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母生存指南》 第1章 [穿越重生] 《主母生存指南》作者:可乐姜汤【完结】 简介: 坏消息:祝明璃穿成了封建王朝的主母,丈夫冷漠无情,新婚当夜领命出京。 系统:【宿主请刷男主好感度,经验值积攒可兑换美颜丹塑体丹助你俘获男主芳心——】 祝明璃:等等!换个视角看问题! 这明明是好消息:主母权力大,婆母不管事,丈夫有钱不过问,有这条件了,还刷什么男主好感度? 刁仆横行,账目混乱,整顿。 田地无产,商铺亏损,经营。 邻里街坊,下官娘子,交好。 忠烈遗孤,无理蛮横,教育。 在国子监的侄子,以后沈家的继承人,身体不好,你是不是得把营养给他跟上,再看望一回刷点好感? 年底要到了,需要置办的货、宴席,去年残次的粮米,你是不是得处理一下? 有经商头脑的丫鬟放在后宅多屈才,你是不是得把她弄到自己铺子里锻炼一下,爆点金币? 忙得嘞,哪有时间搞什么情情爱爱! * 后来,疲于行军的沈绩回到家,发现府里变得好陌生。 侄子侄女过分懂事,下人过分能干,同僚过分友善。就连吃的饭都好香,被子都好软好暖。 祝明璃:“沈小将军,你不在的时候我用沈府铺子经营,赚的钱如何抽成?还有,你们沈家地太多了,如今产粮翻倍,一家子也吃不完吧,我决定——” 沈绩:等等,什么? “哦,还有我开的药铺,对治外伤方面有奇效,我觉得京城不太适合,想把销量铺出去,您看看您能不能在朔北给我打条路子?” 沈绩:…… 沈绩:!! 1.慢慢成长型当家主母女主x本来应该走美强惨黑化剧本的男主 2.关键词:日常/种田/美食/经营管理/后期可能基建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种田文 美食 经营 轻松 日常 主角视角祝明璃沈绩 一句话简介:用现代管理思维做主母 立意:好好生活,上进奋斗 第1章 烛光摇曳,婚房里极其安静,灯芯燃烧发出哔剥声,祝明璃不适地看着自己的新身体。 她穿成了新娘子。 脑海冒出一道机械音:【宿主好,你穿成了沈绩的妻子祝明璃。未来他会遭遇巨变,成为三镇节度使,阴狠冷漠,为了避免日后被波及,您的任务是收获经验值,在他黑化前刷满他的好感度。经验值累积后您可以在商城兑换养颜美容丹,以便更好攻略。】 这是传说中的攻略系统?祝明璃还没来得及多想,门口便传来轻微响动,她连忙举起团扇遮住脸。 “吱呀”一声,屋内凝滞的空气开始流动,吹得烛光摇摇晃晃,让火红布置的婚房透出几分渗人感。 来人还未走进内间就站定了,接着,一道凛凛目光落在了祝明璃身上。 她抬眼看去,视野被扇面遮挡,朦胧中只看到对方颀长高大的身形。离拜堂不过一会儿的功夫,他已脱下婚服,换上了戎服,威厉之意扑面而来。 祝明璃心里打了个突,这人的气场太强,不好相处。 床边新娘将自己的脸遮得严严实实的,新郎对此并不好奇,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沈家满门忠烈,父亲战死沙场,留下母亲一病不起,好不容易重新振作,大哥二哥又接连牺牲,恰逢新帝登基,一切事宜都落在了他头上。 沈绩的亲事是祖父与好友定下的,他没有不应的道理。 别人眼中的人生大事,在沉甸甸的烦忧中,不过是走个过场的插曲。匆匆迎了新娘,连夜就得离京。 沈绩看着新娘子,麻木的心没生出什么波澜,毕竟他从来就没有想过幸福安定的人生。 手下来报,这位新过门的妻子心悦表哥,在出嫁前自尽闹了一场。如今他要离京,沈家只剩下母亲和一群孩子,经不得折腾。 窒息的沉默中,他简明扼要开口道:“我知晓你不愿嫁我,你若是安心度日,我可以给你足够的自由。” 说完这句话,也没指望她回应什么。一个在出嫁前用自尽威胁兄长的人,不像是个聪明人。 他说完转身就想走,却听到那位一动不动的妻子发出惊喜的声音:“真的?!” 沈绩脚步一顿 。 这一瞬,脑海里的军中事宜里挤进了一条格格不入的想法:不是绝食了几日吗,哪来的力气? 对方回过身来看自己,见过血的人身上有一股冷嗖嗖的气场,祝明璃很不习惯,但还是忍不住问:“你说的自由,具体包括哪些事项?”开支用度,权限范围……指示不够明确呀。 沈绩瞧着新娘子,觉得她身上冒出了一股奇怪的“活气儿”。 他忽然对自己成亲有了一丝实感,随口回道:“全看你诚意了。” 说完这句话,转身踏出房门,融入茫茫夜色和肃杀寒风中。 * yes or no,对方回答了个or。 祝明璃放下团扇,心想这个穿越开局也不算太差嘛。 刷好感度也不止攻略沈绩这一条路子,他口里的“安心度日”也是条路子呀! 祝明璃重获希望,干劲满满,把系统叫出来和它商量。 【抱歉宿主,本系统为攻略系统(1.0版本为祸水系统),没有其他通关路径。】 祝明璃开始画大饼:“你都改版过了,再改一次呗。沈绩一人的好感度算什么,整个沈府、周围街坊、我娘家,几百号人的好感,抵不上他一人?” 系统有些犹豫,在其他世界里,它手下的宿主全都攻略失败了。 美容丹把宿主都养成了绝世天仙,任务对象还是冷面冷心,难不成真是方法出了问题? 系统在抉择时,外面传来匆忙的脚步声,一个丫鬟攥着手进了内间。 “娘子,您跟郎君提起表少爷了吗,郎君怎么走了?” 祝明璃不吭声。 丫鬟叹了口气:“娘子,您已嫁作他人妻,与表少爷终是有缘无分,何苦来哉?” 哦,原来表少爷是“我”心中的白月光呀。而且看现在“丈夫”的态度,似乎也知道这事儿? 这么大的攻略难度,果然还是另寻他路更好! 丫鬟见她不说话,快要急哭了。 祝明璃与表哥暗生情愫后,身边的丫鬟婆子通通被发卖,换了一批。不成想新的一批又纵容她绝食相逼,祝家无奈,只得挑了几个死脑筋的丫鬟陪嫁。 死脑筋只认死理。祝家吩咐丫鬟们看紧祝明璃,不容她再想再提表哥。 见丫鬟这么着急,祝明璃赶忙摇摇头道:“他走得匆忙,我们没说上几句话。” 丫鬟松了口气,紧接着又露出愁容来:沈家郎君新婚之夜离京,沈家门楣高,娘子怕是镇不住。再加上娘子不愿嫁沈家这事儿,虽然尽力压下来了,但郎君不可能不知道……今后的日子,难。 “娘子,今夜无事了,婢子服侍您歇下?” 祝明璃点点头,丫鬟便利落地把她的头饰发髻拆下,又叫人打了热水替她净面。 一切结束后,丫鬟还要服侍祝明璃上床安寝,祝明璃连忙道:“行了,你也去歇着吧。” 好歹嫁过来了,丫鬟终于不用担心她自尽威胁,行礼退出了婚房。 此时,祝明璃的眼前突然冒出一行字。 【丫鬟[焦尾]忠诚度增加。】 祝明璃愣了一下。 系统及时补充:【系统3.0版本更新。本次更新:增加了攻略路径及玩法。】 祝明璃放心了,早早睡下。 睡得早,醒得也早,丫鬟们一敲门,她便睁开了眼。 卯时天还未大亮,红烛早已燃尽,就着朦胧微光,丫鬟们轻手轻脚鱼贯而入。端盆的、伺候洗漱穿衣的,井井有条。 祝明璃全程无话,丫鬟们心下不安,恐触了她的霉头。 新婚夜,郎君领了皇命连夜出京,谁能高兴呢? 也不知郎君这是受宠还是不受宠,说受宠吧,哪儿有人成亲这般仓促?说不受宠吧,偏偏圣上又点他做事,连婚假也没有,必是紧要大事。 丫鬟们想不通这些关节,祝明璃更不会想这些。她希望沈绩越迟回来越好,一个陌生男人忽然成了自己的丈夫,她实在不知怎么应对。 “娘子,时辰差不多了。”有丫鬟轻脚走过来提醒,祝明璃只认得昨夜那个叫焦尾的丫鬟,含糊地应了一声。 她起身,盯着这丫鬟看了一眼,见到她头上冒出一行光字。 [绿绮] 再一眨眼,显出人物详情来。 [身份:陪嫁丫鬟 忠诚度:70/100] 再看焦尾那边,忠诚度有82,若是用人的话,焦尾更合适。 不过这也不是最紧要的事儿。祝明璃由沈府丫鬟领路,出了院子,穿过长廊、垂花门、穿堂,总算到了沈母院子里。 第2章 幸好嫁的是沈绩,住得近,若是住得远一点,天黑时就得起床赶路。 遇到人丁兴旺的家族,给长辈们挨个请安,回房用早膳,又过来陪长辈说笑解闷,时候差不多了,再次往自己院里赶处理事务。操心一点的,从铺子营收到下月采买都要过一遍。下午再过来侍奉婆母,和各房联络感情,关心小辈……忙到黄昏,又要去请安。 来来回回好几趟,当主母其实是个体力活儿。 此时,上房里沈家人早已聚齐等候。 祝明璃时间踩得好,不早不迟,只是都走到门口了,还没听到里面的谈话声。 候在门口的大丫鬟对她行礼后,进门轻声道:“老夫人,三娘子到了。” 房内依旧没什么声音,祝明璃跟着走进去,果然如她所想,沈府从上到下都是死气沉沉的。 坐在上方的沈老夫人脸色平平,她并不知道“祝明璃”心悦表哥,只是根据出身来评价祝明璃,认为结亲是个不错的决定。 祝明璃祖父在世在文坛颇有盛名,虽然在官场上没爬多高,但诗文传天下,来往密友很多,沈侯便是其一。祝明璃一出生,亲就定下了。等沈绩孝期一过,两家就立刻把婚事提上了日程。 这些年的丧夫丧子之痛已经把她磨成了木头人,她流程性地关怀了几句。无非就是昨夜睡得如何,从此以后你就是沈家媳妇了云云,又送了她几盒珠宝后,便开始介绍屋里人。 沈侯爷生前一妻一妾,妻子便是现在的老夫人,膝下育有三子一女。庶出的大娘子早已出嫁,跟着外放的丈夫离了京。 大郎二郎接连战死,只剩下三郎,也就是沈绩。 大郎膝下一子一女,其妻因病早早去了。 二房是一对龙凤胎,夫妻二人伉俪情深,丈夫牺牲以后,其妻悲痛成疾,扶灵回京后,没多久就郁郁而终。 祝明璃转向小辈这边,年轻人总算有点生气,正在偷偷打量她。 大房的大姑娘瞧着十四五岁,十分秀气内敛,见祝明璃看自己,连忙行礼,小声地道:“三叔母。”她不敢直视祝明璃,“侄女儿名唤令仪,乃大房长女,下面有个弟弟令文,是国子监学生,正逢旬试,祭酒严格不允假,所以未能赶回来。” 她小心翼翼地解释着,身旁忽然传来一声轻嗤。 祝明璃朝那边看去,二房双胞胎二人,十二三岁左右,小姑娘正在神游天外,而少年正皱着眉头,一脸嘲讽地瞧着沈令仪。 沈令仪似乎是习惯了,连忙收了声音,脸涨得通红。 四下安静,神游天外的二房小姑娘察觉不对劲,圆溜溜的眼睛一转,就明白自家哥哥又“犯病”了,抬手就是一巴掌呼到了他的手臂上。 “沈令姝!”小少年立刻竖起了眉毛。 这一嗓子终于让上首高坐的老夫人醒过神儿来,她拖长了声音:“令姝、令衡!” 双胞胎勉强收了动作,但面上仍旧是不服管教的模样。 一日才刚刚开始,老夫人却像累了一天般疲乏,支着头:“祝氏、令仪,你二人上前来。” 祝明璃和沈令仪连忙走到老夫人跟前。 “我这身子骨你也瞧见了,儿媳们又去得早,所以中馈暂由令仪打理。你如今嫁了过来,理应分担一些。” 祝明璃还没说话,身旁的沈令仪就先大大地松了口气。 “以你的出身,想必打理庶务这等事不在话下。”老夫人让小儿子匆促完婚,其中一个原因就是沈家实在是缺一个女主人。 话都说到这儿了,祝明璃只能接下。 头一日丈夫新婚夜离京,第二日家中人冷淡相对,若是其他新妇定会愤懑不平,但祝明璃反而觉得这样挺好,她不擅长假客套。而且沈母如此虚弱,想来也不会折腾媳妇儿。 第2章 老夫人端了端茶盏,这就是要送客了。 沈令仪忐忑地看了眼祝明璃,见这位叔母面上依旧没有不愉快的神色,正合了她想象中的长辈的模样,沉稳、平心定气。她眼神亮了些,对未来多了抹期待。 【[沈令仪]好感度增加。】 祝明璃:啊? 她朝沈令仪看过去,对方立刻收回眼神。 这个好感度刷得莫名其妙,祝明璃毫无头绪。 小辈们走出堂屋,到了院子里,才敢继续说话。 老夫人累得太快,小辈们的礼还没送,沈令仪从丫鬟手里拿来木盒,取出里面的香囊:“三叔母,这是我亲手绣的香囊,绣艺不佳,希望你不要嫌弃。” 香囊针脚细密,上面的并蒂莲栩栩如生,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祝明璃接过来,感叹道:“你可太谦虚了。” 按游戏惯例来说,好感度刷到一定程度系统就会有奖励,遇到个容易刷好感度的侄女,祝明璃必须把握住,连忙让丫鬟把自己的礼物送给她。 两个人的气场这算是对上了,旁边的二房双子见状,都有些不自在。 沈令衡忽然开口道:“三叔母,我们没准备礼物,你不会介意吧?” 沈令姝连忙来拽他手臂,他不耐地甩开,甚至被激出一点羞恼的挑衅来。 他看向祝明璃,祝明璃却并不理会他。 熊孩子,要么打,要么晾着。 她对担忧的沈令仪笑了笑,切入了下一个话题:“令仪可用了早膳?”既然要和这个小姑娘进行交接,关系还是要打好的,第一步,从饭搭子做起。 沈令仪本就缺主心骨,现在来了个面善的叔母示好,开心之中显出一丝讨好:“还未。三叔不常在府中,院内久未开火,三叔母今日不若去我那儿用早膳?” 祝明璃笑着应下,同沈令仪往她的院子方向去了。 双胞胎自讨没趣儿,互相翻了个白眼,各自散了。 沈令衡回到院里,这里的氛围比沈母院儿里还要窒息。整个地方都笼罩着二房女主人病故的阴霾,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药香。 沈令衡找到管事嬷嬷:“阿婆,我和妹妹都没有准备给三叔母的见面礼,实在有失礼数。” 这种事情,理应是二房管事人一手操办,但自从女主人去世,整个二房一蹶不振,早已停摆。 婆子乃二房夫人的乳母,被问得一怔,一眨眼就滚出泪来:“都是贱奴的错。”她擦擦泪,开始哭诉,“娘子离开后……” 沈令衡干巴巴地站在堂前,闹也不是,走也不是。 看着她哭,就想到了娘亲去世前,整日不言不语,不吃不喝,只对着阿耶的遗物以泪洗面。无论他和沈令姝怎么求怎么哄,都换不来一个眼神。 他心里不是滋味:“算了。” 提起伤心事,所有人都在哭,活像似要把他的那一份也哭完了才甘心。 * 祝明璃并不知道沈令衡正在闹脾气,跟着沈令仪穿过小花园,踏过流水小桥,身上都走出了一层热气,才总算到了沈令仪的院子。 她住得地方比祝明璃要远,又得早早到沈母跟前请安,怕是得早起两炷香才行。 从住的地方便能看出一个人的性格,沈令仪的院子打整得十分工整,花草树木收拾得当,颇有清雅之意。 一大早就走来走去的,回到院里,也该饿了。 丫鬟们伺候两人入座,早膳早已准备好,用小火煨着,端上来正热。 只是菜色过于简单了。每人面前一小碗杏仁饧粥、少许糖脆饼、一小碟醋拌菠薐菜。 沈令仪也意识到了这点,给丫鬟使了个眼色,于是糖脆饼多了些,杏仁饧粥上了一大碗。 她脸上泛起了一丝红晕,解释道:“三叔母,我早膳用得比较简单。” 这倒也没说谎,只是除了这点以外,更重要的原因是她在削减开支。 偌大的沈府,定然不会短了她衣食用度,只是自从接过中馈后,一算账,每月都在严重亏损,她不敢打扰养病的沈老夫人,更不敢凑到顶梁柱三叔眼前,只能从自己院里入手,先缩减开支试试能不能让账面好看点。 没有长辈手把手教导,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做到这个地步,十分不易。虽然沈府这些年日人心浮动,刁奴贪婪谋私,但也少不了世代延续下来的忠仆,有几位老嬷嬷和上房得用大丫鬟搭帮,沈令仪接掌中馈这一年来,倒没出什么差错。 祝明璃敏锐地嗅到了有关财政方面的气息,相比于宅斗,她更愿意面对经济上面的麻烦。 一个战功赫赫的大家族,一个正得新帝赏识的才俊丈夫,再怎么折腾,沈府也不会垮掉。 这一瞬间,祝明璃脑海里冒过很多念头:首先要理清楚财务方面的收支架构,还要回去清清嫁妆,拿在自己手里的最安心。 沈绩瞧着不差钱,但身份不一般,万一补贴军中什么的,可是一笔大的支出…… 再多的念头,甜粥入口,霎时消散。 小姑娘嗜甜,有些齁得慌。再一口醋拌菠薐菜,祝明璃被酸得一个激灵,彻底放下了筷子。 第3章 穿越第一日,她就开始想念起传统早餐来:热腾腾的包子、米粉、杂酱面…… 沈令仪以为她不快,吃了几口,也忐忑地放下了筷子。 “三叔母,方才祖母所说的中馈一事……” 这是迫不及待地把包袱甩出去了。 放在其他人家,中馈可是个香饽饽,少不了一番撕扯,也只有在沈府才有这种推让掌家权的奇观。 祝明璃闻弦知雅意,答道:“令仪若是得空,现在就可以开始同我交接。中馈不是小事儿,怕是要过渡一段时间。” 沈令仪更心虚了,“过渡”一词听上去很有条理,可她手上的只是一个烂摊子。 她支支吾吾地应了,给大丫鬟们一个眼色,她们立刻开始收拾桌面,沈令仪也就顺势邀请祝明璃往书房那边去了。 祝明璃的祖父名声在外,忧心百姓疾苦的诗不少,这样的人养出的孙女儿绝不会心术不正,所以沈家没一个担心她接手会出问题。但毕竟还是年轻姑娘,沈母对她的能力也没有抱有过高期待。 当初沈令仪接手中馈的时候二叔母状态很不好,交割的时候没什么条理,她也不敢多问,总之就是一团乱麻。 如今向祝明璃交割,没什么参考,只能硬着头皮上。 她梳理好了一个单子,拿出来扫了一眼:“三叔母,我先把账本、田契卖身契、钥匙这些东西交割了吧。” 说完也不用动手,就有婆子抬着木箱过来了。 对内,当家主母需要维持一个家族的秩序,照顾家族成员日常所需、计算开支、经营铺面、管理下人等等。对外又需要经营社交,打点好世交上峰下属的一切关系…… 用现代术语来说,就是集后勤采购、财务、市场、人资、营销等等为一体的全方位人才。 沈府黜奢崇俭,且人丁凋零,即使这样,加上家生子全家也有两百来号人,多少算是个中小型企业了。 所以对于这样一股脑儿的交接,祝明璃是拒绝的。 “不急,一样样来。”目前她身边没有得力的助手,一切交割全靠自己,着实有点麻烦,“先从家丁奴仆入手,我才来,瞧着大家伙儿都脸生,令仪帮我捋捋可好?” 沈令仪掌管沈府一切事务,每日都需要点名分发对牌,嬷嬷们心疼她身体,所以除非需要她亲自点头的事,都不会让给她早起。平素里已然形成一套流程的事务,都是按规矩办,管事们只需要每旬集合一次,汇报、听训。 今日不属于每旬早会的日子,但各家管事媳妇儿心里都有谱,沈府中馈这中馈肯定会早早交割的。上午什么事儿也不敢忙,就等着传唤,果然,没一会儿就有人来唤他们。 下人院子离得远,但谁也不敢慢条斯理地溜达过来,等祝明璃把沈府内外院架构、各房人口理清楚时,管事们也到齐了,脸色红润、额有薄汗,显然是走得很急。 新官上任三把火,新主人召唤,谁也不敢怠慢。 大伙儿低眉顺眼,一幅恭顺样,实际余光早就将祝明璃打量了一遍。 听闻是书香世家出来的,气度瞧着不凶恶,但也不内敛,就是不知道掌家的本领有几分。 他们在打量祝明璃的时候,祝明璃也在看他们。 名册一到手,她就感觉有什么不一样了。 【恭喜宿主,点亮[初来乍到]成就,全面解锁主仆系统。】 想必是权力更换导致的,现在沈府全府上下的人都与她有了主仆关系,周围的下人奴仆们都能看见属性了。【主仆】界面里,一大堆人名涌了进来。 她一边点名一边对脸,什么职位,和各房各家有什么人脉联系……由于系统还是初始权限,唯一可见的属性就是“忠诚度”,但这个属性足矣。 这么好的系统只用来查看好感度属性攻略男人的话,说一句暴殄天物也不为过! 她慢慢翻动名册,院里极静,只有书页摩擦发出的轻响。 油水越大的职位,越需要忠诚度,然而十个人里,有一半都达不到及格线。虽说水至清则无鱼,但管事奴才们过度谋取私利、贪婪无度,也能蛀空一个家。 更何况像沈令仪这样没主心骨的小姑娘,难怪沈府内部存在着大家族不该有的混乱。 这些账本,祝明璃只需用心算加加减减,就能发现帐不平。 她端坐着,除了点名就是看账本,其余的一句话不说,倒让下面的人开始惶恐不安起来,摸不清她是完全不懂行呢,还是心里早就有了计较,只是喜怒不形于色。 她也不嫌麻烦,大中小的管事全部见完后,又让沈令仪帮忙吩咐一声,让只要手里有权的丫鬟奴仆,都来这里见上一见。就连厨房的切菜婆子,手下掌管三个小丫鬟的那种,也要来磕个头。 这可把这些人吓坏了,倒不是说做了什么坏事心虚,只是他们的日常就在一亩三分地里打转,哪怕犯了错也是管事们大丫鬟们处理了就罢了。现在突然被通知来后院见贵人,吓得一路上都在补习磕头的礼数。 府中分工不细,管事的并不算多,但即使这样,一个一个见面认脸也足够耽误工夫。 一来一回的时间,等见完,都快到晌午了。 沈令仪早已偷偷打了好几个呵欠,又不敢出声打断,只能乖乖坐着试图从祝明璃这里学点东西——可她根本不知道祝明璃为什么要这么做。 其实祝明璃只是为了补足系统里的信息罢了。 人脸对了,忠诚度界面解锁,问上几句话也能大概明白对方是什么性子,机敏与否。 一上午下来,刚刚把府内架构弄清楚,再问沈令仪借纸笔一用,基本就有数了。 本来还在昏昏欲睡的沈令仪顿时精神了,凑到跟前:“三叔母,这是——” 幸好有角色原始基础,祝明璃不用练字也能写得一手漂亮字,但比起规规矩矩写字记录,纸上更多的是圆圈勾叉,瞧着很奇怪。 沈令仪只是缺少人引导,悟性并不差,瞪着眼看了一会儿,也大概看出了点东西。 “大小厨房、采买、田庄、粮仓……嗯?”怎么哪哪儿都是问题。 祝明璃摇头:“只是一些猜测。” 沈令仪不知该羞愧还是该崇拜了,纠结一番,最终祝明璃听到叮叮叮三声响。 【[沈令仪]好感度大幅上升。】 祝明璃打开面板一看,嚯,89%。 她顿时来劲儿了:再努努力,刷满第一个人物的好感度,系统肯定会掉落奖励的。 第3章 动人是伤根本,得一点点来。 更何况,她摸不清老夫人放权的底线在哪,更不了解府里男主人沈绩的脾性。 早上那顿饭给祝明璃留下了阴影,无论沈令仪怎么挽留,她也没有留下。 走回自己院子时,大厨房送来的饭菜刚好到。 揭开木盖儿,饭菜还冒着热气。或许是新主母到来,府上多少有点庆祝的味道在,菜色十分丰富:羊肉煎饼、炸油糕、醋芹、蒸葫芦、煨芋头。 沈府和延续几朝家底丰厚的世家大族相比,在吃上面算不上顶好的,但在长安城里,怎么也算中上的。厨娘的手艺是合格的,可终究是不合口味。 羊肉还是做成烤羊肉串,羊肉汤锅什么的比较好。至于主食,米饭、面条都比饼更合口味,更别说蒸菜了。 于是她的代办清单里,在“清理蠹虫”、“刷好感度”前面横插一条“改善伙食”。 祝明璃丝毫没有接手中馈的紧迫感,饭吃完在纸上写写记记,消化得差不多了,往床上一躺,午休时间到。 沈三郎不在家,院子里就是她的天下,没人会来催她起床,睡够了她才慢悠悠起来,擦擦脸漱漱口,开始下午的工作——理账本! 这可是个脑力活儿,祝明璃往桌前一坐,焦尾就十分识趣地过来端茶磨墨。 祝明璃一边算,一边端起茶盏。瞧这茶汤色泽光亮,十分可口的样子,她没有一点点防备喝了一口,辛味儿差点掀翻天灵盖。 焦尾是新换上来的丫鬟,对祝明璃并不了解,有点忐忑地问:“娘子不喜这饮子?”她们大丫鬟是不会亲自煮茶的,只负责贴身伺候。 此时饮茶注重医用功效,弱口感,煮茶加点茱萸、薄荷、葱姜什么的,提神醒脑。幸亏没加酥酪、油腥,否则祝明璃这口茶能喷出来。 看来现在茶文化还没有进阶,靠着“煎茶品茗”是不是可以在世家头上捞一笔呢? 祝明璃思绪飞走了。 见她不喜,焦尾连忙过来端走。 绿绮见状立刻低声吩咐外面候着的丫鬟,很快,又端来新的茶壶,只是这次装的是平平无奇的白水。不确定沈明璃的喜好,酸奶酪等奶制品干脆也不端了,免得再出差错。 焦尾见状,心想不能“委屈”祝明璃,便让绿绮仔细候着,转身出了院子,准备去茶水房看看。 这一出来,立刻就感觉不对了。 第4章 丫鬟们从小长大生活的环境并不友好,最擅长的就是感受气氛审时度势,尤其是从最下面努力爬起来做到贴身丫鬟的人。昨夜郎君连夜离京,洞房都没有,早上她就能感受到沈府“原住民”的轻视。 但现在不一样了,大家似乎有了顾虑,空气里都透着试探的掂量,来到茶水房,这群人更是十分客气。 一切只因他们一年到头都见不到主子,今日管事的破天荒去拜见了新主母,祝明璃眼神多停留一息,他们就会想是不是要从自己这个无关紧要的下人开始立威,杀鸡儆猴。 几句推拉的客套,几个眼神的交换,焦尾从茶水房出来后,脚步都轻快了点——当丫鬟就和嫁人一样,跟错了人就毁一辈子,现在看来有点希望。 大丫鬟焦尾从氛围里读到的信息,祝明璃也知晓了,只不过是通过系统。 【恭喜玩家解锁名望度,点亮成就“初级名望”,获得新手奖励*1。】 祝明璃瞥了一眼在旁边走神的绿绮,立刻点击查看。 【请从下面奖励三选一:1、低级美容丹 2、流光贝珠 3、每日使用计算器1小时】 看上去,第三个选项是这个“攻略系统”很努力转型挤出来的。 打瞌睡送枕头,祝明璃果断选3。 于是她的视野旁侧出现了计算器光影,只需要动一动心念,便能触动按键。这下可好了,理账目方便多了。 她准备把账目格式先改了,按照现代的思路来拉表格。 现代人熟悉的统计表格在这个时代来说可谓是惊艳的举动,更别提更迭发展出来的财务知识。 刚刚制作出第一个表格模型,焦尾回来了。 