骗出来。 “郦倦,你用假……”太子现在是真正的气急败坏,赔了夫人又折兵。 等等,太子忽然反应过来什么,方才郦倦说的是,自己在等着骆听寒为他偷出兵符,这话没由来得古怪——说得好像他是吃骆听寒软饭的小白脸。 如果郦倦与骆听寒联手做了假兵符,他怎么会说这种话。按照郦倦这种阴暗的性格,他定会制造机会让自己在众目睽睽下拿出假兵符,趁机治自己一个伪造兵符的罪名,怎么会现在捅破真相? 不对劲。就算郦倦大发慈悲,不想置他于死地,现在也该是洋洋得意地奚落自己,有眼无珠,得了个假兵符。 可现在,太子仔细打量起郦倦的脸色,眼下青黑,整张脸上更无半点喜色,反倒隐隐带着点哀怨,像是发现自己的丈夫偷偷私养外室,伤心欲绝却又无可奈何,不敢骂花心丈夫只敢折磨可怜外室的豪门弃妇。 太子收回了自己清理桌面,勃然大怒的冲动。这太不体面了。他现在有个更好的报复手段。 他现在是失势了,不好过了,但他也不能让郦倦好过。 “我说呢,世子今日怎么气冲冲地就来了。”现在反倒是太子不紧不慢地端起是茶水,吹散杯中热气。 “原来是家宅不宁。” “不劳太子挂心。”郦倦的声音不辨喜怒,只是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瓷制的茶杯底座轻轻磕在檀木桌面上,发出来不轻不重的声响,他轻轻摇摇头“蜀君让太子好好闭门思过三个月,如今看来,还是太短。” 眼见郦倦要抬脚离开,太子本想恶狠狠地痛骂郦倦“你这个路边的野狗,也配指使本宫?” 但他一张口,福至心灵,忽然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你关得了人,还能关得住心么?” 眼看着郦倦本挺直的脊梁却因这句话微微弯了一截,太子笑得异常开怀。 这句话看似轻如烟尘,对郦倦却如釜底抽薪。 郦倦回府后直接去了东苑。 可真到了东苑院中,他却在室外徘徊,迟迟不推门进去。 进去以后该说什么呢?郦倦还没想好。 “太子如今被囚东宫,你别再痴心妄想做太子妃了!” 不不不,不要在她面前再提太子。 “你既是七年前的那人,为什么不告诉我?” 郦倦摇摇头,他这简直明知故问。 骆听寒心眼多得可怕,她肯定以为自己找人是要杀人灭口不敢认,若不是昨日被逼得太紧,她估计要把这事烂在肚子里。 “为什么不爱我?” 这才是郦倦最想问的,但他不敢问。这一问显得他更是卑微。 不行,不行。 最后房门打开,郦倦只听得侍女出来向他告状“世子妃今日一口饭都没吃。” 郦倦的脚步忽然顿住,心中蹿起一股火。是了,是骆听寒偷了他的兵符,是她骗走自己的真心,为什么在外踌躇的反是自己? 第24章 既然得不到心,那锁住人也是好的,不是有句话叫日久生情么? 郦倦推门进去,沉声道“骆听寒,你怎么不吃饭?” “我”骆听寒下意识道“我在等着和世子一起吃。” “你倒是会说话。”郦倦不为所动,他拍拍手,几个侍女端着饭菜鱼贯而入“一起吃吧。” 骆听寒心里有事,根本没心思吃饭,她只吃了几口便饱了,咬着筷子盯着郦倦。 “为我布菜。”郦倦将碗中的白米饭吃了大半,终于忍不住气道。 骆听寒这才想起来郦倦目不能视,开始为他布菜。 “为什么不让我出去?”骆听寒终于问出声。 “你说呢?”郦倦放下筷子,简直要被骆听寒气笑了,只过了一个晚上而已,难道她就忘了自己都干过什么了? “你究竟想怎样?”骆听寒问。 她不明白郦倦为什么会对她手软,也不懂郦倦将她关在东苑的目的何在。 回不了大燕,只能困在这方寸之地。 骆听寒说不出自己现在的感觉。一切筹谋一朝落空,一切希望转瞬湮灭。她心里好似破了个洞,空落落的。她不知道以后该如何,只能暂时这样麻木机械地活着。 “别乱想,当好你的世子妃。”郦倦最终只说了这一句话,将筷子摔在桌上,拂袖而去,又去南斋处理公务了。 晚上的时候,他却离开南斋,又宿在东苑。除了骆听寒不能离开东苑外,一切如从前一般。 只不过,郦倦一直压抑的控制欲终于籍由这个机会完全爆发出来。 他的控制欲从床事蔓延到骆听寒整个人身上,骆听寒吃什么,穿什么衣服,他都要经手,甚至派了老嬷嬷教习骆听寒怎样当好一个妻子。 老嬷嬷教的很认真,只不过骆听寒不怎么学。简单的为人宽衣,老嬷嬷教了无数遍,但骆听寒还是学得乱七八糟。 郦倦回府后,每次回东苑,都是自己更衣,甚至晚上还要摸索着帮骆听寒宽衣。 而骆听寒平日里干的最多的事,就是看着窗外发呆。骆听寒困在东苑,一日比一日更长久的沉默,一天都甚至都不说一句话。 郦倦对她说什么,骆听寒也只是嗯啊两句,不再说话。最多在深夜,郦倦做得狠了,骆听寒才会带着哭腔,真心实意地让郦倦轻点。 她的精神越来越不好,不是躺在美人靠上晒太阳,就是在床上补觉。 这期间,思雁来过几次东苑,说是想见世子妃一面,不过都被骆听寒拒绝了。 孙伯饼铺的暗室内,两个女人对坐着互相指责。 茹娘骂道“你真是个白眼狼,居然背叛公主,可怜公主费劲心力将你从西夏救出来。” 思雁被说的面红耳赤。 她背叛骆听寒是有苦衷的。 思雁是西夏人,黎乡的雨神新娘,差点死在黎乡,多亏了遇上骆听寒才将她救出苦海。 可黎乡为雨神娶亲的习俗并非自古有之。五年前黎乡大旱,民不聊生,乡民们几乎被逼到易子而食,此时来了个外乡人带着数车的粮食救了大家。 人们叫他天师,他说黎乡大旱是雨神降灾,要每年替雨神娶亲,黎乡才能风调雨顺。 可思雁知道,那些女子最后都死在了天师的丹炉里。天师在替贵人炼药,以活人为引。思雁未见过那贵人的面,却在贵人给天师的纸上见到了一枚血红印章,她到印象极深。 再后来,公主从蜀宫回来,她在太子给公主的信上又看见了那枚红到几乎要跳出白纸的印章。 原来那贵人就是太子!是他害得黎乡无数女子葬身丹炉。 思雁一直纠结要不要将此事告诉公主,她不愿公主和太子纠缠不清,也不知原来公主是想拿假兵符戏弄太子。 她傻傻地想,世子深爱公主。若是告诉他,公主想做太子妃,他定然会将公主与太子之间的联系斩断。 可是她没想到会是这种结果。 思雁虽然心虚,却仍恶狠狠地瞪着茹娘,“那也比你强!难道公主没救你吗?你除了东躲西藏,逃脱你旧主子的追捕,你还干了什么?” “我至少不会背叛公主!若是公主在西夏救的人是我,我会比你做得更好,现在说不定公主早回大燕了!”茹娘轻蔑道。 “这可说不准,你还不是背叛了蜀国太子,指不定哪天……” “你懂什么,这样污蔑我,我要撕烂你的嘴!” “我还怕你了!?” 两人眼看着就要扭打在一起。 “两位姑娘莫要再打了!”孙伯和孙婶连忙上前拦架,“现在怎么救出公主,才是最要紧的!” 第27章 蜀国今年下了两场大雪。 第一场雪后,郦玉邕的奶妈丽姑姑死去了,第二场雪后,郦玉邕看着宫人将雪堆在凄清无人,大门紧闭的占霞殿殿门口。 “公主,您在这里站了足有半个时辰了。”郦玉邕身旁的小宫女搓了搓手,跺了跺被冻僵的双脚。 “蜀君让太子闭门思过,不会让我们见他的。您在这空等也是无用。”小宫女又继续劝道。 “可是……”郦玉邕抿了抿嘴,落寞神情中又透着不甘心。 “太子哥哥答应替我杀了李弘方,他还没做到。” “他还没做到。” “要不,您去求求蜀君?”小宫女冻得脑子都不好使了。 明明方才郦玉邕已经去见过蜀君和蜀后了,不过是,都吃了闭门羹。 李弘方今日刚升官,还和蜀中大族刘氏的嫡女定亲了。 “你走吧。”郦玉邕道,她沿着宫墙边一步步走,将小宫女甩在身后。 小宫女呵出口热气,只觉郦玉邕的声音明明在不远处传来,落在耳朵里却觉飘渺。 “我想一个人走走。” 世子府的东苑中已经添上了上好的瑞炭,可骆听寒的手依然寒凉如冰。 郦倦将骆听寒的手握在自己手心,心中忧虑。 明明和心爱之人双手紧握,他却不知道她的心,近在咫尺,远在天涯。 “世子,您为世子妃订的冬衣送来了。” 蜀地冬日湿冷,郦倦怕骆听寒不习惯,特意重金买了纯白色和墨色的两张狐狸皮为她作披风,又另吩咐人做了件滚银边貂皮小袄。 郦倦凭着感觉为骆听寒穿上冬衣,手指在小袄边的白色皮毛上摩挲。 他在脑海中一遍遍描摹骆听寒脸边围了层毛茸茸的狐狸毛的模样,情不自禁地笑道“若是我真的能看见听寒的模样便好了。” 骆听寒没说话,只是恹恹地转了身,又看起窗外的雪景。 这场雪比上一场更大,厚厚地覆盖着苑中的一切,寂静虚无。有一瞬间,骆听寒甚至以为自己回到了幼时,下雪的大燕宫中,母妃还没死,她会笑着为自己系好披风,放自己和如嫣、骆少云一起跑去玩雪。 两人又陷入长久沉默,通常这个时候,郦倦就会知情识趣地转身离开。 可今天没有。 新年要来了,就在三日后。 上次大雪时,骆听寒还对郦倦说要为他做热腾腾的醪糟牛乳,要和他一起守岁。 郦倦还记得,显然骆听寒已经忘了。 “听寒,你的心真硬。”郦倦叹道。 “世子这话倒是说对了,我早跟你说过,我是个无情人。”骆听寒扭头盯着郦倦,无情地戳破他心中的幻想。 “你在指望日久生情么?不会的。”骆听寒淡淡道,“放我走吧,世子。七年前的事,我会烂在肚子里,不会说的。让我回大燕吧。” “绝无可能!” 郦倦失魂落魄地从东苑出来,雪又开始下了,云岭无声走上前去,为他撑起伞。 “云岭,你说怎样,才能得到一个人的心呢?”雪花落在郦倦的指尖,丝丝凉意顺着指尖传到心底。 云岭垂眼答道“世子,或许换个人会更好。世子妃实在不是良人。” 郦倦摇了摇头,幅度很小很轻,却异常坚决。 云岭无奈叹了口气。 郦倦慢慢往前走,他想再回南斋算一卦。不远处忽然窜出两个小孩,嬉笑着追逐打闹,其中一个孩童跑得极快,一边跑还频频回头看向身后追逐着自己的同伴,一时不慎直撞到郦倦的腿上。 “大胆!谁你也敢往上撞!”云岭一把揪住那孩童的后脖颈,将他提起来。 “无碍,云岭”郦倦抬手示意云岭将孩童放下,他的手摸上小孩的头,笑道 “你是谁家的小孩?” “世子恕罪!”一个厨娘从远处小跑过来,噗通跪倒在地。 “世子府是不让进外人的,难道你不知道?”云岭厉声呵斥。 “奴婢知道的”厨娘被吓得打了个哆嗦“只是奴婢公婆去世不久,丈夫也在别府务工,两个孩子没人管,这才跟奴婢来了这。” “既然孩子这样累赘,为什么要生呢?”郦倦开口道。 厨娘顿时被吓得噤了声。 第25章 身旁的两个孩童哇得一声哭出声。 “好吵。”郦倦皱眉。 郦倦明明只是平静地吐出两个字,可两个小孩立马被吓得止住了哭声,好似他是什么恶鬼。 “我问你呢。”郦倦又开口,好像对这个问题真的很好奇“为什么要生孩子?” 厨娘不知郦倦是什么意思,但在他的威压下,还是支支吾吾地答道“有了孩子才像个家。” “孩子对家有什么用呢?”郦倦疑惑地追根寻底。 厨娘见郦倦好似真的是奇怪,语气中并无怒意,这才大起胆子继续说“能拴住人的心。奴婢的丈夫从前常在外寻花问柳,不着家。 婆婆说,让奴婢生个孩子,把男人的心拴住,他就不再往外跑了。” “有用吗?”郦倦微微歪头,似乎真的很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有……有用的。”厨娘心一横,重重点头。 “你说的对”郦倦似乎心情忽然变好,招手让厨娘和她的孩子下去了。 “云岭,你去把东苑内的青花瓷瓶搬走。”郦倦紧接吩咐道。 云岭有些摸不着头脑,却依然照做了。只是正当他搬走花瓶时,世子妃拦住了他。 “能等一下再搬吗?”骆听寒难得软声求道。 “世子?”云岭再次请示郦倦。 “搬走。”郦倦无情地说。 “郦倦,你!”骆听寒气的发抖。 “听寒,你把装避孕药碗的小瓶藏在这个花瓶中,真当我不知道吗?”郦倦笑眯眯的背过手,“但现在不行了。” “为什么?”骆听寒心里像是被人狠狠揪住一般,原来郦倦一直知道她偷偷吃药的事,慌张混杂着心虚“为什么现在不行?” 郦倦不喜欢小孩,他一向觉得自己和骆听寒两人相守到老是最好。因此他对骆听寒偷偷吃药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今日郦倦听了厨娘的话以后,他不这么想了。他觉得有个孩子,也许可以改变很多。 “因为,我想要个,我与听寒的孩子。”郦倦一字一句,极为认真地说。 “不——”骆听寒浑身失力,软倒下去。 她想要回大燕,她要当大燕的帝王,她不要留在蜀国,她不喜欢孩子。 她见过太多女子被孩子捆住一生的悲剧了,她绝不能成为其中一个。 “你不能这么对我的,郦倦”她满脸是泪,兀自喃喃道。 郦倦摸索着抚上骆听寒的脸,温柔地为她拭去脸上的泪水,可是态度却异常坚决 “听寒,我们只要一个就好。我需要一个孩子,把你和我拴在一起。” …… “真的要这么做?”思雁双手紧攥,神色犹疑不定。 “真的!” 经过一天的争论,茹娘和思雁互相辩得口干舌燥,茹娘索性拿着茶壶直接对嘴喝了起来。 “我之前去聚宝当铺时,发现了七年前的一桩旧案。”茹娘咽下口中茶水,抹了抹嘴,严肃道 “七年前,青崖山上世子遇袭,并非山匪所为,而是太子派人截杀世子。” “最终世子侍从俱亡,世子也被刺伤双眼。可是,我与世子相处这些时日,却发现他与七年前传闻的世子判若两人。有一次我主动为他更衣,他拒绝了。可我却偷看到,他的背上满是陈年疤痕。” 一个金尊玉贵,从小被太后和蜀君娇养长大的世子,身上哪里来得这么多疤痕? “你的意思,现在世子府中的世子,是个假的?”思雁惊呼。 “对。”茹娘点点头,“这只是我的猜测,没有证据。” “没有证据,仅靠一个猜测,那靠我们两个平民,能将蜀国的世子如何?”思雁灰心丧气。 “我们不行,但太子也许可以。” “太子?” …… 蜀宫的墙角边,郦玉邕手心紧攥着一颗丹药。 她慢吞吞地往自己的寝殿走,脑中回想这方才的对话。 一个发须皆白的老道士求见太子,却因太子幽禁不能得见,在占霞殿外徘徊不定。 “你手上拿的是什么?”郦玉邕与老道相遇,目光炯炯盯着他手中的锦盒。 “我是他的亲妹妹。”郦玉邕在亲这个字上咬的格外重。“你给我吧,现在蜀君只允许我见哥哥,你把药给我,我会在哥哥面前为你美言的。”郦玉邕现在说谎已不脸红,信手捏来。 “殿下要的长生药,老朽炼了足足七年。”道士似乎被眼前人说动了。 有时候和人交道多了,他反倒觉得一个年纪不大心思单纯的小姑娘会郑重得对待交付给自己的每件事,或许比滴水不漏的圆滑人办事更可信。 “公主可一定要交到殿下手里。”老道千叮万嘱,他的一生都寄托在这颗丹药上了。 “好,我不会让你的努力白费的。” 之前太子让她交给骆听寒的药,太子虽然说这是情药,但郦玉邕不傻。 她猜出了这是毒药,在给骆听寒前,她鬼使神差地倒出了半瓶。 现在这半瓶毒药,倒有用武之地。 “蜀君,公主求见。” 第28章 蜀君放下手中的笔,捏了捏眉心,“不是刚打发她走吗,怎么又来了?” “玉邕公主说,您不见她,她就一直在雪地中跪着。” 蜀君对女儿和儿子的态度,完全是两模两样。对他来说,儿子是继承人,最好是有能力、有主见,但又要对他这位父亲谦卑恭顺,唯命是从,不得有一丝忤逆之心,太子忤逆过甚而能力不足,该好好给个教训。 对女儿,他的要求则低了许多。反正女儿也是要嫁人的,有没有才能不重要,柔顺些便好。也因为这些缘故,他倒愿意在女儿面前展露些许父爱。 郦玉邕是蜀君几个儿女中,他最喜欢的。 郦玉邕生得活泼可爱,性子又天真烂漫,最重要的是,蜀后与她的关系不好。 郦玉邕对双亲的依恋,全部寄托在蜀君身上。平日里蜀君政务繁忙,陪伴子女的时间少之又少,可他总愿意抽出些闲暇,听郦玉邕说说话。 “这次来,也不知是为李弘方还是为太子。”蜀君叹了口气,摆摆手“让她进来吧。” 李弘方的事,郦倦那边早已将事件脉络明明白白的呈给了蜀君,他知道郦玉邕受了大委屈。 可在李家交出了太子经营多年的势力图,甚至把前任蜀君赐给李家的银矿也充入蜀君自己的小金库。 如此利益下,郦玉邕的名誉与委屈便显得虚无飘渺,轻若鸿毛。 “父皇”郦玉邕一进门就甜甜地喊了一声,亲亲热热地坐在蜀君身旁。 “怎么?不闹脾气了?”蜀君看着女儿,笑得慈祥。 “是了。”郦玉邕低下头,敛去眼中怨憎,抬头笑道“哪有儿女生父母气的?父皇也是为了女儿的名誉考虑,才息事宁人。儿臣回去想了想,天下哪有父母会害儿女的?父皇这么做定有他的道理。” “玉邕能这么想,自是最好不过。”蜀君拍拍郦玉邕的肩膀。“你是孤的女儿,要什么样的男子没有?你看上谁了,便跟父皇讲,父皇亲自为你赐婚。” “真的吗?父皇,他日儿臣的喜宴上,父皇可要畅饮玉邕的喜酒,至少要喝三大杯!”郦玉邕煞有其事地比了个三。 “自然,自然。”蜀君笑道。 “父皇看儿臣带来了什么?”郦玉邕伸出手,在蜀君面前缓缓打开小小锦盒,里面赫然躺着一枚丹药。 “这是?” “这是我为父皇找的长生不老药。” “长生不老药?”蜀君捏起那枚金灿灿的药丸,窗外的雪光透过薄纱照在丹药上,映出辉光。 这些年,他为了进补也吃过不少丹药,却从未见过这样独特的药丸,温润如珍珠,却又有金银的华丽。就像是那本古书上所描绘的,以妙龄少女为药引接连炼制五年的丹药。 “这药,你是从哪来的?”蜀君沉了脸色。 “这药是儿臣在宫外买的”郦玉邕目光游移,咬唇答道。 “胡说!”