她轻手轻脚走过来,拎着热乎乎的云母汤,小心翼翼地放在桌旁,犹豫着是询问祝明璃,还是直接给她斟茶。 祝明璃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投入,余光瞧见有人过来,下意识便抬起头。 四目相对,祝明璃惊奇地发现一件事——焦尾的忠诚度上涨了2分,变成了84! 她做了什么,怎么莫名其妙就上升了? 焦尾见她盯着自己,手都有点抖,忐忑问:“娘子?” 嫁到他府,对于新妇来说是一段忐忑的新人生旅程,对于跟着新妇的丫鬟们来说,更是焦虑不安的漂泊开始。 忠诚度的上升,是她提起这口气,决定扎根落地的象征。 “没什么。”祝明璃道,“去把我的嫁妆单子取来。” 焦尾立刻照做,很快就回来了。 祝明璃摸不清这个角色在娘家的地位,根据嫁妆单子能估摸出几分。 珠宝首饰、金银器皿、上等布匹等用来装点门面的不少,书册和文房四宝也很多,可金锭银子这种流动资产并不多。至于田地、铺子就有点少了,或许文人沾上这些不太好,铺子也只有书铺、药铺、布帛肆,一看进项就不太行。 祝明璃状似不经意地问:“我的体己钱呢?” 焦尾立刻道:“都收着呢,在箱子里,婢子们不敢乱动的。” 祝明璃起身,顺着焦尾的目光走,在隔间梳妆台下发现一个小匣子,顿感失望。 她翻出钥匙,把匣子打开,只见上面散着一层碎银子,几块儿金锭,第二层是一些零散珠宝,最深的第三层居然全是信。 她直觉不妙,随便抽出几张扫一眼,全是和那位表哥的来信。 二人情投意合,对话得体,只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读信,总有哪儿不对劲儿。 又抽出几封,祝明璃总算知道哪儿不对劲了。这个表哥字里行间都在卖惨,愤懑地表达自己一身才华无处使,在信件里面偶尔会提一句“表妹难不成是在接济我?”、“要不是表妹出力,我的诗集定是不能送到杜公面前的。”、“表妹助我良多,我该如何回报你?”…… 难怪钱不多,合着全给送人了! 焦尾听到纸张摩擦的声音,悄悄探出脑袋,就见到祝明璃十分悲伤的读信背影,顿时心凉了半截。 完了,娘子还在惦记表少爷。 但她又觉得娘子今日干劲儿满满,又是见管事,又是查账,看上去是准备好好做“沈家三娘子”了,不像是准备重蹈覆辙的样子。 想了想,还是决定把这事儿瞒下不报,见到绿绮从外间进来,连忙走过去支开她。 祝明璃把信收好,总结了一下自己的处境:表面看着不缺钱,但流动资产很少;娘家资产一般,且和娘家关系有点僵;新接手的中馈一团乱,不过老夫人不管事儿。 不怕困难,就怕困难不明晰,抱着略微忐忑的心情,成亲第二日,祝明璃继续理账、找管事谈话。忙里偷闲,用一整个下午的时间把小厨房的菜单改了。 然后在傍晚用膳时,等来了沈绩的下属邬七。 祝明璃很惊讶,没想到沈绩的下属会来找她。 邬七也很惊讶,感觉自己走错了院子。 以前沈绩住这儿的时候,没用着几个丫鬟,小厮们更是无所事事,冷冷清清的,不像现在,气氛有一种古怪的热烈。 后宅就是一个巨大的职场,祝明璃进来的当晚,就有小丫鬟们开始观望了。一边干活一边打听消息,生怕错过一点新主母的动向。 文臣世家,脑子一定好;一来就见管事、查账本,野心一定够。身边大丫鬟说话和和气气,院儿里也没有因为三郎君离京而气氛紧绷,说明主子不会迁怒下人。 在大多数人还未下判断时,那些不满意自己处境的小丫鬟们已经开始递月钱疏通关系了。反正呆着也没出路,不如赌一把,去主母院子里扫地也比现在好! 所以邬七感觉院子气氛大变样也是正常。 他是家生子,但并不在沈府久呆,主要做贴身护卫,平素主子有公务离京,他就负责守好书房,不让外人进出。 此时的祝明璃终于吃上了第一顿合口味的热饭,既然有羊肉,那就做点羊蝎子锅吃。调料虽少,但胜在食材新鲜天然,清炖后汤色清亮,整间院子都是清鲜的奶香味儿,扯点面皮,撒点葱花,健康又管饱。 这边吃着羊蝎子锅,那边明早的包子也开始准备起了。 以前三房小厨房不开火,如今来了新主人,只能从大厨房临时分些人来。 熬得久的,不想走,只能挑一位年轻的厨娘过来。 大家都怕祝明璃嫌弃,但她却对厨娘很满意,年纪小,手艺或许不够老练,但脑子灵活,不犟,勇于接受新鲜事物,指哪打哪。 一堆人围着她进了小厨房,本以为她是借此发泄对厨娘的挑剔,却没想到她一进去,有条有理地询问和安排。 清洁、备餐、烹饪、储物都指定专人安排,又根据动线布局,让大家各自在自己的区域忙活,不要乱糟糟的。 大伙儿虽然尊敬地应了,心里面都觉得小娘子怎么会懂这些事儿呢,却没想到一上手发现顺了很多。 不再挤来挤去、手忙脚乱,全程下来配合流畅,没有一个人心里憋火——这在火气燥旺的厨房可是罕见的事儿。 祝明璃下午悠哉悠哉地指点厨娘蒸酱肉包,不一会儿她就上手了,如今汤面吃一半,第一笼试验包子也出炉了。 满院子都是香味儿,叫人恨不得多长一个鼻子。 有那贪吃的小丫鬟凑在院门跟前晃儿,见到邬七好奇地直瞅,以为他也是闻着味儿过来的。 邬七被她们鄙夷的目光瞅得面色有点黑,他是男役,不好直接进去,只能叫小丫鬟通传。 小丫鬟倒是勤快,一溜烟就蹿没影儿了,找到熟悉的丫鬟通报,一个传一个,终于传到祝明璃跟前。 邬七目不斜视地进院,规规矩矩行礼、递信。 祝明璃略带疑惑地拆开,信很短。 “事忙,难以抽身。家中细务,烦请多多照看。若有事相商,可来信于我。” 最后一句显然是后面补上的,墨迹颜色不太一样。 第4章 祝明璃松了口气,她还没有做好准备。 如果她能在他回府之前站稳脚跟,就不会那么被动了。 首先她能确定的是,名望度升高可以获取奖励,而好感度满格一般都有奖励,所以她现在主要目标就是刷经验值。 名望度从肃清沈府着手,好感度从沈令仪那刷,完美。 所以在下人眼里,收到信的祝明璃不但没有恼怒,反而更有干劲儿了。 离开饭桌,她一改松弛悠闲的模样,往书桌前一坐,奋笔疾书。 焦尾在旁边研墨,一低头一抬头的功夫,祝明璃就写了半页纸。 她现在要做的事把这本烂账摊开了理顺了讲,一切面子功夫和废话都省去,用最简单直白的数据指出府里的账目问题。 差了多少钱,差在谁头上,什么时候差的…… 唰唰写了两页,再没有头脑的人也能看明白。 书香世家的小丫鬟多少识点儿字,焦尾在旁边偷瞟了两眼,只看到一堆名字和一堆数目,心下一惊,不敢再看。 第5章 焦尾不是从小被当大丫鬟培养的,在这种事儿上缺少了一些嗅觉,只觉得心惊胆战,怕自家娘子一来就和沈府管事对上。 祝明璃并不觉得自己能随意处置这些人。公司空降一个领导,往往的结果是被二把手们架空,她只需给他们一个警醒的下马威。 翌日是回门日,沈绩因公离京,沈家昨日便去祝家赔礼商议,两家决定等沈绩回来后再补上。 所以对于祝明璃来说,回门日只是一个普通的日子。但她还是起了个大早,浩浩荡荡地带着贴身丫鬟和几沓账本朝沈母院子去了。 平静的清晨开始暗流涌动,老远的就有人瞧见这边的动静,赶忙将消息递出去。等祝明璃在沈母院前碰见沈令仪时,管事们已经知道新来的主母想杀鸡儆猴了。 水至清则无鱼,一个面嫩的小媳妇,会算几笔账就想治家了! 他们在心里唾骂着,还是忍不住有些心慌,毕竟说来说去,全凭沈母一句话罢了。 沈令仪瞧着丫鬟们手里的账本,面上露出惊讶的表情,一是没想到祝明璃这么快就能把账理清,二是讶异于她大胆的作风。 小鬼难缠,要想解决沈府臃肿腐败的奴仆群体,绝非一日之功。 二人寒暄两句,一同入了院。 沈母刚起,还在洗漱,二人在下座等了会儿,她才被嬷嬷扶了出来。 一看到祝明璃这阵仗,沈母的眉毛忍不住跳了一下。 “都说了,不用晨昏定省。你们年岁还小,多睡上一会儿藏藏神。”她慢悠悠坐下,拉长了语调,有些疲惫不耐烦的模样。 沈令仪连忙起身道:“祖母怜惜后辈,但做晚辈的万不能坏了规矩。”漂亮话一出口,又觉得有些尴尬,毕竟祝明璃可是说不来就不来的…… 她连忙朝祝明璃那边看去,祝明璃脸皮厚得一点反应都没有,接过话头:“母亲喜静,儿媳自是不该来打扰,可有一事实在是困扰至极,不得已来请教母亲拿主意。” 沈母瞄了一眼低眉顺目捧着账本的丫鬟,哪还不知道她说的什么。 她确实需要一位能干的媳妇儿来规整这个家,但她喜欢的是润物细无声的办事手段,而不是这样大刀阔斧的,太过冒失。 她没有心力教导这位年轻的儿媳成长,略显失望地道:“沈家这些奴仆都用了很多年了……” 沈令仪在一旁紧张地快不能呼吸了,祖母这话不就是在敲打三叔母吗? 祝明璃却没太大反应,这种语气才哪到哪儿的,在职场里甚至算不上冲突。 她能做的就是把现状尽可能梳理清楚,然后让上级领导拍板。 “母亲不如先看一眼我例的账目”她将手上的几页纸递到沈母跟前。 沈母微微扬眉,祝明璃竟然把这种略带冒犯的动作做得落落大方。 出乎意料地,她并不反感这种行为,反而有种奇异的利落感。 接过这几页纸,第一眼就震惊了。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书面表达方式,一点也不规整,却格外地清晰明了。 图、数、文字并存,重点部分文字居然还加粗加大了,一眼就能抓住重点。 沈母以为自己会拿到几页“状纸”,结果拿到了几页ppt。 即使她心绪不佳,也能专注看下去,直截了当明白祝明璃想要表达的东西。 第一眼,她因为新奇的书写方式震惊,等到她快速读完这几页后,震惊被愤怒取代。 她明白,水至清则无鱼,且沈府这些年来一直运作着,没有出过大差错,所以她并不认为需要大动干戈来整顿,直到看到了这些巨大的数目。 沈家家底厚,入不敷出不是事儿,但若是“出”的一大半都在贪婪无度谋私的管事奴仆上,那就是大事儿了。 沈母面沉如水,坐直了身子:“这些账目是谁算的?” “是儿媳算的。”祝明璃给出明确答案,“母亲可找账房来验证一番,不过还是不要找府内的账房。” 她一人算的?可信度太低。但沈母并不追问,祝家这种家世,招揽些算科才子也不是奇事。 沈母点点头:“我明白。这笔帐要花费数日时间才能算清楚,到时还需你多上心。” 祝明璃从没想过弄巧呈乖侍奉婆母,增进婆媳关系。今日任务完成,她也该走了。 沈母倒是挺喜欢这种公事公办的疏离感,端茶送客时,认真地对祝明璃说了句:“辛苦你了。” 祝明璃清晰地看到面板上沈母的好感度连加三分。 这个婆母比想象中明事理,祝明璃很愿意和这种“上司”打交道,公事公办道:“既然我嫁了进来,沈家便和我同休共戚,谈不上辛苦。” 沈令仪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瞪大了眼。这种事是能明说的吗?三叔母也太敞亮了点。 大家行事都讲究含蓄,一群大老爷们儿还要写闺怨诗,像祝明璃这种性子是会受人指摘的。但关起门来就事论事,又会觉得莫名地爽利、省心,是“自己人”。 不过今日的重点不是她的性子如何,她前脚走,后脚消息就散开了。一传十,十传百,细节不明,但大家都知道新主母眼里揉不得沙,要大力整顿下人了。 大伙儿各有心思,最下面的觉得事不关己,最上面的只觉得祝明璃幼稚得可笑。谁都知道她是为了立威,但太稚嫩了,他们在沈府待的时间比她岁数还多,一个急功近利的莽撞儿媳,一群用惯了的“忠仆”,沈母怎么可能偏向前者? 沈令仪在进院前也持有这种担忧,直到见到了沈母的反应,即使她没有亲眼见到祝明璃梳理出的证据,她也觉得这事儿有八成稳。 她跟在祝明璃身后琢磨,祝明璃猛地一回头,吓了她一跳。 “三叔母?” 祝明璃看向她斜上方,明明刚才好感度还是89,现在就变成了93,这也太快了点。 离刷满第一个好感度的目标越来越近了,祝明璃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机会。 “令仪还未用过早膳吧,不如去我那儿,用完膳再继续交割,我还有些不明白的事宜想要请教你呢。” 沈令仪本想礼貌拒绝,但听到后面半段儿,顿时汗流浃背了,略显心虚地道:“三叔母太客气了,何来‘请教’一说,我才是要多多向您学习呢。” 算了,伸头缩头都是一刀,今日她也领略了三叔母的本事,拖着藏着不如坦荡点。 沈令仪愁云满面地跟在祝明璃身后,弄得来打探消息的下人们疑神疑鬼,不知新主母新官上任这把火要烧到何处。 祝明璃的院子离得不算远,但沈令仪也不会闲着没事儿往这边儿晃。当她从思绪中回神时,发现路还是那条路,气氛却不一样了。 府里什么时候安排了这么多小丫鬟做打扫的活计? 金字塔上方的奴仆们焦头烂额,最底层的却看到了希望。不管是真整顿还是只是谣言,她们都愿意过来碰碰机会。如果一辈子当小丫鬟,月钱全被“干娘”“姐姐”们拿走,混到大丫鬟的年纪也是过着受气受累没出头的日子,不如铤而走险,万一主母瞧着灵巧,把她们调到主母院儿里伺候呢? 所以一个个像皇帝路过路上的嫔妃一样,卯足了劲儿露脸。 沈令仪都觉得怪怪的,别说祝明璃了。 她把面板调出来,名望度还是在lv1,为什么会出来这么多小丫鬟,一个二个得恨不得把地皮扫起来三层。 二人还未走近院门,远远地就有人瞧着祝明璃一行人的身影,连忙进院子里对厨娘汇报。 短短三日,绿绮就生出了危机感,娘子明显更重用焦尾——虽然自己听令于祝府,并不代表她不敬重娘子,更不代表她不想被娘子重用。 焦尾出身不好,而绿绮却是从祝家二夫人院里调来的,更懂作为贴身大丫鬟需要的特质。衣食住行面面俱到,如果说主母是一个府里的总管,那么大丫鬟就是总管的特助。 在出门前,绿绮就对小厨房交待了下去,饭菜做好了温着,手脚利索点,娘子一进门肯定就要用膳,所以提前就得备好,娘子一句吩咐,早膳就得端上桌。 除了绿绮打起了十二分功夫,小厨房里的人也铆足了劲儿,生怕被罚离开主母院,今早小厨房的管事还专门立了规矩,连上菜的顺序也要注意。 沈令仪很明显感受到了这种区别,当然,一年前,在她接受中馈时,也感受到了这种变化。只是这种变化并没有持续太久,也没有这么强烈——毕竟她从未立威过。 进了院子,无关奴婢可不敢在主母面前显眼,赶紧避开,于是院子里格外情景,却又井井有条。 绿绮在祝明璃落座后,立刻温声询问:“娘子,是否要传早膳?” 祝明璃转头看她,忠诚度不知何时加了5分。 沈令仪在一旁坐立不安,她太缺乏安全感了,这些年一直在期望有一位女性长辈出现在她生活中,给予她教导与支持,所以对待祝明璃有些过度依赖。 第6章 这些心绪很快被热气腾腾的早膳盖过,隔得老远就能闻到酱肉包的鲜香浓郁,托盘往桌上一隔,裹满香味的热气直往脸上扑。 本来不饿的沈令仪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比起她那些“小而精”的早膳,祝明璃吃得很“简单”,早餐就是包子和粥,十分家常,却格外激发食欲。 祝明璃很热情和气,指了指圆滚滚胖乎乎的大白包子:“令仪,试试?” 沈令仪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抵抗住馋虫,夹了一个到自己盘里。 酱肉包的皮又薄又软,吸饱了酱汁和肉汁,肉馅油润润的,入口即化,酱香十足,完全盖过了猪肉的肉腥味,不爱吃猪肉的她完全能接受。 这可比坊上最火的羊肉胡饼更好吃! 比起她省吃俭用规划出来的早膳单子(虽然糖并不便宜),三叔母这里的早餐看着很简单,却能吃得饱吃得舒坦,现在想来,自己那些不过是减了量,也没省下多少钱。 毕竟是富家娘子,再怎么想节省,也没有老道的理财头绪。 自认胃口不好的沈令仪,一顿早膳下来,干了三个结结实实的大包子,吃撑了才反应过来这有多不符规矩。 她擦擦嘴角,被碳水冲击得晕乎乎的,结结巴巴没组织好语言:“三叔母,刚才我吃得太着急了。” 祝明璃没察觉到她这些敏感的小心思,一幅很欣慰地模样:“长身体呢。” 绿绮在旁边候着,看她们吃完了,准备谈正事儿了,赶紧过来问:“娘子,还添点儿吗?”生怕焦尾抢了先。 祝明璃摇头,顺嘴道:“这里暂时用不着你们了,你们赶紧去用早膳吧。”起一大早搬账册,又站了那么久,肯定饿呢。 下人用饭都是有时间的,大多数会在一天劳作开始前先填饱肚子。像焦尾绿绮这种大丫鬟,时间限制更多,由于祝明璃喜欢赖床,她们往日的时间都放到后面一点,防止早早吃了白日饿得快。 厨房每日备餐都会多备一些,以免主人胃口大开,多的主人也不会过问,一般都便宜了厨房的婆子和地位较高的丫鬟们。不过正是整顿下人的时期,谁都不敢触霉头,连最馋嘴的婆子也老实着。 绿绮这种大丫鬟是奴仆里面地位最高、最享福的,运气好的话,是能跟着主子蹭饭。 她和焦尾对了对眼神,两人行礼后就打算告退,祝明璃见她们方向是往小厨房反方向走的,提醒道:“昨日教他们新菜,今日练手肯定多出了很多。” 绿绮焦尾赶忙停下脚步,等祝明璃示意。 想着绿绮的表现,祝明璃发现了一个很好的岗位给她:“以后每日多余的餐食就由你来安排了,怎样才能合理分配,你想想,晚膳前给我个章程。”绿绮心思细,甚至说太细了,以至于有点爱计较,管后勤很合适。 沈府家大业大,下人们穷困不到哪去,一日两餐是管饱的,但要说吃多好那可谈不上,更别论吃上和主人家的饭食。 尤其是祝明璃随口教的新菜色,都够让大伙儿垂涎欲滴了,都猜测是三夫人当年跟着其祖父游历见过的菜色,能蹭上一顿那可是幸运至极。 绿绮终于得到祝明璃的指派,高兴得脸上藏不住笑,在心里暗暗发誓要把这事儿做好,不能让焦尾独占鳌头。 小厨房管事婆子听了这消息忍不住黑了脸,这么大的好处就从手里溜走了,但又觉得绿绮这个年轻小丫头片子不一定能管好,怀有侥幸心理。 而对于小厨房甚至是院内其他的打杂丫鬟们来说,这可是大好事一件,虽说不知道绿绮姐姐会怎么分配,但总是有希望的,想想那肉味儿就流口水,吃一个一天干活都有劲儿! 祝明璃随口一句吩咐,对于院里的下人们是件大事,不过对于沈令仪来说,只是件费解的小事。 努力在口粮上抠钱的她,纠结了一瞬,还是忍不住问:“三叔母是打算以后每顿都这样吗?”包子里用的可是精面和实实在在的肉。 她思考的方向是恩威并施、惠及下人的管理手段,而祝明璃其实只是想着不要浪费粮食。 “你有看过账册吗?”祝明璃问。 沈令仪迟疑地点点头,不知道她为何问这个。 “在账面里,我是说真账,食这一项,占得非常小。”沈府结构简单,沈母饮食清淡胃口不佳,沈令仪省吃俭用,二房双胞胎有啥吃啥,没一个人沾上“享乐”一词。 祝明璃并不避讳和她聊这些:“开源节流是好事儿,但你的劲儿用错地方了。把那些贪婪谋私的人整顿了,那才是真正的节流。”更何况她不打算窝在一方天地里整天算着怎么省钱,她的野心可放在“开源”上面。 沈令仪脸一红,目光扫过旁边候着大气不敢出的下人们,心想这种不屑迂回遮掩的心气倒像将门之女,不像书香世家出来的。 沈令仪更觉得亲切了,不自觉地想依靠这位叔母:“我本事不足,总被蒙蔽过去。” 虽然才认识没多久,但这小姑娘太容易读懂了。祝明璃道:“你是沈府长女,中馈在你手里,有什么好瞻前顾后的。就算出了岔子,你觉得你的祖母不会管你?”话虽难听,但谁不是看人下菜碟,这种性子很难不被下人们骑到头上。 就比如现在,丫鬟们看着两人开始谈话了,连忙安安静静地退下,在沈令仪院子可见不到这种场面。 祝明璃猜测沈令仪因为父母双亡,又无亲密长辈引导,所以明明是个大家娘子,却养成个畏畏缩缩、谨小慎微的性子。 沈家因人丁凋零在走下坡路,但功勋赫赫,在京中依旧算上等。可沈令仪和京中闺秀们关系总是不远不近,别人会总在背地里说她“小家子气”。 高门贵族,最讲究“体面”二字,即使情况大不如前了,也不能给人透出裁剪用度、节衣缩食的意思。尤其是沈家从风光无限到只剩沈绩一人苦苦支撑,多少人都在等着沈家彻底垮台看笑话。 这些沈令仪比谁都能领会,她心中苦涩:“祖母身体不好,我怎能给她添烦忧?”她和祖母虽然日日相见,但依旧十分生疏。 沈家成员之间似乎都挺冷淡,但也不会苛待谁,祝明璃想了一下剩下来的唯一能主事的大人,问:“那你三叔呢?” 沈令仪摇头,她和三叔更是没说过几句话。三叔性子冷,她躲着都来不及呢,哪有什么叔侄情。 沈令仪忍不住偷瞄祝明璃,心想这夫妻二人总不能比我和三叔还生疏吧?不是说至亲夫妻吗? 当然,她给出了一个很体面的回答:“三叔公务繁忙,不理庶务。” 根据这几日收集到的零散线索,祝明璃觉得沈绩这个人应当不是个严苛的人。而且正因为他烦忧的事太多,所以对家里面不怎么上心,挺包容的。 沈令仪对沈绩能躲则躲,但祝明璃不一样,她必须知道这个人的底线在哪。 提到沈绩,好不容易热络起来的交谈氛围冷了下来。 沈令仪在心中叹了口气,只盼三叔迟点回来。 第5章 这几日祝明璃都在理账,需要交接的东西不少。 通过账目,祝明璃弄清了沈家的收入和支出都在哪,也就把沈家的事务摸了个大概,攒了一堆问题等着问沈令仪。 虽然沈令仪看上去是个过分柔弱的小姑娘,但祝明璃并不看轻她,不懂的就问,立契买仆到雇工,从年例置办到时新采办……这些问题系统可不会替她解答。 谈到熟悉的领域,沈令仪也渐渐放松下来,尽量替祝明璃解答,不懂的也会坦诚告知。 “这些人都是军中退下来的。圣上心善,但很难面面俱到,战场伤残的士兵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拿到朝廷给的抚恤金,除籍归农,有遗漏的兵丁,沈家也会尽量给他们安置去处。这些跟在祖父、父亲、二叔身边的士兵不愿意离开,便会立雇工文约,在府内、老宅、田庄这些地方帮忙。” “置办采买都是按照以前的惯例来的,没怎么换过行铺。不过在我执掌中馈的时候,换过衣料采买的商行,之前商户送来的料子越来越次,便跟着礼部王侍郎家一起换了。” 祝明璃一边记笔记,一边问:“你和礼部王侍郎家的女儿有交情?” 沈令仪点头,脸上带起点笑:“是的,幼时就与她相识了,不过如今关系没有以前亲近了。”长大后要考虑的东西太多,哪怕性情相和,也不一定能一起玩儿了。 最后一句话说的百感交集,跟个沧桑的大人一样,祝明璃失笑:“让你的小姐妹们过府来聚聚,不就重新亲近起来了吗?” 沈令仪摇头,接手中馈后她忙得焦头烂额,很少有闲情雅致参加聚会,别说举办聚会了。 这事儿听着简单,但从大方向的布置场地、敲定席面、安排下人等,到细节的菜肴摆放、奴婢衣着站位等等,每一项都要过目,细致到头疼。也只有那种常办宴席,早已形成一套章程的管家者能少操点心。 第7章 如今她把中馈交出去了,心知其中的劳累,又怎么好意思麻烦三叔母呢? 祝明璃倒是觉得举办聚会这事儿挺有意思,而且她既然打算“开源”,经商就少不了营销,这种闺秀聚会可不正是一个好渠道嘛。 “等我把手上这些事理顺了,咱们挑个日子办个聚会,随便选个由头。”祝明璃一边写府中人员进出的新规矩,一边道,“你给我写个名单,忌口、爱好什么的都标上,我好拟个章程,如何?” 沈令仪瞧着她一心二用,不得不佩服。说不想举办宴会是假的,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点头:“好,那就麻烦三叔母了。” 她们在这边聊天的功夫,沈母去娘家请来的账房们终于到了。 沈府从上到下也没想过这事儿能闹得这么大,账还没查,已有人去沈母院里跪着认错了。不过说来说去只是一些小错,扒着沈府吸血这么多年,怎么敢全盘托出? 贪污主人财物以卑犯尊,无论是私刑处置还是送官,都会丢命。 祝明璃并不打算插手,只等沈母拍板做最后的决定。 但光是这一手就足够敲山震虎了,现在府里都知道这位新主母可不是吃素的。 只是祝明璃等了许久,也没见到名望度升到lv2,看来经验值没那么好刷。 提升名望大概率是和治家挂钩的,绝非一日之功。光是想一套成体系的规矩就足够令人头疼,要做到僮仆循礼、闺阁整肃,就要从层级制度、激励机制等各方面入手,结合实际一点点推行。 写到奖惩部分,祝明璃控制不住地写下“绩效考核”四个字,忽然有一种自己淋过雨所以要把所有人的伞撕烂的感觉。 主母真是个综合学科,才用到了财务会计的知识,又要开始人力资源管理了,这样看来,现代豪门大管家是最适合穿越的人才。 在沈母做出处置决定前,她什么都做不了,毕竟人员没换血,再怎么立规矩也没用,所以这些日子她只能把自己的小院管好。 她院子里用人简单,不需要废多大心力,而且她不打算事事都过目,把管理责任分散出去,多找助手才是她的目标。 用完晚膳后,一直瞅着时机的绿绮终于上前来交代自己想出的章程。 明明只是分配吃食这一件事,却让她体会到了大丫鬟的权力。从上午开始,一直有人朝她献殷勤暗示,就差围着她捏肩揉腿了。 她心思细,遇到这种情况反而比以往更冷静,一整日都在仔细思索这件事,终于在傍晚才有勇气向祝明璃汇报。 绿绮的想法很简单,小院里的日常活计不存在“论功奖赏”,所以最好按品级轮流进行分配。同时为了激励小丫鬟们,也会按照“多劳多得”,半月或者一月进行奖励。 当然,每日食材有限,并不会有太多多余的食物,此举更多的还是让绿绮练练手。毕竟无论是沈府还是曾经在祝府,每日多余的菜不是被胆大的婆子贪嘴,就是倒了。 祝明璃点头:“那这事儿以后你就负责盯着。” 绿绮一愣,她忐忑了那么久,没想到这么轻易就通过了。 她这才明白,这就是很简单的一件小事,娘子只是随口一句吩咐,自己却想得太复杂,一点也不像个举重若轻的大丫鬟。 祝明璃见她脸红,忍不住感叹,绿绮和焦尾真是性子极其互补的一对。没猜错的话,绿绮自小长在小姐院子里,谨言慎行、心细敏感,底色更冷。而焦尾应该是从小丫鬟做起来的,比绿绮更踏实敦厚。 前日在就寝时,她听到焦尾在院外低声训人,第二天问绿绮,才知道原来是有些丫鬟合伙欺负一个守夜小丫鬟,不仅让她代人值夜、熏被,还要让她回下人房时帮她们打洗脸水。 绿绮说,小丫鬟们都是这么过来的,焦尾不该插手。 不过这么连着守夜怕照顾不周,她和焦尾商量着定了轮值顺序,不会再有替人值夜的事发生了。 所以若是把分配的活计交给焦尾去办,她肯定想把多的食物给那些最苦最累的底层粗使小丫鬟,这样很容易导致品级高的丫鬟婆子们不满,生出矛盾。 先让他们从小事做起,慢慢就能担起更大的管理责任,到最后就不用她操心了。 翌日一早,祝明璃还在睡懒觉,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焦尾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娘子,不好了,那些刁奴竟然联合起来扳咬您!” 祝明璃迷迷糊糊睁开眼,慢慢坐起来醒神。 “娘子?”焦尾忐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进来吧。”祝明璃清清嗓子,“绿绮呢?” 焦尾连忙推门进来,招呼身后的小丫鬟端着热水进来,答道:“绿绮去主院探口风去了。” 祝明璃想到过这种情况,一点儿也没有慌张。刚空降来就出手大整顿,没被陷害架空就是奇事。 洗漱完,祝明璃只带着焦尾一人前往沈母院。 焦尾本来觉得祝明璃这般做是故意不讲排场,显得柔软无助,好叫沈母心软,等到了沈母院里才明白——嚯!原来是根本站不下了啊。 管事们扳咬总要拿出点人证物证来,一来二去的,从堂屋到院里跪满了人。 又正是晨昏定省时刻,沈令仪带着丫鬟们被堵住了。 而这种大事儿,二房双胞胎绝不会错过,连跑带追赶过来,也挤了进去。 院里氛围紧绷中又透着一种不安的躁动,祝明璃一到,无论是跪着的还是站着的,都下意识朝这边看过来。 想象中的主母震怒的画面没有出现,祝明璃身边只带了个焦尾,一脸平静,一点儿气也没喘,看来连快走都没有。 这样气定神闲,反倒让人有点心忧。 她扫了一下跪在院外的人,基本都能和脑海中的信息对上,全是忠诚度很低的人。 祝明璃往前走,跪在院子中间的人下意识让开道,她便从他们中间走过。绿绮安安静静地跟上来,站在她身后。 屋外候着的丫鬟早看见祝明璃来了,连忙朝里通传。 沈母院里的丫鬟比这些人强多了,至少面上不显,低垂着头,仿佛一点也不好奇:“三娘子,老夫人有请。” 祝明璃进去,里面站着跪着十几号管事及账房,大管家正声泪俱下地哭诉:“贱奴家中世世代代都是忠奴,怎会做出如此背信弃义之事,老夫人请明鉴啊!” 双胞胎和沈令仪站在老夫人身边,见祝明璃来了,沈令仪吸了口气,忍不住绞起袖口,而双胞胎则是眼前一亮,等着看热闹。 老夫人看着比之前疲惫了不少,但威严不降反增:“账目在这里,怎么冤枉你?” 大管家一口咬死:“贱奴不知,就算粗心大意使得账目出了差错,也断不能差这么多,这些账目不知从何而来。”他抬头,情真意切,“想要冤枉一个下人太容易了,贱奴若真谈贪了那么多,早富甲一方了,这些数目实在是可以压死个人呐!将贱奴家翻个底朝天也补不上零头啊!” 祝明璃听笑了,哪个贪的不知道转移财产,他既然敢这么说,至少功夫做得不错。 “你是说,我做假账本冤枉你?”祝明璃看着大管家的忠诚度竟然已经掉到了10%。 大管家深知此事若真认下了,他这条命是绝对保不住的,所以他咬牙道:“贱奴不敢。只是沈府这些年无事发生,三娘子一来,就查出这么大的账目亏空,这么多管事和账房都有问题的话,一换下来全是空位……”他看了祝明璃一眼,就差说她要把自己的人换上去了。 祝明璃还没说话,焦尾先站出来反驳,怒道:“血口喷人!厚颜无耻!我们家娘子才来了多久,有这么多功夫造出这种假账?!”这种话主子吼不得,丫鬟正适合冲锋陷阵。 大管家也知道自己的话站不住脚,只敢赌。赌这对婆媳生疏,赌三郎君洞房日就离京,三娘子地位尴尬。 “沈府家大业大,老夫人身子不好,家中只留下一群半大孩子,这口肥肉,人人都惦记……” 这话说得极重,一出口,看热闹的也不笑了。 抛开泼脏水这个由头,他的话一点没错。沈家确实没有一个女性长辈可以撑起来,所有的责任都落在了沈绩头上,而他光是朝中的事儿都忙不过来,哪有空看顾家里。 沈令仪还不到十五岁,已有无数的阿猫阿狗上门游说定亲,一是欺她乃孤女,二是不认为沈绩能延续沈家的辉煌。这么大的家业,不来瓜分就太蠢了。 天子脚下过活的,谁不是人精,哪怕没心没肺的双胞胎也能感觉出来,外面那些人谄媚外表底下全是看轻,都在嘲笑沈家大厦将颓。 ——但是其他人不知,祝明璃的两个丫鬟可是知道她一开始就不想嫁过来的,更别说处心积虑图谋家产。 谁稀罕,呸! 当然,这个理由可不能往外说,真是愁死个人。 焦尾还想说话,却被绿绮掐住手,示意噤声。焦尾在这方面很信赖娘子院儿里长大的绿绮,连忙垂眸后退。 第8章 “你说我造假,租契上的手印对比一下便知是真是假。田产连年减少,租金也跟着减少,佣工名额却越来越多,快要赶上王府的佣工数量了。” 大管家低头:“是贱奴疏忽管教手下,大抵是其中有误会。”甩锅给下面的人。 “那库房里的陈米、残次祭品、劣等丝绸、仿冒金银器也是我放进去的?”勘察后,她已让人关库不许任何人进去。 “贱奴管着整个沈府,不可能盯着采买人,一项项检查。” 此时用单式记账,易篡改,交叉核对多方记录耗时耗力,且总有借口推脱,大管家大可甩给替死鬼,自己只是一个“疏忽不察”之责。 沈母此时出声,有气无力道:“仓房物多,需要人慢慢盘点。采购凭证、佃户证词、租约卖身契,我会派人出去取证对比。今日兴师动众,只是念在这么多年的主仆情分上,若你坦白,我还能从轻发落。” 大管家冷汗连连,磕头道:“贱奴只是无能,并非贪赃。老夫人,贱奴忠心耿耿,怎么会如此胆大包天?贱奴阿娘是大爷的乳母,阿耶从小便在老爷身前侍奉,沈府对狗奴义重恩深,狗奴怎敢有背弃之心?” 他这么说,其他人也连忙磕头表示,他们也只是出了差错,绝对没有贪。 这些账目可朝前追溯十几年,时间跨度长,仆役也不一定会指证管家。更别说人情往来打点的支出,虚列开支、以次充好这些物证,更是难以查明。 最简单直接的定罪,就是抓到他的赃物,但大管家敢要咬定不认账,赃物肯定藏得极好。偷生个儿子,养在南边,仅凭这些内宅妇人谁能查出来? 这些年,他们仗着主家疏忽,无人坐镇,胆气愈壮,即使东窗事发了还依旧认为此事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除了经年累月的习以为常,还有对这一家子老弱妇孺的轻慢。 比如站在老夫人身旁的双胞胎就被大管家的话唬得一愣一愣的,他们是大管家看着长大的,幼时调皮捣蛋的时候总是大管家来帮他们擦屁股,多有亲近,实在想象不到他贪婪狂妄的另一面。 这般场景,倒显得这个才进府的儿媳才是外人。 是人都有亲疏远近,但这样显露在面上就叫人难堪了。 沈令仪难得硬气了一回,用胳膊肘碰了下沈令姝,示意她收起面上的犹疑,绕到祝明璃身后,表明自己的态度。 沈母疲于这场风波,在啜泣喊冤声中闭上了眼,难受地揉了揉太阳穴。 在场最为平静的人,只有祝明璃了。 她既没有因哭声而心软,也没有因处境尴尬而收敛锋芒,皱眉道:“我确实是内宅妇人,手段有限,查不出你藏匿的财产,但沈绩呢?” 猛然听到沈绩的大名,所有人都安静了。 第6章 在他们看来,这说来说去也是“内宅”的事儿,三郎君一个人很少着家,这种事好像天生就不该将他牵扯进来一般。 更重要的事,他成亲当晚就抛下妻子出京,即使夫妻二人没有翻脸,也算生疏吧,谁都没想过祝明璃会这么简单地搬出这座“大佛”。 高坐上方的沈母睁开眼,别说下人了,连她这个当娘的也没在第一时间想着向儿子求助。 沈绩肩上的担子不仅重,成日接手的也是朝中军中大事,让他分出心神给家里收拾烂摊子,实在是显得这个家太无能了。 祝明璃可不这么想,说得好像沈绩劳苦功高,不从家里获益一样。 祝明璃略微带笑:“朝中贪腐官员都能被扒个一干二净,查查你们,小事一桩。”虽然查贪腐都是大理寺在办,但沈绩好歹是个左骁卫将军,不至于这点本事都没有吧。 大管家愣愣地看着她,实在不知道如何回应。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从头到尾都不觉得郎君会参与这件事,毕竟说来说去,这也只是内宅账目对不上而已啊…… 而且郎君肩负皇命,去哪儿,什么时候回来,大家都不知道。在郎君回来之前,有这些年埋下的人脉相助,自己早就逃出京城了。 祝明璃像能读心一般,从袖中掏出一封信晃了晃:“我即刻回信给他。” 这下所有人都傻眼了。 这信上的封蜡模样确实是沈家印章无误。他们难道真书信联系,关系亲密?但要是他们真是亲昵夫妻,也不至于张口闭口直呼大名吧! 祝明璃不懂明明可以简单直接解决的事儿,还需要“升堂”对峙。她把信收好,道:“对了,钱管事,我来的时候已经叫人将所有出口都落了锁,你就安心在府里呆着吧。” 大管事听到这话才如梦惊醒般,骤然瞪圆了双目。 老夫人没想到短短两句话事态就升级到了这个地步,她本就不精神,只能下意识跟着祝明璃的步调走:“吩咐所有家丁部曲守好府内,若有作乱者,按律剿杀。” 说完后,竟然下意识抬眼看祝明璃。 跪着的仆役们这才从震惊中缓过来,连声喊冤。 祝明璃不想在这儿久呆,对老夫人行礼告辞。 她办事不拖泥带水,连转身离开都很迅速,沈令仪想了想,还是一咬牙追上来。 她在身后小声唤道:“三叔母!” 祝明璃停住脚步,见她气喘吁吁地忐忑问道:“您真要写信给三叔吗?” 祝明璃点头:“当然。”既然沈绩在信里写了“若有事相商,可来信于我”,她为什么不写信? 即使那句话一看就是有人教他补上的客套话。 沈令仪被她理所当然的口吻惊到,愈发摸不准他们夫妻的关系了。 不仅是她,其实整个沈家都和这个小叔关系生疏。沈家世代从军,最不缺的就是沙场征战的将领。到了沈绩这代,或许是不想再面临战场失去骨肉的残酷,也或许是对这个最小的弟弟多有宠溺,便放任他自在生长。 于是沈绩便跟着老师游历作诗,跋涉山川。沈令仪对他的印象一直很模糊,直到沈家父子战死沙场,沈绩在骤雨寒夜回府奔丧,从此以后,她对他的印象便是灵堂里那抹长跪不起的背影,沉默、悲怆。 她心里很矛盾,既怕打扰小叔军务,又觉得本就是一家人,谈何打扰。 思绪飘忽着,下意识跟着祝明璃走,等发现方向不对时,已经晚了。 还未走近沈绩书房小院的垂花门,眼前黑影一闪,不知从哪冒出的兵士堵住了两人的去路。 他的气质和沈令仪印象里的沈绩很像,冷冰冰的,像开刃过的剑。 看着祝明璃,他利落抱拳,抬头时表情空白了一拍,很不习惯地吐出两个字:“三娘子……”然后又恢复到面无表情,“将军吩咐过,任何人不可进出书房。” 祝明璃露出一个得体的假笑:“我知道,我没想进书房,我是来找你们的。” 他面上又露出来了那种空白:“我们?” 上次替沈绩送信给祝明璃的邬七从他身后走出来抱拳行礼:“娘子。” 祝明璃便转向他道:“既然你们能把他的信送到我面前,想必是有法子传递书信。”说着抽出薄薄的信封,递到邬七面前。 邬七面上也露出了那种空白的表情。 旁边的军士更是低垂着头,瞪着眼,恨不得把地板盯出一个火辣辣的洞。 邬七略带机械地接过书信,拿在手上显得不敬娘子,揣怀里又好像过于私密,捏着过薄的信封不知如何是好。 然而这封信其实根本没有邬七想得那般私密,祝明璃就三五句简单交代了下家里的事儿,主要是为了试探沈绩的态度。 另外的,就是想试试沈绩留在府中卫兵的态度。目前来看,他们对自己很客气,态度并不傲慢强硬。 她摆出一幅体恤郎君手下的态度:“所以你们平日是轮值守着,还是三十三人都在小院里站岗?” 旁边本来不敢看她的军士猛地抬头,和邬七一起,诧异地看向她,不懂她怎么知道卫兵的事儿。 “你们的月廪有一部分是从沈府补贴的,都记在账本呢。”祝明璃依旧挂着得体又优雅的假笑,让他们忍不住思考主母们是不是都是这样,怪瘆人的。 其实也是沈绩对这方面不太上心,跟在他身边干活的手下,自然是他支钱。而他的俸禄收入又是算在中馈里的,所以过明路的这些钱,都记在中馈里的。 祝明璃仿佛只是在拉家常,对着邬七道:“你父亲最近还好吧?”邬七父亲曾是老将军身边的亲兵,后来为保护老将军受伤瘸了双腿,沈府每月都会补贴一些医用费让他好好养伤。 别的不说,沈家人至少对自己人很仁慈,这点祝明璃是比较赞赏的。 邬七顿时红了脸。他家世代跟着沈家当亲兵,本就备受恩泽,父亲伤了腿后,沈家更是每月都要送药,无论怎样拒绝,沈家依旧照看。 他本就怕别人觉得他们家“打秋风”,如今由祝明璃的口说出来,倍感羞愧。 第9章 “娘子,我们家……”他想开口解释。 祝明璃截断了他的话:“若是家中有困难,可以来寻我。你们是我家郎君的属下,我理应帮他多多照看。” 明明几句话前,大家还不熟,沈绩手下对她还是“外人不需入内”的态度。 几句话后,她就拉近了距离,成了可以照看他们的自己人。 两人丝毫没有察觉被带跑,毕竟他们现在拿的月廪可是祝明璃管着。 他们不敢拿捏姿态,恭敬道:“多谢娘子。” 祝明璃的目的达到了。 她身边必须跟着点能震慑别人的人,沈绩有好的资源,她为何不用? 本来今日送信也是个由头,目的达到了,祝明璃也不多逗留:“明日我打算出府一趟,看看铺子田庄,你们安排两人跟我出去。” 她说的是自己的嫁妆,和沈府没关系,毕竟现在还在查管家庄头,她去了也没用。 但听在两人耳里,自然是“主母为了操持这个家尽心尽力”,立刻应声:“是!” 她吩咐完后,带着沈令仪转身离开。 沈令仪懵懵的,一边觉得三叔母果然与三叔甚为亲近,连留在沈府的亲卫也能使唤,一边又觉得有哪儿点不对。 她想着想着,步子就慢了下来。祝明璃回头见她这般,催促道:“想什么呢,忙活了一大早,不饿呀?” 沈令仪连忙回神,小跑几步追上来:“叔母明日要出府?” 祝明璃点头。 沈令仪觉得奇怪,但这个奇怪不是针对祝明璃。 祝明璃自从嫁进来后,每日都不停歇,前几日在府里掀起了大风暴后,一波威胁,又想出府整顿铺子田庄……哪家主母如此纡尊降贵、亲力亲为呢? 沈令仪想,若是自己嫁去别人家,自然不会这般耗费心血。她一时感动不已,既为了三叔三叔母的夫妻深情感动,又为了祝明璃的无私大方感动。 祝明璃被她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不明所以,一眨眼的功夫,好感度直接到了99%。 祝明璃不懂,难道是被她忽悠两个亲兵的手段折服了? 她拍拍沈令仪的肩膀:“这些事儿,你愿意学的话,我也可以教你。” 沈令仪摇头。虽然她熟读《女史箴》,但若是她嫁人了,还是做不到这种地步。 这么想着,含着愧疚和佩服的心,好感度突破100大关。 【恭喜玩家,解锁“第一个100%好感度”成就,获得新手奖励*1】 沈令仪还在千思万绪中,就见还在宽慰她的祝明璃面色一变:“我还有事,先回院儿里了,有事来找我就行。” 祝明璃走得飞快,生怕不小心打开了新手奖励包裹,有什么实物掉出来。 一进院里,绿绮就马上问:“娘子,现在用膳吗?” 按惯例,祝明璃都是毫不犹豫点头,绿绮也是流程性地问一下,结果听祝明璃道:“等会儿吧,我有点不舒服,进去躺一会儿。” 然后脚步匆忙地进了屋里,关上门。 绿绮和焦尾对视一眼,都很迷茫。 焦尾摇头道:“想必娘子是被沈家伤了心。你说这算什么事儿呢,尽心尽力帮他们理账清人,反被泼了一身污水!” 绿绮眼神在远处洒扫丫鬟们身上晃了一圈,小声道:“嘘,胡说什么。”她看着紧闭的房门道,“我先找医婆给娘子熬点清心汤。” 然而被他们担心的祝明璃不仅不郁闷,还激动极了。 她走到到最里间,确定不会有人进来后,才敢点【领取奖励】。 【恭喜玩家,您获得了一元购买力,可购买现代普通人可获取的一元内的商品。】 看到这个格式,祝明璃激动不已。 按规律推测,下一次大概率会变成五元购买力、十元购买力这种逐级递增的奖励,这种可比单单给物品自由度高多了。 虽然有“普通人可获取”的限制,以现代的科技力,也足够了。 想要的东西可太多了……祝明璃的脑子里闪过种子、工具、药品、书籍,这些都是她需要的。 只是一元,购买数量够呛。在这里面,她最想买种子,但买了种子也不会用,怎么做肥料怎么做,都需要指导。 再三纠结,她决定买一本教种田的书。而且是九零、零零年代出版的书,能细致指导以前农民种田的手册,而不是大学教科书式的“农业概览”“农业的发展历程”。 祝明璃询问系统:“我可以买电子书吗?” 系统评估了几秒,给了肯定的答案。 祝明璃连忙提了要求,系统也是头回干实事,两个人好一通交流,终于在某宝花0.99买了一本绝版电子书。 弹窗出现后,祝明璃赶紧翻看,书里从选址、肥料、虫害、种植常见作物都有详细介绍,包括她以后希望能买到的土豆、玉米种子。 从午后开始,一直到万籁寂静时分,祝明璃努力学习,一边看一边抄,方便以后翻看。 直到蜡油在烛台上结了厚厚一块,祝明璃才放下笔。 翌日,她顶着疲惫的目光起床,大伙儿都觉得是昨日的事影响了她的心情,不敢问,不敢劝,比以往做事更麻利了些。 之前听说她清理账目,责难管事,大家对她“畏惧”大于“服从”,谁都不希望治家之人是位眼里揉不得沙的严酷主母。整顿了贪腐管事,不代表他们的日子会变好,若是要求太严格,本就提心吊胆的日子只会雪上加霜。 但在主母院儿里的这些时日,奴仆们渐渐缓过味儿来。 主母确实是严格,却和他们想象中不一样。除了日常活计外,她没有任何要求,反而交代了很多项规矩,省去了很多繁琐的无用环节。 职责细分、指令明晰,整治风气后,大家才发现原来最累的不是干活,是以前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和人。 如今踏踏实实干活,干得越多奖励越多,连最底层的粗使小丫鬟也能每月吃一顿肉食。若是放到以前,别说肉了,汤面上的油腥也会进婆子们的肚里。 所以大家的态度在不知不觉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生怕这种“好领导”被气变了样。 可惜系统权限太低,看不到威望值的具体数据,否则祝明璃会发现威望值正在十分缓慢地增长中。 第7章 早膳后,祝明璃把身上的田契身契地契装好,再让焦尾带上自己整理好的账本,轻装简行往外院的方向去了。 昨日说好派人跟随她出府,今日一大早,邬七就安排了两个靠谱踏实的亲卫候着。两人换好下人服,一幅家丁模样。 绿绮安排得很妥帖,马夫一早就起来谨慎检查马车,侍从待命。 丫鬟们都是卡着点做事,祝明璃刚刚走到马车旁边的时候,一阵洪亮的晨钟声鼓声荡起,音浪蔓延开,将沉睡的长安城唤醒。 开坊时间到。 一行人出府,祝明璃终于见到了长安城。 长安的大街比她想象中还要宽阔平坦,街道规划横平竖直,沈府坐落的坊离皇城较近,附近十分雅静。车马再继续前行,才热闹了起来。 坊墙不高,还是用土夯的,着急忙事的百姓早早就候在此处,坊门一开,新的一天也开始了。 越往外走越热闹,食肆的热气散开,烧饼、胡饼、馎饦……香气混杂在一起,淹没在行人的谈话声中。 祝明璃还看到了高鼻深目的胡人,正在赤膊叫卖,蒸腾的香气扑面而来,她连忙叫停马车,都穿越了,谁能忍住不尝尝正宗的胡饼呢? 焦尾按她的吩咐下车购买,随行的所有人都得了一块饼,这叫出差的“伙食补助”。 随行的人没想到自己也能拿一块儿,他们在出门前,也就是天还黑的时候就垫了肚子,现在有肉的胡饼递面前,说不馋是假的。 众人连忙谢过,一咬一嘴荤油的胡饼下肚,一个个都乐开了花,出城的步伐轻盈了不少。 等到了田庄,差不多就到了午饭的时间。 祝明璃已经在车上睡了两回,再睡下去脑子就要成浆糊了。 由于他们轻装简行,来的只有两辆马车,还有随行骑马的两名亲卫,排场完全不够看。 田庄的人远远瞧着,并没有迎上来。 这里疏于管理,庄头多少年也见不到主子巡查。 亲卫二人没去过沈家的田庄,也不知道这里属于祝明璃的嫁妆。绿绮看不过,小声使唤家丁去把田庄领事叫来。 不过祝明璃并不讲究派头,不等人来接,就先一步走了进去。 她挑灯夜读也算有点用处,大概能看出土地规划不好。不过在这个时代,也没人能耕出多么肥沃的田地。 在她皱眉思索时,田庄领事们终于姗姗来迟。 这里虽然只是在京郊,但祝家人从未来过,顶多就是派管事来。 世家缺不了粮,囤粮卖粮自有一套章程,祝家并不太在这上面操心。 第10章 听到家丁来唤人的时候,他们还以为是管事来了,直到听到“娘子”二字以后,他们才想起来祝家小娘子前一阵嫁人了。 二人匆匆迎来,慌张行礼,说话文绉绉的,倒不像是管种地的。 “佃户们在哪?”祝明璃翻着名册,估算人力。 “回娘子的话,他们早早就去地里干活哩。”副庄一边带路,一边解释道,“这里有一部分不是一直跟着咱们的佃户。前些年南边闹灾,灾民北上,祝家开仓放粮,受惠的一部分灾民签了身契,免租期两年,缴粮比普通佃户多两成。” 说话的功夫,几人来到田庄后边,这里搭着不少茅草房,工工整整。 祝明璃心理里估算了一下,田庄并没有狠狠压榨佃户。 祝家提供种子和口粮,年利很高,按平均收成来算,至少五年才能还清,即便是这样,也算是上好的主家了。 庄头小心跟在祝明璃身后,心里担忧。 出嫁的娘子来看自家田庄,左不过是为了看粮产来的。 极有可能是嫁为人妻后,盘算嫁妆,发现田庄进项太少。 穷苦人过日子不容易,尤其是受了灾的。庄头犹豫开口:“去岁大寒,粮产很低。佃户们平日里不吃饱,便耕不动地,所以咱们也没有狠收粮税,至少要让他们有力气耕田。” 祝明璃回过头来看他,在沈府待久了,难得见到一个心软心善的管事。她翻着名册:“这么些人,怎么分田的?” “看粮产。流民里也有种田好手,分的稍多些,粮产也确实更多。还有就是拖家带口的,人多,力气更多,养田也更细致,也稍微多分了点。” 祝明璃又问他农具、耕牛的问题,庄头一一答了,颇有条理。 “你一直都是守着京郊田庄的?” 庄头摇头,神情有些尴尬:“之前是布庄里的,得罪了贵人。”他人老实,不会说话,被“贬”来了田庄。 布庄掌柜,必然是能认字能算账。 祝明璃绕了一圈,大致都了解了。 这个时候厨娘饭也烧好了,祝明璃一行人凑合了一顿,便返程回城。 临走前,她对庄头道:“还要麻烦你留心一下,这些佃户里,谁最会耕田,谁头脑灵活。” 庄头连道:“不敢不敢。娘子有吩咐,小人必然上心。” 以祝明璃的背景来看,除非祝家沈家双双倒台,她这辈子也不会缺口粮,但她仍把粮食耕田放在主要地位。 没办法,农业大国从小的教育就是这样的。 田庄看了,管事的头脑清楚,佃户们也没有虚报,田产没有像沈府内宅那样被嚯嚯,祝明璃就放心了。 回程的路上,行人多了不少。中午才开市,路上挑着担子、拖着货车的商贩不在少数。 既然都出府了,祝明璃也不想回去闷着,便让家丁先回去,剩下一些人朝西市出发。祝明璃嫁妆里的铺子不在西市,西市买卖者多为平民百姓和胡商,规模极大,一下午是肯定逛不完的。 亲卫对这种地方很是抗拒,但祝明璃眼睛都亮了,恨不得一口气扎进人群堆里凑热闹。西市不比东市,人口混杂,热闹异常,若不是行人的服饰各异,有一瞬间祝明璃都感觉回到了后世的古城景点。 分清各个方向大致卖的货物类别后,祝明璃抬脚往没那么吵闹的方向走,果然没走多久就见到了贩卖玛瑙水晶的店铺,因为价格的问题,平民百姓很少在这边消费。此时玛瑙水晶的制作工艺算不上绝佳,但胜在款式稀奇,风格迥异。 祝明璃挑了两样发饰,一面镶葡萄石镜,结账利落,掌柜笑得极其谄媚。虽然卖的是波斯玩意,老板却是汉商。 祝明璃指着一个玛瑙瓶问:“有没有比这更透的,无色的器皿。” 掌柜的笑道:“小店倒是没有,贵人您往前再走个百步。” 