蜀君重重拍了拍桌子,“说清楚,这药是哪里的。” 郦玉邕这才哭着开口“是占霞宫外一个老道士给儿臣的,说这是太子哥哥让他炼制的长生不老药。” 蜀君登时脸色大变,郦玉邕悄悄抬眼扫了蜀君脸色,心中冷笑。 她可太了解她这位父皇了。 多疑,猜忌,易怒,冲动。 “儿臣想,太子哥哥定是为父皇炼的的,这才借花献佛……” 蜀君盯着手中的丹药,怒从心生。 怪不得,怪不得他在查太子私账时,有一笔五年前的钱款不知去向。原来是用来炼药了。这种药炼法太过阴毒,蜀君都不敢尝试,哪晓得原来太子早背着自己炼成了。 太子是为蜀君炼的长生药么?恐怕是为他自己吧。 太子这是生怕自己活不长,不能熬死他这个蜀君么? 第26章 蜀君气血上涌,将丹药放入口中。 他倒要看看,是谁能熬死谁。 郦玉邕笑着站起身,开始鼓掌。 “我的好父皇,这次你可真没让我失望。” “郦玉邕,你怎么了?”蜀君看着眼前的女儿,忽然觉得陌生得很。 “你……”蜀君怔愣片刻,忽觉腹中剧痛,口中溢出鲜血。 “我在这枚丹药里掺了毒。”郦玉邕冷漠道。 “不可能”蜀君不可置信。 他不信一向心爱的女儿会对他起杀心 他也不信,花费了无数人力物力,才堪堪炼成的神药,郦玉邕会将这种药浪费在杀人上。 “长生不老?”郦玉邕语气嘲讽,她看穿了蜀君的疑惑 “对父皇来说,长生不老是天大的诱惑,对我却不是。对我来说,这药与路边的石子没有差别。” 蜀君喉中嗬嗬喘气,他聪明一世,最后竟死在自己最天真的女儿手中。 他傲慢地以为自己能控制所有人,他拿捏这李家、太子、甚至郦倦的欲望,认将他们视作手中的牵丝木偶。 他一生追求钱与权,大权在握半生后,又渴望长生不老,打压年轻的太子,却从未想过原来还有人竟将长生视若敝履。 郦倦曾为他算过一卦,说他最终会死在至亲之人的手中。 蜀君以为会是太子,却没想到…… “我只是想出一口气。”郦玉邕看着倒地不起的蜀君,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这位“慈父”一点点咽气。 “你不帮我,那请让位,太子会帮我的。” 须发皆白的老道士,还未出宫门便被侍卫逮捕。 他死的很快,因为宫中人人忙着权力交接,攀附新主,没人管这个替罪羊。 …… “蜀君死了?” 一切发生得太快,郦倦得到消息的时候还在世子府。 他摸了摸左脸的血痕,冷冷的嘶了一声,不由得骂了声骆听寒“尖爪子狸猫。” “死了便死了。”郦倦神色自若。 “可太子是新任蜀君,恐怕他……”云岭的语气难得有波澜。 “嘘,小声些。”郦倦将食指比在薄唇处,“别吵醒了世子妃。” 郦倦示意云岭将他扶出东苑。 “太子现在刚上位,忙着清算势力,暂时顾不过来。况且,一只疯狗,有什么可怕的。” 他是有不慌乱的底气的,即便太子登基当蜀君,又如何呢? 一来,郦倦不参与朝政,仅有一闲职,无错处可挑。 二来,前任蜀君,不,应是前前任了,他留给了郦倦好东西可不少,除了兵符以外,更有郦倦花几辈子都花不完的一座金矿。 新蜀君上位后时局不稳,最好的出路便是与他井水不犯河水,否则,丹阳营够他喝上一壶的。 郦倦穿过回廊,忽然想起什么“我让木匠打的小床送来了吗?” “还没”云岭忍不住道“世子您是不是有点,太心急了。” 心急?他是心急了。 今天骆听寒对他说,“郦倦,你从前对我说,要我乖乖听话,做个木头美人,莫听莫看莫言,我已经成为你手中木偶,你还有什么不满意,为什么还要强求?” 郦倦心中钝痛。 他如何向木偶求真心呢? “那派去大燕采买的人回来了么?” “您吩咐的买的人参、鹿茸虽然价高却还容易寻的,可是那云香,却极难寻。” 郦倦眼看着骆听寒一天天瘦下去,只能尽力买些滋补之物,为她补身体。 至于云香,是他七年前和骆听寒在青崖山山脚下游玩时,她跟自己提过的。 “燕都有个老香铺,只卖一种香,叫云香。” “云香?好古怪的名字,是说这香燃气起来香雾像云么?” “不是,是它的香气。”七年前的骆听寒描述得神乎其神 “你如果有幸闻到,便会觉得若是云有味道,那就是这种香气。我小时候做噩梦,闻到云香的味道,就不知不觉睡着了。” 骆听寒最近忧思多梦,郦倦便又想起了她曾说过的云香。 “采办的人说,那香铺早已不开了。”云岭说。 …… 蜀宫内,太子摸着眼前蜀君的衣袍,脸上的笑意渐深。 站在高台上的太子十分满意地垂眼看着跪在阶下的郦玉邕,轻轻笑道“没想到,最终还是皇妹和孤一条心。” “皇兄别忘了曾经答应我的事便好。”郦玉邕回他。 “自然。”太子拍拍手,便有内侍进来,手中捧着个大大的木盒。 “请皇妹打开吧。”太子悠悠道。 郦玉邕打开木盒,脸色大变。 那木盒中竟然是李弘方死不瞑目的人头,血淋淋地冒着热气,郦玉邕看了直干呕。 “你怎么把他杀了?”郦玉邕气道“我还想留着他慢慢折磨。” “这种事,皇兄来便好,何苦脏了皇妹的手呢?”太子笑眯眯道“皇妹现如今,可满意了吧?” 郦玉邕却说“那李府的老太爷呢?他包庇李弘方,也该死!” “适可而止,郦玉邕!”太子怒斥道,“李老太爷是蜀国的开国功臣,怎么能轻易动。你是嫌皇兄这个蜀君的位置坐的太稳当了么?” 郦玉邕忽然福至心灵,问道“若是皇兄的位置坐稳了,那可不可以杀了李老太爷和当日参宴的宾客 ?” “自然。”太子现在对郦玉邕刮目相待。毕竟,她竟做成了自己想做却一直未成功的事,弑父夺位。 虽然他损失了一颗珍贵的长生不老药,不过他如今春秋鼎盛,何愁找不到下一个黎乡和道士炼药呢? 他现在才发现,郦玉邕身上有一种独特的天赋。 或许是李弘方的事情对她的改变态大,触动太深,才使得她洞察人心的天赋显现。他想,郦玉邕是该为他所用。 “孤现在坐稳皇位的最大阻碍,便是郦倦。若是皇妹能助孤一臂之力,等他日孤坐稳皇位,杀一个李老太爷又算得了什么呢?” 第29章 太子登基大典办的匆忙,兵荒马乱。 因此在他摸到桌前的信时,送信者已不可考。 信里内容不多,却足够有分量。 信中人说,真正的世子郦倦死在七年前,现在住在府里的是假世子。 这对于视郦倦为掌中钉,肉中刺的太子来说,是个再好不过的消息。 只是,美中不足的是,这封信里没有提供证据。想也是,七年前的事,如何找证据呢? 七年前的事,还有谁会知道,谁能作证? 太子忽然想到了骆听寒。 他的直觉告诉他,骆听寒会是这个证人。 过往的一切抽丝剥茧,种种未曾注意到的细节和疑问瞬间向他呼啸袭来。 从前不是没人试图冒充郦倦所寻之人,皆以失败告终。 为什么骆听寒能帮茹娘骗过郦倦,让郦倦真的相信茹娘是他七年前遇见的那人 。 为什么郦倦对骆听寒情根深种? 七年前,青崖山上究竟发生了什么?骆听寒在其中又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太子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一切的答案,还是要由骆听寒亲口说出。 只是…… 现在郦倦像个老母鸡一样,将骆听寒牢牢护在世子府中,他又有什么借口能将人召进宫中呢? 太子敲了敲桌子,内侍闻声忙扶正衣帽,小步低腰走进来。 “去章华殿。” “摆驾——章华殿” 章华殿,正是现在郦玉邕所住宫殿。 “世子妃心悸失眠乃是忧思过重所致,病根在心中,恐不是药石能根治的。”医士摇摇头,将药箱挂在肩上。 “云岭,送医士出去。”郦倦道。 门吱呀打开,郦倦却忽然想起什么,改口对云岭说“扶我出去,我要话要对医师讲。” 一直出了东苑,郦倦才开口问道“医师方才怎么不提安神散的事,以往都是为世子妃开这种药的。”他心里隐隐有些猜测,却又不愿明说,言语中旁敲侧击。 “恭喜世子,世子妃有孕了。是药三分毒,世子妃如今的情况不宜再用安神散。” 医师是世子府的常客,次次来为世子妃请脉,早已是个会察言观色的老人精了。 他诊脉前更是被嘱咐,若是世子妃有孕,私下里告诉世子便好,千万不要告知世子妃。 “有孕了。”郦倦先是不可置信,再是怀疑,震惊、最终内心深处荡开喜悦。他的手不自觉地摸起了骆听寒送他的拜佛狸猫,又问道“真的?” “千真万确。”医师答道“只是,世子妃近日心悸失眠实在太严重,隐隐有滑胎的迹象,还请世子劝世子妃珍重。” 郦倦好不容易升起的心慢慢地心沉下去。 郦倦回房,骆听寒警惕地问道。 “方才医师对你说了什么?” 第27章 “没说什么。”郦倦失笑道“哦,他忘了开药,说是还是按老方子抓药。” 骆听寒听到照例吃药这话,方才渐渐安心,暗暗吐了口气,应该不是怀孕,要不医师不会再给她开安神散。 东苑小厨房内,一向负责为世子妃煎药的婢女照例熬药,将药罐中的黑乎乎的药汁倒入白瓷碗中。她本该趁热将瓷碗端到世子妃面前,可小侍女却看着药罐子底部剩下的药渣愣住了神。 ”死丫头,发什么呆呢?再不去送,药都凉了。”也算小侍女运气不好,正发着呆时,被管家李忠抓了个正着。 ”李总管,医师不是说还是让世子妃吃着安神散么,这药渣怎么和之前的大不一样“李忠脸上仅存的笑意瞬间消失干净,他伸手夺过小侍女手中的药罐子,将药渣倒得一干二净,末了才警告道”主子吩咐的事,你只管做便是,莫要多嘴多舌。” 章华殿中,郦玉邕端坐在棋盘前,左手举着一本棋谱,右手执棋,垂眸沉思。 这下棋,还是骆听寒教她的。小时候的她总见到太子、李弘方等人下棋,庭院花落,下棋的两人对坐,一坐就是一下午。 郦玉邕时好奇极了,小小的棋盘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魅力?她也想学,可惜太子和蜀君不是说她年纪太小,便是说她蠢笨。 “玉邕会弹琴作画便好,下棋劳心,玉邕还是别学了。” “下棋是男人们的事。你一个女子就算学,也不过是学到些皮毛,是学不到精髓的。” 但骆听寒却不嫌她笨。她想学,骆听寒便教,不仅如此,还将自己珍藏的棋谱送给她,手把手教她如何落子布局,如何不得贪胜,入界宜缓、弃子争先。 郦玉邕攥紧手中棋子,无声叹息。 “皇兄的意思是,以我的名义召世子妃入宫?”郦玉邕抬眼道。 “正是。” 郦玉邕冷笑“你以为我不想么,可我与骆听寒的情意,早已在给她那瓶药时便用光了。” “为什么骆听寒没用那瓶药?你以为真的是巧合?她那么聪明,难道不知道药里的猫腻?” “你这是怪皇兄了?”太子轻轻捏起一个黑子,冷嗤道。 “我哪敢?”郦玉邕好整以暇,“只是,皇兄为何如此厌恶郦倦?” 太子想要郦倦手中兵符不假。他当太子时,兵符对他是上位助力。 而他现在是蜀君,兵符则可成为他手中铲除旧臣的利刃。 他确实需要兵符,但太子似乎一定要致郦倦于死地。 太子缘何厌恶郦倦? 其实太子厌恶的不只是郦倦,还有郦玉邕。 但他不会说,不是忌惮两人,而是他厌恶这两人的原因很可笑。 凭什么? 凭什么蜀君对自己像训狗一般,对郦玉邕和郦倦却和颜悦色,俨然一副慈父面孔? 当然,与郦玉邕相比,他最恨的还是郦倦。 毕竟,蜀后对郦玉邕没什么母爱,而是将一颗心全系在自己这个儿子身上。 而郦倦,自小为非作歹,无恶不作却受尽蜀君、蜀后和太后的恩宠,心肝一样地疼着爱着。 而他,自小刻苦用功,却依然只能得到蜀君的冷言冷言。 他不甘心,七年前便偷偷在青崖山埋伏了杀手,想杀了郦倦。 谁知郦倦却侥幸逃出,经此一难渐渐敛了纨绔性子,开始学起了卜算。 第一卦,便是算出蜀君会死于至亲之手 ,导致蜀君像防贼一样防着他。 七年来,他谨小慎微,处处谨慎,生怕做错一件事。 因为蜀君会利用他的每一次错处打压羞辱他,有一次甚至让内侍当众掌捆他。 多荒唐多可笑啊,一个阉人竟也能打蜀国太子脸了。 他甚至想过,为什么蜀君不废了他的太子之位,反而钝刀子割肉,让他日日生不如死。 七年来,他不像蜀君的儿子,不像蜀国的太子,倒像是蜀君可以随意羞辱打骂的一条狗。 他如何能不恨呢? 他恨蜀君,更恨作出预言的郦倦。 “我只问皇妹一句,你与世子妃素来交往甚密,可知有什么办法让世子妃不得不来蜀宫?” “没有”郦玉邕落下一子,抬头道“不过我有办法让世子携世子妃进宫。” 太子眼中闪过兴味,“说说看。” “听寒曾经送过我一箱燕国特产,云香。” 郦玉邕眼神晦暗不明,那时她刚从李府出来,夜夜不得安眠。 骆听寒便遣人将自己的一箱嫁妆,燕国不再产的安眠香——云香,尽数送给了郦玉邕,以表自己在李府时思虑不周的歉意。 “听说如今郦倦疯了一样找能制云香的燕国师傅。”太子眯了眯眼,“看来他还真是个情种。” “请皇兄下旨,将这一小段云香送至世子府,就说你找到了大燕制云香的师傅 ,诚邀世子和世子妃入宫宴品鉴云香。” “郦倦他会来吗?”太子语气怀疑。 “他来不来,皇兄都要做。”郦玉邕将棋盘上的棋子收入棋篓。 “现在郦倦的世子身份的真假,只有骆听寒知晓。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是否奏效,看得不过是世子妃的心思罢了。” 郦玉邕赌得是她的这位师傅,骆听寒的心思。 她真的甘心困在世子府吗? 第30章 袅袅香雾在东苑的鎏金香炉中升起,骆听寒难得主动开口问郦倦 “这是云香,你从哪得来的?” 郦倦笑了笑,他摸索着抚上骆听寒清瘦的脸颊。 “蜀宫派人送来的,新蜀君寻了做云香的师傅。” “做云香的师傅?”骆听寒心下疑惑。大燕唯一家做云香的,早被灭门了,除了她救下的于漪,哪里还会有人做云香呢? 难道是于漪? 不对,自己还给郦玉邕送过一箱云香来着。 这是郦玉邕送的。 她想干什么? 郦倦用手背慢慢摩挲着骆听寒的脸颊,随后捏住骆听寒精巧的下颌,慢慢收紧 “蜀君说,邀请我和听寒去参加宫宴,听寒想去吗?” 骆听寒却说“你弄疼我了。” “我弄疼你了?你知道你骗我的时候,我的心有多痛吗?” “听寒,对我好一点,好不好?” 骆听寒沉默良久,才说“郦倦,你不是说爱我么?可爱一个人,不是这样的。” “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郦倦语气艰涩“送你兵符,帮你成为太子妃么?不,现在你该当蜀后了。” “我不想当太子妃,也不想当蜀后。”骆听寒在东苑被关一月有余,现在已经许久没有大燕的消息,“郦倦,如果你真的爱我,就让我回大燕。” “好,我送听寒回大燕。”郦倦又捏了捏骆听寒的脸,“但是,得等你和我有了孩子以后,我们一家人一起移居大燕。” 骆听寒又不说话了,她等不了那么久,她恨不得立刻回大燕。 她怕骆少云病好了,自己又没了机会,她又怕骆少云提前死了,大燕提前完成权力交接。 “那我想出去走走,行吗?你陪着我。”骆听寒说着话时,眼睛紧紧盯着郦倦,看着他失落灰败的脸一瞬间被这句话点亮。 这是她这么多天,唯一释放出的善意。 郦倦想,或许这个冬天,也没那么难熬。 他们又去了青崖山山脚下,故地重游,七年前的馄饨铺、茶楼和面具摊竟然还在。 骆听寒不由感叹“没想到,这里竟还与七年前一样。” 郦倦却说这是天意,他暗戳戳地表示,这是自己与骆听寒再续前缘的征兆。 不远处的云岭低下头,沉默地掩饰了真相——这三个地方明明早被世子买下了。 骆听寒和郦倦又如七年前一样,要了两碗馄饨。 馄饨的汤底是素高汤,鲜美却不油腻,内馅则是猪肉和虾仁,老板调得很好,鲜而不腥。 “我没想到,七年前你会真的伤了自己的眼睛,这七年来,一定很黑很冷吧。 伤口还痛吗?” 郦倦缚眼的白绫似乎被桌上馄饨蒸腾的热气浸湿了。他想说,七年来真的很黑,他很孤单,很想很想,很想她。 回蜀宫以后,郦倦也曾遭遇信任之人的背叛,他很难过,很久一段时间,他不敢和人多说话。 他对背叛之人手段狠厉,杀一儆百,终于在蜀宫安然地活下来,后来又搬去了世子府,培养了自己的势力。 这一路上,他走得很累很苦,可是想到青崖山山脚下的那一天,他便又不觉得累了。 郦倦想,自己很倒霉,人生似乎一直很苦,可是老天还是怜惜他的,让他遇上了骆听寒,七年前送给了他贫瘠人生里唯一的一点点甜,他便又能走下去了。 最终,郦倦只是浅浅地笑了笑“不苦,七年前听寒告诉我的,为自己奋力一搏,人生哪能不付出代价呢?我虽然失明了,可也享受了从前想都不敢想的荣华富贵,不是么?” 第28章 “才不是。这七年你一定受了很多委屈吧。”骆听寒看着不远处被白雪皑皑的青崖山,忽然想到了黑阁里的一片漆黑,这对旁人来说若是地狱,那郦倦岂不是时时刻刻都活在地狱中? “何苦喜欢我呢?我很坏的。”骆听寒叹了口气,喜欢我的下场,便是被我利用殆尽啊,小马夫。 郦倦却捉住骆听寒的手,很郑重其事地纠正:“不,听寒是世上最好的女子。” 深夜,郦倦又点了云香,好不容易哄着做噩梦的骆听寒再睡一会。 他细细摸过骆听寒沉睡时安详的眉眼,又想起她入睡前,扯着自己的衣角,软软求道“我想去蜀宫赴宴,我好久没见郦玉邕,还想要云香,你和我一起去好不好嘛?” “好”郦倦听着骆听寒清浅的呼吸声,轻轻回答道,“听寒,我再信你一次。” 去蜀宫前,郦倦亲自为骆听寒腰上系上了一枚玉佩。 “这是?”骆听寒拿起腰间玉佩,觉得有些眼熟,这是她买玉狸猫的店中,最先看上却被人预定了的青玉镂雕花蝶玉佩。 “我给听寒玉狸猫的回礼”郦倦的眉眼温柔,“希望听寒能一生喜乐。” 骆听寒踮起脚,吻上郦倦妍丽的眉眼。 “郦倦也会一生平安喜乐的。” 再至蜀宫,处处奢靡。 新任蜀君或许是被简朴的美德压抑太久,殿中金光闪闪,富丽程度比当日的当铺内室有过之而无不及。 “蜀君”郦倦和骆听寒入大殿行礼。 “平身”太子坐在高位,慢慢咧开嘴笑道 “父皇曾说,世子和世子妃般配,如今站在一起,果然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李德,领世子和世子妃入座。” “听说蜀君寻到了制大燕云香的师傅,可否请出让臣弟开开眼。” “不急”太子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在郦倦和骆听寒之间逡巡,却被骆听寒递了一记眼刀。 太子收回目光,想到了骆听寒用假兵符骗自己的事,心下恼怒,却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不过,人生哪会一直输呢?很快,他就会扳回一局。 他拍拍手,两个抬着中等大小香炉的宫人便走了进来。 云香清雅出尘的香气逐渐充溢殿内,让人如坠云端。 “听寒是大燕人,这香真的是大燕久负盛名的云香吗?”一直在右席的郦玉邕忽然开口。 “确实是。”骆听寒答道,“只是不知制香的师傅是谁?” “制香的师傅是世子妃的旧相识,说是想和世子妃私下见面。不如请世子妃随我走一趟?” 骆听寒正欲站起身,却被郦倦抓住手,他冷冷笑道“我竟不知,怎样的贵人还要世子妃亲自去请?” 骆听寒握了握郦倦的手,“我去去就回。” “骆听寒”郦倦的声音带些恼怒。 骆听寒知道郦倦担心自己,既担心她贼心不死,想离开自己当蜀后,又担心她被太子暗害。 骆听寒在郦倦耳边低语了几句话,郦倦终于慢慢松开了手,却仍然说道“云峰,跟着世子妃一起去。” “可是世子,我走了,您身边可就没人了。”云峰低语道。 今日进蜀宫,郦倦让向来办事得力的云岭留在世子府,只让云峰跟着进了宫。 “不必管我,看好世子妃。” 云峰只得跟着骆听寒出了大殿。 骆听寒和郦玉邕离开后,大殿里一时静的可怕。 殿中只剩下郦倦和太子这位新蜀君。 太子的眼神阴鸷,青墨色的眼珠静静凝视着下方端坐的郦倦。 小时候的郦倦长得粉雕玉琢,像是玉做的小人,现在则像是玉做的仙人。 太子看着眼前人,忽然想到在很久之前的一件事。 郦倦幼时还对他这个太子哥哥十分讨好,可惜太子却因蜀君对郦倦的偏爱,对郦倦表面关照,内里厌恶,经常挑唆郦倦虐打宫人。 郦倦像是把宫人当成自己的玩具,小孩子玩玩具,通常是一时的热度,因此他不会长时间虐待一个宫人,通常是今日鞭打内侍,明日掌捆宫女,再隔几日把侍卫当马骑。 可是,太子后来曾耳闻,郦倦凌虐了自己手下一个马夫长达一年的时间。 太子忙于政务,与郦倦渐渐疏远,却偶然在御花园撞见郦倦鞭打小马夫的场面。 小马夫被打得满背的伤痕,皮开肉绽 。脸上沾满血污,唯有一双丹凤眼亮的惊人,哆哆嗦嗦的躲在角落,背后流下的鲜血染红了旁边的白牡丹。 一向爱干净的太子看不过去,训斥了郦倦几句,说他弄脏了御花园。 谁知怀恨在心的郦倦隔日便向蜀君告了黑状,明明不是太子的错,蜀君却偏袒郦倦,重重责罚了太子。 “皇弟,我记得多年前你身边有个小马夫”太子忽然好奇起来,“你极其憎恶他,不知为何?” 郦倦端起茶杯的手忽然顿住,语气平静“蜀君问这些干什么?” “没什么,想起往事,心血来潮,忽得有些好奇,那小马夫究竟有什么错惹得皇弟如此厌恶他?” “没什么错,不过是我幼时行事荒唐罢了。” 郦倦心下疑虑,太子莫不是知道了七年前的事? “蜀君。”一个小宫人急急跑进殿内,在太子耳边说了几句话。 太子登时脸色大变,似是恍然大悟话中的闲适陡然不见,直逼问郦倦“那小马夫现在在哪?” “早死在七年前的青崖山上了。”郦倦淡淡道,“为何世子妃还不回来,烦请蜀君派人寻她回殿,我们夫妻该走了。” “你走不来了,郦倦!”太子蓦地站起,冷冷道,“不,你不是我的好弟弟郦倦,你应当是个冒——牌——货。” 郦倦攥紧手心,脸色沉了下来。 其实这次来蜀宫,郦倦想的很周全,很细致。 他知道太子想要兵符,也知道太子恨他。 可是太子现在是高高在上的蜀君,朝臣的眼睛也紧紧盯着他。若是没有一个明确的罪名,即便是蜀君,也无法将他和骆听寒扣在蜀宫。 只是,他却没想到,太子会知道七年前的旧事。 但郦倦很快平静下来,此时的他不能自乱阵脚。 他的声音放松,甚至还带着些揶揄“皇兄,饭可以乱吃,话却不能乱说,你有什么证据,说我是冒牌货?” 第31章 骆听寒跟着郦玉邕一直往前走,身后跟着的侍卫云峰不知何时已经消失。 冬夜里的蜀宫,冷意是要往人的骨头缝里钻的,她不自觉拢了拢身上的披风,低头看着宫灯将郦玉邕的影子拉的长长的,似是暗处的鬼魅。 “你们兄妹两个,费尽心思让我来,究竟想做什么?” 郦玉邕终于回头,幽幽笑道“听寒这么说,我好伤心。” “我不爱听人说废话,郦玉邕你是知道的。” “好吧。”郦玉邕终于领着骆听寒进了一处暖阁,关上门。 “听寒七年前曾来过蜀国。”郦玉邕这话不是问句,而是肯定句。 “那时你扮作如今大燕帝的侍女来蜀国,甚至独自去了青崖山。” “查得很清楚嘛。”骆听寒垂眼看着火炉中静静燃烧的碳火,用铁钩挑开,碳火噼里啪啦地崩出几粒火星。 “听寒,皇兄想娶你做蜀后。”郦玉邕道,这是骆听寒教她的,和人谈判,要先抛好处,再提条件。 “但他需要你作证,证明现在的郦倦是个假世子。” “你让他亲自来和我谈。”骆听寒直视郦玉邕,此时的郦玉邕已与她初见的郦玉邕完全不同,眉眼间的天真烂漫不再,反而被一种凌厉和阴郁所代替。 “你还不够格。”骆听寒一双凤眼冷冰冰地盯着郦玉邕,眼中的温柔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敌意。 郦玉邕心中一痛,却勉强笑道“那便请听寒在此等侯,皇兄稍后便到。” “好。” “听寒,那瓶药我……”郦玉邕还想再为自己辩解。 “不必说了。”骆听寒深深吐出一口气,郦玉邕给的那瓶药是毒药,不是情药。这件事是那晚,骆听寒在将药下入酒中时才意识到的。 郦玉邕一个深宫女眷,手中的药是从哪来的,骆听寒猜到是太子给她的。 但是,骆听寒却未想过,这药太子为什么要假手于郦玉邕,而不直接给自己呢? 他是想用自己对郦玉邕的情感,对这瓶药放松警惕。 "这是玉邕给我的,她怎么会害我呢?" 一直到要酒水到了嘴边,骆听寒才觉得不对。 太子阴狠毒辣,是个爱把事情做绝的主,他费尽心思让郦玉邕送药,送的恐怕不是情药,而是毒药。 第二日,骆听寒用银针去测酒壶中的残存的液体,银针果然变黑了。 “太子这么做,我不意外。可是我没想到,连你也要害我。” “我不知道那是毒药的,听寒。”郦玉邕急道,“太子骗我,说那是情药。” 第29章 “我可没说那瓶药是毒药。”骆听寒冷冷回道,“公主怎么知道的?难道,太子事后向你坦白了这是毒药?” 郦玉邕说不出话来。她太想撇清自己,反而说漏了嘴。 “你对太子的了解,不比我少。”骆听寒这话说的笃定,“他骗你是情药,是骗不过你的。” “我,我都是为了……” “我不管你是为了什么”骆听寒打断了郦玉邕苍白无力的辩解,沉声道“我只知道,若是我给郦倦喝了那药,第二日死的便是我!” “郦玉邕,你我的情谊,到此为止!”骆听寒这话说得决绝,想来割袍断义也不过如此。 郦玉邕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一炷香后,太子来了。 “方才我来这里时,瞧见郦玉邕眼圈红红的,怎么了,你日后也算是她皇嫂,可别欺负她了。”太子笑吟吟地说。 骆听寒简直要被太子气笑了,你们兄妹,还真是……巧言令色。 “蜀君这话,是要娶我做蜀后么?” “自然”太子坐在骆听寒对面,语气傲慢,好似让骆听寒做蜀后,是什么天大的恩赐。 “但我需要你告诉我,七年前青崖山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骆听寒喃喃重复道,似乎被太子蛊惑成功。 “七年前,我独自去青崖山,遇到了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他被另一个人背在身后。” 太子目光灼灼,紧盯着骆听寒。 说来也巧,七年前知晓小马夫存在的宫人或是犯了错被逐出宫或是染病身亡,太子想要查访七年前的见过小马夫宫人,竟无从下手。 最终他只找到了七年前马棚中的喂马的哑巴,在他咿咿呀呀的比划中勉强猜出了七年前的一些事。 原来世子讨厌那个马夫,是因为他的脸。郦倦是个身无所长的混世魔王,唯一骄傲的,便是自己的一张脸,风华绝艳,举世无双。 可是有一天,他居然发现宫中最卑贱的马夫,除了一双眼睛外,其他地方几乎是和自己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惹得他暴怒,将马夫时时刻刻带在身边折磨。 七年前的青崖山,那个马夫与他竟然也在一起。 郦倦被救后偏一双眼睛失明,实在不让人浮想联翩。 “那个浑身是血的少年是不是长了一双杏眼?背着他的人是不是有一双丹凤眼?”太子急急问道。 骆听寒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怎么说?”太子心急如焚,站起身,双手正在桌上,整个身子向骆听寒的放向前倾。 “不是,浑身是血的少年双眼被刺伤,是不是杏眼我不知道。而背他的少年确实长着一双丹凤眼。” 太子的心砰砰直跳,真相近在咫尺,他马上就可以置郦倦于死地。 骆听寒脸上慢慢浮起泛着恶意的笑容 “结果你猜怎么着?背他的丹凤眼少年走了两步踉跄倒地,力竭而亡。而最终活下来的,确实是真世子,郦倦。” “你骗我!”太子的声音尖锐。 “我说的是实话,殿下。”骆听寒一双眼睛锋利如刀,“我没有理由骗你的,不是吗?” 太子失神地坐在椅子上,是啊,骆听寒确实没理由骗他,她没道理不想做蜀后。 “你不会是……”太子声音犹疑,“你不会……爱上郦倦了吧?” 骆听寒似乎只是听到了什么不好笑的笑话,淡淡道,“你觉得我会吗,殿下?” 太子屈起手指敲击桌面,他不甘心就这样放走郦倦。 同样不甘心的还有骆听寒。 她好不容易出了世子府,没想到来了蜀宫后是这种情形,她对当蜀后没有一点兴趣。 她不想再回世子府,但也不想说出真相,害死郦倦。 “既然如此,蜀君,那臣妾就告退了。”骆听寒想,回大燕的事还是得另寻出路。 “等等”一直沉默不语的太子忽然叫住了骆听寒,他舔了舔自己的尖牙,“或许郦倦不是假世子,但如今不是也是了。” “你疯了?!!”骆听寒转身看着太子,眼底闪过担忧。 不是对自己的担忧,而是对郦倦。因为他即将要面对的,是一个不死不休的疯子。 太子在很短的时间下定了决心。 他要咬死,郦倦是假世子。为了那句害了他七年的预言,他要报复郦倦,他再也等不及了。 次日,蜀君在朝堂上颁布了两条旨意。 第一条是:死去的世子为蜀君托梦,说自己早已在七年前死去,控诉当今世子是冒名顶替的奴隶。 第二条是:蜀君不日便要大婚,而选定的蜀后,正是大燕长公主,骆听寒。 这两条旨意一出,蜀宫的宗室便率先炸开了锅,郦氏的老头们疯了一样守在蜀君的殿外,要求蜀君给他们一个交代。 没有证据,为何收押世子郦倦? 大燕长公主是世子妃,怎可当蜀后? 对此,太子没有给出合理的解释。只是说,若郦倦是假世子,将他手中的金矿划归郦氏宗族。 老头们闻言,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骆听寒从屏风后走出来,看着神色怡然自得的太子,“你就这么恨郦倦?” “娶我做蜀后,也是为了报复他吧?不过这个蜀后,谁爱当谁当,反正我不当。”骆听寒直接坐在太子对面。 太子的脸上浮现了真切的疑惑,他微微眯眼,不懂为何会有女人不愿意当一国王后。 “你不是说你一直想当蜀后的么?” 骆听寒低头玩弄着腰间的青玉蝴蝶玉佩,轻嗤道“玩笑话,你也信?” 骆听寒心想,你这个蜀君的位置让我坐坐,我倒愿意。 太子抬眼盯着骆听寒,慢慢笑了起来。 他娶骆听寒,更多是好胜心在作祟。 郦倦,从小受尽蜀君和太后的偏爱,用一句预言轻巧地离间了自己和蜀君的感情,那他偏要夺走郦倦求而不得的女人,他要郦倦失去自己珍视的一切,像条丧家之犬一般跪地求饶! “孤不管你愿不愿意……”太子站起身,左手夺走骆听寒的玉佩,右手抬起骆听寒的脸,“你不愿意也得…” 太子的话还未说完,便被啪嗒一声打断,请平安脉的太医哆哆嗦嗦地跪倒在地。 “臣有罪。” 他心道,自己这么这么倒霉,撞见这一幕。 “罢了。”刚处理完郦倦的事,太子现在的心情还算不错,他坐下椅子上伸出手“请完脉就快滚。” 太医膝行至太子脚下,刚将脉忱垫在太子手腕下,忽然听到一声咳嗽。 太子看着咳嗽的骆听寒,抬起放在脉忱上的手,语气古怪“先替未来的蜀后看看吧。” 太医不敢违命,又连忙跪在骆听寒身旁,为她诊脉。 只是诊了许久,这倒霉太医却低着头却不发一言。 “她怎么了?”太子显然有些不耐烦。 “这……” 太医擦了擦额前差点滴落的汗珠, “世子妃……蜀后……”太医徒劳地张张口,心中后悔万分,他今日就不该和人换班。最终他脑袋重重磕到地上,答道 “这位姑娘,怀有身孕已一月有余” 第32章 听到这句话,骆听寒的脸色比太子的脸色更难看。 “真的?”骆听寒被惊得直接站起身 。 郦倦知道这个孩子存在时,第一句话也问“真的?” 只不过,郦倦说这话时是惊喜的,他万分期待这个孩子的到来,而骆听寒却如坠冰窟,她一点也不想要这个孩子。 “确实如此。您不信可以请其他太医再来诊脉。” 骆听寒缓缓坐下,脑袋里嗡嗡作响,太医的嘴在动,她却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 她忽然觉得有些恶心,好似有个怪物不知不觉偷偷寄生在她身体里。 太子更是恼怒。 未来的妻子怀上了仇人的孩子,这谁能接受? “郦倦在哪?”骆听寒下意识问道,但很快,她又改了口。 她低头盯着不断擦汗的太医,斩钉截铁地说“这个孩子不能留!” 太子点头,是了,郦倦那个野狗的孩子,怎么能留! 只是,太子重现开始审视起眼前这个大燕公主。 她的心怎么这么狠? “虎毒尚且不食子,没想到公主竟然比老虎还要狠心。”太子由衷道。 其实这也是太医的心里话,他偷偷向这位新蜀君投去赞同的目光。他从医十数年,见过狠心的父亲,却从未见过骆听寒这种狠毒的,要亲手了结腹中骨肉的母亲。 “殿下的意思是,是让我把这个孩子生下来?”骆听寒被斥责,也不生气,反而微微歪头,饶有兴趣地问道。 “那自然不是。” 只是太子以为,骆听寒会像他见过的大部分母亲一样,为了腹中的孩子能平安出生,跪地向他哭求。他再大手一挥,让内侍强灌她一剂打胎药,杀死郦倦的野种。 第30章 最后,骆听寒含泪成为自己的蜀后,为自己生儿育女。 “罢了”太子清了清嗓子,对倒霉太医道“马上去开一剂落胎药,熬好了送来。” 太医领命,顾不得为自己死里逃生而深感庆幸,连忙退出了大殿。 “大婚的日子定在七天后,这期间还望听寒好好将养身体。”太子双手抱臂, “第一,我说了殿下不要叫我听寒。第二,我不要当蜀后,第三,如果殿下为了报复郦倦,硬要强迫我当蜀后,那才真是在枕畔安置了一只猛虎。”骆听寒冷冷道。 “你不怕死吗?”太子简直暴怒,除了蜀君,他从未这样被人劈头盖脸地下过脸面。 “我是大燕的公主,我死了,殿下就不怕大燕那里会派人来查吗?” “杀你不过是费些……”太子双手紧攥,后槽牙咬得吱吱作响。 殿门再次被打开,一声轻微的吱呀声再次打破殿内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 郦玉邕暗自打量两人的脸色,便大致能猜到方才殿中情形。 她笑着来拉太子的手,“好皇兄,好听寒,马上大婚了,怎的还闹得这样脸红脖子粗的?” 她低声对太子道“你先走,我来劝劝她。” 太子松开攥紧的双手,盯着骆听寒看了许久,才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你可要好好劝劝她,她不当蜀后,多着是人想当。” 太子走后,骆听寒才好整以暇地看着郦玉邕开口“郦玉邕,你又想说什么?劝我做你皇嫂?” 郦玉邕没说话,而是用手指蘸了蘸茶水,在酸枝木的桌子上写了三个字 “回大燕。” 水迹很快被擦掉,但这三个字却是烙印在骆听寒的心里。 骆听寒深深看了郦玉邕一眼,“你真的愿意帮我?” 郦玉邕点点头,“挂羊头卖狗肉,大婚之日即逃脱之时。” 骆听寒有点怀疑郦玉邕在钓鱼执法。毕竟,她昨日才说的割袍断义。 “听寒怀疑我?”郦玉邕有些伤心地笑笑,“思雁和宋伯偷偷送了帖子到我这,这一次就当是我的赔罪好吗?” 