祝明璃道谢,到了卖玻璃的店后发现此时玻璃制作的技艺十分落后,杂质多,且不耐高温,想要靠蒸馏瓶提纯酿酒的美梦破碎。 她也不失望,右转出道,往酒肆走,挑了些清酒葡萄酒搬上车,又赶在闭市前打包了两份果馅儿饆饠。 一份自己品,一份给沈令仪。 饆饠皮脆馅软,香甜可口,没有添加剂糖精,但也不逊于后世的甜品,总体感觉神似麦当劳的水果派。 祝明璃有了灵感,比精细手艺比不过这些厨娘厨师,比甜品种类她可不会输。生活在信息大爆炸年代,甜品推陈出新,中式西式,绝不重样。 回到沈府,换衣净面,一身清爽,祝明璃带着小礼物朝沈令仪院子去了。 沈令仪知道祝明璃一早就出府了,她特意派人过来知会了沈令仪一声,说今日不交割了,免得沈令仪白跑一趟。 不用管中馈,也没人聊天,沈令仪一整日就看书画画,清闲里透出几分不适应的无聊。 正对着书本发呆时,忽听得一阵低语请安:“三娘子。” 由远至近,越来越清晰。 在沈府里,能被叫“三娘子”的只有一位。 沈令仪立刻站了起来,面上露出笑容,但又想到“都快傍晚了,三叔母过来不会是找我继续捋中馈事宜的吧”,笑容又变成痛苦面具。 但她还是小跑出去迎接,站在门槛上,正巧见到祝明璃走过来。 “三叔母!” 祝明璃抬手:“来,给你带回来的樱桃饆饠。” 沈令仪惊了。 倒不是她一个大家闺秀没吃过或买不起这种吃食,实在是她从未有过长辈出门后为她带零嘴的体验。 她把沉稳的礼仪抛之脑后,两部并做三步跳到祝明璃面前:“真是给我的么?” “那不然还能给谁?”祝明璃笑着把饆饠递到她手里。 沈令仪连忙道谢,迫不及待打开油纸。 小姑娘味蕾灵敏,最爱口味丰富的零嘴,沈令仪尤其爱甜食,此时这份零嘴在她眼里就是十足的美味,主要是心里的幸福感尤其浓厚。 饆饠还没吃完,祝明璃又拿出小盒子:“还有这个樱桃发钗,我瞧着挺新奇的,配你昨日那套衣裳正妙。” 惊喜真是源源不断,沈令仪犹豫道:“三叔母,怎能让你如此破费?” 这还真不算破费,尤其是对于家底丰厚的沈家来说。 祝明璃又把镜子和手镯递给她。 沈令仪这下不是惊喜了,是手足无措。 “我……三叔母、这?”她有记忆时就已经失去了生母,阿耶没有再娶,于是女性长辈便只有大姑母、祖母、二叔母,她们不亏待她,也会赠她首饰,但这和祝明璃这种不同。 长辈回家,带上小玩意儿和吃食回来哄小孩,这种温馨与亲密是她无法想象的。 她一时百感交集,嘴上懂事地道:“三叔母,下次不要这般费心了。” 但这对于祝明璃来说却是很稀疏平常的一件事,在后世,别说家长下班回家,哪怕是姐姐出去玩了,回来顺手给妹妹带点路边摊也很正常。 她拍拍沈令仪的肩膀:“这有什么,顺手的事儿。”盛世民风开放,此时男女大防没那么重,年轻小娘子也能出去逛,但也不能像男子那样总在外面晃悠。 反而是她这种嫁为人妇,没长辈约束,丈夫又不在身旁的最自由。 沈令仪却想得更深一点,将首饰盒拿好,认真抬头看她:“叔母,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气。若是你在沈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能出力的,一定会帮你。”祝明璃嫁来沈府当主母,无论是长辈还是郎君都没人在帮扶,整个府内,只有她这个年岁不大的后辈能说上话。 也只是祝明璃本事儿强才能立住,换了别人,这种心酸谁能轻轻咽下呢。 她十分共情这种女子才会有的处境,无论出于什么目的对她这么好,沈令仪都希望祝明璃能轻松一些,至少在她这里不用操心费力。 祝明璃不知道沈令仪看着沉默内敛,内里想法这么深,她只是点点她的脑门道:“你才是不要客气。少操心,年纪轻轻的像个小大人似的。” 沈令仪把祝明璃送至院门口,直到看到她的背影消失,才叹了口气回房。 她年底就十五了,平民百姓一般这个年岁就嫁人了。稍微有点家底的人家不缺聘礼米粮,会把女儿留到十七八岁,但也只剩两三年,不远了。 三叔母来的时日很短,却是她少女时代最轻松甜蜜的一段时光。虽然辈分差得大,但在沈令仪心中,祝明璃就是幼时幻想中的温柔阿姐,带给她的安全感极盛,这种日子像梦一样,生怕醒来。 摸着手上精美的樱桃发簪,沈令仪对丫鬟道有些困倦,想小憩一会。 解了帐帘,视线被隔绝,沈令仪将被子拉到脸上,安安静静地大哭了一场。 * 回院的路上,正值闭市,击钲声荡开,足足敲了三百下,一直到她走回院内才停止。 繁华热闹的东市西市安静了下来,安静了一整日的内院却热闹了起来。 第11章 厨房管事一边往外瞧,一边催促道:“快点,娘子马上就要回来了。” 祝明璃踏入院门,小厨房精神振作,排好队准备上餐。 祝明璃并不是一个苛责的人,她给厨娘写了个单子,大致写了自己喜欢什么口味的饭菜,一日三餐最好有什么菜式。毕竟她的口味和这个时代的不太符,想让厨娘一下子开悟做出她喜欢的菜,实属异想天开。 比如后世炒菜用到的铁锅,现在还没发明出来呢! 时人早膳常吃的馎饦,也就是面片汤,被她挪到了晚膳。汤底用猪大骨熬制而成,泛着薄薄一层油花,清淡而鲜甜,配上少量烤羊肉、烤韭菜、凉拌菘菜,简单好消化,不会吃太撑。 祝明璃对晚饭很满意,唤来焦尾:“下午买的酒,给我盛一点来。” 焦尾问:“娘子,要哪一坛?” 祝明璃:“都要,用我买的琉璃杯装。” 这小日子真是滋润,若是未出阁的姑娘,还真不能这么自在。 又想到系统的提示剧情走向,沈绩绝对是个事业脑,肯定不经常在家窝着,这种日子她能一直过下去,简直不要太爽。 焦尾属于祝明璃指哪打哪的,绿绮倒是想劝,但想到反正这个院子她们看着,也没人敢出去传闲话,也就算了。 祝明璃等着酒,这才发现周围站着两个眼巴巴的传菜丫头。 炙热的目光看着自己,眼神相撞后又低下头,但很快又忍不住再次抬头看来。 祝明璃一头雾水:“你们瞧着挺面生的,之前不是你们传菜吧?” 听到祝明璃搭话,两人既紧张又松了口气,似乎就等着这一茬,忙不迭地道:“回娘子,小厨房排了班,每十日轮换一次。” 排班还是从值夜传开的制度,祝明璃让绿绮做了值夜小丫鬟的木牌,挂在木板上,谁轮班谁的牌子就挪到最前面,这样省得花功夫记,谁轮班也清楚,免得又出现顶班、连续值夜的混乱。 大家看见了,便明白娘子是个讲“规矩”的人。既然如此,那传菜这种可以在娘子面前露脸的活计,也得排班轮班。 在内宅里,很难有现代说的“晋升机会”。大多数人都能力普通,运气平平,也不存在熬资历这回事,从小丫鬟熬成了婆子,可能依旧在底层。 但现在不一样了,一旦职责被划分出来,规矩被摆在台面上,一个萝卜一个坑,不合格的萝卜就能被人顶下来,空缺的坑位也可以填上水灵灵的萝卜——娘子身边的贴身丫鬟可缺着呢。 两个丫鬟今天净面了无数回,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珍藏的首饰也戴上了。 同舍的丫鬟看见了,酸溜溜憋出一句:“狐媚子。”……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词儿来骂。 由于香艳情事总是传得广泛,导致大家对丫鬟们时常存在误解,认为年轻漂亮的丫鬟会想“爬床”,挣个名分,从此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 然而这种事少之又少,先不说一个丫鬟敢大胆“勾引”主子会受到怎样的惩罚,就说成功了,也不可能有什么好下场。阶级差异太大,丫鬟不过是个“物件儿”,男主人用了就丢,照样回去干活。且大多数时候的小丫鬟们都是被迫,一腔苦楚只能自己咽下。 幸好沈府家风严谨,不会有这种事发生。但容貌上乘的丫鬟也不爱往主子跟前凑,万一主子心情好,把自己指给什么半老管事当奖赏,也够呛。 但这些担忧,在三娘子的院里通通不会发生。最会察言观色的丫鬟们发现,娘子就喜欢瞧着清爽干净的丫鬟,随手吩咐人的时候,也会下意识点人群里最赏心悦目的,于是最近个个精神饱满,神态昂扬。 人不就是活个奔头吗,努力有回报,干啥都有干劲儿。 于是最近沈府三房颇有种“百花争艳”的感觉。 第8章 此时焦尾和绿绮把祝明璃买的清酒和葡萄酒捞过来了,两个传菜丫鬟赶忙上前,想帮忙斟酒。 祝明璃道:“不用在跟前儿候着啦,你们去忙你们的吧。” “回娘子,都忙完了。” “那就去歇着。”祝明璃挥挥手,二人只好退下。 房间只剩下祝明璃一人,葡萄酒清亮,琉璃杯繁复,葡萄美酒夜光杯,不要太恣意。 她迫不及待品了一口,然后—— “呸!” 太难喝了,跟后世的完全不能比。 嗯,酿酒技术的资料也要搞到手。 吃完饭,收拾完毕,点上灯,洗漱完毕,夜已深。晚风清新,祝明璃拿了把团扇在院里赏月,没有经过污染的天空尤其明亮。 白日虽然安静,却和夜晚的安静不同。这个点儿,大多数下人都回舍休息了,只剩下负责值夜的丫鬟在安静地守着。 小丫鬟踮起脚,把自己的木板翻到背面,把下一个木板翻开,表明今夜值夜到岗。她识字很少,但是记得自己木板所在的顺序。 先是去小厨房确认水仍温着,灶下的木柴没有火星。又到房里检查一遍没有灯芯浸在油里,以防熄灭或爆燃。娘子晚上不点香,所以省了一项检查熏香的工作…… 值夜主要是看主人需要什么,随叫随到,其余的事都是附加。比如她刚刚做的事,自有负责烛燎、炭火的丫鬟负责,她主要是起个双重保证。 主人不睡,她也没事儿,想了想,不知道从哪儿搞来个蒲团,喘着气儿小跑来祝明璃跟前:“娘子,垫着蒲团吧,小心着凉。” 祝明璃接过蒲团,却没有用,而是放在自己旁边,拍拍蒲团示意她坐下。 小丫鬟心跳扑通扑通的,纠结了一番,还是战战兢兢坐下了。 祝明璃问她多大了,她像倒豆子一样回答:“回娘子,婢子十二了,前岁闹灾被阿耶卖了,运气好,和几个姐姐一起被买进了府里。” 进来和所有小丫鬟一样,月例全上交了,但前些日子赖妈妈因为被牵扯进买办贪污一事,被叫去问话后再也没露面,所以这个月她头回领到了自己的月钱。 钱带来的实感是很冲击的,被卖给牙人终身沦为贱籍的她,也只不过换了家里数月口粮。但她又是极其幸运的,进沈府算是前世积德才能换来的好去处,所以她抱着钱袋,蒙头哭了一回,对过往的留恋随着眼泪就此消散了。 小丫鬟的眼睛很亮,闪着灵动的光,人牙觉得“卖相好”,所以才把她留到了最后。 祝明璃很久没有查看人物属性了,对着丫鬟眨眨眼,发现对方头上顶着[忠诚度:100%]的字样。 她问:“识字吗?” 小丫鬟点点头:“一点点。” 祝明璃又问她平日干哪些活计,上头的丫鬟婆子是否苛责懈怠,她一一答了。条理清晰,从一开始怯怯的到落落大方,不过半柱香的时间。 祝明璃有了主意:“想认更多的字吗?” 小丫鬟预感到了好事发生,激动地点头,还不等祝明璃说话,先站起来匆忙准备磕头:“回娘子,求之不得。” 祝明璃把她拦住,小丫头干瘦干瘦的,一只手就能拎住。 “好啦,这事儿还没定下,先省着力气。”她转头看向旁边悄悄围观的丫鬟,“我也不坐这儿让你们心惊胆战了,各自歇去吧。” 她已经想好了,焦尾和绿绮作为老员工,肯定会被培养成得力助手,但仅有她们二人可不行。 得力助手也得有自己的助手,所以明日起,焦尾和绿绮要多一项“带实习生”的工作。她们是贴身丫鬟,但祝明璃真不需要时刻有人围着转伺候,人力资源要用到刀刃上。 可惜翌日她的计划落空了,被长安报晓鼓叫醒后,还没来得及和焦尾绿绮商议此事,沈母院里的人先找来了。 祝明璃心下了然,这么些时日,腐败案也该查清了。 等她赶过去时,沈母已经用完早膳了,沈令仪因为关心此事特意留了下来。这次没了闹事的看热闹的,院里安静得有几分诡异。 沈母对谁都是一幅态度,既不亲近,也不疏远,冷淡得恰到好处。 她对祝明璃招招手,示意她在自己的旁边坐下。 身后的嬷嬷递给她一张单子,她传给祝明璃:“这些人我都处理了,空下来的位子,你填人也好,废掉也罢,我都不会插手过问。” 祝明璃展开单子,有她记忆深刻的,也有她关注不到的。 她并没有问这些人怎么处置的,点点头:“好。” “令仪把中馈都交割完了吗?” 沈令仪在一旁乖巧道:“还有一些琐碎细务。” 沈母道:“你叔母忙不过来的时候,你要从旁协助,搭把手。” “祖母,我明白的。” 祝明璃觉得沈母冷淡拿捏得恰好,沈母何尝不是这样看她的。世家大族里婆媳关系与利益挂钩,很少争来斗去的,高门媳妇儿要么恭敬,要么傲气,祝明璃两种都不是。 沈母想了想,才找到合适的词形容她——锐气。 第12章 她挥挥手,下人们低头退出,沈令仪有些不想走,但还是被嬷嬷拍拍手臂哄走了。 祝明璃有些意外地看着沈母。 “我岁数大了,进气多,出气少,没有再多的力气管事儿。”她一开口,就让祝明璃不知道怎么回答。 吵架她在行,哄人真不行,更何况是两人不熟的情况。 她憋了憋,挤出一句话:“您别这样说,不吉利。” 沈母难得笑了一下:“我的意思是,这个家,以后就交给你了。你要怎么管,都与我无关。”说实话,就算祝明璃真的像管事泼脏水那般,是想把整个沈府攥在手里掏空吃尽,那她也没力气管。这些年,送走丈夫,又送走儿子儿媳,她知道万事万物都有其命数。 “你也看到了,沈家现在只剩下一群孩子,三郎忙得脚不沾地,家里没个大人撑着,所以我只能让你和三郎仓促成婚。沈府是好是坏,全凭你心意。”她顿了顿,直白道,“妇人总被看轻,但当家才知分量千斤,你想花钱如流水,还是勤俭过日子,都是你的过法。担子不轻,但或许你也会乐在其中。” 一直秉持着“上下级”冷漠关系的祝明璃这下也没克制住表情,惊讶地看着沈母。 沈母就差把话甩在台面上了:管你是把沈家做大做强,还是中饱私囊,都随便,我半截身子入土,不想管了。 摸着良心讲,别说在封建大家族里,就算在现代,沈母都算非常明事理的好婆婆了。 别人尖锐,祝明璃会更尖锐;别人柔软,她却不知道怎么柔软。 “娘,别这样说。”半晌,她顶着尴尬的表情挤出一句话,“我会尽力的。”她凭良心做事,不会太糟糕,但也绝对不会为沈家鞠躬尽瘁耗尽心血。 沈母表情没变,点点头,嬷嬷过来替她揉太阳穴,这是送客的意思了。 见状,祝明璃行礼离开。 出了院门,她边走边琢磨,此事儿有点意思。 这好像和以前给公司打工不一样,沈母那段话翻译过来不就是,你现在成了拿股份的董事长了吗? 还真是,她要真有心,现在开始挪用沈府的钱,安插人手,做好假账,谁能管得到她?那个长啥都不清楚的丈夫吗? 这个想法刚刚冒出来,沈令仪的声音就从背后冒了出来:“叔母。” 祝明璃吓了一跳,莫名其妙有点心虚:“嗯?” 沈令仪瞧她一幅惊疑不定的样子,小心翼翼地道:“祖母说了什么吗?” 祝明璃摇头,把奇怪的想法晃走:“没有,就是嘱咐了一番。” 沈令仪有点不信,不过也不敢细问,自顾自解释道:“祖母身子不好,说几句话就乏了。”生怕祝明璃误会沈母。 祝明璃点头,早想到其他地方去了:“现在空出了这么多人,你有什么想法吗?” 沈令仪没跟上节奏:“啊?” “仆役们。”祝明璃打开单子,“光是管事就空出了三个,我想暂时由下面的副管事兼顾,你觉得呢?能者居之,考评好的,就上。若是能力不足,再换人。” 沈令仪没有任何意见。三叔母这般说,倒像是做官那样严格,但仔细想想,下县的县令还不如沈府大管事能敛财,又为何不能严格呢? 不过祝明璃的想法倒是很简单,能力强的当领导,她就能省心,何乐而不为。 第9章 回到院里,祝明璃让绿绮和焦尾通传下去,明日所有手下有人管的仆役全部到演武场集合。 演武场地方开阔,还有适合当讲台的木台子,适合开会。 她写好的规矩单子终于能派上用场了,翌日,她带着水壶,头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开大会。 主旨只有一个:立规矩。 从上到下的规矩都要改,从进出府的门禁到排班制度等等,她的院里已运作一段时间,没出差错,规矩就可以慢慢铺开到整个府内。除了规矩,还有奖惩制度、晋升机制,一上午说得是口干舌燥,也给仆役们听得热血沸腾。 即使祝明璃没有刻意画大饼,但对下人们来说,这可是等了很久的盼头。管他是真是假,他们愿意选择相信。 如果职责清晰了,主母也不用那么累,每日早起点名分发对牌她是绝对不会做的。普通权限的批准由管事决定,管事每五日对大管事进行汇报,大管事每十日再向她做工作总结。等大家都上手了,就可以向总助汇报,总助再挑选重要事务朝她汇报。 若是沈绩在此,必定十分震惊,这一套层层决议筛选的制度,和六部运转,内阁筛选折子给圣上太像了。 不过他远在剑南道,丝毫不知道沈府里翻起的风波。 祝明璃给他的回信在一个多月后,蹭着皇家的加急驿传,终于到了沈绩手里。 他以剿匪的名义在剑南道徘徊,收集到了吴王私自铸铁的证据,传给圣上后,一封又一封加急信件发到了他手里。圣上想用他,太后却又不想用他,两方僵持着,最后只是让他缓步归京。 沈绩不想参与皇家的争端,叹了口气,将信件烧毁。 烧完后,房外传来驿使的声音,竟是去而复返。 沈绩快步迎上去:“宫中还有吩咐?” 驿使笑了下:“不是,是我忘了,有您家里的信件。”这真怪不了他,信太薄了,揣在怀里一点儿感觉也没有。 家里的信?沈绩脸色一肃,家里母亲身体不好,他害怕加急来信。 接过信,他匆忙拆开,一目十行……啊,没有十行。 是很陌生的字体,就写了两列:府中刁奴贪婪谋私,母亲欲严加处置,若遇难决之处,待君归来定夺。 没头没尾的,连个落款都没有。 他怕是纸张太薄,折叠起了前文,还特意用指腹撵了一下,确认了只有这一张。 院里副将匆忙跑来,人未至声先到:“九勋,怎么样,是回京——” 他的话卡在喉咙里:“你为何这般神情,难道是?” 沈绩摇头:“圣上让我们慢慢拔营回京。这不是宫里的信,是家书。” 家书?沈老夫人可不爱写信打扰沈绩。 萧遂倒抽一口凉气——沈府出事了?! 这心路历程和沈绩一模一样。 沈绩赶紧打断他:“不是,是我……娘子的信。” 哦,他们两个在这个时候才同时想起来,俩月前好像是觉得抛下人家不太好,特意修书一封送回了沈府。萧遂觉得太冷漠,还让沈绩在末尾添了一句。 “说什么?”萧遂明白不可能是缠绵情书,所以很好奇。 沈绩把信给他,萧遂一扫,也开始搓捻纸张找前页,没找着,回过味儿来:“你俩这写信口气还挺像。”难以想象日后见面了二人如何相处,幸好娶得是祝家闺女,诗书世家,火气不大,应该不至于到动手的地步。 沈绩斜他一眼,把信夺回来,转身进了房内:“收拾东西,准备拔营吧。” 这个小插曲就此过去,沈绩对新婚妻子的印象在“成亲前绝食相逼”上又加了一点:性子冷,勉强客气。 沈绩也不至于因为这个头疼,毕竟二人现在和陌生人也没什么差别,真要头疼也得等回京后再头疼。 * 祝明璃把新的规矩宣贯以后,便没有再在上面费力气了。大家都是熟手,不会出现大问题,最多就是不适应。就算有不合理的地方,也要经过一段时间检验才会浮出水面。 这些日子焦尾和绿绮忙得脚不沾地,主要是和各个管事沟通,并向祝明璃传达意见。没听懂的、出差错的,也都要她们亲自去讲去看。 这个时候祝明璃就会让她们带上“实习生”,选一些灵巧的小丫鬟跟在后面多学多看,时间长了,就知道哪些可以收做徒弟。 绿绮上手更快,但焦尾踏实肯学,不会的就问,进步飞速。 她们有自己的事要忙,祝明璃也没闲着。 管理沈府是必做的事儿,开了头,进入平缓期,她就可以折腾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了。 沈府地大,闲置宅院很多,祝明璃选了离自己最近的一间院子,让人垒了一个简陋的烘焙作坊——有超大台面的厨房、大小不一的土窑。 在烤箱出来前,西方人烘烤面包蛋糕都靠土窑。依靠柴火加热,封闭空间内热量不停攀升,大小不一加热的温度也不一样,这些都要靠以后试出最佳时间。 沈府最不缺的就是劳动力,毕竟主子太少,还不奢靡,不需要一堆人围着转。府里的工匠比较闲,一般就是修缮器具、院墙、石板地等等,很久没有接到大活了。 但这活也不难,祝明璃站在一旁指导,他们很快就砌出了像模像样的面包窑。小厨房更好做了,这些都是很熟的活儿。 等府外定的超大木板运进来时,小工坊的基建工作也差不多完成了。 不像现代,装修需要散甲醛,现在只需要等风干结实就好。 第13章 得用助手不在身边,祝明璃也不需要端架子传话,行动力满满,一大早就跑大厨房招小丫鬟。 厨娘是个紧俏活儿,大厨房的厨娘不能挖墙脚,打下手的小丫鬟还是能凑出不少的。 烘焙虽说讲究天份,但祝明璃也不会一来就上难度,先从简单的练手,所以只要有经验,愿意学就好。 小丫鬟站成两排,一个两个都很激动。大家每日活动范围就那些,三夫人前些日子在建奇怪小厨房的事儿早传遍了,被选中过去,无论做什么,都算提拔,月例肯定要涨的。 只是祝明璃有一个特别的要求:非常爱干净。 “把手伸出来让我瞧瞧。”祝明璃态度温和,小丫鬟们虽然有点怕,但也没有很紧张。 大府里的丫鬟就没有邋遢的,每个人的手都干净,但也有细小的差距。 比如有个小丫鬟的指甲几乎快要剪到肉了,形状十分相似,手腕上一点饰品也没有。再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饰品也是对称的。 多少沾点强迫症洁癖,正是她需要的人才呀! 祝明璃点了她,又点了四个,给厨房管事交代一声,算是把她们“转岗”到自己院里了。 沈令衡从练武场过来,满身热气往大厨房钻,准备薅点吃食垫肚子,正巧撞见祝明璃选人。 这个三叔母,不知道哪儿来的一身劲儿,先把沈府整顿了,又紧锣密鼓铺开了一堆新规矩,前几日他又听到下人议论她在建小厨房。 一开始,他是很不快的,因为改规矩后,他出入沈府都要被门房数一遍带的人,一副生怕出现疏漏的样子。但慢慢的,他也品出好处了,比如现在随时来大厨房,都有热乎的吃食等着,管事来他院里“考评”以后,院里的人也不再躲懒,洒扫勤快多了。 有一瞬间,他好像回到了阿娘还在管家的时候。 带点好奇,又带点莫名其妙的排斥,沈令衡捏着饼在一旁看热闹。见祝明璃让丫鬟们伸手,他很想问这是在挑什么,但又不好意思开口。 终于,祝明璃选完小丫鬟了,和管事交代了几句,带着丫鬟们往外走,和他撞了个照面。 沈令衡一口索饼在嘴里卡着,躲开也不是,打招呼也不是。 他想到沈令仪一来就和祝明璃迅速亲近的模样,提起眉毛,直直地看着祝明璃,要多没礼貌就没多没礼貌。 祝明璃其实从一开始就发现他了,但她才懒得管。沈母是个好人,沈府好起来自己也有好处,所以她会好好管家,这不代表她要教育孩子,扶正歪了的树苗。 师范教育,这是另外的价钱,而且她真不擅长! 于是她撞上沈令衡后,只是朝他嘴角扫了一眼,然后带着小丫鬟们转身就走了。 沈令衡:? 他以为自己已经很冷漠高傲了,没想到还有个中高手。 倒是小丫鬟们一个个紧张地行礼,证明他确实不是隐形人。 祝明璃瞥的那一眼让他忍不住掏出手帕擦嘴角,没油啊,那是为什么看那一眼。 他浑身难受,快步朝水缸走过去照镜子。 第10章 另一边,祝明璃带着小丫鬟们从最简单的烘焙入门,同时测试记录最好的烘烤时间,成品太干太湿都不行。 采购的单子也得递出去,找胡商买奶制品,南商买紫菜,还要派人与屠户商量,是否能对公猪阉割。此时阉猪技术还未全面普及,匠人难找,全靠传承,所以大部分猪肉都是未阉割的,腥臊难忍,再加上炒菜还没发明,一碗蒸出来的油油水水腥肉,能流行才怪了。 不过也不是所有人都讨厌猪肉,总有好这口的,所以猪肉并不难买。苏东坡曾言 “黄州好猪肉,价贱如泥土。贵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 ”,实在是可惜了食材。 没找到阉割过的公猪,那就只能好生处理猪肉,避免腥臊味儿。 比如肉松这种童年记忆,烘烤变得蓬松的同时,也能大大减少其肉腥味,即使是味蕾敏感的幼童也喜欢吃,就足以证明其魅力。虽然在后世十分常见,但据传是清朝后期才发明出来的,祝明璃所处的这个时代更是连影子都没有。 胡商们早已把乳制品玩儿出了花样,祝明璃想要的奶油、黄油、奶酪,稍微形容一下,对方就能提供货品。提供不出来也没关系,祝明璃也能做,比如冷冻后率先析出的浓厚牛乳,不就是现代奶茶店必备的厚乳吗? 她一头扎进了烘焙小作坊里,管事想要找人,往那院儿里去,准能逮到人。 然后带着一身极其浓郁的甜香离开,甜品的气味就足够带给人愉悦感,这可比贵得要命的熏香好,小丫鬟们最近做的梦都又甜又软。 常混迹小吃街的朋友都知道,最勾人最悠长的味道,除了油炸不停的臭豆腐就是正在烘烤的甜品店。沈府地广,院子间隔远,即使这样,午后在庭院散步的沈令仪也被勾过来了。 祝明璃已经上头了,这些时日一个接一个新品出炉,光是试品就把自己撑得要命。 “叔母?”沈令仪小心探头。 她身后小丫鬟小声议论,咕嘟咕嘟吞口水。 祝明璃转身瞧见她,也不客气,一把拉过来:“快快快,试一试,给我意见。” 沈令仪还没来得及细问,唇边就递过来了软软热热的蛋挞。 香气扑鼻,牙齿一碰,外层酥皮扑簌簌地掉,内陷还在晃动,又滑又嫩,化成一滩浓郁的乳香融在舌尖。 沈令仪所有的话都被吞下去了,她惊讶地看着祝明璃,眼里是吃到甜食后多巴胺绽开的惊喜。 蛋挞不愧是经典甜品,一举拿下小姑娘。 “这可比京中最好糕肆卖的水晶龙凤糕还好吃!”她给予了最高赞誉。 倒不是沈令仪没吃过好东西,只是火爆的糕肆总是要排队的,等小厮丫鬟买到手,拿回给她,早凉了,没有香气扑鼻的冲击感。 这段时间大家都在好奇这里在折腾什么,今日总算明白了,完全超出预期! 她囫囵又卷入半口后,才满眼星光地发问:“这可是江南的糕点方子?” 祝明璃:“也可以这么说吧。”一路往南走水路到葡萄牙,勉强算江南吧。 沈令仪从祝明璃手中接过剩下的半个蛋挞,馋虫直叫,又不好意思当面一口气吞完。岔开注意力道:“如此软嫩,老少皆宜,不知叔母还有剩的吗,我想给祖母也尝尝。” 祝明璃本想说,老年人吃这么甜不太好吧,但又想到现代的时候很多老人家就爱喝优酸乳好吃点,这把年纪了,想吃啥吃啥吧。 祝明璃很赞赏沈令仪的贴心,让小厨娘们把新出炉的那份用食盒装好:“我让人送去,看看合不合母亲的口味。” “我去送吧,正好我闲着没事儿。”沈令仪连忙接过,总算是露出小姑娘该有的天真活泼,“这么多呢!太好啦!”祖母不吃的话,自己能分到很多……啊,怎么可以这么想呢。 多么天真可爱的小姑娘啊,祝明璃忍不住拍了拍她的肩膀,没事儿,以后可不会让她闲的。 她想做的事太多了,正是用人的时候。 这个时候的甜品文化并不落后,蛋挞用料简单,口味没那么稀奇,不怕市场遇冷。但祝明璃可不会满足于此,简易版烤箱都做了,不做个几十上百种甜品都对不起自己。 烤面包是个技术活儿,湿度、温度、面团大小都有讲究,祝明璃自己订了个小本儿,烤一次记一次数据。 一字排开五个大小不一的面包窑同时启动,小厨娘们从一开始的跃跃欲试到最后灰心丧气,看着厨台上堆着的或干焦或湿透的面包失败品,心疼得直滴血。 才开始她们畏惧祝明璃的身份,但这几日朝夕相处,泡在这甜蜜蜜的小作坊里,渐渐不再那么谨小慎微,露出少女本来的大胆活泼面貌。 “夫人,还要继续吗?”又出来一锅金灿灿的面包,小厨娘们馋得口水都要掉下来了。 结果祝明璃切开面包一看,外面过脆,而最里面还是湿软的,不行! 也不知道是谁“吸溜”了一下嘴,祝明璃才意识到这对小丫鬟们简直是折磨。 她解释道:“最里面还是生的,不可入口,等第一锅成品出来了,我答应你们一人一个好不好?” 小厨娘们不过十三四岁,个头还没拔起来,就已经拥有几年工龄了,从被祝明璃点来第一天,所有人的好感度都飙到了一百。 现在听到祝明璃的承诺,感动得眼泪旺旺的,但是夫人强调了小作坊必须保证干净,于是又全部把眼泪缩了回去。 强迫症小厨娘比祝明璃还在意细节,她一边把面包窑飞上的炭火灰擦干净,一边把柴炭严格恢复到之前的数量和形状,道:“夫人,一次比一次好了,至少马上就要熟透了。” 祝明璃没那么挫败,面包窑的温度全靠柴火手动控制,幸亏有个强迫症在旁边严格进行变量控制,否则光是试火候就要试十几日。 第14章 “火候不变,温度不变。”祝明璃一遍碎碎念,一边在纸上写写画画,“湿度差一点。” 她道:“水盘里再加一点水,成败在此一举了。”若是没有后世的经验,水浴法的问世还得等个一千年呢。 又一次尝试,这次开窑时,几个小厨娘都开始闭眼念佛了。 揭开窑门,依旧是那股香甜浓郁的奶香喷涌而出,小厨娘们把特制铲子递给祝明璃,不敢亲自动作,怕自己霉运污了一窑面包。 祝明璃被她们带得也很紧张,小心用铲子拖出托盘。 成色,完美。用刀切开,软嫩蓬松,从内到外湿度均衡,也完美。 小厨娘们瞪大眼等着祝明璃宣判。 祝明璃笑了出来,大声宣布:“成了。” 小厨娘们没憋住,蹦蹦跳跳地欢呼:“太好了!做成了!” 她们叽叽喳喳感叹,音量极大,与远处传来的声音交融在一起——“成了,做成了!” 祝明璃一开始还笑,笑着笑着反应过来,咦,不对劲儿呀,所有人都在院子里,身后哪来的声音? 她一幅见鬼似的表情,小丫鬟们见状顿时安静了下来。 祝明璃给她们比了比手势,示意小心一点,然后循着声音的方向找过去。 祝明璃的院子在沈府后院居中靠右一点,小作坊离她院子近,但也有一段距离,恰好和旁边府邸的内院挨着,在几十年前两个府邸的主人还因为隔太近违章搭建生出矛盾,吵了许多年。 因此这个院子才渐渐荒废。 院子旁种了许多竹子,仆役定期修理,并不算茂密,刚好遮住高墙,影影绰绰别有一番韵味。 祝明璃快步走到高墙下,听到上方传来嘀嘀咕咕的声音。 “行了,快扶我一把,让我下来。” “都说了,此举不妥,你一把年纪了,怎么越老越不要脸了。你没听见都是小姑娘的声音吗?” “不可能,我祖父还在的时候跟他们吵过架,这个院子再也不住人了,不会是内眷。哎哟,我的老骨头。” “这事儿也总算有了了结,听声儿是做成了,日后应当就不会再飘味儿进来了,太难受了。” 祝明璃听到这儿,礼貌出声:“请问是味儿太浓,扰到了你们吗?实在是羞愧。”居然扰民了,对面完全可以来敲门说一句的嘛,街里街坊的。 “嘭!” “哐!” 对面传来手忙脚乱的声音,好像是长梯倒地。 诡异的沉默。 祝明璃:“请问?” 对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商量声,祝明璃只能依稀听到破音的词。 好像是在讨论祝明璃到底会是谁,想了一圈硬是没想到前些日子沈家三郎娶亲了,最后两人肯定她一定是某位管事。 “这位小娘子,恕老夫冒昧,实在无心打扰,只是日日香味绕梁,心下好奇,忍不住攀墙细究是何处传来的香味。” 祝明璃好奇地问:“二位觉得这香味如何?” 瞧这关注点,果然是醉心厨艺的厨房管事。 对方松了口气,语气温和道:“香甜至极,独特浓郁。我猜想应是糕食发出的香味,但长安如此多糕厮,却未有一家有如此香浓的味道,所以十分好奇,忍不住探听究竟是何物。” 墙头很高,普通的竹梯翻不过去,仅能让声音更清晰一点。 他和老友日日被馋,一到点就开始争论到底在做什么,用了哪些食材,争不出来,一气之下干脆爬梯探听,恰好听到他们成功的欢呼,于是莫名的参与感让他们也跟着欢呼…… “原来如此。”祝明璃轻笑一声,“若是好奇,为何不谴人过来问一下呢?” 这话说的。这个坊里要么住的是从建朝就发达的高门,要么是近些年极受重视的高官,都很有架子,才不会像平头百姓那样有事没事街坊邻居窜个门。 而且就算是好奇到了极点,也不可能递帖子进府和男主人见面后,问你家厨娘在折腾什么? 所以对面笑笑道:“只是和老友聊到兴头上,一时生了探究之心罢了。”意思是并没有那么受困扰。 祝明璃心想,面包和蛋糕出炉后,小丫鬟们和沈令仪都说好,但终究是年轻小娘子的口味,也不知此时的老年人评价如何。 有试吃员自己上门,祝明璃也不客气,直接道:“既然如此,想必二位在吃食方面颇有研究,不知可否请二位品鉴一番?” 对面二人对了对眼神,心说这个厨娘倒是可用之才,就这么轻松地给两家牵上线了。 沈府从建朝起就是武官,此时文武官并无高低之分,但也有些隔阂。对面的府邸住着崔京兆,是世代文官崔家出来的,不出意外的话,再过个几年必定能入阁拜相。两家只是打照面互相点头的熟络程度,并无交情。 崔京兆想拒绝,但老友在旁边一直拍打他,意思很明显了。 崔京兆在心里叹了口气,只好道:“那就麻烦了。” 第11章 崔京兆想的是,厨娘肯定要把此事告知沈府主人,沈老夫人那么大岁数了,不知还会不会有心打好关系。话说沈三郎倒算是年轻一辈里难得的可用之才,只是处境…… 他这么想,他的老友也在思索这些,二人都想着这件事估计沈府会商议许久,或许后日才会上门。 只是没过一会儿,仆役就来报,说沈府那边递了帖子给门房。 “咦?”崔京兆有些讶异,脑子里仔细思索,估摸道,“想必是沈大郎留下的小娘子。” 虽与沈府并无私交,但京中谁提到沈家不会赞一句忠义,因此对沈家留下的忠良之后颇有印象。 崔京兆膝下无女,老妻出面招待又尴尬,只能让老友严弘正带来的孙女暂为接待。 严弘正,天下文宗,只要是读书人,无人不知其名。然而他早年辞官,一心吃喝玩乐,如今年岁大了,才在京城安顿下来,不再满天下乱跑。 他性子随和懒散,这些年一直孙女严七娘带在身边当做执笔,记录多年的心得感悟以及诗赋。 祝明璃带人过崔府时,严七娘还在整理昨日的手记。 双方见到彼此都是一怔,严七娘以为来的是沈家大房的小娘子,而祝明璃以为接待自己的会是位老夫人。 严七娘站起来迎接,祝明璃惊讶地发现这位娘子双眼无光,竟然是个高度近视。 她行事就是传说中世家大族倾力培养的嫡女才有的风度,举手投足大方自然,几句话后,二人便明白了对方的身份。 严七娘对祝明璃笑笑,请她稍坐品茗,自己去去就回。 祝明璃看了眼加满各种作料的茶汤,绝对不会上第二次当。 另一边,严七娘一脸恼火地找到了祖父,三言两语说清了事情的经过。两人这才想起,沈三郎确实是娶亲了来着,对方是祝家的后辈。 祝明璃的祖父和严弘正都是文坛名士,自然认识,只不过交情一般,毕竟两个都是天南地北乱跑的人。 但这不妨碍他一拍大腿:“原来是祝家小娘子,这样算来,也是我的后辈了。”怎么算的,不重要。长安城这种地方,一砖头下去七个官,你的亲戚我的徒弟,怎么都能牵上关系,更何况严弘正本来就认识祝明璃祖父。 既然是熟人家的后辈,那也没什么好避讳的。更何况此时忌讳的事很少,饮酒宴席男女老少尊贵卑贱混坐的都有,这种小辈来拜访的,自在就好。 祝明璃来之前已经和沈令仪打听好了隔壁的情况,崔京兆与严弘正是挚友这事儿,长安无人不知,所以祝明璃和沈令仪都猜二人其中一位是严弘正。 待二人来到前厅,祝明璃一眼就分辨出了二人。 崔京兆身上带有高官特有的威严感,也就是,被官味儿腌透了。而严弘正看着就有一股“名士自风流”的闲散味儿,乐呵呵的。 祝明璃分别给二人见礼,面对长安读书人都想拜见的名人,她的态度显得十分不卑不亢:“冒昧拜访,实在是打扰。” 崔京兆还未开口,严弘正就已经大手一挥:“不必客套,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祝明璃疑惑抬头看他,他话音一拐,“家郎君的大哥。”沈大郎他是真抱过,后来就跑岭南去了,没赶上祝明璃幼童时期。 祝明璃沉默了一瞬,转移了话题:“崔公严公好奇甜糕的做法,我也好奇二位的看法,所以带着一些糕点过府来,望二位能给点意见。” 贵族里喜欢吃喝玩乐的人不在少数,但喜欢研究琢磨吃食的却不多,尤其是祝明璃这种亲力亲为,自创做法的小娘子。 严弘正来了兴趣,踱步过来。祝明璃揭开食盒,托盘里拼装了好几样精致的蛋糕面包小块儿。 此时有和蛋糕外形类似的糕点,但都是蒸出来的,有点像现代的米糕发糕,和烘焙的蛋糕不一样。 先不说口感,仅从外观来看,蛋糕内里是奶黄色,外面一层是焦黄,这个颜色就足够稀奇。 第15章 蛋糕前几日就做好了,所以花样多一些,有纯蛋糕,有抹果酱的,果肉夹心的,抹奶油的,还有甜咸结合的肉松小贝——这个在现代很火,不知此时的接受度如何。 奶油、果酱都是常见的配料,但肉松和海苔却不常见,二者都需要烘烤,只有祝明璃这里有,是独一份的。 面包今日才成功,还没来得堆料,但祝明璃已经有了很多想法:老式肉松沙拉火腿粒面包卷,咸蛋黄面包,红豆沙面包,蜂蜜小面包,蒜香面包…… 祝明璃做出“请”的手势,严弘正便拿起筷子大大方方品尝。 先从最简单的蛋糕小方块吃起,这一口下去无比惊艳,比蒸出来的糕点更蓬松更软糯,而且奶香十足,却毫无腥味,仿佛在吃甜味的云朵。 严弘正大力上下点头:“嗯!” 他用手肘戳戳好友:“你试试。” 崔京兆和他性子不像,是个正经严肃的人,闻言先对祝明璃点头客气一下,然后再动手,吃了一口便给出评价:“色、香、味皆奇特。” 此时严弘正已经把果酱、奶油的都吃过了,点头的力道越来越大,最后终于来到肉松小贝。 祝明璃有些期待又有些忐忑地看着他。 入口,这下他没有“嗯!”了。 毛茸茸的肉松裹满了整个外皮,配上脆脆海苔的,口感极其丰富,还没习惯,已经咬到了爆浆的沙拉酱,堆料太多,以至于蛋糕本身的存在感都不强了,是肉松的蓬松韧劲、海苔的咸鲜还有沙拉酱的甜香。 他蹙起了眉头。 祝明璃紧张地问:“可是不合口味?” “沈娘子,此糕口味倒是与以往吃过的甜食相反,竟又咸又鲜,不知外面裹的是何物?” 祝明璃解释道:“是肉松和海苔。肉松是由腌制过的猪肉烘烤制成的,海苔则是由紫菜烘烤调味做成的。” 天下文宗的脑子比一般人灵活多了,写文赋诗需要灵感,相应的,制作美食同样需要灵感,他觉得能挖掘到这种食材制作方法的祝明璃是奇才中的奇才。 走到这一步的人,反而谦虚,没觉得读书比其他更高贵,惊叹道:“沈娘子颇得你祖父遗风啊。” 祝明璃道谢,正想问到底是好吃还是不习惯,就见到严弘正把剩下一个飞速塞嘴里了。 祝明璃:…… 崔京兆也习惯了,只是无语地摇摇头。 祝明璃却很上道,来之前她也知道严弘正的江湖地位,与他交好一点儿坏处也没有。 于是她大方道:“严公若是喜欢,今日做的还有许多,等会儿我叫人送来。” 巴结严弘正的人多了去了,他并非看不出祝明璃的想法,但她做得坦荡,毫无谄媚,也没把自己放得很低,所以严弘正一点都不反感。 “不错不错,那就多来点这个咸甜口和果馅儿的。”他一点儿也不客气,“还有奶酥的也给我带点,我孙女应该喜欢。” 严七娘在一旁抬起死鱼眼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修改手上的手记。 崔京兆十分克制,见二人热络起来,只是和蔼笑了笑。 祝明璃见状,将话题抛给两人,指向面包:“这是刚才终于制成的甜糕,名叫面包,二位猜猜和蛋糕的食材有什么区别?” 二人因为此事争执,被严弘正拉到墙脚细闻研究,现在祝明璃旧事重提,不免来了兴趣。 崔京兆先行一步夹了一片面包,口感和自己想得完全不一样。面包用筷子夹着吃其实不如用手吃,因为面包比蛋糕更有韧劲,湿润绵软,嚼起来还有回弹,烤得正正好,黄油和小麦香得到了充分的激发。 他皱眉思索:“都兼具奶香奶香,但面包细嚼却有麦香味,材料应有细微差别。”作为土生土长北方人,崔京兆更喜欢和馒头一样更有嚼头的面包。 面包在后世的营销里,时常面向年轻女性,但其实老年群体的受众面也很广。 崔京兆不像严弘正那样自来熟,毕竟和祝明璃毫无交情,刚才被抓包的尴尬也还没过去,所以即使很想再吃,也并没有直接开口狂夸,而是道:“祝娘子为何忽然来了兴致,琢磨起甜糕来了?” 若是以前就爱琢磨吃食,还是这般惊艳的吃食,在热爱吃喝玩乐的长安城中,怎么也会有点小名气。 不愧是京兆,一提问就直切痛点。 祝明璃总不能说我是穿过来的,所以才突然有了兴趣。她迅速措辞:“嫁入沈府后,见母亲身子极差,整日食不下咽,便想着琢磨点吃食,哄母亲吃点。再加上以前在闺中时多有约束,不如嫁过来当主母后自由,所以很多想法都搁置了。” 崔京兆一直疏离有礼,听到祝明璃这番话后,态度明显软了一些。无论是在哪个朝代,“孝”一直是备受推崇的。沈老夫人接连丧子,京中无人不同情,如今有了一位体贴的儿媳照看着,是件好事。 京兆是亲民官,与其他官员相比,身上的慈悲感更重,叹了口气:“有这份心意,就已经很好了。” 两人对话的功夫,严弘正已经把面包一扫而尽了,舒舒服服喝一口茶汤:“反正挺符我口味的。” 祝明璃笑笑,也不久留,直截了当道:“若是严公崔公还想品尝,遣人来隔壁找我就行。” 大大方方的,严弘正更喜欢她了,笑道:“好。” 祝明璃起身告退,严弘正转头唤道:“七娘!” 严七娘闻弦知雅意,合上册子,起身过来与祝明璃一同往外走。 她的近视有些严重,目光一直盯着地面,像是怕摔倒的样子。 二人一路无话,走到一半,严七娘忽而突兀开口:“你说的理由,是假的吧?” 祝明璃停住脚步,严七娘把目光从地面挪到她脸上。 本以为祝明璃会恼怒或者找借口辩解,结果她只是惊讶地笑了一声:“这都被你看出来了。” 严七娘一愣,她的问题可谓冒犯至极,祝娘子居然一点儿也没生气?作为一个求真求实的执笔,谎言就像落在背上的头发一样,让人浑身难受,她说出口就后悔了。 她垂下眸道歉:“祝娘子,七娘无意冒犯。” 祝明璃反而觉得她性格很有意思,问:“你叫什么名字?” 严七娘感受到祝明璃的目光在自己头顶盘旋,低着头道:“我叫严如徽,字昭明。” “昭明。”祝明璃念了一句,“真是个好字。我叫祝明璃,没有字。” 说完,祝明璃抬脚继续前走,严七娘连忙跟上。 这下二人谁都没再开口了,祝明璃走到门口对严七娘招招手:“留步。” 严七娘便顿住脚步,看着祝明璃很快在自己的视野里模糊成一团色块。 她轻声道:“真是个奇怪的娘子。” 第12章 甜品的口味经过长者的检验后,接下来就该轮到年轻人了。 不是祝明璃不信任沈令仪的品味,是她明白无论自己做出什么来,好感度100%的沈令仪都要夸得天上有地上无。 回到府后,沈令仪从沈母那边出来,垮着肩:“叔母,祖母让我替她向你道谢。”心意收下了,但还是没什么胃口。 沈母这种是心脉受损,也就是现代说的抑郁状态,厌食是肯定的。心病还需心药医,就算满汉全席放在面前,也吃不下。 她拍拍沈令仪的肩:“会好起来的。” 沈令仪点头,但情绪还是不高。 祝明璃便扯开话题:“前些日子忙,现在闲下来了,你看何时把好友邀过府聚一聚?” 沈令仪暂时从低落的情绪中振作:“叔母能抽得出空吗?” “现在府里人手换了,运作了小半月,没出差错。我琢磨的糕点也都成功了,小厨娘们一个比一个肯学,我没什么操心的。”她耐心解释道,“抽出手来办个闺秀间的聚会,不算什么难事儿。” 沈令仪当然想办,除了想重新融入圈子以外,还有一些说不出口的小心思——她现在也是有长辈照看的小娘子了。 叔母能力强,性子大气,样样都好。虽说宴会八字还没一撇,但沈令仪相信叔母一定能办得极好,让其他人都羡慕她沈令仪有这样的小叔母。 但这种想法是不能说出口的,沈令仪很矛盾,再三确认:“真的不会累吗?” “真的。”闺蜜聚会不需大费周章,现代聚会活动多,足够应付这些小娘子。 当然,此次聚会主要原因是祝明璃想检验一下甜品口味,顺道营销一把。她嫁妆里一直亏损的药铺早该换生意了,如果在小娘子中反响也不错,下个月就闭店重装。 见沈令仪犹豫,她劝道:“沈府地大,人却太少,邀些小娘子过府来玩儿,活泼热闹,说不定你祖母会受感染,胃口大开呢。” 天哪,怎么会有这么会劝人,这么贴心的叔母! 沈令仪顶着星星眼,攥住祝明璃的袖角:“既然如此,那就麻烦小叔母啦。” 第16章 祝明璃估摸着排期,问:“七日后如何?” “都听叔母的!”沈令仪哪有什么意见,“我负责给她们下帖子。” 祝明璃见她这么开心,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沈令仪就小步跑开了:“我现在就写帖子去!” 看着她的背影,祝明璃忍不住感叹,果然是正青春可爱的年纪。 七日的时间眨眼就过,祝明璃的日子过得很充实。 规划宴会、研究嫁妆铺子、继续琢磨甜品、规划未来糕肆……累了就抽点时间去小厨房指点新吃食,再见见焦尾绿绮最近新收的小徒弟,鼓励鼓励。 对祝明璃来说,宴会只是其中一件小事,她该吃吃,该睡睡,一点儿也不紧张。 但全府上下的婢子都紧张得要命,这是新主母第一次待客,是要纳入考评的! 尤其是那些新提拔上来的小丫鬟,上一次府里办宴会是几年前,她们当时还不配参与呢。 祝明璃写了章程交给大丫鬟,焦尾负责答疑,绿绮负责盯细节,连婢子们站位、传菜都排演了好几次,才敢说“差不多了”。 等到了宴会前一日,祝明璃再跟着走一下流程,最后把关,确认不会出大差错就行。 沈令仪翘首以盼,终于等到了宴会日。平日里她本就起得很早,今日更是往前推了一个时辰,梳洗打扮,早就搭配好的衣裳首饰临到头又换下重搭。 不过无论怎么换,祝明璃给她买的首饰是一定要戴到头上的。 丫鬟们好久没见过这么精神蓬勃的沈令仪了,也跟着高兴起来,从上到下都喜笑颜开,等到给沈母请安时,沈母也发现了这点。 “令仪今日的打扮倒和往日不太一样。”她好奇地道。 沈令仪下意识摸摸头上的樱桃簪,笑道:“今日邀了些小娘子过府聚一聚,宴会是三叔母主持操办的。” 沈母一愣,叹道:“她有心了。” 沈令仪平日都会守着沈母用完早膳再告退,今日却是怎么都站不住:“祖母,若无事,我先回院里收拾收拾。”万一小娘子们想来她院儿里参观一下,总不能丢面儿。 沈母难得见到她如此活泼的一面,颇受感染,心情也跟着轻快几分:“快去吧,我这里这么多人手,哪里需要你整日守着。” 沈令仪便笑着告退,回院里用早膳,安排丫鬟洒扫。 她这边忙忙碌碌,其他人也没闲着,一大早先把布置过的场地擦拭打扫一遍,一夜过去怎么着都会落灰的。然后再把准备工作做好,和小队长交流确认今日任务,祝明璃只是希望她们能干到及格分六分,她们却想干到十二分。 晨曦铺洒,长安城伴随着鼓声苏醒过来,各府的小娘子们也开始起床洗漱打扮。 她们倒也不会整日被拘在院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长安城的活动就那些,也不能学男子一样斗鸡听曲,所以每一次聚会都格外珍惜。 沈令仪性子内敛,交好的小娘子不多,此次拢共就给六个府下了帖子。但都给人家递帖子了,只邀请一房的小娘子总归不太好,所以年龄相仿的小娘子都收到了帖子。 最后回贴说要过府来的,杂七杂八竟然凑足了二十位小娘子。 有的小娘子拖延,她的姐妹们就只能等着候着,所以最后都日上三竿了,各府的小娘子们才终于抵达。 查帖子认人,入府,和去其他府邸没什么区别。沈府下人打起十二分精神,在她们眼里也算不上多严谨,毕竟真比规矩,谁也比不过公主府。 但再往里走,就察觉出一丝特别的味道来。 办宴,无论规格大小,总是折腾人的,所以下人们多少会露出点疲态,哪怕面上不显,身上的喜庆劲儿也多少有些虚假,可沈府的下人们今日一个二个面带笑容,像真心实意喜欢热闹一般。 小娘子们不解,只能猜测或许是沈府主子少,他们整日活计也少,才这么有活力,却不知今日参与者都能得到绩效提升和奖励。 有小娘子到府后,门房就派人通传,小跑着往里汇报,所以沈令仪很早就知道了消息,提前在路上迎接。 见到沈令仪后,大家难掩喜悦,打趣道:“瞧你定是憋坏了,就等着今日和我们玩儿,哪有人走这么远来迎客的!” 沈令仪笑着摇头:“是是是,就等着你们过来热闹呢。” 见面定是要互相赞几句的,你家小妹长高不少,她家兄长上月荫职…… “你这首饰倒是稀奇,是胡商做的款式吧。”有人盯着沈令仪乌发上显眼的红樱桃道。 她今日穿着尤其娇艳,与往日娴静清雅的风格大相径庭,裙裳与头上的珠宝相配,让人眼前一亮。 沈令仪点头,强忍着语气里的炫耀:“是我三叔母前些日子出府,顺手给我带回来的。” 原来如此。 大伙儿倒没觉得是祝明璃和她关系好,都一致认为是因为新妇入府,必然要和各房交好,送点珠宝首饰给小辈实在正常,“顺手”二字肯定是托词。 直到看到了聚会场地,大伙儿才生出“沈府新主母对沈令仪挺上心”的惊讶。 像这种小娘子间的小宴,大多都从简,但谁不希望小姐妹过来时,自家能认真一些,给自己长长脸呢。若自己阿娘是主母,央求一番,倒也行得通,若阿娘不是主母的,大多也不会办宴,都是邀请二三好友在闺房里谈笑玩乐。 宴会主地点定在小花园,此时温度适宜,阳光和煦,树影婆娑,别有一番雅趣。 凉亭四周挂着轻纱,桌椅摆放整齐,长桌拼接起来方便大家聊天,胡床上贴心垫了软垫,凉亭旁设有三个烧茶炉,婢子穿着统一,侍立在各方。 看似小而雅,其实花了不少的心思。 见小娘子们前来,婢子们轻声细语引她们入座,甫一坐下,还未开口,就有人端来托盘询问:“小娘子喝点什么,热茶,酪浆,乌梅浆,蔗浆,葡萄果茶,黑糖奶茶?” “嗯……”小娘子们眼花缭乱,前面的都听过,已经很难选了,后面的又是什么,听着可真稀奇。 丫鬟们会心一笑,似乎早就猜到了她们会有这种困惑:“小娘子若是难以抉择,不如试尝几杯?” “试尝?” 丫鬟将托盘一转,露出秀珍小杯子,一般用于品酒小酌,刚好能装一口饮料。 “那就把后面两样给我试试。” 大伙没见过这种方式,都感到十分新奇。 第13章 此时还没有“茶圣”的出现拯救饮茶文化,茶叶一般都和各种调料一起煮,好这口的小娘子们还是在少数。 但祝明璃早早就让茶水房的丫鬟收手,停止虐待茶叶了。现在虽然做不到十步煎茶,但基础的泡茶总是能做到的,这样做出来的茶饮味道清淡,口有余香,提神效果也不减。 