郦玉邕出了殿门,竟然发现太子居然在殿外等待。 “劝得怎么样?”太子瞥了郦玉邕一眼,有些别扭地问出声。 “她同意了。”郦玉邕看着太子显然松了一口气,又继续道“但她要再见郦倦一面。” “再见郦倦一面?马上要当蜀后的人,见前夫干什么?”太子不自觉皱了皱眉,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笑非笑地说“也好,是该有个了结。” “但是去之前”太子摸了摸下巴,似乎在考虑如何切断郦倦和骆听寒之间的联系,最终他看向不远处正端药走来的内侍,终于开口“她要把这碗堕胎药喝了。” “皇兄,你这又是何必?”郦玉邕还想开口劝阻,即使她一向厌恶郦倦,也心有不忍,难道让他们一家三口团聚片刻都不行吗? “好!”骆听寒此时正好从殿内出来,“不必劳烦殿下催促,我现在就喝药。” 小内侍此时正端着药走至殿前,骆听寒拿起药碗,仰头一饮而尽,最后药碗重重放在托盘上时,两者相撞甚至发出一声脆响,直击骆听寒心头。 “好,好,好”太子连说了三个好字,缓缓吐出一口气道 “明日孤与公主一起去见郦倦。” 一片大雾中,孩童的哭声时近时远,郦倦循着哭声走到了山脚下的一处孤宅。 雾气散去,郦倦才看见孤宅门前的台阶上,正坐着一个流泪哭泣的娃娃。 那娃娃似乎觉察到郦倦的到来,抬起满是泪水的小脸,哀哀地看着郦倦。 郦倦向来是不喜欢小孩的,可是看见眼前粉雕玉琢的孩童,心中却觉得格外亲近,他情不自禁伸出手,摸着孩童的小脸笑问道“你是谁家的小孩?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哭呢?” 那孩童对郦倦说“爹,娘不要我们了。” “你叫我什么?”郦倦追问道,“你娘又是谁?” 孩童却不答话,雾气又起,孩童站起身向孤宅内走去,郦倦下意识跟着孩童往宅中走,那孩童却重重关上了孤宅黑沉沉的大门,咚地一声将郦倦关在宅门外。 郦倦从梦中惊醒,愣了许久才想起自己现在在蜀宫地牢中。 “你怎么哭了,郦倦?” “怎么又受了这么多伤?” 郦倦微微侧头,才反应过来这是谁的声音。 “听寒?” “是我。”骆听寒扭头怒视身后地太子,“原来殿下是以凌虐他人为乐。” 太子只是靠在地牢地门边,伸手拂去衣上灰尘,叹道“是他不肯交出兵符,我有什么办法?” “听寒”郦倦又叫了一声,他想起梦中见到地那个孩子,心有不安却仍带着侥幸问道“你知道自己怀孕了吗?” 回应他的是无边的沉默。 最终还是太子带着恶意和嘲弄的笑声打破了僵局,“她昨日才知道的,还是孤命令太医诊的脉,我的好——弟弟。” 郦倦稍稍安心下来。 可是太子接下来的话,让他瞬间跌入万丈深渊。 “可惜,昨日你的世子妃一剂落胎药下去,那孩子早已化为血水了。” 郦倦愣了很久才反应过来,他对太子说“你现在是蜀君,而我是阶下囚,为什么连一个孩子都不放过?” “哪里是我的错,皇帝不如问问你的世子妃,这孩子究竟是谁不想留的?” 太子笑得阴毒。 “你是被逼的,对吗?”郦倦颤声问骆听寒。 “不。”骆听寒摇头,“那碗药是我主动要喝的。我早跟你说过,我不要怀孕,也不想要孩子。” “可是你呢,郦倦,你背着我自作聪明,强迫我,骗我……”骆听寒恨声道。 她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明明自己没错,可是看着郦倦悲痛欲绝的神色,却莫名感到心虚和一点点的心痛。 “岂止呢,郦倦”太子紧紧盯着郦倦苍白的脸色,细细咀嚼这郦倦的每一丝痛苦与心碎,心中闪过复仇的快意,他又缓缓开口 “大燕长公主骆听寒,在七日后便会成为孤的蜀后。” “不——”郦倦只觉喉中血腥气上涌,他摸索着抓住骆听寒的手,“听寒,从前是我错了,我不该逼你、骗你,可是你答应过我的” 郦倦几乎字字泣血,他像是固执地困在旧日时光中的病患,“可是你答应过我的——” “你说,你不想当蜀后,你说你想回——” “郦倦!!!”骆听寒厉声呵斥,这一声如当头棒喝,敲醒了郦倦的一厢情愿。 “这种话你也信?”骆听寒贴近郦倦,冷冷道“我就是想做蜀后,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不过都是虚与委蛇,和你说的每一句话,皆非出自本心。” 郦倦沉默了,他本来对骆听寒说“你说我会一生平安喜乐,可是你离开了,我哪里还会再有喜乐可言?” “还给你。”郦倦伸出满是血污的手,晶莹剔透的拜佛狸猫赫然躺在他的手心。 他像是终于接受了被人抛弃的真相,明明心碎失落却仍然倔强地主动转身离开的丧家犬。 好似我主动离开,你就没办法再抛弃我一次。 骆听寒看着那狸猫,眼中蓄泪。 她哽咽道“我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的道理,你若不想要,便扔了吧。” 啪嗒一声,狸猫被狠心投掷在冰冷的地面上。 “我不要了。”郦倦冷冷道,却猝不及防地吐出了一口鲜血。 “好。”骆听寒嘴上让他扔了狸猫,自己却又偷偷捡起。 她站起身来,扶着墙,踉跄着离开地牢,刚走了几步路却猝然倒地。 “听寒!”郦倦只听到太子惊慌失措的声音。 第33章 蜀宫处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溢在每个宫人的脸上,因为蜀君大婚,破天荒地给蜀宫中的每个宫人都发了喜钱。 郦玉邕抱着只猫进了景云殿,看着懒懒蜷缩在美人榻上的骆听寒,一时竟分不清是手中的小祖宗和她谁更像猫了。 “听寒,皇兄让我来给你送猫了。”郦玉邕笑道。 “送猫?”骆听寒微微侧头,目光落在郦玉邕怀里的那只格外眼睛溜圆的花狸。骆听寒在看它的同时,它同样目光审视地打量起骆听寒。 “把它送回去吧,我不要。”骆听寒不懂太子为什么要送猫,但她知道明日便要离开蜀国了,这猫是带不走的。 郦玉邕将猫放在地上,那花狸前爪伸直,后爪用力蹬地,屁股翘起,十分惬意地伸了个懒腰,迈着优雅的步伐走开了。 骆听寒不知道太子为什么送猫,可郦玉邕却如观明镜。她这好皇兄是怕骆听寒刚没了孩子,心里难受才送来个活物,转移她的注意力。 可为什么送猫呢,猫不亲人,送只听话的小狗不更好么? 郦玉邕当时是这么问太子的。 太子却说,“孤见她手里有个拜佛的狸猫,想着她或许是喜欢猫的。” 第31章 “玉邕,你过来。”骆听寒招手道。 郦玉邕走过来,蹲在骆听寒膝边。这是个十分讨巧的姿势,显得既顺服又亲昵。 “怎么,听寒原谅我了?”郦玉邕双眼亮亮的,像只亲人的小狗。 “明日就是大婚,你真的安排好一切了吗?”骆听寒盯着她的双眼,沉声问道。 “我早已确认过千万遍了。”郦玉邕敛去笑容,眼底又沁出与太子相似的算计和冷漠,“蜀君大婚有一风俗,蜀后要独自入蜀国宗庙祭拜。” 郦氏的祖先相信,家有贤妻,夫不遭横祸,因此对族中子弟娶妻十分重视,立下这条规矩,新妇独入宗庙祭拜,目的是让祖先考察新娘是否贤德。 郦玉邕想到这条规矩,不由得撇撇嘴。这帮蜀中枯骨,哪里能看出新妇的品性,不过是活人自欺欺人的形式罢了。 “接应你的人藏在蜀国的宗庙中。”郦玉邕回头浅笑,“宗庙中有一处密道,直通宫外。”这还是她父皇某日酒醉后告诉郦玉邕的。 原来先人在天有灵,宗庙保佑郦氏一族万代不灭是这个意思,方便灭国时蜀君逃跑。 “好。”骆听寒点点头,“谢谢你,郦玉邕。” “可是”郦玉邕抬手斟了杯茶,“听寒,听寒你真的要走吗?即便规划再周密,可逃跑终究是有风险的。” “更何况”郦玉邕浅浅喝了口杯中的茶,这是最好的青城雪芽,价值千金。 骆听寒这里的一切,都是蜀宫最好的。 “皇兄他对你,似乎是有些感情的。”郦玉邕垂眼,“当蜀后难道不好?即便回大燕,你不过是个被和离的长公主,哪里有比蜀后更好的出路?” 骆听寒掏出脖子上戴的碧绿色平安扣,那是太子送给她的。 多巧,这正是那个珠宝店里被骆听寒嫌弃过的,大而笨重的镇店之宝,谁知道太子会买下来。 “我不喜欢这个,戴在脖子上像是被人牵着走的牲口。当蜀后,也是一样。”骆听寒道,她的话总是一针见血。 “更何况,郦玉邕,你不也想让我走吗?何必出言试探,若是我真的不走,你才不安心吧?” “我……”郦玉邕这次终于真心实意地笑了。 “你哪里猜不到,李弘方卖小衣的幕后主使究竟是谁?”骆听寒微微歪头一笑。 郦玉邕半张脸隐在暗处,啪啪拍手,“都说弟子不必不如师,可是在听寒面前,我永远都是那个心思浅的小徒弟。” 她方才的话看似挽留,实则是试探骆听寒离蜀之心是否坚决。 正因为她的好皇兄对骆听寒的情感不一般,她才更要骆听寒离开。 这是郦玉邕对自己亲哥哥的报复,他会像她一样,被自己的爱人欺骗背叛,永堕没有爱意,没有信任的地狱。 “对了!”郦玉邕似乎想起什么,她从衣袖中掏出一张纸,“我去地牢看了一次郦倦,这是郦倦让我交给你的和离书。” 骆听寒接过这张薄薄的纸片,却觉重似千斤。 “替我谢谢他。”骆听寒的手指细细抚过纸上的每一个字,以及一角血红的世子小印。 这封和离书是她一早就拟好的,只是苦于没有郦倦的印鉴,无法生效。这张纸,在她从西苑搬到东苑的时候,就已经丢了。 他是何时拿到这张纸的,又是何时加印的?骆听寒一概不知。 郦倦,你总是背着我聪明。 骆听寒又摸了摸手中被摔碎一角的拜佛狸猫,终于问出了一直压在心里的那句话“郦倦他……现在还好吗?” 郦玉邕笑的古怪,“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原来听寒是心中有人,才容不下我那好皇兄。” “你又乱念诗,郦玉邕!这是首弃妇诗。” “好吧,好吧。”郦玉邕摆摆手,“可惜我才疏学浅,不会写诗,不然也可替那两人写一首弃夫诗。” “郦倦他很不好,是吗?”骆听寒问,她知道为什么郦玉邕顾左右而言他。 “他不肯交出兵符,所以……”郦玉邕耸耸肩,“少不得吃些苦头。” 郦倦在最开始进地牢的时候,就已大吃苦头。 那时太子经年累积的怨恨,化作鞭子一鞭又一鞭打在郦倦的背上、脸上,眼睛上。 “郦倦,你当年告诉蜀君那个预言时,可曾算过自己的命运?”太子笑得畅快肆意,“你有没有算到,有一天会落到我的手里啊?” “预言?”郦倦疑惑道“什么预言?” 此时的太子才算真正的怒火中烧。令他备受折磨的一句话,而始作俑者竟然不记得了,他如何能不恨? 他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吐出了那句话“蜀君将来必死于至亲之手。” 郦倦听到这话,竟然笑了。 “难道我说错了吗?” 太子沉默了。 郦倦没有说错,蜀君确实死于自己的女儿手上。 太子眼中晦暗,“可是你明知这句话会挑拨我们父子之间的感情,你还是说了,郦倦,你真该死!” “这我就更不明白了,我怎么觉得蜀君是忌惮你这个太子暗中培养势力,结党营私?” “难道一切都只是那句话的错?”郦倦嘴角扯出了一个讽刺的弧度。 太子最讨厌他这样笑,笑得事不关己,笑得洞若观火,好似他郦倦是高高在上的仙人,嘲笑着他们这些俗人为了权和利大打出手,狼狈不堪。 这种抽离感,是太子最厌恶的。 不过,还是那句话。 人哪会一直输呢?他终于抓住了郦倦的把柄,不是他的身世,而是骆听寒。 “你知道你是假世子的事,是谁作证的吗?”太子的语气同样带着嘲弄。 “我不是假世子,你也找不到人来作证。”郦倦的情绪真切地出现了波动,但话却说的肯定。 “你怎么知道没人作证,骆听寒可是亲口说,你是个赝品,七年前救你的人,是她吧。”太子被郦倦的肯定惊得心虚,彼时的他刚从骆听寒所在的暖阁出来。 骆听寒确实如郦倦所说,没有承认郦倦是假世子。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骆听寒吗?” 这太子是真不知道,论温柔贤德,骆听寒必然是排不上号的,不过若论起古往今来的狠心毒妇,她倒真能上榜。 简直坏的沁毒汁。 “因为她坏?”太子似乎有些了然,“原来你喜欢狠厉无情的坏女人?” 郦倦摇了摇头。 “因为她七年前救了你?” 郦倦又摇了摇头。 “那是因为什么?” “她和你们都不一样。”郦倦笑了笑,“她挥刀向强者,而你们,只会欺压弱者。” “你口口声声说,蜀君对你的猜忌是我的错,你只是被蜀君误会的可怜人。 可你四处搜刮民财,私下穷奢极欲。利用自己亲妹妹的名声和尊严铺路,甚至用活人来炼药。殿下私下里坏事做尽,却唯独不敢反抗真正恶意揣测你的蜀君。因为你不敢。” “若换了听寒,她第一个要杀的便是不把她当人的蜀君。” 不仅如此,郦倦还知道,即便骆听寒不爱他,也不会用他的奴隶身份来攻击他。 她不看重这些,也不在乎这些。骆听寒身上既没有唯唯诺诺的奴性,也不享受凌驾于人上的优越感。 既然你有本事当上世子,那你就是世子。这才是骆听寒心中所想。 不过这些,郦倦不可能对人言。 “你!!”太子被郦倦这一番话气得噎住了,胸口剧烈起伏,他抽出一把匕首,狠狠刺在郦倦的左肩。 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太子像是想起什么,忽然幽幽笑道“你这么爱骆听寒,可是,你知道骆听寒最想要的是什么吗?” 她想要当我的蜀后,太子想。 郦倦给不了的,他能给。郦倦得不到的人,他能得到。想到这,太子的心情又愉悦了不少。 郦倦沉默了,太子的话敲醒了他。 牢中的日子里,他想了很多。他的听寒,不想做蜀后,她要回大燕。 郦倦想,此时的他山穷水尽,他该帮她回家。 第34章 “不好了!” 小内侍急急跑出宗庙外,上气不接下气的叫嚷着冲到喜气洋洋的人群前。 “怎么了,竟敢惊扰蜀君!”太子手下的大太监李德一把抓住慌脚鸡似的小太监,低声呵斥道。 “蜀后”小内侍惊慌褪去,恐惧浮生心头,哆哆嗦嗦道“宗庙中的蜀后不见了。” 李德闻言也变了脸色。 小内侍牙齿不住打战,他作为蜀君的近侍,今日蜀君大婚的一切还历历在目。 天将亮时,蜀君身着婚服在铜镜前照了又照。 天亮尽时,蜀君嘴角浅笑去景云殿迎蜀后。 午时,蜀君与蜀后拜堂,笑意从嘴角爬到他的眼尾。 夜晚,蜀后独自去宗庙祭祀时,蜀君累了一天,带着眼底的笑意合眼在殿内小憩。 第32章 即便小内侍再傻,他也知道今日蜀君大婚的心情很好。可是,蜀后如今却失踪了。 甚至没人敢叫醒睡着的蜀君,正在兴头上的人,忽然被泼了这样一盆寒冷彻骨的凉水,该会有多生气? “我来叫醒他。” 一道年轻女子的声音响起。李德循声扭头,正以为是哪个不知轻重小宫女,心道太好了,有了替罪羊,却发现发声者是蜀国的嫡公主,蜀君的亲妹,郦玉邕。 今日蜀君大婚,连宫人都穿的红彤彤的,可她却穿着一身素白衣衫,仿佛月夜下的山茶花。 李德连忙点头哈腰地走到郦玉邕跟前 ,带着众人恭敬行礼“参见公主。” 郦玉邕却对跪倒的众人视若无睹,径直走入殿内,她要亲自叫醒皇兄的美梦。 …… 骆听寒随思雁和芸娘从密道顺利出了宫,往城外赶去。 骆听寒换去了红色的婚服,三人身着粗布麻衣,打扮地像是山外进城卖菜的村妇,一路上倒也不甚显眼。 只是方才还携手合作的两人现在立刻又剑拔弩张起来。 “思雁,方才在宗庙,你呆头呆脑地干什么?我们差点被那小内侍发现了!” “你还说我?!!若不是你……” “好了!”骆听寒回头喝止住两人的争吵,“宋伯在哪?” 思雁:“宋伯就在……” “宋伯就在城墙角下,为您备了快马。”茹娘抢先答道。 思雁被抢了话,却难得没发火。从见到公主的那一刻,她心中一直坠着一个大石头。 公主愿不愿意原谅她? 一直走到城墙,暗夜中看到宋伯的身影,思雁都没再开口,却一直在胡思乱想。 方才她和芸娘斗嘴,为什么公主偏偏打断她的话? 她害公主在蜀国耽误了这么长的时间,害她丢了兵符,公主还可能原谅她吗? 她真的不知道公主是用假兵符骗太子,她不想害公主。 但,但她真的不想蜀国太子,那个害苦黎乡百姓的幕后黑手拿到兵符,那段时间,忠诚与道义将她两面煎烧。她太害怕了,才一时昏了头向世子告密的。 “公主!我……”眼看着马上就要到城墙下,思雁终于开口,她的双膝重重跪在地上,发出沉重的闷响"你罚思雁吧,但能不能……" 思雁想说,能不能原谅她这次的背叛,可是她自觉没脸说出这话。 “思雁”骆听寒终于停住了脚步,"你别这么说。你也有你的不得已。" 这段时间,骆听寒早已猜到思雁背叛自己的原因,能让思雁背叛自己,必定与黎乡有关。比起愤怒,她更多地心疼思雁的煎熬和不得已。 这件事,也有她的错。若是她一早便告诉思雁自己的筹谋打算,若是她在思雁抓住她的手阻拦她不要去见太子时,能早一点察觉思雁的不对劲,或许便不会有这么多周折了。 “此事就此揭过吧,思雁。”骆听寒最终长长叹了口气,“我只希望以后你心中有事,能坦诚告诉我。” “谢谢公主,思雁会的,思雁会的,谢谢公主!”思雁眼含热泪。 茹娘忙拉起跪着的思雁,向着不远处的宋伯招手。 宋伯牵了三匹马,身后却还跟着一个人影。 骆听寒有些警惕地看着宋伯身后,人影渐近,才发现那是云岭。 “云岭,你怎么……”骆听寒有些疑惑,为什么云岭会出现在这。 云岭却屈身行礼,“世子妃。” “我已经不再是世子妃了。”骆听寒冷冷道,她举起和离书,我已经和你们世子和离了。 云岭笑了笑,“在我心里,您永远是世子妃,在世子心里也是。” “您方才问我,为什么会在这。世子在进宫前曾说,新蜀君上位,他看似安然无虞,实则朝不保夕。 此次进宫,若他出事,便让我送您回大燕。” “他还说”云岭想到这,便不自觉地摇摇头,“世子说,要将兵符给您。” 云岭拿出一个小木盒,递给骆听寒。 令骆听寒惊讶的是,这看似很小的木盒,却极重,上面镶嵌了四个转珠,每个转珠被削成八面,八个面上又各有数字。 “这是?” “密码箱”云岭言简意赅,“若是转错三次,箱子便会自毁。世子说,密码只有您知道。” “可是,郦倦如果将兵符给我了,那他……”骆听寒想到此时深陷囹圄的郦倦,若是太子知道郦倦将他心心念念想要得到的兵符给了自己,恐怕会在盛怒之下杀了郦倦。 “世子说,您不必管他,安心做您的事就好。七年前,您的话成全了他,如今,换他成全您。此后,两不相欠。”云岭补充道“这是世子的原话。” 云岭很不赞同郦倦的想法,为了一个女人,竟然真的献出自己的一切。 没了兵符的郦倦,如同失去利爪的猛虎,完全成了案板鱼肉。 傻,真傻。 他从前总爱听民间的话本,原以为痴心人只在话本里,没想到他杀伐决断的顶头上司竟比话本里的痴心女子还要傻。 不过他终究只是人家手下的喽啰,只有听命的份。 “两不相欠。”骆听寒喃喃着摸起木盒上的转珠。 只有她知道的密码。 是什么? 骆听寒先是转到了她与郦倦七年前相遇的日子。 不对。 她又转到她和郦倦重逢的日子,箱子还是没开。 还是不对。 现在的她只有一次机会了。 密码究竟是什么? 骆听寒不自觉地开始啃咬手指,只有她知道的密码。 只有她知道的。 只有她知道的。 只有她知道的。 骆听寒忽然福至心灵,快速拨动四颗转珠,啪嗒一声,木盒开了,里面正是银白色的兵符。 郦倦,你果然,还是不甘心啊。 “小马夫,你的生辰是何时?” 骆听寒想到,七年前,她曾经问过小马夫的生辰。 “你怎么问我这个?”小马夫嗫喏地说,“从来没人会在意我们这些奴隶的生辰的。” “你不是奴隶,你是我的朋友。”骆听寒歪头,盯着他那双流光溢彩的丹凤眼“你总说你和你家公子长得像,是个劣等的赝品。不是的,小马夫,对我来说,你是独一无二的,你的生辰对我来说很重要,很特别。” 原来是这样,郦倦。 此去经年,小马夫变成了世子。只有骆听寒会记得,那个消失的小奴隶的生辰。 郦倦,若是我忘了你的生辰,你宁可毁了兵符,也不给我吗? …… 大燕勤云殿,灯火通明,屏风后的人影消瘦,不时爆发出剧烈的咳嗽声,却仍然笔耕不辍的批着奏折。 一道倩影入殿,她端着的托盘上放着一碗参茶。 女子将参茶放在桌上,发出呜呜声。 骆少云此时才放下了手中的笔,却仍不住地咳嗽,良久才终于停了下来,可是手中用来捂嘴的绸巾,却染上了暗红。 他看向身旁的女子,眼里含着温柔。 那女子的眉眼与骆听寒有三分像,正是骆颜容。 骆颜容从前饮了哑药,说不出话,看到黄巾上的血迹,只能对着骆少云焦急地比划。 “你说让我休息?”骆少云轻轻抚过她脸边垂落的碎发。 骆颜忙一个劲地点头。 骆少云却摇摇头,“不。我只是,想要比她强。” 骆少云笑得落寞“颜容,你知道吗,每次上朝,那些对朕表面恭敬,心中却将朕处处与先皇相比,不,先皇晚年病重,将八成的政事全权托给了那个女人。 因此,更确切地说,他们是将朕是和朕的皇姐,那个已经嫁到蜀国的骆听寒相比。” 骆少云不懂,他这么努力,为什么永远比不上她,难道他天生就比那个女人差一截吗? 他不甘心,为了政事宵衣旰食,拖着病体一件件地批奏折,只为了争那一口气。 骆颜容凤眼圆睁,对着骆少云双手焦急地比着手势。 “你是说,我在颜容心里,是最好的皇帝?” 骆颜容十分真诚地点点头。 骆少云看着骆颜容,某些时刻,他会将她看错成已经去蜀国的骆听寒。 他会忍不住想,骆听寒眼中何时会出现对自己的赞许呢? 何时都不会。 她聪明太过,凌厉太过,轻而易举地将一团乱麻的政事理清,然后取笑他的笨拙和愚钝。 “皇上”骆少云的近侍急急跑来,附在骆少云的耳边说了什么,他的脸色瞬时大变。 第35章 她回来了。 骆听寒回来了。 骆少云直接站起身来 ,轰隆一声将桌前的奏折全推到地上。 但很快,骆少云又不由自主地笑出声。 骆颜容在一旁吓得花容失色,只能柔顺地垂下头。 第33章 她被骆少云又喜又怒的反应弄糊涂了。她不懂,皇上这是愿意长公主回来,还是不愿意? …… 骆听寒日夜兼程,终于在十五日内赶回大燕。 她没有先回大燕宫,而是去了京城最大的客栈,于漪在那里等着她。 “伙计,客栈最好的上房。”茹娘和思雁已经换上大燕女子的装束,站在身着男装的骆听寒身后,打量着大燕的风土民俗。 “公子,他们吃的是什么啊?”茹娘好奇问道。 “肉夹馍,我们西夏也有,可香了。”思雁冲着茹娘抬抬下巴。 “您跟我来。”一听是最好的上房,旁边划拉算盘的掌柜立刻走了出来,转头让伙计走开,自己亲自带着三人上了楼。 坐在房中的女子身着淡红衣裙,气质沉稳干练,眼角尖尖带着精明,见到门边阔别已久的骆听寒,心中感慨万千。 “公主,您终于回来了。” 她正是于漪,出身制香世家,多年前却因云香的秘方被人觊觎,一场大火,举家遭到灭门。 她成了流落街头的孤女,所幸被骆听寒救下,为公主打理京中产业。 骆听寒冲她点点头,伸手捏了捏于漪清瘦的小脸“于漪,这一年来在京中苦苦支撑,辛苦你了。” 于漪却摇头“不辛苦的,公主。” “对了,我已经派人往季国公府送了帖子,邀他来此,只是不知道他还会不会来。” “他会来的。” 骆听寒侧身站在窗口,看见一辆马车 刚好停在客栈门口,那马车上正挂着一个写着季字的灯笼。 俗话说,狡兔三窟。骆听寒在上一任大燕皇帝离世前,已在朝中埋了不少暗钉。其中最大的一枚暗棋,便是骆氏宗室中最具声望的季国公。 小厮搬出马凳,马车的帘子掀开,一个年岁大致在五十上下的老头下了马车。 “于漪,你瞧”骆听寒招呼于漪往窗边来看。 “他居然真的来了!”于漪惊诧道。 “不是居然,而是必然。”骆听寒笑了笑。 这位季国公,算得上是骆听寒的伯父。 他是不受宠的庶出子,幼时便被家人送去跟着远亲学做生意,不料家中嫡兄意外身亡,他便回到主家承袭了虚爵,进入官场,节节高升,甚至一度成为了大燕朝的宰相,不过在新帝上位后,便自请告老,退离官场。 有人说他是运道好,有人说他对当官有天赋,因此升得快,退的稳。 其实不然,她这位伯父只是眼光毒辣,沉得住气,将生意场上的那一套搬到了大燕官场。 他最拿手的,便是抢占先机。三十年前,他将一切压在当时仍是不受宠皇子的老燕帝身上,老燕帝上位,他步步高升成了宰相。 而现在,他有了新的投资对象。 见季国公进了客栈,于漪适时开口,“公主,那我便带着两位妹妹出去逛逛?” 骆听寒点点头。 燕国的街上,思雁看着周边的小贩卖的新奇玩意,挑花了眼,这里摸摸那里看看。 “这个糖尝起来怎么凉丝丝的?” “这里面加了薄荷和白萝卜,专治鼻塞咳嗽的。”小贩忙介绍道,“姑娘来点不?” “怎么这么贵呐。” 思雁摸了摸自己瘪瘪的荷包,暗自嘟囔道。 于漪看出了思雁的窘迫,温柔笑道“公主说了,两位姑娘想买什么,都可以的,一律由她买单。” “真的?”思雁惊喜道。 “茹娘,茹娘”思雁笑着拉茹娘的衣角,“你想要什么?” 可是茹娘却兴致缺缺,忽然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 “公主与世子真的再无缘分了么?” 思雁瞪大眼睛,看着茹娘,“天呐,你在说什么呢?!” “那肯定啊!”思雁摸了摸鼻头,“我们公主以后会遇到更好的人的。” “我只是觉得世子很可怜。”茹娘跟郦倦相处过一段时间,真切地见过郦倦对骆听寒的感情,她想,若是有一个人这样掏心掏肺地对她,让她付出什么都行,哪怕性命也在所不惜。“可是公主似乎对世子……” “难道公主在大燕有喜欢的人了?”思雁猜道,她的目光探寻,看向于漪。 于漪笑而不语。 “好姐姐,跟我们说说吧。” “没有。”于漪果断地摇头,“公主从来便是这么一个人。和寻常女子相比,她显得无情许多。” 身为大燕的长公主,骆听寒容貌品性俱佳,不乏有追求者。可是,老燕帝谢绝了所有求亲的王孙公子。 去蜀国和亲前,骆听寒一门心思扑在政事上,如同一个周而复始,日夜运转的政治机器。 于漪初到骆听寒身边做事时,对她这样的古怪性子也很奇怪,问道“公主,这么多年你没有心仪的男子么?” “若是日后,心上人和手中的朱笔有了冲突,你当如何?” “当权者无心。”骆听寒思索良久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于漪对着思雁和茹娘沉吟道“他们都说公主无情,可我去觉得公主比那些人都有心。” 她流落街头,差点被人贩子拐到青楼时,是公主救了她。 在她以为遇见良人,要托付终身时,是公主带她认清那人觊觎云香配方的真相。 在她茫然无措时,是公主将京中产业交给她打理,带她走出阴霾。 三人回到客栈时,季国公已经离开了。骆听寒靠在椅背上假寐。听到动静,她不顾疲累,马上站起身来。 “思雁、芸娘,我们现在回大燕宫。” 虽然骆听寒很累,但于漪能看出,她的心情很好,一双凤眼中难得焕发久违的光彩。 骆听寒回大燕宫时,骆少云亲自站在城门口迎接,身后站着不少的骆氏宗亲。 明明天气已经回暖,可骆少云整个人仍裹在貂绒披风中。 “皇姐,好久不见。”骆少云嘴角扯出一抹笑。 “皇弟好好保重身体,大燕的江山还需要你啊。”骆听寒似笑非笑地轻轻拍了拍骆少云的肩头。 骆听寒越过他,正要往宫门中去,却又被人拦住了道路。 骆听寒眯了眯眼,方才仔细打量起眼前的拦住她去路的男子。 约摸二十出头,高鼻深目,眉眼处勉强透出几分灵秀,只可惜颧骨突,下颌方。下半张脸的笨拙和粗粗的眉毛使得他整个人显出一种滑稽的倔强。 “你是?”骆听寒有些好奇地挑眉,骆氏宗亲中,眼前这人她从未见过。 骆听寒侧头看向男子身旁的一把胡子的老头。 “叔父,这是?”骆听寒冷冷笑道。 “听寒啊,这是骆成 。”骆成身边的老头咽了咽唾沫,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忙开口应答,“他是骆氏的旁亲。” 一柱香前,勤云殿。 骆少云刚喝完药,揉着太阳穴看着眼前站成一排,支吾不言的骆氏老头们。 “平常一个个能言善道,现在倒哑巴了。”骆少云站起身,沉声问 “朕说,谁能开口让骆听寒回不了大燕宫?哪怕是用长辈的辈分来压她呢?” 骆少云看向其中年纪最大的老头,“叔父,你是殿中辈分最大的……” “可别可别,陛下,我可再经不起折腾了。”骆山连连摆手,他可是领教过骆听寒的厉害,这丫头嘴皮子厉害,手腕也毒,他这一把老骨头对上她,还不得被她给拆散了。 骆少云十分失望地叹口气,又转向一个胡子长长的老朽“伯父,那您来吧。” 那老朽的眼睛一瞪,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忙摇头道“陛下,我这胡子可经不起她再剪了!” 老头们看着骆氏小辈们长大,骆听寒虽然是个小丫头片子,却是这辈中个性最强,最聪明也是最睚眦必报的一个。 族内若有人找她麻烦,不管你老还是小,她总会有办法治你。 不少老头都暗叹过若是这长公主是个男子,恐怕必是下一任燕帝。 这些老头子精得很,知道柿子捡软的捏。对骆听寒这个这块又臭又硬的石头,一个个都避之不及。 “陛下,让我来吧,不就是一个女人么?”骆成从人群后站了出来。 他是骆颜容的弟弟,骆颜容被封为颖妃,他们一家也跟着鸡犬升天。 父亲骆元德如今位高权重,骆成也当上了禁军统领,只不过他手下不少侍卫对他这个靠姐姐的关系户,私下都嗤之以鼻。 骆成急需办成一件漂亮事来证明自己。 骆成看着眼前这个与自己姐姐有三分相似的长公主,不知为何竟然生出怯意。 但他还是义正言辞道 “公主不该回大燕宫。” “哦?”骆听寒挑眉,目光凌冽如刀,好整以暇“我是大燕的长公主,如今却连大燕宫不能回,这是何道理?” “公主既己嫁到蜀国,便是蜀国的人了,大燕现在只是公主的娘家,民间有俗语,出嫁女莫归宁。公主即便回大燕,也应该像蜀人一般,住在驿馆。”洛成结结巴巴地说出了这番话。 第34章 骆听寒简直要气笑了,她甚至想问骆少云,他究竟是从哪找来这样的新鲜的蠢货。 第36章 “骆成是吧?知道我是谁吗?知道我为什么嫁到蜀国吗?”骆听寒步步紧逼,一句比一句问得更急。 “你是长公主,大燕战败后和亲蜀国。” “对”骆听寒微微抬头,“我嫁到蜀国为的是大燕的江山社稷、黎民百姓。大燕为什么会战败,就是因为你这样的酒囊饭袋,尸位素餐,才招致我大燕在蜀军面前节节败退,不得不割地求和,赔款和亲。” “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我为大燕付出了我的一切,现在却说我没有资格回大燕宫,那谁有资格?你这样靠裙带关系上位的饭桶吗?!” 骆成被她的一番话骂的抬不起头,脸色涨得通红。 可他身边的老头却暗自幸灾乐祸。他早对着这家意外飞升的骆氏旁支看不顺眼,一天天仗着自己家出了个宠妃,对谁都不屑一顾,眼睛要长到头顶上去了。 呸,活该你冒这个头。 我侄女是和你姐姐有几分像,你便真当我们大燕的长公主和你那个懦弱无能的姐姐一样好摆弄吗? 骆听寒拿出她与郦倦的和离书,淡淡道“且不说我与蜀国世子已经和离,就算是没有和离,我作为先帝的女儿,大燕的长公主,回大燕宫也是应当应分的事情。别拿所谓了民间习俗,规矩礼教来压我,你还不够格。” 骆听寒的这番话,不只是说给拦她路的骆成,而是说在场包括骆少云在内的所有骆氏宗亲,告诉他们,别再妄想质疑她回到大燕的正当性。 骆听寒此时又再度审视起骆成的衣着,这个骆成,似乎是禁军统领。 “皇弟”骆听寒忽然转头,故作可怜道“皇弟,这个骆成对我如此不敬,你难道不帮姐姐出口气吗?” 骆成震惊地抬起头,简直大开眼界。 他从未见过有人可以变脸变得如此之快,前一秒还咄咄逼人,后一秒又似带雨的梨花般垂泫欲泣。 骆少云没想到骆成这么没用,偷鸡不成蚀把米。 他有些认命地闭上眼,转头道“皇姐说的对,那依皇姐看,该如何处置呢?” “那便撤除他禁军统领的职务”骆听寒只稍稍思索了一下,便道“我记得禁军副统领林章兢兢业业十二年,为人正直,谈吐得体,可堪禁军统领一职。” 骆成身后的副官当即眼前一亮,他出身卑微,靠着在战场上不要命的拼杀才将将混进禁军的队伍中,沉浮数年郁郁不得志。 两年前长公主接手管理宫中禁军,他被公主赏识升为禁军副使,他本以为自己可以大展拳脚时,长公主却远嫁蜀国,他又再次陷入被关系户打压的尴尬境地。 他没想到时隔一年,长公主回来了,不仅记得他的名字,还记得他的从业年限,一回来就要给他升官。 “撤除骆成的职务好说,可是换成谁,皇姐便不必操心了吧?”骆少云轻笑。 林章听到皇帝的话,本来发亮的双眼又暗淡下来。 “皇弟这是怀疑我有私心?”骆听寒摇摇头,故作无奈道“皇姐别的事尚可有私心,可此事皇姐绝不敢有掺半点私心。如今世道不太平,流寇四起,若是禁军统领不可靠,若有大逆不道的刺客,那皇弟首当其冲。” 骆听寒的声音中真的透出伤心,“罢了,我在此这里,无非是个摆设罢了。” 骆听寒急急走入宫中,没再多说什么。 “皇姐!”骆少云心里莫名触动,“我不是这个意思。” 此事最终以骆成撤职归家,林章顶上禁军统领一职结束。 骆听寒首战告捷。 思雁向骆听寒禀报此事时,骆听寒坐在含元殿的小厨房盯着咕噜咕噜滚汤的陶锅。 “公主,您方才在宫门,那一番话,真是大快我心!”思雁恨不得拍手称快。 “公主,您方才在宫门,是真的伤心了吗?”茹娘一边往灶里添了柴火,一边抬头问道“我从来没见过您这样伤心……” "伤心?"骆听寒微微歪了歪头,"有时候情绪是很好用的工具。" 骆听寒学东西很快,在老燕帝身边,她日夜看着他处理政事,识人用人调教人 。 人人都道,老燕帝喜怒无常,天威难测。 喜非真喜,怒非真怒。 但在骆听寒看来,他只是将喜怒哀乐,作为探测人心,驯服人心的手段。 她还记得有一次,老燕帝见一对兄弟将领,涂胜和涂兴。三人谈话酣畅,谁知老燕帝却因涂胜临走时行的是军礼而非大燕的臣礼,勃然大怒,对其连降三级,而将他的兄弟涂兴连升三级。 骆听寒和骆少云当时目睹了全程。 骆少云忍不住为可怜的涂胜求情,老燕帝却很是失望地摇摇头,“听寒,你知道朕为什么这么做吗?” 小听寒歪了歪头“你刚才的怒是假怒,你喜欢涂胜,不喜欢涂兴。” 老燕帝眼中浮现赞许“细说说” “涂胜和涂兴两兄弟都骁勇善战,深谙用兵之道,可良将易得忠臣难求,涂胜虽然有些傲气,言语间却透着质朴,而涂兴虽然说话滴水不漏,可刚进殿中却对那个你的座位凝视良久,可见野心不小。” 