奶茶的茶叶是提前烘烤过的,能让茶滋味更浓,小丫鬟们一早就起来熬奶茶,将糖块熬化,呈焦糖色后便放入牛乳与茶叶一起熬煮,最后加入奶酥,过筛,简易版的黑糖奶茶就做好了。 果茶的茶汤却是冷泡出来的,保证清香的同时减少苦涩感,搭配捣烂的葡萄,清甜解渴。 小娘子们叽叽喳喳地挑选试喝,不需要额外活跃气氛,一入座,场面就已经热闹了起来。 “葡萄果茶虽叫茶,却一点也不苦涩。” “好香甜,加了乳酪居然一点也不腥膻,我还以为是胡人常喝的咸鲜味儿呢。” “确实格外浓郁,我要这个,给我斟一大杯。” 大家你推荐我,我推荐你,说笑成一团,丫鬟穿梭其间,手脚麻利地斟茶,倒试喝的小杯。 很快黑糖奶茶就见底,凉亭旁的茶炉便派上了用场。炭火已熄,余温将提前备好的奶茶温得刚刚好,立刻就能续上。 祝明璃本想做出吸管来,可惜试了芦苇和荷叶,都不太适合,只能作罢。 所以小娘子们一人配了一个圆勺,方便舀起杯底的珍珠。此时还没有木薯,只能用藕粉、糯米粉代替,口感差了一点,但模样更晶莹剔透。 对于吃过精加工珍珠的祝明璃来说,藕粉珍珠差强人意,但对于没见过这种吃法的小娘子们来说却是稀奇。 又软弹又有嚼劲,嚼碎来还有红糖味在嘴里散开,极其上瘾。 她们眼睛都亮了,也顾不得客气,一边惊叹一边向丫鬟讨要更多。 “杯底的是何物?” “再给我加点。” 她们吃得开心,也就是厨房有功,传菜丫鬟们一个比一个热情温柔,恨不得把她们喂撑。 饮料的新鲜热度还没过,小甜点又出来抢占风头。 这次不需要挨个伺候,丫鬟们端着托盘,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份甜品,顺着长桌一溜排开,每一份甜品都是两口的量,瞧着精致,吃着也不会腻。 甜的有杯子蛋糕,奶油小面包,蜂蜜小面包等等,咸口的有肉松小贝,咸蛋黄毛巾卷,鸡排三明治…… 第17章 小娘子们惊呆了,哪见过这种场面呢。 这比选饮子还难下手! 丫鬟领队在一旁温柔提醒:“小娘子们早膳用得早,想必一路过来也乏了,吃些小糕点垫垫肚子。” 满桌无言。这么丰富,谁能忍住不每样尝一口?这只是垫垫肚子的程度吗? 礼部侍郎家的王五娘坐在沈令仪右手,闻言下意识转头朝沈令仪看去,以为好友会和自己一起惊讶不知如何下手。但沈令仪作为试吃员,早就被祝明璃喂了个遍,短短十日腰身都粗了点。 所以王五娘只能看到满脸淡定,非常有主人风范的沈令仪。 不是,你不是无父无母艰辛打理中馈的小可怜吗,什么时候发达了?! 见大家眼花缭乱,一时无人动手,沈令仪只能从容出声道:“肉松小贝不错,大家可以试试合不合口味,两口的量,也不至于耽搁午膳。” 有人出声问:“肉松……是何物?” 沈令仪免不得解释一番。 此时大多数人对猪肉有偏见,一是因为猪的生长环境脏污,连带着觉得猪肉也是下乘,二就是因为猪肉的腥臊味很难掩盖,味觉敏感的小娘子难以忍受。 有些人犹豫,有些大胆尝试,无论吃的哪一个小碟儿,入口皆惊艳无比。 好特殊的口感,好奇妙的质地,好香浓的味道! “这肉松上黑色的脆片是什么,味道与肉松竟然融合得刚刚好。” “肉松完全不腥!” “为何能做到如此鲜香,回味还有甜?” 叽叽喳喳的,又闹哄哄成一团,一点儿也没有往常的拘谨优雅,你说我笑,开心极了。 沈令仪解释不及,自有传菜丫鬟解释,她们早排练过无数次的站位,就在这个时候派上了用场。无论是上菜,还是服侍小娘子,都完全不会挤。 才开始大家还只挑自己面前的,等尝过味道后,便开始伸手拿远处的,最后干脆坐不住了,直接站起来够远方的。 这个时候完全忘了等会儿还有午食,全顾着眼前的吃。 其中一位小娘子在自家阿姐的强力推荐下,终于决定要尝试一下肉松小贝,姐俩一边说一边转头看,发现老长的桌案上,竟然一叠儿也不剩了。 小娘子不过八岁,见到对面小娘子吃得那叫一个香,当场心态就有点崩。 她姐姐连忙转头问丫鬟:“还有肉松小贝吗?” 丫鬟有点尴尬,完全没想到这个量不够。祝明璃当时交代过甜品不是正餐,只是用来垫肚子的,但甜品小作坊那边还是按照了两倍的量来准备,没想到现在居然抢光了! “小娘子,确实是没有了。” 完了,吃不到的,更馋了,气得姐俩连端几个碟子揽到自己跟前。 眼见着桌子上的甜糕越来越少,沈令仪站出来主持大局:“大家现在垫了肚子,咱们是不是可以开始玩耍了?” 这话一出,谁还能说自己还想吃呢?大户人家的小娘子,一幅饿死鬼模样,太丢人了。 手慢的遗憾,手快的很撑,各有各的状态,齐齐整整地回答:“开始游戏吧。” 便有丫鬟上来收碟,撤桌,这也是排演过无数次的,手脚极快,排成长列进出,很快就撤干净了。 然后又有丫鬟端来轻便的方桌和窄桌,方桌负责游戏,窄桌则拿来放饮子。 纱帐透风,甜品的香味很快散去,大家的注意力被新的物什吸引。 方桌摊着一张极大的纸,上面画满了格子,其间写着不同的小字。 第一波值班的丫鬟换人,轮值的丫鬟替上,为大家解释游戏规则。 “此盘名为‘大富翁’。” 此时很流行双陆,靠掷骰子算步数走棋,先走到对方刻线以内,则为获胜。本质来说,和大富翁的底层规则一致,只是大富翁增加了许多趣味,有惩罚有奖励,能买地能卖地,一盘可以玩很久。 纸多黏几层,涂上浆糊风干变硬,便成了粗糙的卡牌。祝明璃凭借记忆写了一大堆,变成厚厚几摞摆在桌子旁。 由于人数较多,游戏分成了三组,六人一组,剩下两个年岁低的小娘子在一旁观看。 大家一开始还有些迷茫,但一上手就懂了。 “这和双陆一样嘛,只是棋盘变成了方格子。”有小娘子笑道。 很快,她就发现自己错了,这比双陆规则更多,却一点儿也不复杂。不靠脑子,全凭手气。 眼见着对面的小娘子钱越来越多,终于到了可以买地的格子。 书墨房的丫鬟轻声细语道:“小娘子可要买地?” 被问到的小娘子仔细一看:“寿州?我外祖曾在此任职过。”她不确定地看看价,“我可以买?” 丫鬟便将带着名字的卡给她,放下标识,代表下一个路过的要交钱啦。 还没来得及心疼买地钱,下一个小娘子就落到了她的领地,心不甘情不愿地交钱。 这下场子热闹了起来,完全失去了礼仪。 “竟然要给钱,天理何在耶?那我也要买地!” “哼,寿州算什么,我就等着买长安。” “你得落到那里才能买,你手那么臭,可买不到。” 大伙儿嬉闹着,你拍我一下,我戳你一下,笑作一团。 三个桌子加起来的声音越来越大,远远路过的丫鬟们都听到了,惊讶地小声议论:“小娘子们玩儿什么呢,如此雀跃?” 焦尾盯完了午膳的调度,上午的任务便完成了,忙不迭地往小花园赶,有大丫鬟坐镇总是多一层保障的。 她本就担心出岔子,还未走近就听到大叫声,连忙小跑过去,一颗心高高吊起,见到的画面竟然是张家两位小娘子追逐打闹:“汾州是我阿娘出嫁的地方,你怎么不让让我!” 没出差错,焦尾长舒一口气,暗自记下各家小娘子的信息。 祝明璃居于内宅,很多事知晓得不那么清楚,尤其是大家族里的人脉关系。沈母倒是知道大部分,但像谁家表舅在哪任职,谁家大姑母在哪陪夫婿这种细节却是很难记清的。 看娘子的意思,以后手里的嫁妆铺子都要改生意,各地货物来源不一,比如岭南道的珍珠价低,淮南道的绣品精致,万一用得上这些信息呢。 明明是坐着玩的游戏,小娘子们却出了一身汗。 双陆固然有趣,但大富翁更新奇,毕竟士农工商,“商”在最底层,大伙儿可体会不到大手一挥唰唰赚钱的快感。更别提买地收税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谁敢做这种买卖。 也幸亏是现在风气开放,平康坊里议政骂朝廷的读书人可不少,她们闺秀关起门来玩的小游戏无伤大雅,要是放在严苛的朝代,发明这个游戏的祝明璃高低要被治罪。 “好!!”又有一个小娘子掷骰子到了最大点数,和围观的妹妹一起欢呼。 手气差的小娘子气得脸蛋鼓鼓,在一旁喝奶茶泄愤。 大家越玩越兴奋,气氛融洽到了顶点,熟的不熟的都在打闹中拉近了关系。 眼见着时辰到了,焦尾轻步走过去,撩起轻纱:“小娘子们,时辰差不多了,可要用午食?” 闹哄哄的场面顿时安静下来。 大家都不约而同在想:甜糕和引子如此别出新奇的沈府,午膳会是什么样呢? 第14章 小娘子们聚会,祝明璃不至于一掷千金弄出个国宴来,但在创新上,免不了下些功夫。 此时采用分食制,用膳时每个人面前各自上碗碟,菜式基本都是一样的,有什么吃什么,若是遇到不合口味的,参加宴会完只能空着肚子回家。 沈令仪给祝明璃的单子里,小娘子们祖籍不一,口味不一,哪怕是土生土长的长安人,也分清淡和重口。 既然不能一套菜色满足所有人,那就自助! 棋牌桌撤下,长桌再次被端上来。 撩开纱帐,保证空气流动,小丫鬟们穿着统一,手里端着托盘,鱼贯而入,十分默契地将托盘里的碗碟均匀摆放在各个地方。 碗碟就比糕点碟大一点,和家中吃醋芹的碟子差不多,精致小巧,数量却多到挤满了长桌。 此时常见的菜式有,这些叫大厨房准备就行。葱醋鸡、白龙臛(由鳜鱼片做成的肉羹)、红羊枝杖(炖羊蹄)等等,都是祝明璃吃不惯的,量不多,分装在各个小碟里。 时人粒食的方式和后世一样,都是以菜佐米饭,所以热腾腾的稻米饭也是有的。每人面前一小碗,量小,不吃的不怕浪费,不够的可以唤丫鬟再添,免得米饭凉了寒胃。 除了米食,“饼”也不少,此时用麦面做的食物一律叫饼,烧饼、馒头、煎饼,都是饼。以饼配菜,也是一种常见的饮食习惯,所以蓬松的馒头必不可少。 除了这些菜色以外,其余的都是祝明璃按自己口味改善的菜,全是家长眼里的“不好好吃饭”的饭。 面包有了,面包糠也就有了,炸鸡必不可少。每个碟儿装一个,撒粉的浇酱的,保证肉汁充足,一咬喷香。 第18章 致力于改善猪肉口味的祝明璃自然不可能忘了猪肉,处理过的猪肉仍带腥臊,就必须通过做法来改善。 红烧排骨、蒜香排骨、爆炒回锅肉、锅包肉……什么口味的都有,任君挑选。若是普通菜色还不能让你爱上猪肉,那么请尝试后世席卷景区的火山石烤肠。 腌制调味、剁成肉糜混合淀粉、肠衣包裹,量不多,祝明璃本人还不够吃呢。 什么?想吃面条,那也有。 小碗装的,两口嗦完,杂酱面、鱼丸面、热干面、酸汤面,小厨房做惯了,出餐快,口味也稳定。分成小碟装看着多,但其实一锅做一样,灶台完全够用。 有肉有主食,蔬菜可不能少,营养要均衡。 可惜做完以上菜色,厨房人手不够啦,所以祝明璃只能取巧,做串串香。蔬菜用竹签串起来,放在两个锅底里煮,一个是加了茱萸的香辣味,一个是用海带、萝卜、清酱、香菇等物仿制的关东煮汤底。 此时鸡汤猪骨熬制而成的高汤不稀奇,但关东煮汤底可没人吃过。海带是味精提取的原料,鲜味儿极重,加了糖的汤底更是提鲜一把好手,看着清,却回味鲜美。 蔬菜都是有什么煮什么,芜菁、萝卜、韭菜、藕片、胡瓜……女大学生靠吃麻辣烫补充蔬菜营养,想来小娘子们也能习惯。再用炸豆腐包裹鱼糜、鱼籽做福袋,保证食材上的新奇。 她们来得太早,祝明璃研究的米粉还没成功。虽传说五胡乱华时期就有米粉了,但至少在此时的北方没有这种主食,制作工艺繁琐,步骤太多,小作坊正在缓慢试验中。 她的各种遗憾无人能共情,所有人看着“自助餐”陷入了目瞪口呆的局面——包括沈令仪。 以往还有丫鬟温声细语介绍,但这次样式太多,报菜名会报得口干舌燥,只能道:“小娘子们口味不一,各自挑选自己喜欢的就好。” 这可让小娘子们陷入了艰难的境地,眼睛都看花了,太难了。 有了甜糕饮子的经验,大家心里对创新菜色的期待值拉到了最高,来都来了,谁还要吃常见的菜色,纷纷动手取没见过的菜。 祝明璃之所以把地点选在小花园,就是想让小娘子们放松吃喝玩乐,不拘着自个儿。 前面的玩乐已经让气氛活跃到了顶峰,到了用膳的时候,所有人都极其放松,所以完全不拘谨,想吃什么自己动手拿就是了。 大家没见过这种形式的聚会,以前都是入府后进厅堂,有墙的正堂和在外面饮食区别很大,外面和踏青野餐一样,能让人自然放松。 而且以前无论双方多熟络,也不能当着丫鬟们的面失了规矩。可是沈府的丫鬟姐姐格外温柔,也不板着脸守着,上完菜就站得远远的。 最后一层顾忌没了,又都是活泼的年纪,直接撒开了吃喝。 “这竟然是鸡肉?”炸鸡外壳轻薄酥脆,肉汁鲜香,外面蒜香甜辣的酱汁更是让人上瘾。 火山石烤肠也让不爱猪肉的小娘子陷入迷惑,鲜香之中透着回甘,这真的是难吃至极的猪肉吗? 迷惑的时间不长,因为其他人手太快了,生怕和糕点一样,被一抢而空,有思考询问的功夫不如再端一碟入口! 不爱油荤也不爱重口的小娘子第一次聚会吃到心坎儿上了,鱼丸白净,面汤清亮,洒上青葱,卖相极好。再试一试酸汤面,直接胃口大开,向关东煮锅底的串串下手,萝卜被小火煮得晶莹剔透,提前用米汤去了苦味,只剩清甜,一抿就化,几根下去脾胃舒畅。 不是所有小姑娘都能吃惯羊汤鸡汤,总觉得荤腥味儿重,关东煮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点,又鲜又甜的同时却很清淡,吃到最后干脆舀一碗汤饮下,浑身通透。 “从未吃过这般口味的汤底,若是我家厨娘也有这手艺,何至于每□□着自己咽油荤。”这位小娘子放到现代一定是味精的忠实粉丝。 这次大家十分默契,不再把时间浪费在谈话上,埋头一顿吃,争取在短时间内把所有新鲜菜色全尝一遍。 唯一的对话就是:“玉娘,帮我递一下那个。” “六娘,帮我传一下汤面。” 后来发现远方的小娘子忙着吃,无暇顾及自己,干脆起身绕一圈过去拿,以往宴会哪敢这么松弛呀。 吃爽了,出汗了,正准备停止战斗时,温柔耐心的丫鬟像一道光般出现了。 “小娘子们,要不要尝尝冰红茶,解腻。” 没有柠檬,酸味只能用酸杏代替,山楂健脾消食必不可少,放入茶汤能模仿个七成滋味。此时吃喝玩乐水平并不落后,冰镇饮料相当流行,皇室与贵族都有冰窖,若是没有,世面上还有专门卖冰的商人。 今日一早茶水室的丫鬟们就取冰给饮子降温,保证解腻的同时又不会太寒伤胃。 小娘子们人手一杯,仰头一口,酸甜中带着茶汤的清香,那叫一个爽。 “啊——”实在忍不住长叹一声,终于理解了父兄吃炙肉配酒时为何总爱发出怪声。 小甜水做缓冲,还可以再战! 等到碗碟一扫而空,大家惊讶为何准备的量这么少时,才发现自己早就吃撑了。 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豪吃啊,小娘子们抚着肚皮,长舒一口气。 下午的活动是什么?不重要,跑不动闹不动了。 大家的嘴巴现在终于空闲下来,可以开始讨论菜色了。 “我觉得金黄色的鸡腿最好吃,外面那层壳尤其过瘾,就是吃到后面有些腻。” “我都没有吃够,你还吃腻了,合着全让你抢完了!” “从未发觉豕肉如此美味,肥肉香脆,裹满了酱料,我佐了足足三碗稻米饭。” 等她们激烈讨论完,已经是一炷香过去,终于不撑了,开始犯困了。 对此,沈令仪可太懂了,尤记得她第一次吃包子时,回去睡得那叫一个香甜。 不知道是谁先开始打哈欠,带起一串连环反应打哈欠。 焦尾下班了,换绿绮轮值,见状连忙上前。 祝明璃写了两个方案:用完午膳后,休息消食,要么继续桌游,要么开始运动类游戏;二,吃太撑了需要午睡,备好房间,睡醒再玩耍。 反正沈府房间多,不缺床。 “小娘子们,若是想要午憩,就随婢子来。” 嗯?谁家好人去别人家玩耍,还带午睡的。 大家面面相觑,想要拒绝,但是又太困了。 陆陆续续有人站起来,其余人也跟着,最后看剩下的人太少,干脆全员出动,浩浩荡荡午睡。 走在路上她们跟做梦一样,沈府的主母到底是怎样一位夫人,竟然连这个都准备了。 祝明璃:小姑娘炫完就睡,很正常嘛。 下午轮值的丫鬟早就做好了准备,热水净面、除衣拆髻。被褥上午就熏好了,保证软和舒适。 小娘子们或两个或三个睡一床,刚好装满两间客院,丫鬟们服侍完就退出,把空间完全留给她们。 四周安静下来,乖巧躺在床上的小娘子们这才开口小声说话。 “连客院都收拾好了,岂不是一早就料到我们要小憩?” “安排也太妥帖了,令仪平日也是过的这种日子吗?真羡慕。” “我阿娘严格,才不允我这般放纵,哎。” 你一句我一句,关系拉近的同时,还有一种隐秘的幸福感——好姐妹睡一床的机会太少。帘帐一拉,仿若进入了秘密基地。 若是这种时光能拉长一点,过个夜,该有多快乐。 小娘子们在美好的幻想中沉沉睡去。 午睡不能太长,睡久了头疼,时候差不多了,便有丫鬟入房将她们唤醒,伺候洗漱梳头。 下午的活动分为两种,一是不需跑跳的桌游,二是做运动,投壶玩球追逐,想玩什么玩什么,都在小花园进行。丫鬟们回避,任由她们嬉闹。 此时蹴鞠和打马球都很流行,但马球有场地限制,也就衍生出了在地上跑着打的游乐方式,衣裳不方便也不要紧,反正目的只在于跑跑闹闹。 最后干脆不打球了,蒙眼摸人,追逐抓“鬼”,丢香囊……只要给小姑娘们一个舒适放松的环境,她们自有玩乐的方式。 一整个下午,小花园的笑声就没断过。 直到时辰差不多了,她们还没玩儿尽兴,可是必须要散场了,得赶着闭坊前回府呢。 直到这个时候她们才想起:咦,我们入府以来,都没拜见过主母诶? 第15章 所以沈府的主母在哪呢? 祝明璃正在往沈母的院子里赶。 一般小辈入府做客,第一件事就是拜见主母或家主。若是普通小聚,不需要那么郑重,用完膳后前往也行,或见到本府小辈后再一同去主院。 但今日并没有按照正常流程走,一是本府主母不爱客套,二是祝明璃非常理解见到陌生长辈的尴尬,若是气场不和,后半场吃喝玩耍都不自在。 第19章 无论如何,在离府前总要见一下的。 主母是三房的,沈老夫人地位又在这里,小娘子们需要两个地方跑,麻烦。所以祝明璃吩咐下去,让小娘子们都到老夫人这里来。 沈老夫人见到祝明璃也不惊讶,毕竟“省时省力”很符合这个儿媳的作风。 二人相见,虽然生疏,但也能聊。沈老夫人阅历广,地位高,只要她想,话头就不会落到地上。 聊到了小作坊,祝明璃顺势问道:“母亲,若是我想把研究的这些甜糕放在长兴坊的铺子售卖,是否行得通?” 沈母这会儿真摸不清媳妇儿的想法了。 别说沈家,就是祝家的家底,也够祝明璃享福一辈子了,何必费尽心思去经营铺子赚钱?主母虽然也要管理铺子,但只是“管理”,挣钱的事儿都交给掌柜来发愁,更别说在府内搭灶台自个儿研究甜糕了。 若是单纯喜欢经商也正常,本朝就有公主钟爱此道,但不会细致到亲力亲为,且经手的生意没那么……接地气。 “三娘为何想要经营糕肆呢?” 此时读书作画才是上乘,士农工商,后世受敬重的手艺人都排在“农”后面,更别说下厨这种爱好。厨娘做到顶端也是个厨娘,不会成为“大师”。 但在生产力极其发达的后世,人们对生活的热爱逐渐体现在照顾好自己上,烹饪也成为了一项艺术。 观念不同,很多事便难以解释。祝明璃只能简单道:“我喜欢琢磨吃食,也爱研究食谱,若别人认可我想出来的吃食,对我来说是一种鼓舞。” 行吧,沈母只能绕过这个问题,回到正题上:“长兴坊附近皆是富贵之家,地段不错;入口的东西容易生是非,食材要注意,不过长安城里倒不会有人故意讹沈府;你作为东家不可出面,一是身份不合适,二是扯上钱财,万一夺了人家的利,多少都会生嫌隙……” 沈母十分耐心,一一分析,提到了许多祝明璃没想到的方面。比如让掌柜提前准备,到县衙报备打点;之前药铺的货也要清了,提前与货源处沟通好。 祝明璃安静地听着,在脑海里牢牢记住。 等沈老夫人说得差不多了,小娘子们正好到院。 路上兴致再高,到了老夫人的院里都是要循矩守礼的。她们不再相互交谈,端直背,安静地进入屋内。 老夫人和祝明璃说了一会儿话,精神头稍减,见到一群花枝招展的活泼小娘子们,这口气又重新提了起来。 “老夫人,三夫人。”小娘子们齐刷刷行礼。 老人都是喜欢生气十足的小辈的,沈母脸上露出和蔼笑容:“不必见外。” 她其实已经分不太清面前的小娘子们都是哪家的了。沈府这些年接连逢丧,许久不办宴也不参宴,小辈们个头窜得快,上一次见还是六七岁的小童,如今已蜕变成亭亭玉立小娘子了。 她随手招来离沈令仪最近的小娘子:“你是哪家的小娘子?” 王五娘乖巧在她面前坐下:“家父乃礼部王侍郎。” 沈母摸摸她的发髻:“原来如此,都长成大姑娘了。” 王五娘对沈老夫人的记忆也有些模糊,今日见到,发现她比从前生了太多白发,神态疲倦。王五娘心中唏嘘:“久未前来拜见,是五娘的不是。” 沈母摇头:“哪里的话。”便唤着嬷嬷取金豆给小娘子们。 小娘子们连连推拒,你一句我一句,屋子里热闹了起来。 “好了好了。”祝明璃受不了这种过年长辈给红包的推拉场面,“都收下吧。” 大伙儿从进来就开始偷瞄祝明璃,此时她开口,小娘子们终于能正大光明看向她了。 她和大家想象中不一样。小聚办得如此妥帖,理应老道持重,但她看上去却很年轻;考虑细致入微,理应温柔贤淑,但她看上去又很爽利干练。 小辈们你看我我看你,怎么都不好意思收,眼见着时辰不早了,大伙儿干脆借口告辞:“再不回去,就要闭坊了。京兆住在附近,可不敢在他眼下犯事儿。” 沈母说了这么会儿话,也累了,祝明璃便跟着告退,邀着小娘子们往外走。 “今日的甜糕和午食可合口味?”祝明璃终于问到了正题上。 那可太合了! 小娘子们答:“很合口味。” “今日把我撑得肚皮都鼓起来了。” “尤其是甜糕,可惜没吃几口,就被她们抢光了。” 祝明璃见她们脸上的神情不似作假,便放心不少,笑道:“正好下午又新出炉了些热乎的,你们捎点回去,自己吃也好,给长辈尝尝鲜也好。” “这……”大伙儿面面相觑。 金豆子什么的倒无所谓,这个真想要。 又开始新一轮推拉:“哪能厚颜如此?”连吃带拿的。 却不想祝明璃早就给她们装好了,小丫鬟们端着竹制食盒过来,里面是油纸包好的甜品。 刚出炉的,浓郁香甜的暖气从竹片间溢出,喜甜的人完全无法抗拒。 “每样都拼了些,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提一盒回去吧。”一边说着,一边让丫鬟将竹盒递给小娘子们的丫鬟。 贴心至此,不拿都对不起自己。 再说了,若是不拿,今夜回去肯定馋得慌,太上瘾了。 “那就多谢夫人了。”说出这句话后,见到自家丫鬟接住食盒,小小地松了口气。 长安城里,还有像沈府这样的,还没离开就期待下次再来的府邸吗? 必然是没有的。公主府固然豪气华贵,有长安最闻名的乐师歌伎,席面精致名贵,但进去了,浑身都紧绷着,生怕出了岔子给家族丢脸。更不能敞开了吃,今日失态,明日全长安都要笑话你。 沈府吃食饮子样样奇特,一看就废了心思,更是有新玩意让小娘子们玩耍,玩乏了,还能午憩,这是她们想象不出的放松。 见祝明璃走远,王五娘终于找到时机赶紧交代沈令仪:“仪姐儿,以后若是还要办宴,一定要给我下帖子。” 沈令仪陪她们往外走:“不会忘了你的。” 话音还未落,其他小娘子也立马挤过来:“还有我还有我。” 沈令仪被拉来拉去,头都晕了:“好好好,一定。” “下次是何时?” “这……我不知道,得看叔母何时清闲下来。” “那你多帮三娘子打理中馈,让她早些闲下来吧。”好么,倒是会安排。 有的小娘子觉得自己吃饱喝足睡好,又连吃带拿的,实在难为情,干脆掏出自己的钱袋子,取了金豆子塞沈令仪掌心,小声道:“走得匆忙,没来得及打赏下人,你帮我换成铜板赏给她们。” 沈令仪惊道:“这哪儿使得!” 可别人见状,都觉得此举甚好。一是今日过得确实欢心顺意,二是吃喝上终究是大大失态,这既是赏钱也是封口费。 所以大家便都开始掏钱袋,有铜板的给铜板,没有铜板的便让长姐一起出金豆,无论沈令仪如何推辞,都硬要塞到她手里。 “真不能久留了,马上就要闭坊了。”塞完赏钱,拿出地上打马球的速度,闪身不见。 留下沈令仪看着一堆钱犯愁,只能转身往祝明璃院子去。 祝明璃也没想到这些小娘子会如此客气,她唤来绿绮,让她把这里面的金豆收起来,全部换成铜板,然后按功奖赏。 绿绮作为其中一份子,说不开心是假的。 “娘子,具体怎么分呢?” 祝明璃早就想好了:“按品级分,管事领队最多,下面依次递减。然后再给所有参与的仆役加绩效,包括洒扫小丫鬟,不能漏了。” 绿绮忍不住笑意:“好!我这就去办!” 府里的月例赏钱制度在祝明璃接手后革新了一遍,如今有了章程,账房那边记账算账极快。暮鼓敲完,轮值夜班的丫鬟们还未开始干活,就听到了喜讯。 赏钱还没到手,但是一层层打听,具体数额都知道了。小娘子们的打赏加上祝明璃本就准备好的奖赏,加起来数目不小。 内院其乐融融,丫鬟们都是青春年纪,耐不住性子,恨不得当场舞蹈。 “太好了!夫人真是体恤下人。” “自从夫人嫁进来以后,这日子是越过越有盼头。” 回到下人房的丫鬟们不敢乱窜打听,只能等值夜的丫鬟回来送讯。一句话的功夫,说完就走,留下满房的丫鬟们捂着嘴巴蹦跳。 今夜沈府喜气浓厚,竟比三房成亲那夜欢庆味儿更甚,倒叫焦尾和绿绮好一阵唏嘘。原来不是有个喜事就能“冲喜”,还得靠有能力的人日积月累料理才行。 第16章 沈府的变化,绿绮和焦尾深有所感,一直生活在这里的人感触只会更深。 仆役婢子自然不必多说,小辈们的改变也很大。沈令仪这些时日再也没有唉声叹气,连字画都变了风格。 第20章 一向将“独”字贯彻到底的二房双子,也感觉在府里的日子轻快了些,具体的说不上来,至少院里下人不再用哭泣躲懒,衣食住行都有改善。身上久罩的阴影不知何时散了不少,连自己也没察觉。 他们不往祝明璃跟前凑,祝明璃也不去理会他们,井水不犯河水地生活着。 这种日子终究还是被打破了。 两人性子张扬,长安城里好友不少。自从家里丧事后,他们能往外跑就往外跑,这样就不用回府面对伤心地。 小宴后的第三日,沈令衡与沈令姝同时邀了好友打马球。 别的府可不像沈府这样不拘着小辈,所以他们每回打马球的队友都不一样。这回放出来的这一批,有两人的妹妹正好上次来参加过沈府小宴。 妹妹们人手一盒糕点,自然要孝敬长辈以表心意。两人在府里闲着无聊到处乱窜,厚着脸在祖母房里尝过一块儿。 本来只是瞧着卖相陌生,尝个味儿,没想到一口肉松香葱面包卷下去,就上瘾了。外层的肉松香葱香咸浓郁,沙拉酱在口里爆开,黏糊丝滑,面包有嚼劲却又足够软嫩,咽下去了嘴里还是浓浓的奶香麦香。 甜品的初尝试总是会激起十足的多巴胺,八分的美味在舌尖化作十二分的惊艳,二人立刻就想尝更多。 可惜府里人多口多,一人几块早就所剩无几。 若是吃爽了还好,吃一块就没了,这简直是折磨! 剩下的几日总是念着那一口,咸的饼子嫌没有面包香甜奶味,甜的饼子嫌没有面包的蓬松软嫩,把厨房折腾得够呛,最后琢磨着用油和奶酥蒸饼做出了个四不像。 没办法,他们只能委婉地问妹妹们哪里来的甜糕,能不能再讨点? 得到了妹妹的白眼球:“阿兄以为我不想再吃几块儿?哪有讨食讨到人家府上的。” 行呗,你不讨,我讨! 听到沈府双子约着打马球,忙不迭地禀了阿娘,兴冲冲地出府。 沈令衡不知道对面有人嘴上是打球,心里是面包,只觉得对方队里两人紧盯着自己,莫不是最近自己技艺猛升,竟被对方派来两人来纠缠?! 一场球打得是胶黏至极,好不容易分出胜负,心里火气蹭蹭冒。 打完球,一身汗,正在灌凉水时,盯着自己的两人竟然朝这边来了。 沈令衡当场冷笑一声,水囊一丢,拳头握紧就迎了上去。 打马球这种事儿,有摩擦很正常。别的府上小郎君脸上挂彩,他们长辈会因为沈令衡的悲戚身世不好意思找上门,而沈令衡鼻青脸肿地躲着回府,也没人在意。所以论打架次数,沈令衡稳居第一。 两方越靠越近,沈令衡的拳头下一刻就要抬起来时,对方一把揽住了他。 “沈平清!”一身臭汗熏得沈令衡头晕脑胀,“好球,好球啊。” 沈令衡狠狠推开了他们,目瞪口呆:“你打马球伤着头了?” 对方竟然好脾气地忍了:“平清说话真是风趣。” 太过诡异了,沈令衡火气下去,变成了惊疑。对方何时叫过他的字,稍微好的时候高喝大名,恼怒的时候叫“沈獠”,今日是怎么了? 对方也受不了这种套近乎,两句已经是极限,接下来就图穷匕见:“前几日我家阿妹去沈府做客,吃了贵府的甜糕久久不忘,回来后还一直念着,没法子求到了我这个兄长面前,我也只好觍着脸来寻你了。 ” 沈令衡听得莫名其妙:“什么甜糕?长安城糕肆众多,自个儿买去。” “啧。”对方不耐,“什么糕肆,要是有我早买了,我缺那点钱吗?是你府上厨娘做的。” 沈令衡努力回忆了一下,以前吃的甜糕都是府外买的,放在桌上落灰。祝明璃掌家后他没吃过,所以疑惑道:“我家厨娘何时会做甜糕了?” 这人果然讨嫌。对方松开手:“又不是我要的,是我家阿妹,你何至于因为我俩的嫌隙,小气如此?” 沈令衡:“胡说八道什么呢?” 他俩这边起了争执,女方那边也散场了。沈令姝过来找他一同回府,见状道:“阿兄,吵什么呢?” 沈令姝是出了名的泼辣,对方压下火气:“我替我家小妹讨点你家甜糕,你阿兄连这个也计较。” 沈令姝也迷茫了:“什么甜糕?” 兄妹都如此,倒不像装的。对方只好细细解释:“就是前几日你家大娘子办的小宴,宴后还每人赠了一盒,让她们带回府品尝。” 沈令衡整日长安城跑,还真不知道此事,正想反驳,却听沈令姝道:“我知道了。” 那日她在府里,自然知道这回事儿,只是关在自己院子里,根本不想参与。至于甜糕,稍作联想就明白了,她之前听到院子里的丫鬟们小声议论主母另搭了小厨房,里面的厨娘日日身上香甜,想必做的就是甜糕了。 没想到大娘如今竟同这位叔母如此亲密,还邀好友过府办宴,前几年她哪有这等好心情? 几人围着,嗓门不小,大伙儿都以为有热闹瞧,渐渐围了过来。 很遗憾没打起来,但听到了对话。 小娘子们扯过沈令姝来打趣:“什么甜糕呀,竟让人求着兄长来问,令姝你怎么瞒着我们?” 沈令姝黑了脸:“是我新过门叔母让厨娘做的。” 一听这话,所有人都噤了声。沈家双子平日相处着挺好,大方热忱,但一和长辈挨边儿,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好似自己的阿娘撒手人寰,世上所有的长辈都要丢弃他们一般,都变成了仇敌。 大伙儿是不明白这种想法的,但知道该闭嘴的时候闭嘴。 郎君那边却没有这种觉悟,本就不是相知相熟的队友,闻言自然而然道:“叔母呀?那你回去帮我小妹问一嘴呗,若是不外传的食谱就算了。” 沈令衡的脸变得和沈令姝一样黑,忍着道:“只是叔母而已,我去向她要这要那的?真是不安生。” 他给沈令姝使了个眼色,两人便怒冲冲走了。 剩下一群人摇头。 “真是古怪。” “少说两句吧,家逢大变,性子古怪点也正常。若我阿娘弃我而去,来一个陌生娘子当家做主,我也不可能同她亲密。” * 这个小插曲除了让双子二人难受以外,没留下任何影响。 沈府仆役按部就班做活计,沈令仪忙着给小姐妹回信说自己没有食谱,祝明璃规划着糕肆的未来,沈府上下其乐融融,一派和谐。 在这一片和谐中,沈令文终于回府了。 之前旬试,祭酒大怒,批所有人只会作空洞文章,居高临下、闭门造车,竟让所有生徒跟着他出京。正逢秋收,是俯身躬行、体察民瘼的好时机。 于是生徒们只能让书童回府或回学馆收拾行礼,匆忙出京。却不想祭酒一时兴起,一路前行,而后又遇到相熟的县令,让生徒们帮着打下手学习。 正忙的时候来了一帮苦力,可不得使劲压榨,如此折腾月余,总算能回京歇息了。 入城后,生徒们各自散去,外地的回学馆,长安本地的就回自己府上。 沈令文带着书童回府,一身疲乏,门房差点没认出来。 小郎君时隔这么久回府,府内自然要吆喝传开的。 沈令文再累再脏,也不能立刻就往自己院里钻,怎么也得先拜见祖母。想到这儿,又猛然记起三叔娶亲,自己并未回府祝贺,这可是件大事,颇得罪人! 那就先去祖母那儿,再遣人去三房通传一声……他脑里规划着,脚步沉重,恨不得倒头载地上睡一觉。 在这种疲惫中,对周遭环境的感知便不那么敏锐,只隐隐约约觉得有些变化,但仔细瞧着,布景树植都是原先那般,并无区别。 他将这种胡思乱想抛之脑后,闷头前行,终于抵达祖母院里。 祖孙许久未见,自然有许多话想说,但沈母看他乏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哭笑不得道:“你何必来我这一趟?先去洗漱整歇,睡好了再来。” 沈令文完全是沈令衡的反面,极其乖巧懂事,摇头道:“久未回府,岂能因为疲乏而失了规矩,再说,我甚是想念祖母,不先来看看祖母身子如何,回院哪能睡得下?” 沈母被他逗笑了,戳戳他的额头:“我身子好多了。你三叔新娶的娘子把沈府打理得很好,我一点儿都不需要操心,这些时日心头宽和了不少。” 说到这儿,沈令文很想打听一下这位未曾谋面的三叔母性情如何,又不好直白地问,只能道:“既然如此,那我必然是要前去谢过三叔母的。” 沈母也想到了这点,她不介意沈令文回府不拜见是一回事,但尊重长辈本身又是一回事儿。祝明璃成亲那日沈令文正逢旬试,没能参与就已经很失礼了。 “那你就快去,别在我这儿耽搁了。”沈母明白自己走后,小辈们都要依仗祝明璃照看,能交好的自然要交好。 第21章 沈令文确实是乏了,不再客气,向祖母告辞。出了堂屋,唤了个丫鬟道:“你去三房通传一声,看三叔母是否有空得见。” 丫鬟连忙答应,还未走开,沈令文就被站在院门的丫鬟堵住了。 府里来人,还是久久未归的小郎君,从沈令文踏入门槛的那一刻起,门房就向内院通传了。 等到沈令文进了堂屋,祝明璃派来的丫鬟已经站到了沈母院前。 “夫人说,小郎君舟车劳顿,先回房修整,明日得空再叙话。” 沈令文惊讶到失态:“嗯?”他不是还没派人去通传吗? 他愣了一会儿,才陡然明悟:这位叔母竟然在我进府后就得到了消息,并料到我会去拜见,所以提前派人来拦我。 真是又聪慧又细心。 再一想,祖母果然没有夸张,这是将整个沈府都握在掌心,才能做到如此迅速。 既然都递了信儿,他再非要去拜见,那就不识趣儿了。 沈令文一边往院里赶,一边心下惊叹:三叔母实乃大家风范。 还未见面就生出了期待。 等回到院里,他才发现自己惊叹得太早了。 第17章 他临时出行,久久未归,一开始仆役们肯定会像往常那般,日日洒扫。但时间久了,定会松懈,更别提一走就是月余。 所以沈令文已做好了规划,回院先让人烧水以备沐浴,再吩咐丫鬟细细除尘,熏被。等他沐浴时,遣人去大厨房让厨娘热点煎饼垫肚子…… 又累又饿的沈令文拖着身子朝院子里走,迈入院门后,就等着仆役们开口行礼,他就可以开始一连串的吩咐了。 同他预判的一样,仆役们停下脚步,纷纷朝他看来,此起彼伏的行礼声响起: “二郎!” “二郎回来了。” 沈令文点头回应,终于走到院中了,有气无力开口:“烧水,我要——” 刚说了两个字,就见到两个丫鬟从屋里出来:“二郎可要先沐浴?浴汤已备好。” 沈令文的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 咦? 难道门房给三房传话的时候,也顺便给他的院儿里传话了? 但这些丫鬟们何时办事如此妥帖?他人还未至,热水已备好。 难道是换了主母,府里人手变动,她们担心自个儿处境,于是格外手脚利落? 抱着这种怀疑,他迈入屋内,朝沐浴间走去。 干净的衣裳早已备好,整齐地挂在一旁;浴桶旁备着的烫水冒着白汽,以便主子随时添水;澡豆、巾子等摆放在不知从哪寻来的置物几上…… 沈令文回忆了一下,确认自己院里的仆役没换人,还是以前那群啊。 见他站定,大家便往外走准备回避。沈令文连忙嘱咐道:“遣人去大厨房叫人给我热点饼子垫垫肚子。”现在时辰不早不晚的,不是用膳的点,想吃顿丰盛的饱腹餐是不可能的。 丫鬟们非常顺畅地答道:“二郎,大厨房那边已经得信儿了,估摸着一炷香就送到。”等他洗完,正好能吃上热乎的。 沈令文:“……” 他都要怀疑自己已经睡着了,正在做怪梦。 见他盯着大伙儿不说话,小丫鬟们有点害怕,小郎君没有让人服侍沐浴的习惯呀。主母可说过,在她的眼皮子下,男主人绝不可以轻薄丫鬟。 见状不妙,先撤为敬。 留下沈令文在震惊中除衣解发,迈入浴桶——怎么连水温都如此合适?! 他不知,祝明璃为了保证以后自己回府的第一时间就能舒坦,所以制定了规矩,洗漱、吃饭都是有严格流程的。 以往主子回府,想吃点热乎的垫肚子,总是要让人去讨要。因为万一主子不饿,自个儿跑去要回来算怎么回事?且谁去也是个问题,毕竟以前这些职责是没有细分的。 祝明璃在自己院子里定了规矩了,绿绮焦尾两个誓要成为“总助”的大丫鬟就把这套规矩传了下去。 沈令文回府,门房传讯,备水、备衣、熏被、去大厨房要吃食……一整套规矩,各司其职,完全不会混乱。 也不用担心多做多错,或与其他人争抢讨好主子的活计而生出矛盾。 沐浴洗漱,一身的疲惫散去一半。沈令文穿戴整齐,推门,丫鬟们立刻过来开窗散气,收拾沐浴间。 吃食已在案几上备好了。 祝明璃是不在大厨房用膳的,但自己这儿都改善了,大厨房也是顺手的事儿。 大厨房备热食,是怕沈令仪和二房双子饿了,能随时吃上热乎的。 才开始是用熄了火的炭热煎饼。煎饼放在鏊子温着,会变得过脆过硬,只能用炊饼笼子蒸,于是带油的煎饼又变得软塌塌的,加上馅儿是羊肉,太腥膻。 第一旬汇报,绿绮向祝明璃反应了这个小问题。 祝明璃立刻给大厨房规划了菜单。 沈令文看着面前的碗碟,饼、羹、汤,竟如此丰富。 煎饼换成了肉夹馍。此时有一种类似肉夹馍的饼,名为“古楼子”,烧饼里夹巨量的羊肉,一般人真吃不下。 祝明璃做了改善,首先,量减少。其次,羊肉用辛香料卤制,这样温在锅里越久越入味。外层的饼舍去油脂换成软嫩的白馍,这样复热也不会油腻。 沈令文洗漱过后饿极了,迫不及待拿起肉夹馍品尝。 白馍绵软,馍心充分吸收卤汁。羊肉嫩滑,丝毫不油腻,肥肉剁碎后晶莹透亮,肉香和卤香融合得恰好,一口下去忍不住直吸溜。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大厨房何时手艺这般精进了! 他却不知道用猪肉做的肉夹馍更加美味,只是沈绩每月俸禄包含七八只羊,祝明璃不好这口,所以全让大厨房处理了。 沈令文咀嚼得十分敷衍,一口气狂塞,三下五除二吃完肉夹馍,差点噎得翻白眼。 可惜只有一个,剩下的被练武完的沈令衡早要走了。 沈令文一边震惊美味,一边端起醋汤。这是早食做的馎饦剩下的面汤,加点醋,撒点葱,简单清淡,酸中带鲜。 很简单的汤,却极其解腻,与肉夹馍搭配起来竟如此合拍。一仰头,全干了,肺腑那叫一个通透。 他忍不住轻叹一声,竟生出一股没由来的感动——还是家里好! 饼吞了汤干了,面前只剩一碗羹。 羹和以往也有些差别,首先肉很少,只作提鲜,否则总会腥膻。再往里面加各种蔬菜丁,营养均衡的同时增加清新感。 陶釜小火慢熬,米粒爆花,熬成胶状,绵软的口感又能嚼到略脆的菜丁,有清爽的鲜甜感。 沈令文已经惊讶不过来了,唏哩呼噜把羹喝完,放碗、擦嘴、摸肚子,长叹一声——太舒服啦。 吃饱喝足,身子都轻了,他沉溺在美味的幸福中思索:不用怀疑,这一定是那位三叔母的功劳。 丫鬟们见他吃完,手脚利落上来收拾。按理说用完膳,要消食后再睡觉,但沈令文累得不行,管不了那么多了。 “把被——”刚说了两个字,想起来了。今时不同往日,有那位三叔母在,还需他多嘴吩咐? 果然,进了里间,熏香清淡。时令更改,寝被也跟着换成稍厚的,已被熏得松软,一切是如此地井然有序。 沈令文站着发了会儿呆,不知道如何感叹。原来人在太享福的时候是说不出大篇文章的,只剩晕乎。 一觉好梦,醒来已是暮食时分,又感受了一下大厨房的改良菜品,吃得干干净净,唏嘘以前竟不知道用膳可以如此惬心。 * 翌日一早,天还没亮沈令文就翻了起来,早早地赶去沈母院里请安,想着应当能见到三叔母,便能顺势跟着她回院,赠礼赔罪。 结果没见着祝明璃人,一问,哦,人家根本不来请安。 经过昨日那一连串的惊艳,沈令文一点儿也没觉得祝明璃无礼。与祖母商量好了不来打扰,便没做个虚情假意的模样,是个爽利人。 在这倒是见到了阿姐沈令仪,两人一同陪沈母用完早食,告退离开。 姐弟许久不见,有很多话聊,沈令仪问他学业如何,他一一作答,然后将话题扯开:“三叔母其人如何?” 时辰差不多了,想必三叔母已经用完早食发完对牌,他可以前去拜见了。 回答他的却是短暂的沉默。 沈令仪不知道如何回答,从何说起,想了一堆,一开口,眼泪先滚下来。 把沈令文吓一跳:“阿姐,你这是……” 沈令仪摇头,啜泣道:“无事,只是心中酸楚与感念交织,一时难以自持罢了。祖母年高体弱,我唯恐憎徒增其忧劳,故凡事警惕,心中惴惴。如今幸得叔母照看,总算安心,二郎可明白?” 沈令文听她这么说,也鼻子一酸。 他们和二房不同,早早就失去了双亲。童年若无祖母照看,无以至今日,但正因如此,反而格外谨小慎微。 第22章 沈令文在国子监算不上顶聪慧的,但确实最踏实肯学的那一个,就是想要争口气,让心里踏实一些。 “阿姐,必定是阿耶阿娘在天之灵庇佑。三叔母待你好,你便成倍孝顺回去。” 有弟弟安慰,沈令仪很快收住。 见她平静下来,沈令文才问:“我想着等会儿去拜见三叔母,阿姐可有嘱咐?” 沈令仪疑惑:“现在吗?三叔母出府了。” 沈令文也很疑惑:“咦?”你怎么知道她出府了? 却不想由于沈令仪总爱往祝明璃跟前凑,三房仆役也和大房交好了。祝明璃明日有安排,提前一日下人们就会互相知会,免得大娘跑空。 除了疑惑阿姐怎么把三叔母行踪摸得这么清以外,沈令文还疑惑,这一大早的,三叔母出府做什么? 祝明璃正在进行实地考察。 药铺是必须关门大吉的,但糕肆最终能不能开,必须得亲自跑一趟确认才行。客流量大不大?附近有没有食肆竞争?铺子布局如何,后院能不能修面包窑…… 一开坊,祝明璃就乘着马车,同上朝的、出坊采买的、急着办事的人一同出了坊门。 到长兴坊时,不算太迟,刚开坊的时候人流量最大,现在缓了不少。 祝明璃将车帘撩起一角,仔细观察街坊铺面。长兴坊紧邻朱雀大街,车子穿过南坊门,左转到沿墙街,继续前行一段,快到东西横街时,终于到了目的地。 一下车,淡淡的药香扑面而来,祝明璃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间属于自己的药铺。 第18章 这间药铺岁数比祝明璃大太多,是她阿娘当年的嫁妆,而后才成为她的嫁妆。店面修缮过数次,如今木柱瞧着又要朽了。当然,说好听点儿,是颇有“古韵”。 掌柜的昨日便得了信儿,整夜忐忑未眠,一早就在门口候着。见到门前停车,下来一位娘子,立刻就迎了上去。 “娘子。”掌柜是位老翁,气质和铺子很像,有种斯文的古旧感。 祝明璃来之前已将这间铺子了解透彻。数十年,这里一直在做药铺生意,掌柜的也没变。只是随着时间变迁,长安里出现了更多的药铺,或药材好价钱低,或有医人坐馆,或铺面足够大瞧着可靠……总之,这间小铺面撑不下去了。 长安房子不便宜,祝明璃大可将这间铺面赁出去,但听到药铺来自“阿娘”的嫁妆时,她便怎么都要留下,让这里繁华起来。 药铺同大多店铺一样,前店后院。前头的铺面略小,被打扫得一尘不染。药材药瓶归整,不多,毕竟一直在亏损,不敢积货,陈药也不能昧良心卖出去。 走到头,最边上挂着老旧布帘,掀开便通往后院。 掌柜明白这药铺撑不了多久了,但这日真到来时,心里难免哀戚:“长兴坊贵人多,府上不缺名贵药材,不上本店采买。但街里街坊有个头痛脑热,都会来这儿,多年信誉在,保证不以次充好。” 可惜祝明璃不是中医专业,她若是想要把铺子盘活,必定是要换生意的。 “我不会把铺子转手与人,只是来看看能不能换作糕肆,若不合适,我再想法子。” 有了这句话,掌柜明显松了口气。几十年如一日地守着药铺,药铺对他意义深重。先前的祝家娘子是个好人,如今的这位小娘子也是位善人,只要东家不变,药铺便没有消失。 正说着,旧门帘被掀开,一位年轻小娘子钻了出来:“阿翁,药都——” 话说一半,抬起头看到祝明璃,这个时辰出现的贵人娘子只会有一位,连忙抱着药盅行礼:“娘子。” 本来松了口气的掌柜又愁苦起来。 他守了药铺几十年,他的女儿外孙女也跟着他学手艺,选药、净药、炮制……离了药铺,他们又该何去何从? 祝明璃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出什么好去处。 面前这位小娘子看着整洁伶俐,倒是可以塞进后厨帮忙,可那不就浪费了手艺吗? 一老一少安静地站在她面前,缩着肩膀,等待自己未知的命运。 祝明璃问:“若是药铺换成糕肆,你们有想过以后做些什么营生吗?” 老翁摇头,外孙女倒是接口道:“求娘子为我们择一去处。” 她早打听过了,长安没有药铺愿意要祖孙俩做工,更何况祝家是极难得的宽和良善人家。长安生活不易,自寻去处全得靠运。 祝明璃一时半会儿给不出答案,干脆掀开帘子往后院去。 后院很大,毕竟晾晒炮制药材都要空间。处理药材难免有碎屑,但院里很干净,连陶炉都被擦得锃亮。旁边三间房隔成了五间,祖孙俩各一间,还有三间之前住着年轻力大的药童,前几日结了月钱,另寻去处了。 小厨娘们肯定是从沈府出。她可不是慈善家,打理沈府总要薅点好处,她们烘焙早已上手,是不二人选。 扫了一圈,祝明璃确定这里的布局很适合开食肆,便回头对他们道:“你们收钱算账是熟手,夜里铺面也要人守着,不如先暂住在这里帮忙?” 老翁想要说什么,小娘子先应下了:“好,都听娘子的。” 祝明璃瞧她年岁不大,和沈令姝差不多,问道:“你叫什么名?” “阿青。” 祝明璃又问:“你不怕我以后让你在糕肆打下手做糕点,浪费制药的手艺?” 阿青道:“手艺可不能当饭吃,树挪死,人挪活,有什么我学什么。” 祝明璃被她逗笑,摇头:“你让我慢慢想想,寻个合适的去处。” 贵人竟如此体恤,阿青也不敢笑了,和阿翁一起连表谢意。 药铺里的器具都是“老员工”,换生意肯定用不着,但祝明璃也不缺这点置换钱,便道:“你们把后院收拾出来,那些制药物什就先收着,可放得下?” 掌柜的本来就舍不得店里的一切,闻言欣喜道:“放得下放得下。”反正他屋子就只有床桌和箱子。 这边看完,后续的改装、切窑、修缮等等都得回府再安排。 祝明璃离开药铺,转而回到车上,让车夫在长兴坊好好绕一圈。 据她观察,此时的食肆和后世区别很大。做早食的食摊食肆很多就专做早食,还未到晌午就收了摊。酒肆、糕肆也只做那一份生意,不互相竞争。虽各坊都有小型商业区,但若是想要吃丰富豪华大餐,坊内的店肆可能还真满足不了。 此时没有影视剧里那样重楼飞阁的繁华酒楼,这种建筑群和经济文化分不开关系,在祝明璃那个世界,得到宋代才开始出现。 祝明璃主意落定,打道回府。 * 沈令文今日好不容易休假,就等着拜见祝明璃,结果到了晌午她才回来。 等沈令文赶到三房时,祝明璃刚刚用完午食。这个时机其实不太好,但沈令文怕现在不来,这位三叔母下午又没了人影儿,他也是没招了。 他和沈令仪性子像,温文内敛,一般都窝在书房,不常在府里走动,三房更是极少来。府里小辈都一样,有些畏惧沈绩。 许久没来,三房和自己记忆里不太一样。房养人,人也养房。居住的主人会带给房宅独有的气韵,三叔在的时候,宅院是冷硬的,三叔母才住进来没多久,宅院便变得柔和温厚。 他心里对这位三叔母充满了期待,收敛神色,缓步走近堂屋。 听到丫鬟来报,祝明璃专门来这儿等他,第一次见面,总得正式点。 屋内光线柔和,沈令文垂头,目光扫到祝明璃的裳角后,站定行礼。 “不必多礼,快坐下。” 沈令文这才抬头看向祝明璃。和自己想象中完全不一样,这位叔母没有老成练达感,就是一位十足年轻娘子的模样。 他很惊讶,祝明璃也很惊讶。 沈令文太瘦了。 沈家人个子高,沈令衡这个年龄都比她高出了一个头,沈令文更是个头蹿得快,站在堂前,跟个芦苇杆似的。 加上常年体弱,面白如纸,活脱脱一个病弱忧郁小郎君模样。 沈令文见到祝明璃的神情,以为自己哪儿做的不妥,准备好的长篇说辞被堵在喉间,忐忑地在祝明璃下方坐下。 谁料到祝明璃开口第二句竟是:“怎么这么瘦?” 沈令文:“嗯……啊?” “大娘看着都比你有肉。”祝明璃感叹。 沈令文:“呃,是、是。”才说她没有老成感,现在却和街上热心阿婆说话一模一样。 不用他回答,祝明璃已有答案:前世那些初高中生很多都这样,坐一整天,埋头苦学,压力大,食堂难吃还不让外带吃的进校门,完全是在用身体换未来。 “国子监公厨味道不好?”祝明璃好奇。 沈令文第一反应就是否定。体弱之人通常胃口也不好,吃什么都差别不大,所以虽然生徒都在抱怨,他却并未觉得公厨很差。 第23章 但转念一想,昨日自己回府的那顿美餐,对比之下那确实:“稍显不足。” 祝明璃又细细问来:“平日都吃些什么?” 问什么答什么,沈令文解释一番,祝明璃就理解了他的处境。别说国子监,就是堪称荣耀之盛的“廊下食”其实也一般,甚至有上朝的官员中途溜号跑出来吃,只不过后来朝廷下诏禁止了这一行为。 只要是非参朝日时,家里有几个闲钱的,都喜欢与同僚出官府饱餐一顿。国子监情况特殊,生徒不是那群官油条子,不能那么松散,管理又严格,午时开饭前还要先训话,别说营养均衡了,能饱腹就不错了。 这可不行,沈令文是大房长子,日后的家主,未来的顶梁柱,祝明璃养老还要靠他,可不能年纪轻轻就倒下。 “平日里用食,米面、果蔬、肉食都要吃。不过你最好多吃些肉补补气血,下学回府后也要散步,活络筋骨。” 沈令文一边仔细听着,一边想:不对呀,我这不是来赔罪赠礼的吗?怎么话头偏到养生上去了。 祝明璃说完后举杯喝茶,沈令文可算找到时机了,连忙把话题拉回正轨:“叔母,您成亲那日我未能回府恭贺,今日前来一是拜见,二也是为此赔罪。”说完,终于将檀木盒递出。 