骆少云震惊地看着骆听寒,他方才压根没注意到这些,他方才恍然大悟地挠了挠头,“既如此,为什么反而对涂兴连升三级呢?” “我猜涂兴日后谋反,肯定会撺掇涂胜一起,因此你故意让两人的地位悬殊,致其产生隔阂,一方面捧杀涂兴,另一方面也可借此机会磨一磨涂胜急躁傲气的性子” 老燕帝摸了摸骆听寒的头,眼中有欣赏也有惋惜,又看了看她身旁的骆少云,连叹三声“可惜啊,可惜。” 一年后,涂兴谋反被人举报惹来杀身之祸,老燕帝再次启用涂胜,此时的涂胜被打磨得更加沉稳,最终成为了大燕的肱骨之臣。 后来老燕帝对她和骆少云说,喜怒无踪,慎思及远,人所难图焉。 “方才的伤心,不过是七分假三分真罢了。”骆听寒笑笑。 “这样不累吗?”茹娘问道,“开心时不能大笑,难过时不能大哭,终日要绷着张脸。” “累?”骆听寒拿起粗布,用粗布包起陶罐的短柄,将陶罐中沸腾的汤慢慢倒入瓷碗,滚烫的热气瞬时弥漫,遮住了骆听寒脸上的表情。 “比起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这点牺牲又算得了什么?” 茹娘有些不解,骆听寒是公主,怎么就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了? 一个女子,对于权势的追求,为什么比许多男子还要尤甚? “茹娘,去拿食盒。”骆听寒弹了弹她的脑壳,示意她别多想。 茹娘被她打断了思路,忙去拿了食盒。 “公主,这汤要送给谁啊?”茹娘看着骆听寒小心翼翼地把汤盛汤的青花小盅放到食盒里不禁好奇问道。 “当今的燕帝。” 骆少云昨日站在城门处受了风,病得更重了。今日竟连床也下不了。 他服了药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睡醒后才发现骆听寒坐在殿中的圆桌边。 “你怎么来了,咳咳”骆少云勉强坐起身,咳了两声,唇边沁出鲜血,倒在苍白中添了一点红。他本就生得貌美,现在一病,倒像是狂风中摇曳的美人灯。 不过骆听寒没兴趣欣赏什么病美人,她站起身打开食盒,端出瓷白色的汤盅“听闻皇弟病重,皇姐特意做了合欢汤送来。” “皇弟要喝么?”骆听寒坐到床前,用勺子舀了汤递到骆少云嘴边。 “放心,汤里没毒。” 骆少云张开嘴,喝了口汤,话中带着对过去的怀念“从前我生病时,皇姐总会带皇后娘娘宫中的合欢汤给我喝。” “合欢,安五脏,和心志,令人欢乐无忧,久服,轻身明目,得所欲。”骆听寒将手中的汤放下。 “这汤与皇弟如今的境况正是对症下药,不过昔日做合欢汤的老嬷嬷已经去世了。这碗汤是我亲自做的。” “怪不得这么难喝。” 骆听寒难得没反驳他,只是说“不管汤如何,只要有合欢花这味药引,便可安神止痛。” “难道皇姐是我的合欢花?”骆少云似笑非笑。 “皇弟如今身体有恙,该好好养病才是,既然皇姐回来了,实不忍皇弟被琐事缠身,不如皇姐为你解忧。”骆听寒直接开门见山。 “难道皇姐不恨我吗?不恨我当初送你去和亲么?”骆少云笑问,“现在竟要好心帮我处理政务,这还是我那个睚眦必报的皇姐么?” 骆听寒却说“穷寇莫追,我不报复没有还手之力的敌人。”这是她看在幼时情分上,给骆少云的最后一次机会。 “你该知道,从小,你就不是我的对手。” 骆少云却双目赤红,不知道骆听寒的那句话戳到他的痛处,他气的掀翻了那碗汤。 第35章 “你凭什么自以为是原谅我?你凭什么认为我不如你,骆听寒?”骆少云又咳嗽了几声,咬牙切齿道 “你滚,除非我死,否则我不会让你那么轻易地拿到一切的!” 第37章 骆听寒从骆少云寝殿出来时,正好碰到了骆颜容。 骆颜容很是恭敬地行了礼,她身后跟着的奶母正抱着一个哇哇大哭的婴孩。 “你就是颖妃?”骆听寒看着面前谦卑温顺的骆颜容,有一种照镜子的错觉。 镜内人温婉贤德,镜外人面慈心狠。 骆颜容面对骆听寒的问话,只是点点头。 “宫中,我们娘娘不能说话。”颖妃身后的宫女适时回声。 "不能说话,这是天生的?" “不是,是娘娘生了场病后嗓子便坏了。”宫女还要再说什么,却被颖妃的一个眼神打住了嘴。 骆听寒对眼前的颖妃没什么兴趣,目光落在了她身后的啃手的小婴儿上,小孩眼睛亮晶晶的,见到骆听寒竟也不哭了,只是好奇地望着她,骆听寒不禁开口问道“这是小皇子么?” “回禀公主,正是呢。” 骆颜容忽然冲着宫女打了两个手势,宫女面露难色,但在骆颜容的坚持下仍然不情不愿地开口“娘娘说,您和小皇子有缘,问您要抱抱小皇子么?” “不必了。本宫不喜欢小孩。”骆听寒冷邦邦地说。小孩似乎感受到了骆听寒的不喜,手也不啃了,自顾自得嚎啕大哭起来。 骆颜容却又支吾两声,焦急地比划起来。 “娘娘说,小皇子很乖的,您就抱一下试试吧。”宫女翻译道。 “好罢” 不满一岁的小孩软的吓人,像是抱着一团雪,骆听寒僵在着身子不敢动,生怕摔了碰了。 说来也奇,原本大哭的小孩落到骆听寒的怀里竟又安静下来,冲着骆听寒痴痴地笑。 “娘娘,您看小皇子多乖呀”颖妃身旁的宫女笑道,不由得自豪起来“公主,我们小皇子可招燕帝的喜欢了。” 骆听寒想,看起来和他爹小时候一样傻呆呆的,能不招他爹喜欢么。 “您刚回宫,可能不知道,我们小皇子和太后是同一日的诞辰,就在三日后,燕帝说还要大办呢!” “哦?”骆听寒轻笑笑,她心中顿生一计,连带着怀中的小团子都可爱起来了,她将怀中小孩抱回给奶娘,不走心地赞誉道 "小皇子天资聪颖,他日必成大器." 骆听寒回含元殿的路上,正看到宫人翻修老旧的戏台。 陈年灰垢被水泼开,暗红色的戏布被人揭下来,露出被虫蛀空的褐色漆柱。 不远处有戏子咿咿呀呀地吊着嗓子,声音清脆灵动,绊住了骆听寒的脚步。 “孟公公,这声音好像不是宫中养的伶人吧?”骆听寒走到清点物品的太监总管身后,幽幽出声。 老总管吓了一跳,拍了拍胸脯,忙道“回禀公主,皇上特意请的京城最大的戏班子为太后庆祝诞辰。 ” 骆听寒想,真是瞌睡来了,遇上枕头。 “最大的戏班子,演的什么戏?” “自然是太后最爱的香囊记。” 骆听寒看着不远处的伶人,凝视许久,最后缓缓勾出一个笑 “香囊记这出戏我还没听过,芸娘,你留下来,等他们排练完以后,请戏班的班主来含元殿。” 戏班的班主是个木讷寡言的中年人,拘着手站在含元殿桌前。 “班主请坐。”骆听寒坐在他对面,笑意盈盈。 “这哪敢啊,公主折煞草民了,不知公主召草民前来,有何贵干?”班主擦了擦额角的汗。 “听说你们戏班过几日要在太后诞辰献礼。” “正是。” “我听闻,你们有一出真假公子的戏演的不错,现在好好练练,当日在诞辰上我会点,务必保证全须全尾地演出来。” 班主瞬时脸色大变,那出戏是有人特意花重金排的,没想到在民间倒是颇受欢迎,算得上男女老少耳熟能详。 只是这剧情,班主转了转眼,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在宫中演有些不妥。 “公主,这……”班主有些为难。 “班主,这些年走南闯北,戏班众人吃了不少苦吧。”骆听寒一语中的,“听说你有个儿子,聪明伶俐,如今正是读书的年纪。” “思雁,拿过来”思雁端着锦盘中的名册走了过来。 骆听寒端起茶杯,冲着名册抬抬下巴。 “演了这出戏,我会为你们所有人脱去贱籍。” 班主认命地闭上双眼。 因为他是梨园中人,出身贱籍,世代不得科举入仕。可是他这儿子天生就爱读书,却因为自己的出身连科举的边都摸不到,他总觉得愧疚。 就算没有这个儿子,贱籍也是所有梨园人心中的痛。 “进宫后,我常听人说大燕宫中的远嫁蜀国的长公主多厉害,从前我不信,今日得见,却不得不承认,长公主确有让人心甘情愿,为之赴汤蹈火的本事。” 班主走后,正逢黄昏。 晚霞灿烂,如同华丽的蜀绣。 骆听寒忽然道“派去蜀国探听消息的人回来了吗?” 思雁说“没呢,公主,这是您今天第三次问了。” “公主”思雁顿了顿,从那次郦倦囚禁骆听寒开始,她对郦倦的观感已经开始变坏了。 “公主曾经对我说,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是啊,骆听寒想。 从她拿了郦倦的兵符开始,她就已经注定要和郦倦分道扬镳了。 “现在算算,丹阳营拔营离蜀的事应该已经传到蜀君耳朵里了。” 丹阳营驻扎在蜀国和大燕的交界处,骆听寒到大燕边界时,便向丹阳营主将展示了兵符。 为了避免引人注目,骆听寒命令他们分批次乔装进入大燕境内,大燕的守将李锦是她的人,对这批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从大燕边境回来,已经半月有余,如今丹阳营的士兵应已尽数进入大燕,正往大燕都城外赶来。 除了所持兵符者,丹阳营不受任何势力管辖,但拔营的行为必然会惊动蜀国边防。 太子现在应该已经知道,郦倦没了兵符。 郦倦他…… 骆听寒又摸了摸手中拜佛的狸猫,和腰间的蝴蝶玉佩。 “思雁,去拿盒子来,把这两样东西锁起来。” …… 大燕太后与小皇子的生日在同一日,宫中的庆典办的格外隆重。 翻新的戏台上正唱着香囊记,戏台下的女子雍容华贵,乌发金簪,耳边挂着珍珠耳铛,华服加身,若不是眼角的皱纹,只怕不知情的人会误以为她还是风华正茂的年纪。 骆听寒对她行礼,浅浅笑道“太后娘娘,儿臣来晚了。” 骆少云的母妃丽妃,从前曾深受老燕帝的宠爱,曾向她许诺,若她日后生子,则立为太子。 只可惜骆听寒的母后嫁给老燕帝,成为燕后之后,丽妃圣眷不再,后来虽生下骆少云,老燕帝却也没再提让他当太子。 因为当时的太子,是骆听寒的亲弟弟。 至于骆听寒的母后和弟弟相继离世 ,骆少云最终成了太子,便是后话了。 因为这个缘故,丽妃总觉得是骆听寒的母后差点夺走自己本应得的一切。 恨屋及乌,她对骆听寒很不待见,轻轻撇了她一眼,从鼻腔里哼出一句“哟,原来公主眼里还有我这个太后啊。” 面对太后的冷嘲热讽,骆听寒仍然半屈这身子低头道“母后这是哪里话,听寒为了您的寿辰,还特意多点了一出民间戏曲献给您。” 骆少云难得病好了些,亲自为母亲贺寿,为表孝道坐在次席,淡淡道“皇姐既然来了,便快入座吧。” 骆听寒刚入座,太后喜欢的香囊记恰好正至结尾。 一声鼓响,旧戏谢幕,新戏开场。 正是骆听寒在蜀国时便传信让于漪重金请戏班子排练的戏曲,《偷家》 有一巨富之家,家主苦于无子之时,恰有一小妾产子,家中众人将其视若珍宝,将小妾扶为正妻。 谁知此子满月之时夭折,小妾怕自己刚得来的正妻地位不保,便偷偷从府外抱来一子替代。 此子长成后,平庸愚钝,难堪大任却仍做了家主,最终败光家产,家中众人受其牵连,流落街头,方才得知此子并非当年家主之子,纷纷懊悔不已。 最后家主之女担起重任,重振家业。 怪的是,明明是一出好戏,可却看得太后脸色惨白,冷汗直流。 戏刚过半,太后便直直站起身,声音凄厉“停下,快停下。” 丽妃自进宫来,便以温柔和顺著称,即便曾经被其他女人夺去盛宠,也从未有过这样失态的时候。 “这是谁点的,谁排的戏?!!”太后的声音歇斯底里。 “回母后,是儿臣点的戏,也是儿臣排的戏。”骆听寒的声音平静,可在心虚的太后听来却如冰湖一般深不见底。 第36章 “怎么,母后不喜欢么?”骆听寒轻轻笑道“那可真是可惜,这戏是民间最叫座的一出戏了,您说,这算不算是民声啊?” “你这个贱人,你和那个女人一样,都是贱人!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太后怒极。 “把太后先扶下去!”骆少云厉声道。 “骆听寒!!”骆少云这次没有再喊皇姐,几乎从牙缝里挤出了骆听寒的大名。 他没想到,骆听寒会知道那个秘密。 第38章 多年前,丽妃始终念着老燕帝给她的承诺,尤其是在失去盛宠后。 可惜她的孩子福薄,丽妃拼死生下的孩子,出生不过一天便死了。 她从宫外育婴堂抱来了一个相似的弃婴,正是骆少云。 骆听寒知道这件事还是她当初和亲前夕,骆少云一时不慎,言语中露出些许蛛丝马迹。 后来,她派于漪私下查访当年为丽妃接生的接生婆,才知道丽妃当时诞下的孩子脚腕处有一处红色胎记。 但骆少云的脚腕处可没有。 “皇弟,你说,这出戏好不好啊?”骆听寒好似未察觉骆少云的怒气一般,她素手纤纤,仔细地剥着手中的橘子,橘子剥开的一霎那,汁水四溢,早春正午暖洋洋的空气中,瞬时弥漫着一股橘香。 骆少云的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你知道民间怎么评价这出戏吗?他们说,这假公子鸠占鹊巢,着实可恶!” 骆听寒笑意盈盈地将剥好地几瓣橘子放到灰白色的瓷碟中,站起身端到骆少云眼前,不紧不慢道“皇弟火气还不够大,再吃点橘子加把火吧!” 骆少云知道她在说反话,压了压胸口的闷气。 “我不吃。” “不吃?你不吃,我吃。” 清甜的橘汁在口中炸开,这是骆少云特意让江州的司农坊不计成本,精心培育的新品种,献给太后的寿礼。一颗小小的橘子可抵得上寻常百姓一年的开销。 确实美味。 好吃得骆听寒微微眯上了眼,伸了个懒腰,才听到骆少云的质问“你以为这出戏有用吗,我告诉你,你什么也不会得到。” “不会吗?”骆听寒好整以暇,歪头笑看着骆少云。 此时的她褪去从前的柔弱伪装,方显露出猎手本色。 “只要我不承认,多年前的事,我不信你能找到铁板钉钉的证据。”骆少云冷笑。 “流言猛于虎。”骆听寒摸了摸下巴,“皇弟不如出了宫,随便到街上找一孩童来问问,就问他这出《偷家》的剧情。” 骆少云心里莫名发慌。 自从他当上燕帝后,很久都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这种感觉,曾经出现在他和骆听寒下棋时,他看似胜券在握,却被她一步步状似无意的闲棋逐渐围困其中,慢慢勒紧咽喉以致于窒息的感觉。 “这出戏,我花重金请人巡演,只为了大燕家喻户晓。若是现实中真出了这么个活脱脱的假公子,那你猜,黎民百姓们、防守军士们,他们该有容易被调拨?” 人的头脑都有惰性,一旦出事,只会按照有心人早已埋下的思维定式来思考问题。 皇帝并非老燕帝亲子,这个流言便如同落在干柴上的火星,顺势在大燕燃起熊熊烈火。 骆听寒靠在他的耳边低语“到时候,该不会有起义军打着燕帝血脉不纯的幌子,犯上作乱吧?” “若真发生这样的事,镇压叛乱,流言四起,风雨飘摇,母后和小皇子如何受得住,皇弟这副身子又如何撑得住呢?”骆听寒站直身,一双锋利的凤眼似笑非笑地看着骆少云。 “你想怎么办?” “此事我会三缄其口”骆听寒食指碰上嘴唇,做了个嘘声的手势,又道“但我想让皇弟修养一个月。” “只有十天”骆少云咬牙道。 “二十天!我要二十天。”骆听寒想,只让她当政十天实在太短。 “十五天,多一天也不行!”骆少云拂袖转身,冷风灌入喉咙,他又开始咳嗽起来。 罢了,病痛有时真的会让人犯懒,且就给她十五天罢。 他不信,骆听寒当政十五天,还能翻了天不成。 此时的骆少云已全然忘却,老燕帝临终前的嘱托。 老燕帝在临终前,干枯的嘴唇张张合合,最终吐出他的嘱咐 “少云,你那姐姐虽比你强百倍,但这大燕的江山还是要交到男人的手上。有时女子太聪明,反倒不是好事。” 老燕帝这句话说完,喘了很久的气,肺部像破旧的风箱,一呼一吸间都带出杂音。最后他说 “你一上位便将她远嫁他乡,莫要再让她归京,更别让她再插手政事了,我已经为你铺好了路,你好好走。”老燕帝的声音陡然提高 “千万千万要答应我,你知道了吗!!? ” “好,父皇。”骆少云点头答应,眼睁睁看着老燕帝就这样咽气了。 勤云殿,曾经弥漫花香的香雾不再,殿中只有苦涩的药味。 “只有是十五天而已,我只是休息十五天而已。”骆少云咳嗽了两声,看着桌上拟好的圣旨自言自语道,他拿起玉玺,摁了下去。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近日多病,身体虚弱,虽受御医调养,然恐难全愈。国事蜩螗,殿中繁务无休,特命长公主,垂帘听政,以佐朕理国,维持社稷安宁。 长公主自幼聪慧,才智超群,为人仁爱,谦和宽厚,深得士民之心。敢请公主平日修德养性,勤习治道,负此重任,辅佐朕决策,安抚百姓,兴办善政。 今承诺群臣与子民,务助公主,共同齐心,保家卫国,维持大燕之治。若朕康复,必亲政,复往日之权。 愿天佑大燕,赐长公主与朕同等之智勇,共守江山社稷。 此旨一出,务必遵守,切勿有误。 大燕宫殿中,一道长长的帷幕后,骆听寒坐在幕后,她想,终于,有一天我也成了拿着木偶线的人。 这一天,她等了很久很久,爬上高位这一路,她走得比骆少云和蜀国太子要曲折得多。他们是被人簇拥着这推上皇位,而她却…… 骆听寒垂眼看着手上的冻疮,新帝登基前二皇子谋逆,牵连骆听寒入狱。 那时正是隆冬腊月,狱中没有碳火,寒冷难熬,她甚至多次冷昏过去,四肢冻僵难行 ,手上冻得全是冻疮,发作时双手像是冻烂的胡萝卜。 如嫣当时心疼坏了,一边小心涂药一边念叨“公主,人常说,手是女人的第二张脸。您原来的手多漂亮啊,如今可……” 骆听寒打断她“我的手是用来用的,不是给那些人观赏的。我能用这双手,拿到我想到的一切,便足矣。” 十五天,她会用这双手牢牢抓住这个位置,坐稳大燕的江山。 思雁学认字学得很快,骆听寒批阅奏折时,她就在一旁研墨。 “公主,十五天,这真的够吗?” “不够也只有这么多天”骆听寒苦笑。 “我在蜀国时,便想过回大燕后每一步要如何走,我要做四件事,若这四件事成了。骆少云即便再想掌权也不容易。” 在蜀国时,她早已将回大燕后所要做的事,翻来覆去想了一遍又一遍。 “哪四件事啊?”思雁好奇问道。 “第一件事便是安抚宗室,你看这封奏折。” 思雁接过骆听寒手中的奏折,细细看起来,不多时便一拍桌子,怒道“他们说的这是什么屁话,什么牝鸡司晨,惟家之索,一群老朽!” “这样的奏折不少呢,不过一些酸言酸语,不足为虑。” 第二日,赋闲在家的季国公上朝受命太尉一职,同时骆氏不少人也被骆听寒提拔升官。 当朝中仍有官员不长眼地上奏 “古来皇帝外出,大都是宰相在朝辅佐政事,公主身为妇人,也该自行请辞,请宰相江布出面理政才是。” 骆听寒坐在帘后,笑道“季国公以为呢?” “臣以为,公主睿智仁爱,又是皇上亲自下旨让公主监国,实在合情合理。”季国公清清嗓子,一双老眼透着精明,带着无形的威压扫过众臣。 先皇和他也算是堂兄弟,曾对他感叹过,众多子女中,最出挑的便是骆听寒,只可惜她不是个男子,不能继承大任。 可季国公曾随亲戚走南访北,四处经商,也曾见过许多精明能干的女商人。皇兄拘泥于旧俗,他却对旧俗不以为意,贤者在位,能者在职,和是男是女又有何关系? “说句不该说的,臣是骆氏的老人了,也算有些声望,这大燕,是骆氏的大燕。” 季国公此话一出,方才不长眼的谏官脸色涨得通红,忙退了下去。 众臣眼观鼻鼻观心,都明白季国公话里的意思。 这大燕,是骆氏的大燕,哪怕骆听寒以后当女帝,只要骆氏宗室不说话,你们这些大臣哪里还有说话的余地。 第37章 “对了,将听谏堂从中书省转到季国公门下省,至于宰相江布,不是想监国么,那便去监大燕的旧都陵城吧。” 听谏堂负责对君主的旨意提出异议,尤其是不合旧礼之事,将它转走,骆听寒日后若真要突破旧日礼制当女帝,会顺利不少。 江布是老燕帝临终时为骆少云选的托孤大臣,架空他,是骆听寒早就想做的事。 再下朝时,思雁眼睛亮亮地看着骆听寒,迫切问道“公主,那另外两件事是什么?” “第三件事我已经颁布旨意了。” 思雁挠挠头,“是今日换了云州、益州和曲州三个州的守将么?” 骆听寒点点头,“正是,云州和益州是大燕的最富庶的两个州,必须要掌握在我的人手里,而曲州地处边塞,西夏对之一直虎视眈眈,他日权力交接时,务必要防好外敌。至于大燕与蜀国交界的灵州守将,本来就是我的人。” “那第四件事呢?” “第四件事,是控制大内禁军,召集城外已经驻扎好的丹阳营……”骆听寒拿出兵符,话音未落却忽然心中绞痛,脸色煞白。 “公主——” 第39章 十五天的最后一天。 今日是官员的休沐日。 骆听寒在佛堂里,焚香诵经。 这很不符合骆听寒的性格,若论起骆听寒最少去大燕宫的哪里,恐怕非佛堂莫属。 金佛垂眸,菩萨慈悲,金刚怒目。 但在骆听寒看来,这满殿神佛不过是泥胎凡塑。 七年前,她在佛堂跪了整整一夜,所求无果,那些噩梦一样的事还是发生了,她珍视的母亲还是离她远去。 此后她便发誓,再不求神拜佛,她要靠自己的双手,哪怕是爬,也要爬到那个位置。 可是,为何她今日又跪在佛前? 原来人在面对自己无能为力之事时,才会再拜神佛。 她拿出兵符时,没由来的心里绞痛。 她莫名觉得,是郦倦出了什么事。 她唤来思雁,让她把那个锁着拜佛狸猫和青玉蝴蝶玉佩的盒子找了出来。 十五天里,骆听寒为夺权殚精竭虑了十四天,最后一天,她想留给郦倦。 她想,哪怕再求佛祖保佑他呢。 有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这次来的是茹娘。 “思雁呢?”骆听寒回头问,但很快便反应过来,她曾经被黎乡众人架上去当雨神新娘,只怕对这样的神佛很反感。 茹娘看着她手中被摩挲得温润的玉狸猫,开口道:“公主,你还是忘不了世子,是吗?” 所以在最后一天,在做完了所有能做的事情后,把时间留给了他。 “我只是有一点点难过,一点点伤心。” “公主后悔吗?后悔自己回大燕吗?后悔拿走他的兵符吗?” “不!我不后悔!”骆听寒紧攥着手中的玉狸猫,“他只是我的踏脚石。” 明明告诉自己郦倦是踏脚石,可骆听寒夜里总梦到他。 梦到山洞里鼻尖红红,眼角洇湿的小马夫,梦到府前小心翼翼地问她要不要听琴的郦倦,梦到扔掉玉狸猫,一脸委屈地说我不要了,像被抛弃的小狗一般的郦倦。 骆听寒想,这都是一时的。 箭已离弦,她只会走这样一条路,她不能在这样关键的时刻纠结于儿女情长。 “谁会在佛堂里怀念踏脚石?跪在满殿神佛前祈求踏脚石的平安?” “我……” “公主!公主!”思雁上气不接下气的跑到佛堂内。 “怎么了,思雁?”骆听寒站起身。是什么样的事让素来不愿来佛堂的思雁急急赶过来。 “出大事了”思雁道,她揉了揉自己跑得发痛的肚子,喘着粗气佝偻着腰,举起手比了个二。 “两件大事,一件好事 ,另一件也……也算好事吧。” “皇上他怕是不行了”骆思雁呼哧呼哧地喘气。 “你别着急,慢慢说”骆听寒走到桌前为思雁倒了杯水。 思雁喝了口水,缓了缓,才道“他说要见公主最后一面。” 骆听寒不由自主地蹙了蹙眉,这十五天,骆少云应该在好好修养,怎么会病情加重呢? 最后一面?骆少云的最后一面,不该见的是太后或是他的宠妃和皇子,怎么会见她这个对手呢? 如今丹阳营已经作为大内禁军的独立部门,由她直接控制。大内禁军的两名主将林章和段田也是支持她的。 骆少云彼时一接手政务,便会发现自己手下竟无一可用之人。孤零零的白棋身边,围满了属于骆听寒的黑棋。 但骆少云今日就要见她,难道还有他什么底牌? “我马上去。”骆听寒完全忘了思雁还有第二件事没说,拔脚便往骆少云寝宫赶去。 骆少云寝宫的药味已经没了,宫人又搬来了香炉,点起骆少云曾经喜欢的熏香。 香雾袅袅,晌午的阳光穿过月白色纱纱窗,落在室内,打出方形的光斑。 骆听寒刚踏入殿中时,本来急促的脚步忽然顿住,眼前的一切,不论是香雾还是光斑,都似曾相识。 这场景与一年前骆听寒要和亲时,来求骆少云时一模一样。 只不过,如今坐在案后的骆少云不在了。 一阵咳嗽声传来,伴随着书卷掉落的声音。 骆听寒忙走入殿内,便看到骆少云歪倒在床上,手上的书卷从床上一直散落到地上。 见她走进来,骆少云还是坐起身,勉强笑了笑。 “姐姐。” “别这么叫我。”骆听寒冷冷道,我早就不是你的姐姐了。 她方才看到骆少云手中散落的书卷,对他病情加重的缘由瞬时了然。 骆听寒问“苏布每日都会遣人送折子给你?” 骆少云点点头,现在说话对他来说,都是极其费力的事,但他还是强撑着说道“苏布每日会把皇姐颁布的政令事无巨细地呈给我。” 骆听寒无奈地叹了口气,她真是不知道苏布是想让他主子好,还是恨透了他的主子。 骆少云本身身体就虚弱,切勿劳心 。最不该出现的情绪便是焦虑。 苏布却一味地将骆听寒的处事呈给他,一是想督促骆少云好好学学,二则是想催促骆少云快些将养身体,收回大权。 若是换个心大的庸才,倒受得住他这么刺激,左不过扔了这些折子。 可偏偏骆少云是个要强的笨蛋。 这些折子只会对他的身体起负面作用,令他日夜难眠。苏布这种做法何尝不是一种揠苗助长,现在好了,骆少云彻底被他激励垮了。 “皇姐,你好厉害。只用了十五天,便将大燕朝野治的服服帖帖,怪不得当初父皇要对我说……咳咳咳”骆少云愈发用力地咳嗽起来,仿佛大声咳嗽是一种难得的快感,仿佛用力咳嗽,便会忘却自己不如人的烦恼和不甘。 直到一杯水递至眼前。骆少云才停了咳嗽声,接过水杯,大口大口地喝起水。 “这里的宫人去哪了?”骆听寒问,“怎么连个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 “我让他们都出去了。”骆少云苦笑“难道皇姐现在连和我独处都不愿意吗?” 骆听寒正欲分辨却听到骆少云说 “姐姐,我快不行了。” 数年来,自从他和骆听寒关系疏远以后,他难得的示弱。 “你赢了,姐姐。”骆少云笑了笑,忽然有了精神。 骆听寒却心里咯噔一下,骆少云这怕不是回光返照? “从小,我在大燕宫中便不受宠,遭宫人冷眼,连母妃也对我冷淡至极。直到要遇到了你,我的生活才算有些滋味。 可从我认识你以来,你永远都是那么聪明,那么凌厉,那么得理不饶人,目光从来不在我身上停留。”骆少云忆起往昔,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我当时便想,若是有一天我能胜过你,你会不会回头看我一眼?” “可惜终究没有。”骆少云摇摇头,眼中不甘一闪而过,只剩下释然。他指着桌上的蜀锦木盒道,“请皇姐打开看看。” 骆听寒打开木盒的瞬时,瞳孔微微张大“这是……天心草。” 骆听寒曾在医书中读到过,天心草,状若灵芝,却比灵芝小许多。 据传能治世间百病,尤其能治愈陈年伤口。 骆听寒啪得一下关上锦盒,警觉起来“既有这种药,你为什么不用?” “我已病入膏肓,无药可救。”骆少云扯了扯干裂的嘴角,他此时的身体像个无底洞,明明刚进的水,现在却瞬间被吸没。 这么多天,各种补品流水一般地送进来,对骆少云都没有任何效果。 “我想求你看在从前情分和这药的面子上,能放骆颜容和她的孩子一条生路,他日你百年后,能把位置传给我的孩子。”骆少云抬头道。 骆听寒点点头:“可以,需要我发誓吗?” 第38章 “皇姐的誓言狡诈多端,我不要。”骆少云脑袋逐渐昏沉,眼皮变重,他自知时间不多 “但姐姐真心答应的事,却不会改。”骆少云自认为自己足够了解骆听寒,“我求姐姐的承诺 ” “我答应你。” “好,听寒——”骆少云慢慢靠在床背上合上双眼,眼前泛起白光,他好像又回到了第一次跟骆听寒偷跑出宫的时候,他跑了很久,才跟上骆听寒的脚步。 这一次,她没有甩开他,而是在前面等着他。他来了,身着素白色的衣衫的骆听寒,站在梧桐树下,转过身冲他笑着伸出手。 “骆少云!骆少云!”骆听寒喊了两声。 可是床上的人不会再回答她了。 骆听寒不再叫他,只是偷偷擦掉了左眼流下的一滴泪。 她抱起木盒,失魂落魄地走出大殿。 她该高兴的,原本预计用的丹阳营也没用上,若骆少云不死,一切不会这么顺利。 她摸了摸怀中的木盒,这个天心草是不是可以治郦倦的眼疾? 等她上位,要不要把丹阳营和这药一起送给郦倦呢?她…… 思雁和茹娘守在殿外,见到出来的骆听寒,笑道“公主,你看这个圣旨,是皇上今早交给大监的,这上面说,他要传位给你!” 骆听寒勉强笑笑,摸了摸圣旨说了声好。 不知为何,骆听寒只觉往日用不完的精力今天没了大半,想回含元殿一个人呆一会,抱着木盒走出两步,她却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问思雁“思雁,你说还有另一件大事,是什么?” 思雁才反应过来,吞吞吐吐地回道“蜀国那边……宣布了世子的死讯。” 第40章 三年后—— 大燕宫内,春光明媚。 今日一批新宫女入大燕宫,掌事处为首的嬷嬷打量着眼前一个个懵懂无知的少女,开口训话道“你们今日进了宫,不比民间,处处要知礼守矩。若是得罪了贵人,怕是小命不保。” “知道了,嬷嬷”宫女们齐声答道。 “宫中的贵人不多,除了圣上和太后,最要紧的便是当今太子和他的生母颖太妃。” 正说着,嬷嬷忽然在一个小宫女面前停住脚步,伸手摘掉了她鬓边嫩黄的迎春花,话锋一转 “我知道你们年轻,其中不乏有心思野的,想凭着容貌往上爬。可是当今圣上是个女人,太子才刚满四岁,你们又打扮给谁看呢?” 嬷嬷扶了扶头上的银钗,似是慨叹“不过你们这些人也是赶上好时候了。咱们宫中的皇上是个明主,又是女人。若谁得了福,能到御前伺候,哪件差事干好了,在圣上面前露了脸,保不齐能入了教习司。” 教习司? 小宫女们眼睛一亮,那可是培养预备女官的地方。 说到这,嬷嬷又不由得犯了嘴碎的毛病“像是思雁女官和茹女官,不都是从御前出来的?真是白云苍狗,世事变幻,我年轻的时候都没想过,如今女子也能做官了。” “可是我们出身卑贱,又没有机会读书识字,哪里能得到圣上青眼呢?”方才那个头戴黄花的小宫女嘟囔道。 “圣上早在宫中设立的微草书社,请了先生教习,若是闲暇时有心……” “嬷嬷,我今日看到一群俊俏男子进宫,衣着光鲜华丽,看着不像是内侍。”其中又有一个胆大的宫女问道,“他们是微草书社的先生吗?” “自然不是。微草书社是教宫女们读书识字的,请的自然是女先生。至于今日入宫的那群男子……”嬷嬷抬手给小宫女头上一个暴栗,“不是你能操心的。” …… 勤云殿,骆听寒正批着奏折,一道倩影款款走了进来。 骆听寒放下朱笔,看着眼前人笑道 “你怎么来了?怎么还带着宣儿?” 骆颜容打了几个手势,骆听寒如今不用旁人翻译,便能看懂她的意思。 “你是担心宣儿,说让我多教教宣儿?” 宣儿便是骆少云的孩子,名为骆宣。 因为骆少云临终的嘱托,骆听寒登基不久便立他为太子。 他生得乖巧可爱,白乎乎的脸蛋,葡萄黑似的大眼睛,让人一看便心生喜欢。 只是,似乎真的有些笨。三岁还不会开口说话,如今四岁了,也只能勉强说出几个词。 眼看着太子愚笨至此,众臣的心思一时又活泛起来。 有的推荐起骆氏的旁支子弟,有的竟还打起让骆听寒选男妃,再生一个继承人;的心思。 这些事,让骆颜容不得不焦虑。骆听寒看着骆颜容苦着一张脸,不由得轻叹了一口气。 太心急了,还是太心急了。 不仅是大臣,还有骆颜容。 “来姑姑这,宣儿。”骆听寒笑着张开手臂。 骆宣乖乖巧巧的走过来,磕磕绊绊地叫道“姑——姑。” “好宣儿。”骆听寒笑着摸了摸骆宣的小脑瓜,又捏了捏骆宣的鼻子,笑着劝骆颜容道“花开花落自有时,说不定我们宣儿是大器晚成呢。” 骆颜容冲着骆宣使了使眼色,骆宣忙跑到骆颜容身后。 骆颜容脸上带着歉意的笑,又冲着骆听寒比出一番手势。 骆听寒摇摇头,眼神玩味“你也劝要我选男妃?” 她没想到,骆颜容竟然也会被那些大臣说动。儿子笨些也就罢了,连母亲也心软成性,这么容易被人说动。 骆听寒心里竟真有些担忧自己百年后,这对孤儿寡母会被朝中那些老臣欺负到何等地步。 骆听寒心里又冒起坏水,忽然想捉弄捉弄眼前这个温柔敦厚的老实女人“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便看看吧 ” 骆颜容有些意外,她本以为骆听寒会拒绝的。 “既然话都说了,估计男人也准备好了吧?带进来让我瞧瞧,究竟是潘安还是卫阶?” 门外的大臣苏双听到骆听寒的允诺,忙喜笑颜开地拍了拍手,推门进来。 “皇上,您看看。”苏双一张老脸上堆满笑,活像个男媒婆“这里面可有中意的?” “你先把宣儿带下去吧。”骆听寒摆摆手。 骆颜容抿抿嘴,似乎有些后悔,但只得拉着骆宣出去了。 二十来个男子依次入了殿。 骆听寒站起身来,一一抬眼扫过去。 自从她登基以后,别说什么王孙公子,连某些当值侍卫都打扮得格外用心,有些心机侍卫甚至还在身上熏了香,脸上擦了薄粉。 盼只盼君王选玉色,侍寝金屏中。 比起女人,男人的攀龙附凤之心只会多不会少。 大燕贵族中一水的美貌男子,尤其是被家族嫌弃的笨蛋美人,现如今都成了族中的至宝。 万一哪天被皇上看中,选入宫中,生下个聪明伶俐的孩子,挤掉那个蠢笨的太子,那整个家族都跟着沾光。 骆听寒眼前的一排男子,姿容倒真是不俗。 “您看看这个,这个和那个。”苏双见骆听寒久久未言,像个人贩子似地着急忙慌地推销道。 “这林家的大公子,您之前还称赞过他的美貌呢!” “有吗?”骆听寒挠挠头,她怎么不记得了? “就在十年前!您忘了?”苏双急道。 “呃——”骆听寒尴尬地笑笑,“不记得了。林公子叫……” “林公子一直仰慕皇上,未曾婚配!”苏双又添了句。 “我叫林望,皇上。”林家大公子温柔回答道,他生了双温柔多情的桃花眼,直鼻薄唇,微微凹下去的人中沟带着少年的娇憨。 身段更是好的不得了,宽肩窄腰,穿上柳青色的圆领广袖长袍,简直是个活脱脱的衣架子。 确实是她年少无知时会喜欢的类型,可是如今,她却觉得林望的脸上少了些什么,不止是林望,她看眼前的男子似乎都长了一个模样。 她走到第二排,依然如此。 骆听寒苦涩地笑笑,原来心里住了人,眼里便再入不了别人。 她正准备离开,眼角一瞥,却蓦地停住了脚步。 最角落里站着的男人,那一张脸与郦倦竟然有五分相似。 “你叫什么?”骆听寒失声问道。 “微臣乐正水。” …… “岂有此理!” “真是岂有此理!” 林望回到家中,在书房乱砸一通“她怎么会选乐正水那个贱人!” 他是林家长子,却是庶出,处处被嫡出的二弟林正压下一头。 科举不中,经商失败,他的人生一直低迷。年少时,他曾有幸进大燕宫参加宫宴,那时长公主向他频频投来目光,笑着赞他风姿卓绝,清贵无双。 他也曾求娶有过求娶长公主的心,不过被林父拒绝了。 “你的身份,还够不着长公主。” 直到他听说,骆听寒从蜀国回来,在短短两月登基为帝。 他的心思又活络起来,若是他林望能当上长公主的男妃,他那个处处盛气凌人的嫡弟林正见他只怕也得俯身叩拜,谦卑至极。 第39章 若是长公主能生下他的孩子,那岂不是…… 林望只是想着,便要笑出声来。 他今日满心欢喜地赴选,本以为凭着自己被骆听寒夸过的脸蛋,骆听寒定会选他入宫。 谁知却落选了。不仅如此,她竟然还选了乐正水那个夯货! 林望的母亲是林父得宠的妾室,看着满地狼藉和盛怒到双目赤红的儿子,顿时心急如焚。 “阿望,别着急。为娘的给你出主意。” 林姨娘在林望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林望眼神犹疑,“这能行吗?” “相信娘”林姨娘拍拍胸脯,“皇上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生米煮成熟饭,她绝不会赖账不认。” 含元殿内,仅亮着盏烛光。 骆听寒坐在桌前看完手中这卷书,伸了伸懒腰,正准备宽衣入睡。 内室却忽然走进来一人,身着红衣,眉目如画。 “郦倦。”骆听寒转身一眼,情不自禁地喊出声。 但下一秒,骆听寒看到少年眼中胆怯讨好的目光,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人是她才选入宫的乐正水。 郦倦已经死了。 三年前就已经死了,一切都是骆听寒自做自受。她选了权势地位,就注定要做孤家寡人。 可是人总是贪心的。 像是郦倦做了世子后,还总想着有人能记住他真正的生辰,总还想着亲眼看看心上人一样。 骆听寒在登基为帝后,又想起郦倦的真心,想到她曾经许诺过要郦倦一生平安喜乐。 可惜,一切都来不及了。 “圣上,让臣服侍您入睡吧。”乐正水温柔道。 骆听寒怔怔地看着眼前与郦倦有五分相似又身着红衣的乐正水,一瞬间仿佛又回到她和亲前第一次见到郦倦时的场景。 那时的他也身着灼灼红衣,却宛若谪仙,试探地问她有没有去过蜀国。 若是换成现在的她,回到那时的场景,是否一切又会不一样? 她会跟郦倦说她曾去过蜀国,会和郦倦相认,会郑重地问他能不能借兵符一用。而不是满心猜忌地与他这样度过一年。 “好。”骆听寒抬起手。“为我更衣吧。” 乐正水嘴角荡出一抹笑,正要上前。 门外却忽然急促的敲门声,“圣上,蜀国那边有新消息了。” 第41章 骆听寒放下手臂,大步离开殿中,只留下乐正水孤零零一人。 乐正水看着骆听寒急匆匆的背影,想要开口挽留,却只徒劳地张了张嘴。 思燕身着一身利落官服,已在勤云殿等着了。三年历练,她已不再是当初懵懂稚嫩,不知轻重的小丫头,行事言语间处处得体稳重。 骆听寒一进殿,她便拱手施礼 “圣上,今晚探子回报,蜀国今年难得大旱,国库空虚,正是进攻的好时候。” “我看看”骆听寒展开密信,细细读来。 思雁语气中不自觉带着快意,“当日他趁我黎乡大旱,借雨神娶亲之名,害得我黎乡女子成为炼药的药引,今日蜀国大旱未尝不是那些冤魂作祟。” 骆听寒笑着点头。 这几年大燕休养生息,国力蒸蒸日上,再不是多年前那个被蜀国打到割地赔款的国家。 现如今,是时候把大燕失去的一切都拿回来了。 …… 国公府内 “什么,圣上要御驾亲征?”季国公气得摔了茶杯,“攻打蜀国没问题,她一向稳重,此次出兵胜算也大,可是……” 季国公盘了盘手里光滑的核桃,沉声道“她不会……还惦记着她那死在蜀国的亡夫吧?” “这……”苏双支支吾吾不能答,只能无力地举起袖子擦擦额角滴下来的汗珠。 “苏大人,这么多天,你是干什么吃的?” “我……”苏双被季国公压得不敢抬头。 “不过想来也是,听说这郦倦对圣上用情至深,不是旁人能代替的。”季国公是个男人,深知爱意不是在口头上说说,郦倦能把自己命之所系的丹阳营拱手送给骆听寒,可见其确实是个情种。 若他是大燕人也就罢了,可他偏偏是蜀国世子。虽然死了,万一圣上惦念这个亡夫,对蜀国手下留情,可就大事不妙了。 苏双本以为季国公话说到这里,要就此打住,心里刚想暗暗松口气,却听他说 “苏大人,你还得继续努力啊。” 苏双暗暗叫苦,心说圣上她就是个油盐不进的性子,好不容易刚选上一人,也只是当花瓶在那摆着——说到底,人家心里有人,他又有什么办法? 但苏双嘴上还是答道“微臣定当为此事尽心竭力。” 七月秋高气爽,正值小麦丰收,一片金黄。燕军正式对蜀国发起进攻,势如破竹,短短三月便将大燕四年前割让给蜀国的城池尽数收回,甚至还额外攻下了五座城池。 只是蜀地多山,越是深入,越是易守难攻。尤其是第六座城池易城,虽然城名为易,却是蜀国地势最险,最难攻克的一座城池。 双方僵持不下,燕军索性在易城城外十里处安营扎寨。 深夜骆听寒的主帐依然明亮,更深露重,骆听寒仍站在沙盘前,和主将涂胜商议明日的进攻之计,可惜进展不大。 “罢了,今日就到这里吧”骆听寒揉了揉眉心,“明日且先休整一日,静观其变。” 涂胜点点头,行礼后离开。 骆听寒脱去盔甲,放下长发,正准备熄灯休息时,却有人进了她的营帐。 “林望?你怎么在这?”骆听寒看清来人,讶异道。 “圣上御驾亲征,微臣日夜悬心,特意随军而行。今日微臣见圣上部署至深夜,忧心万分,只能略尽绵力,为圣上送汤。”林望眉眼温柔,手上端着碗安神汤。 即使林望无能,但不得不否认,他确实是个难得的美人。 骆听寒有个毛病,她是个以貌取人的主。若非如此,她数年前也不会对郦倦那个小马夫多管闲事。 虽然这点她隐藏得很好,但有时还是会控制不住地;冒出来。 “罢了。”骆听寒看着昏黄烛光下的林望,无意去追究他的小心思,“把汤放下便走吧。” “圣上喝完汤,微臣便走。”林望进走近帐中,小心翼翼地将汤放在桌上。 林望眼巴巴地看着骆听寒,这汤里可是有他的荣华富贵。 “好罢。”骆听寒端起桌前的瓷碗,她近日为攻克易城的事劳心劳力,常常失眠。 更令她觉得烦躁的是,她总觉得自从驻扎在易城外,似乎有双眼睛一直在盯着自己。 忽然一阵风吹过,帐中的烛火熄灭。 骆听寒只觉手腕一软,手中的汤碗便打翻在地。 骆听寒第一反应便是——有刺客。 她下意识摸到腰中的宝剑,循着风声和那人缠斗起来。 黑夜中寒光闪过,骆听寒侧身躲过,趁势送出一剑。对方后退一步,身手敏捷,似乎很习惯在黑暗中打斗,左手双指夹住骆听寒的剑身,右手使剑直指骆听寒脆弱的咽喉。 只是他的剑身行至一半,似有不忍之意,又退了回来,骆听寒抓住可乘之机,手中剑刃直出,架在黑衣人的脖子上。 “林望,拿火折子,点灯。” 她倒要看看,眼前人是谁。 究竟是谁,这么大胆,又这样厉害,能躲过大燕军营的重重守卫,跑到主帐中行刺大燕帝王。 灯火逐渐亮起,骆听寒借着灯火看清了眼前的黑衣人。 除了勾魂夺魄的一双丹凤眼外,下半张脸完全被黑布蒙上。 “好漂亮的眼睛。”骆听寒冷冷笑道“你的眼睛是我见过的眼睛中最美的,把它们剜下来,定是最好的藏品。” 奇怪的是,眼前的黑衣人听到这话,眼中非但没有畏惧,反而浮现了十分……古怪的神情。 骆听寒瞬间兴趣大涨。 “朕倒要看看,你究竟是谁。” 骆听寒轻挑剑尖,划开眼前人脸上的黑布。 啪嗒一声,剑身跌落。 眼前人是她已经去世三年的亡夫,这张脸不再是五分相似,而是一模一样。 “郦倦——,你没死?” “听寒难道巴不得我死么?”郦倦侧过头,避开骆听寒灼灼的目光。 骆听寒莫名觉得郦倦的话虽然疏离冰冷,却带着股委屈。 “不是,我——”骆听寒难得词穷,她下意识喃喃道“这三年,你去哪了,我很……” 骆听寒想说,我很想你。 帐外却传来脚步声,紧接着便是询问声,显然巡逻的军士已经察觉到帐中的动静“圣上,有事吗?” 骆听寒怕人发现郦倦再生事端,忙扭头答道“没事” 就这么一恍神,郦倦便已经离开。 骆听寒心思重重地坐在椅子上,今日见到郦倦,她想问的问题太多了。 他是如何从蜀宫中逃出来的? 第40章 郦倦的眼睛是何时好的? 他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他这三年过得好吗? 骆听寒站起身又坐下,反反复复几次。 “圣上?”突如起来的声音打断了骆听寒纷繁的思绪,“微臣服侍……” 骆听寒这才想起来帐中还有一个林望。 “你先出去吧。”骆听寒冷冰冰地端出帝王的架子,散发无形的威压“对了,今日的事,若是你敢泄露一个字” “微臣不敢。” 林望走后,骆听寒才发现自己桌上竟然多出了一封信。 林望出了营帐,忧心忡忡。 方才那个黑衣人竟与乐正水有五分相似,圣上叫他郦倦。 难道他是圣上之前和亲蜀国的夫婿,那个瞎眼世子郦倦? 可是他不已经死了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不仅如此,看圣上方才的神色,她对郦倦似乎还余情未了,怪不得圣上会选乐正水入宫。 那他还有机会么? …… 狡兔三窟,郦倦也是如此。 他当初作为蜀国世子时,秘密培养了天下首屈一指的谍报机构,天机阁。 从前的他对骆听寒夸下海口,说自己能听见天下万事,并非虚言。 郦倦被困蜀宫中时,也是靠着自己手下的天机阁,才得以平安逃出。 此后,他不再是蜀国世子,只是天机阁的主人。 “公子,您又去看她了?”云岭见到一身夜行衣的郦倦,不用问便知他方才去了哪。 对此云岭一点也不意外,要是郦倦哪天转性了,对骆听寒不闻不问,那才奇怪。 云岭从前也奇怪,郦倦为什么会为这样一个不值得的女人付出一切? 人难道不都是趋利避害的吗?后来他才明白:不是郦倦不想趋利避害,而是情爱来了,由不得郦倦自己做主。 情爱或许生来便带着一股煞气,让人为它哭,为它笑,为它生出贪嗔痴,为它失了智慧和慈悲。 从前骆听寒在大燕宫中时,戒备森严,郦倦不得见,只能靠着天机阁获取些许骆听寒的近况。 如今骆听寒入蜀,郦倦便常常在大燕军的营帐外徘徊,只期望能偷偷看上一眼骆听寒。 “云岭,今日她认出我来了。”郦倦还沉浸在方才他和骆听寒之间相认的情形中。 他的听寒,原来那样的好,当了大燕的帝王,竟能把一个国家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今日还说她想…… 听寒是想说,她想他了么? “公子,大燕宫中前段时间才传出,燕帝新纳了一个男妃。” 云岭很不合时宜地给郦倦泼了盆冷水。 郦倦翘起的嘴角慢慢变平,是了,骆听寒从来只会骗他。 第42章 骆听寒现在还不知道,她已经在郦倦那里已经成了失信之人。 她打开这封不知来路的信,上面写了易城守将齐兰的密事。 易城守将齐兰为人谨慎,老谋深算,是个极难对付的角色。 但他有个极宠爱的小妾。 这小妾名为薛瑜,本是一平民家的妻子,夫妻恩爱。薛瑜某日拜佛时,却意外被齐兰看上。 齐兰为得到她,害得薛瑜原本的夫家家破人亡。 最终亲自带兵,将薛瑜强纳入府中为妾。 骆听寒猜,薛瑜一定恨透了齐兰。 此时若给她一把刀,她一定会毫不迟疑地捅向那个害她家破人亡的罪人。 “唤茹女官来。” …… 易城大佛寺,香火极旺。 薛瑜平日里不大出门,齐兰对她看得紧,只允许她平日里拜拜佛,烧烧香。 薛瑜宁愿待在佛堂,也不愿回齐府那个地狱。 这几日齐兰又忙于公务,无暇管控薛瑜,她索性整日待在大佛寺。 日暮钟声迟,只是这钟声于薛瑜而言,却有些早。 “夫人,我们该走了。若是归家晚了,少爷又要罚了。”婢女如月听到钟声,小声提醒薛瑜。 薛瑜只得不情不愿地站起身,从佛堂移步离开。 “夫人小姐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大爷,大爷,求您了。” 大佛寺门前的大道上,两侧夹满难民,伸出枯黄的手向贵人讨要吃食。 “如月,怎么寺前聚集了如此多的难民,我们清晨来的时候寺前还是空荡荡的。” “今日黄昏时看守不慎放进来一批难民。”如月答道,“夫人,您别管这些,现在回家才是最要紧的。” “夫人,夫人!”难民中忽然窜出了一个满脸疤痕的女子,“求您救救我。” “快走吧,夫人。” 那女子望着薛瑜的背影,大声道 “夫人,我不是难民,是被人强占的,划伤脸才被放出来,如今走投无路,求夫人救我!” 被人强占的民女,这种身份不知道要牵扯出多少麻烦。 可薛瑜却像被定住一般,她不顾如月的劝阻,执意转身带走了身后求救之人。 …… “查出来了,陛下。这纸上的熏香出自天机阁。” 骆听寒在读完那封不知来路的密信后,发现信纸上似乎带着股香气,遂让思雁查查这熏香有什么来头 。 “天机阁?”骆听寒摸了摸下巴。 她对天机阁倒略有耳闻,天下第一的谍报机构,以贩卖各种消息为生。 只是天机阁属于民间机构,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没人知道他们究竟是谁,安身何处。 骆听寒听说,他们若是想向人卖消息,便会在那人的家中留下红色的猫爪印以及见面地点和时间。 他们的消息,一字千金。 但她既没有收到红色猫爪印,又没有付钱,天机阁怎么就直接把消息送来了? 昨日……这封信是他送的吗? “公主,我听得见天下万事。”骆听寒脑海中忽然响起了郦倦的话。 天机阁和郦倦又有什么关联? 骆听寒心里忽然有些不舒服,像是丈夫背着她藏了私房钱似的委屈。 郦倦从来没提起过他手里还有个天机阁,即便他们关系最融洽的时候,郦倦也从未说过只字片语。 骆听寒摇摇头,将这种莫名的情绪压下,她告诫自己,你本就和郦倦和离了,如今怎么倒还计较起四年前的小事了? “陛下,白鸽飞回来了。” 军士双手握着扑腾的白鸽,进了营帐。 骆听寒站起身接过白鸽,取下它脚上绑着的纸条。 “好,太好了!”骆听寒不禁抚掌。 薛瑜那边得手了。 “马上召主将涂胜来。”骆听寒激动地站起身。 易城有四个城门,薛瑜那边说,易城东门的城墙年久失修,今夜要砸了重新砌一面墙,因此齐兰今晚会将大部分兵力部署在东门和靠近东门的北门,防止燕军趁城墙修砌时进攻东门。 相应的,西门和南门的兵力较少。 最终骆听寒和涂胜商议决定 今晚将燕军分为四路,前半夜小部分燕军佯攻东门和北门,主力埋伏在西门和南门,后半夜发起进攻。 当晚的一切都很顺利,易城被燕军成功攻破。 守将齐兰却被发现死在府中,宠妾薛氏不知所踪。 “我想去安城,那是我亡夫的家乡。”薛瑜说这话时,她的身后是死不瞑目的齐兰,他的左手还紧紧抓着薛瑜的衣角。 骆听寒亲自安排了送薛瑜的马车,目送着她离开了易城。 茹娘撕下了脸上疤痕纵横的面具,叹道“陛下,如今我见了这两人,我才知世间强求的情爱毒过鸩酒。” “当日你和世子……” “才不是!”骆听寒出言打断“齐兰和薛瑜是对怨偶,朕和郦倦才不是!” 看着茹娘呆住的表情,骆听寒才自觉失言。 “没什么。”骆听寒转身想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道“茹娘,把郦倦衣冠冢前的密码盒拿回来吧。” “对了,陛下。”茹娘道“我正要跟您说呢,我去年便发现,那盒似乎轻了不少。” 三年前,骆听寒在得知郦倦的死讯后,大病一场,为郦倦在大燕立了衣冠冢,用他装兵符的密码盒装了天心草、玉狸猫和青玉蝴蝶佩,放在郦倦的墓前。 “轻了不少?”听到这话,骆听寒心里有种很奇妙的感受。她想到郦倦明亮的双眼,难道真的是天心草…… 她心里莫名冒出了些隐秘的欢愉。 茹娘说“因此,我特意带了这个盒子来。” 骆听寒接过盒子,转动四个转珠,啪嗒一声,盒子打开。 盒子中的只剩下青玉蝴蝶佩。 这个盒子的密码只有她和郦倦知道,盒中的玉狸猫和天心草被谁取走,不言而喻。 郦倦把玉狸猫拿走了,那是不是代表,他对自己仍然有情? “陛下,你在笑什么?” “啊,我笑了嘛?”骆听寒摸了摸脸,“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这么高兴。可能是因为打了胜仗吧。” 第41章 燕军休整一日后,继续向蜀地内部进发。 失了易城,蜀国犹如自断双臂。 次年三月,燕军便打到了蜀国都城。 五月,蜀君于蜀宫中自焚,公主郦玉邕带领郦氏一族向燕军投降。 七月,骆听寒回到大燕,发布了一则告示。 告示上说,燕帝诚心求贤,请天机阁阁主作大燕的国师。 告示贴出去三天,郦倦依然没来找她。 大燕都城开始下一场连绵不断的阴雨。 骆听寒托着下巴,看着檐下细雨成线,神色恹恹。 “拿了我的草,不当我的国师。”骆听寒小声嘟囔。 “再给我一次机会吧,小马夫。我这次一定不会再辜负你。”骆听寒双手合十,闭眼许愿道。 “真的吗,听寒?” 骆听寒再睁开眼,发现郦倦不知何时站在自己眼前。 细雨如丝,洇湿心扉。 郦倦身着一身白衣,眉眼如画,眼中浸满笑意,撑着一把伞站在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