其实才先准备的礼物并不是这个,但拖得越久,礼物的分量就要越重,所以沈令文也是下了血本,将自己珍藏的书画大家的亲笔送了出去。 叔母出自祝家,这份礼她定会喜欢。 祝明璃接过木盒,拿出卷轴,展开欣赏,道谢。她没有记忆,水平不高,字画到她手上属于糟蹋,真是可惜了小郎君的一番好意。 沈令文见她展开画轴后松了口气,正准备就此大家的书画品鉴畅谈,就听到祝明璃话题又拐了回去:“国子监能自带食盒吗?” 沈令文:“嗯……啊?”平时口能作赋的小郎君今日屡屡傻眼,从未表现得如此呆愣过。 第19章 沈令文老实回答:“倒是可以……”但从未有人这样做过。 一是他们和官员作息差不多,基本都是坊门一开就往外走。住得远的,平旦时分,也就是早上四点左右就要起床。因为做饭来不及,所以此时早食都很简单,一般就是粥或面片汤,更没有时间准备丰盛的午食外带。 二是皇城不是初高中校门可以在外面送饭,此时外卖文化也不像宋朝般发达,温盘还没出现,双层铜盒保温效果也一般。一大早做出来,提到国子监,待到中午,早冷了。就算还温着,也不如热乎的饭菜,还是在国子监将就吃吧。 三是最重要的一点,家里的午食其实也没那么惊艳,值得摒弃万难非要提着去……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微微蹙眉,配上清癯的面容,感觉下一秒就要愁苦到晕过去了。 祝明璃由衷道:“长太高也不好。”若是矮点,还匀称些。 沈令文:?怎么总是跟不上思路。 提出带饭的想法后,祝明璃脑海里就已经把难点考虑了一遍。首先保温是个问题,其次有的菜不适合带饭,加热后会有剩菜味,所以菜式的选择上也要思量。 “等会儿我要写单子让人出府采买,正好顺道把你的提盒也买了。不过时间短,没什么功夫准备,菜色上确实做不到完美。”祝明璃说着就有了主意,站起来,“你放心吧,你的吃食,我会当个事儿办的。” 沈令文现在才回过味儿来,三叔母并非跳脱,而是太利落,风风火火的。 他们的对话直接跳过了关切问候、想法子、推拒、道谢等过程,几句话的功夫,事情就敲定了。 沈令文不是个优柔扭捏的人,好不容易有长辈关切,且祝明璃自己也敲定了,他再有意见算什么事儿。 他跟着站起来,深深行礼:“那就劳烦叔母挂心了。” 祝明璃喜欢有礼貌的小孩:“没事儿,也不麻烦。”这可不是客气,反正都是小厨房一锅出。 她想尽快让食肆开业,没有太多功夫闲聊,该做的人情也做了,可以散了。 “二郎若是还像这般,在衣食住行上有欠缺的,都可来寻我。”祝明璃道,“我手上还有些事儿要忙——” 沈令文闻弦知雅意道:“三叔母您先忙。” 祝明璃微笑点头,转身往外走,食肆的家具厨具要画图纸让匠人打造,岗位也要定下来,菜色菜式也要试过……确实很忙。 沈令文看着她的背影,心想原来一府主母竟如此难做,比家主都忙碌。 * 沈府最不缺的就是仆役,只要分工做好,干什么都很高效。 晌午给的单子,下午暮鼓还没敲,商铺就把货物送到了沈府。秘书绿绮焦尾一一点过,拿不准主意的再来问祝明璃,采购就完成了。 而此时祝明璃已经把新的“绩效方案”写了出来。去食肆做工的厨娘肯定要涨月钱的,做得好,更有奖励。 本来祝明璃说的是卖糕点,但既然铺面都有了,早食生意也可以一起做。无论是烘焙还是做早食,都要早起,祝明璃干脆就给她们排了轮班,免得累着。 人手安排好就开始画图纸,府里匠人做不好的、不擅长的,就去府外寻人。 小厨房的厨娘本是被排挤到三房来的,如今是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让大厨房的人好生嫉妒。 主母厚道,她也感念其知遇之恩,带了几个小徒弟,不藏私,好好教。而且前些时日主母新定了规矩,“师带徒”,师父做的好也是有奖励的。所以现在开食肆,厨娘是不缺的。 三房高效运转着,祝明璃还专门抽时间给大家来了个“上岗前动员会”,食肆若是利高,她绝不会亏待手下,月钱、赏钱都要加,吃穿上给福利,年节还会发米粮布帛。 最后一条灵感来自于中国自古以来铁饭碗都有的福利,此时的官员们会发粮发肉,后世就是发米面油,大伙儿都喜欢这种稳稳的幸福感。 以至于现在大伙儿比祝明璃还兴奋,成日盼着食肆早日开张。 沈令仪也听了一回动员大会,回院就写信给想再来府上做客的小娘子们,告诉他们以后甜糕会在长兴坊的糕肆卖,想吃多少买多少,别再来埋怨她了。 到时长安定会掀起好一阵热闹。 不过在这之前,国子监先生出了一回热闹。 就在祝明璃决定让沈令文带饭的那日下午,采办仆妇就买来了双层铜制提盒,中空层可以很好地隔热。针线娘子按照其形状缝制了棉套,再塞入纸屑,至此,保温提盒就准备完成。 准备暮食的时候,顺道就给明日“备菜”。肉类腌制好、茄瓜切好,通通吊在水井里冷藏,翌日一早三下五除二做好,装进提盒,沈令文离开时,正好带走。 出京这么久,一回来,沈令文就要立刻恢复以往的作息。 大早上翻起来,犯困着洗漱。 以往起不来的时候,他都出府买早食。在坊门旁等它打开的时候,顺便在路边买点胡饼蒸饼,热乎的,省事省时。 也就是生徒才能这般任性,骑马上朝的官员们可不敢冒险,万一被御史看到啃芝麻胡饼满身掉渣,一个“有辱官缄” 的名头是跑不掉的。 今日他也多睡了会儿,听到婢子说“大厨房端来的早食”,张口就拒绝:“来不及了,坊门要开了,我得赶紧出发,路上对付两口就行。” 却听她回道:“今日大厨房做的是煎饼呢,二郎边走边吃也成。” 咦?大厨房什么时候开始做煎饼了。 困意散去,沈令文才反应过来,如今沈府主母换了,大厨房早已变天了。 他接过丫鬟递过来的煎饼就往外冲,隔着油纸还能感受到饼子的滚烫温度。 热煎饼香气扑鼻,沈令文低头看,却发现这和他认知的“煎饼”不一样。此时的“煎饼”是一种杂菜混面的油炸丸子,凉了也能吃,做早食做夜宵都行,不过太油了一般不做早食。 但他手上拿着的是卷起来的长条面食,里面裹着类似于捻头的油炸物,金黄饱满,配上绿油油的葱花,色调鲜艳。 他连忙咬下,立刻就被这丰富的口感惊艳。饼皮柔韧,油条蓬松柔软,薄脆酥香。酱料稀奇,咸鲜微辣,隐约又透着甜,蛋香葱香激发得恰好,满口留香。 一口就上瘾。 等到了坊门口,煎饼果子吃得只剩下个尾巴。 每日聚集在坊门口的都是熟人,有同学、有官员,属于是最熟悉的陌生人,谁爱吃胡饼,谁爱蒸饼,谁起得早在府里用膳,大伙儿都有数。 许久没见到这个瘦成人干的小郎君了,大家投来眼神:终于回来啦。 再一细看,群众里出现了个叛徒,怎么你手上拿的早食和我们手上拿的早食不一样呢? 坊里何时开了新的食摊,怎么大伙儿都不知道?晚上回府要让下人去打听一下。 再看沈令文对他们的心理活动一无所知,埋头苦吃,也不知道是多美味,嚼得满嘴留香,脸颊鼓包,衬得其他人手里的早食都没味了。 第24章 离得近的,还能听到他嚼薄脆的声音,咔嚓咔嚓,光是想象就能感受到那种酥香。 开坊时间到,大家挤着出去,到了街道上便宽敞了,人流汇聚,共同往朱雀大街去。 路过第二个坊门,遇见了熟人,远远看见沈令文,追过来:“尔止!” 沈令文站住脚步,对方手里也拿着早食:“旅途疲惫,缓了一日也没能恢复。”这是解释为何起晚了。 沈令文表示理解,正想说自己也是,对方就打断了他:“咦?你手上的早食是什么,没见过。” 旁边同行的人都支起了耳朵,他们早就想问了。 “叫什么我不知道。”沈令文回答,“是我府上做的。”说完连啃几口,眨眼就只剩个底儿。 看他吃这么香,饼子本身卖相也好,对方有些酸:“你府上何时在早食上如此费心了,在府外买不省事?”厨娘们肯定早早就起来了,折腾人。 沈令文把最后一口塞完,盯着他的视线瞬间少了一半:“离京前我三叔刚娶亲,如今三叔母接过中馈,把府里好生打理了一番,吃食上十分用心。”对于对方话里的暗示,沈令文不可能听不懂,“厨房也定了新规矩,如今人手足,配合得当,早食反而比以前准备得更快,婢子们也能多休息会儿。” 他昨日吃暮食时问过,这么美味丰盛又新奇的吃食,大厨房可是增添了更多人手,准备甚久? 丫鬟们消息灵通得很,便把祝明璃如何整治贪腐之人,更换人手,定好职责的事说给他听。厨房那群小丫鬟整日喜笑颜开的,月钱多,干活省事,主母心细,连备菜、用灶、如何各司其职配合都安排了,每日还能多睡会儿呢。 对方听了他的话,只信了一半,余光又瞄到他书童手上的提盒:“这又是什么?” 这下沈令文有点不好意思了,三叔母照顾过于周道,衬得他娇气:“叔母说我体弱,故在吃食上格外关照,今日让我带着午食去,免得不合胃口。” 别说同行的生徒,就是听八卦的路人们也惊讶了。 如此体贴的叔母,倒似阿姐阿娘般,小郎君好福气。 刚才只信一半的生徒现在不信也不行了,见沈令文这个单薄身子,心想他叔母估计是怕他被风吹跑了,才如此用心,哼哼。 再说提着食盒去,到了午食的时候早凉了,能有公厨好吃?倒是白费工夫。 这么想着,心里安慰不少,赶紧把手上的肉馅笼饼(肉馒头)塞完,葱多肉少,难受。 到国子监后,一上午的苦学,头昏脑涨,终于挨到了午食的点儿。 博士先借圣人言训话,生徒们再规矩坐地,等杂役们在食案上摆好午食,终于可以松散些,开饭啦! 厅堂里渐渐热闹了起来,沈令文见状起身,向杂役要了些滚水,灌进提盒的夹层里。虽说保温措施已做到了极致,但菜怎么也会凉一点,用滚水加热后,便能恢复热度。这是小厨房送提盒时特意交代过的。 早就有人注意到他带的提盒了,如今又要滚水加热,所有人都在偷瞄。 沈令文回座,先看今日公厨的菜色。府里吃的那两顿已经把他养刁了,他皱眉摇头。 再看向提盒,估摸着差不多加热了,他终于打开盖子。 第20章 带饭是门学问,有些菜热一遍更入味,有些热一遍反而有剩菜怪味。 依祝明璃的经验,浓油赤酱的菜加热后更添香气;而清淡、讲究凸显食材本味的菜,就不适合再热。 最上层的保温效果最差,只放了个浅口小碗,盛着蒜末葱末。这类调味料若过早与菜混合,味道会走样,现代外卖就是分开装的。 大伙看沈令文好一番折腾,就拿个装葱蒜的小碟出来,顿时长松一口气:不过如此嘛。 他们却不知这提盒分三层,最上面一层极浅,与中空层一样,本是隔热用的,所以祝明璃不在其中放菜。 揭走第一层,蒸腾的热气顿时扑出来,沈令文用手碰边缘,烫得一缩,还是取了帕子隔着才拿出来。 那薄瓷碗一搁上桌案,立刻衬得公厨的菜色黯然失色。 好丰富的色彩! 祝明璃说不费事,就真不费事。昨晚她想吃干拌冒菜,多备些菜,今日沈令文的外带就有了。 时令蔬菜茄瓜,有什么切什么。汤底是慢炖骨汤,加入葱白、桂皮、白芷等入药香料,熬出的味道却是一绝。昨晚的汤,今早再煮开,香料的香气充分释出,再难吃的蔬菜都能被拯救。 蔬菜有了,肉也不能少。鱼丸、脆藕丁炸猪肉丸、新灌的火腿、虾丸……什么肉都来点,保证不吃腻。再用绿豆磨粉做宽粉,铺在最上面,以防被热得过烂,碳水也有了。 过于丰富的菜色,有些人觉得新鲜,有些人觉得牛嚼牡丹一锅乱炖,失了精巧。但对挑食者来说极其友好,喜欢什么吃什么,不怕不合心意。 中医讲,体弱气虚者吃辣可以提气,所以口味是酱香微辣,又特地加入了优质脂肪麻酱,柔和味道,增加醇香味,还能让食材更挂汁。 这么大一碗,就这了吧? 却见沈令文揭开第二层,用手帕垫着,又端出第三层的瓷碗。 这也是祝明璃今日午食的菜,鱼香肉末茄子,酸甜并重,可以盖过肉类的腥气,开胃下饭。 两个大碗往桌案上一挤,彻底没位置了。 主食就不用带了,反复加热的稻米并没有公厨现蒸的美味。 沈令文拾起筷子,不适地抬头,发现左右前排全在歪脖子看他。见他抬头,大伙儿唰地一下转头回正,假装很忙地挑米粒。 沈令文默默摇头,夹起干拌冒菜上面的脆藕肉丸。表面炸过,微韧,高温锁住了猪肉的汁水,藕丁清爽微甜,解腻去腥,配上麻酱底料,一切都是那么的完美。 他两口咽下,再夹稻米饭入口,好配。 可惜公厨的稻米饭也没家里的好吃。最近府里的米饭都是颗颗分明却不干硬,松散香软,不知加了何种工序。 再把筷子递向左边的大碗。茄子一挑就烂,忙不迭用稻米接住,酱汁就这么浸润了进去。混合入口,只有酸甜可口,油润鲜香,哪还会在乎稻米饭不够好吃? 平日里此人吃饭跟个猫儿似的,这舔一口,那抿一下,就搁筷子了,何曾如此狼吞虎咽过。 演的吧,有那么好吃吗? 大伙看着他吃,自己面前的蒸菜都香了点,鼻翼耸动,心里断定那碗鲜亮橙红的菜是酸甜口的。 平日也没觉得茄子这么下饭,回府得让厨娘试着加糖醋看看。 他们瞧热闹的功夫,沈令文用鱼香茄子拌饭,一小碗稻米就这么见了底。 他起身去添,左右两侧的人立刻抻长脖子看他的碗:“这道是酸甜口的,那道呢,这料汁颜色也奇怪。” “这么大两碗,又吃不完,徒徒浪费。” 沈令文一往回走,两人立刻缩回脖子刨饭,待沈令文第二碗稻米饭吃完,终于坐不住了,开口问:“尔止,你府上为何让你带午食来学堂?菜色倒是稀奇。” 沈令文便又解释了一遍,惹得大伙啧啧称奇。不过他们自己府上的菜不带也罢,倒是平康坊有一家食肆的乳酿鱼不错,若是能带来……不知与眼前这菜孰优孰劣。 沈令文胃口小,再怎么馋,很快也吃不下了。一道菜剩半碗,颇为可惜。 此时流行分食制,没有后世聚餐时你一筷子我一筷子的习俗,所以他也未曾想过与同窗分享。 这个年纪的孩子正在长身体,大多与沈令文相反,食量惊人,一口能吃下一头牛。他前侧方的同窗便是出了名的大胃,每日都要嚷嚷公厨的午食不够吃。 此时见沈令文终于停筷,在“吃别人剩菜丢面”和“失节事小饿死是大”里纠结,很快做出选择。 “尔止,你那菜瞧着新鲜,不知口味如何?” 大胃王同窗为人大度爽朗,人缘好,沈令文跟他关系也不错,便耐心回答:“此菜酸甜咸鲜,茄瓜极其软烂入味……” 却不想人家就是想尝一口,不是让他讲解。对方听他这么说,越听越馋,受不了了:“哎,今日公厨午食依旧小气,我还未觉饱腹,就已吃光,看来下午又要饿得头晕眼花。” 好奇怪,沈令文觉得自己听出了他的暗示,但又不敢相信有人想吃自己的剩菜。他试探着问:“这半边的菜,我未动筷碰过,你要不捡一个尝尝味?” 话音没落,长筷已至眼前,夹起芥菜肉丸,留下一道残影。 好快的身手,难怪生得牛高马大,祖上能文能武。 新鲜的食物香,别人碗里的食物更香。也不知是调料还是肉的功劳,往日嫌弃的芥菜也沾光变得鲜香,比以前吃过的所有圆子都好吃。 本来就没吃饱,馋虫又勾起来了。 “再尝一口。”他道,筷子又来,夹走丸子。什么时候豚肉变得如此好吃了,难道沈府买的猪和他府上的猪不一样? 第25章 说是一口,实则面上的丸子全扫走了。 沈令文默默伸手,把碗往他那边推了点。 这样吃起来终究不过瘾,对方又吃了几口,索性把饭碗端来:“我再品品另一道菜。” 沈令文有些犹豫。冒菜他夹了一半,另一半没碰,但是鱼香茄子筷子一碰就烂了,很难干干净净取食:“这碗菜我都动过筷……” “我俩之间,何必介意?愿车马衣轻裘与朋友共,敝之而无憾。”硬套了一句圣人言,便动筷刨走小半碗。 行叭……沈令文用目光扫过看热闹的人群,众人纷纷避开,也不知心里在想什么。 酸甜咸口很下饭,同窗很快就把稻米饭唏哩呼噜刨完,脚步轻快地跑去添饭。 一边让杂役多添点,一边嘀咕抱怨:“若是公厨能做到一半的滋味,也不至于每日剩这么多稻米饭了。” 杂役在心头翻白眼,公家管饭,那也是分级别的。政事堂吃得好,你倒是去呀。嘴上假尊敬地道:“等以后小郎君入仕做官,外放去富裕州郡,各种特色尝个遍。”地方拨款可不像京城那么严格,全靠刺史怎么盘算。 打完饭,把剩下的菜解决了,舌头和肚子都得到满足。对方和沈令文的关系迅速拉近,厚颜无耻道:“反正尔止你胃口小,吃不完也是浪费,明日用餐前先拨小半份儿给我,我替你解忧。” 沈令文委婉道:“……明日不是这些菜了,说不定不合你口味。” “我不挑嘴的。”假装听不懂暗示。 沈令文还想说什么,对方已经搂上他的肩膀,一幅哥俩好的模样。一粗一细黏一块儿,活像一对碗筷。 傍晚沈令文回府,提盒是送到三房小厨房处理的。小厨房一看,谁说二郎胃口小,这么多都吃完了?! 祝明璃本来只是想问合不合口味,听到小厨房这么说,震惊地想,果然半大小子吃穷老子。 于是翌日,沈令文不仅带了提盒,还带了些面包和三明治,方便课间饿了垫垫肚子。 一下课,就有人黏过来了:“你这个竹筐里装的什么?” 行吧,这下甜糕是不能吃独食的了,离得近的一人一块。 大家那叫一个赞不绝口,问沈府是不是去苏杭找的糕点娘子。 沈令文想到昨晚和阿姐聊天时,阿姐提到三叔母要开糕肆的事,便道:“不是,是三叔母琢磨的食谱,说是过些时日准备在糕肆里卖。” “哪个糕肆?”大伙异口同声道。 沈令文:“这倒是不清楚……” 把大家给急得啊:“你回府问清楚呀,你三叔母待你如此好,你怎么毫不关心?” 好大一口黑锅! 沈令文擦汗:“我晚上回去仔细问问。” 这个举动倒是帮祝明璃的糕肆提前预热了一把,加上沈令仪的好友们,第一波客源在还未开业前就已营销到了。 对此,祝明璃毫不知情,还在忐忑糕肆的开业。 她不能成日往铺面里钻盯装修进度,等到五日后绿绮汇报修缮得差不多了,她才换衣裳乘车过去。 店肆已焕然一新,朽木修补,墙面刷白,家具更换,全然认不出之前药铺的模样。后院按照烘焙小作坊等比例建好,房间也修缮完毕,方便值班小厨娘休息。 转了一圈,祝明璃心里有了底儿,站在门口抬头望向店铺上方:“再打块招牌,就可以开业啦。” 第21章 忙碌了这些时日, 大伙儿才意识到,糕肆还没取名呢! “娘子,打块儿什么样的招牌?”焦尾问。 祝明璃看着这间小小的铺面, 店头虽窄, 却挤满了独特设计的家具, 显得格外温馨。 她心里有了主意。 三日后。 天还未亮, 长兴坊一家小糕肆后院已经热闹了起来。 婢子们熟练地将烤好的面包从窑里面托出来,转身放在垫着油纸的木盘上。面包窑砌了五个,一批进炉,能出来几十份面包。 她们很早就开始准备了,惹得阿青和她阿翁也跟着起床。就算不起来也是没法睡的, 因为满院都是绵软甜香, 根本躲不过。 看着成堆的面包,阿青犹豫地和爷爷对视一眼:面、蛋、奶都不便宜, 做这么多, 能卖得完吗? 眼见着一个小丫鬟费劲儿地推着木车过来,阿青连忙上前帮忙。 这是昨日才到的推车, 样式古怪, 四个轮, 左边打了木把手方便推拉, 齐腰部位打了个木板, 前方盖布,下面放炭火炉。 对了,这个木车更是费钱。也不知祝家娘子舍下大价钱, 能不能回本。 这个木推车是祝明璃按照现代小吃摊推车画的图纸,形是到位了,但十分笨重。尤其是装上炭火炉和炊具后, 得三个小丫鬟一起推才能推动。 阿青热心,见她们费劲儿,便跟着出一把力,一直送她们到坊门口。 此时暮鼓还未响,坊门口的食摊已陆续到位,各自忙着摆放家伙什。 几个婢子都是第一次出来做买卖,说不紧张是假的。但娘子说,她们不用叫卖,也不用日后一直这么做。只用把名声打出去,后面就可以在店里等客上门了。 这个“岗”活儿重,月钱是最高,是她们主动请缨来的。 把炭火炉拿下来,再把炊具摆好,将早早准备好的肉饼和蛋拿出来,往铁板上一放。 滋啦一声响,脂肪香气飘散开来。 阿青常年生活在市井中,一点儿也没有丫鬟们的紧张,十分自在地在一旁瞧热闹。 “好香,闻起来不像羊肉,是豚肉吗?” 为首的是那个有强迫症的婢子,不爱说话,闻言只是点了点头。 阿青有些尴尬,摸摸鼻子:“要我帮忙吗?” 旁边的小丫鬟接话:“不用啦,我们都有分工的,妙娘负责煎肉,我负责待客收银,黑丫负责组装。” 阿青再次碰壁,退到一旁。 长安城渐渐苏醒,很快,街上便出现稀稀疏疏的人流,不一会儿,坊门前已汇聚了一大堆车马。 今日是参朝日,做官的一个比一起起得早。上衙可以迟到早退,上朝可不敢,仪容服制还有要求,不敢有差池。 起得太早,梳洗打扮,胃口还没醒,勉强塞点饼就得出门。 到了坊门口,天色透亮,稍微清醒了点,胃口也醒了,便琢磨着买点饼再垫垫。毕竟一站就是一上午,遭罪啊。 胡饼不行,掉渣。麦面蒸饼不行,不抗饿。得要有肉的,卖羊肉煎饼的呢? 一扫,发现今日食摊里多了一辆奇怪的推车。 还没来得及看在卖什么,目光就被推车下面的麻布吸引了。 只见上面规规矩矩写着三个大字:甄美味。 目光再下移,下面写着一行小字:早食·甜糕,最右方方正正画了个图,用红墨标注出了店铺位置。 此时商业并不发达,时人哪见过这种打广告的方式,一个二个惊掉下巴。 感受到他们的目光,两个小丫鬟还挺紧张,但强迫症厨娘毫无察觉,手上机械地动作,煎饼、翻面、煎蛋…… 霸道的油脂香气扑面而来,隐约还夹杂着一股绵润甜香。 行人刚才还因为要腰酸腿疼站一上午而忧愁到没胃口,此时却下意识开始分泌口水。 明明大伙儿视线都在往这边飘,却没人上前。 小丫鬟更紧张了,双手按在台面上,忽然想起来还有一个木牌没拿出来,连忙弯腰将其取出。 这下大家的视线再也不能挪开了。 祝明璃知道丫鬟不会叫卖,也知道这些食客矜持,干脆省去所有推销,直截了当地做了个价目表。 本来祝明璃只是写了大字,标注食物名和价格,但见到在身旁瞧热闹的沈令仪,来了灵感。 沈令仪,三岁便开始学习作画的大家闺秀,画花画雪画秋风肃杀,却被祝明璃薅来画汉堡。 “不行,太写意了,线条实一点。” “色彩再重一些,要突出,要乍眼,要俗!” 于是本朝第一张夸张营销图诞生了。极其浓烈的色彩,等比例出现的食品图,全是技巧,没有一点寄物抒情。 再看食品图,好稀奇的样貌,蒸饼的模样,煎饼的色彩。 老头们架子大,不好意思第一个过去,年轻官员就潇洒不少,驭马过来,下马。 祝明璃的目标群体一直都是这些贵族,此时麦面一斗18文,一 只羊约3100文,她的早餐就要65文。 但此时平民难出仕,当官的也不靠俸禄吃饭,平日里挥金的地方多的去了,不会在口舌上亏待自己。 “我要一份肉蛋饼。”他掏出铜板,丢在台面上。 小丫鬟顿时喜笑颜开,脆生生应道:“好嘞。”肉蛋堡灵感来源于麦麦猪柳蛋麦满分,只不过麦芬换成了汉堡。 话音落,旁边丫鬟抽出油纸,从身后的瓮里取出汉堡胚。瓮下方垫着木炭,让内部空气保持高温,和现代甜品店里用灯管加热展品台类似,既保持面包的温度,又不会让其变干或受潮。 第26章 盖子一掀,一股极其香甜的气味溢出。 小丫鬟把汉堡胚夹过来,旁边忙着煎肉饼的强迫症妙娘立刻把肉饼放上,又夹起煎蛋叠上,最后组装丫鬟自己放上奶酪片,盖上层汉堡胚,齐活。 这一套动作流畅极了,赏心悦目。 小丫鬟用油纸将其包好,递给年轻官员。 此时纸贵,讲究人才会用油纸包食物。官员更满意了,手指捏着汉堡,发现这饼极其柔软,和蒸饼一般,但表面却呈金黄色。 出了坊,边骑马边吃就有失容止了。官员便牵着马靠边,迫不及待咬下。 舌头还没反应过来,肉汁已绽开,然后才是奶香、肉香、芝士香在嘴里化开。肉饼软嫩丰润,一点儿也不油腻,口□□汁。 等他咽下了才反应过来,没有羊膻,没有鸡柴……难不成是豚肉?豚肉何时能这般好吃? 来不及想太多,他三下五除二把汉堡啃完,由于面包足够柔软,咽下去竟然一点也不噎人。 一大早能被富足脂肪填饱肚子,很容易产生幸福感。 年轻官员满意地擦擦嘴角,等到了长安街才回过味儿来:哪怕是上等猪肉,羊肉也比它贵三倍,羊肉笼饼才卖17文,这个豚肉堡居然要65文! 真是无奸不商啊……他砸砸嘴里汉堡的余味,不对,肉蛋饼这般美味,除了豚肉,必定还有许多珍贵食材,我怎能如此揣测人家?太不堪了。 明日我要买两份向店家以表歉意。 人们都是从众的,年轻官员作为第一个上前,且吃得如此狂放不羁(本人觉得在街边吃得很优雅矜持),定然十分美味。 上朝日,一旦没饱腹,上午必定头晕眼花。 于是大家一拥而上,纷纷购买。才开始负责组装的婢子还能忙得过来,后来数钱手忙脚乱,只得让阿青帮忙收银。 祝明璃在开坊后很快就到了长兴坊,没想到来的时候,竟已经卖空了。 长兴坊大,离皇城近,富贵人家不少。除了上朝上衙的官儿,平日里也有仆役出来替主子买早食,见到新鲜的,自然会买一个回去讨喜。 祝明璃来的时候,摊车旁边还剩几个人围着。她换了装束,看上去像个秀才娘子,走过去也不乍眼。 “郎君恕罪,今早买卖确实兴旺,一片也没了。” “您明日请早,明日我们还来。” 还未走近,就听到小婢子在连连请罪。买客听了嘴上嘟囔一句抱怨,渐渐散开。 祝明璃快步走过去,见其他两个婢子已将炊具收拾好,正在往车厢里搬。阿青在一旁整理铜板,满脸是汗。 收钱看似轻松,实则是个累活儿,又要数又要整理,数量上来了,钱盒还很沉。 她提气用力,准备往推车下面搬,下一刻,手上重量轻了不少。 阿青心跳漏了半拍,虽是光天化日,坊里街角也有武侯铺,没有贼人敢作乱,但万一呢? 她抱紧钱盒抬头,对上祝明璃的脸,顿时松了口气,但很快又成了另一种紧张:“娘子,您怎么来了?” 听到阿青的声音,小婢子们连忙转头:“娘子!” 她们在小作坊里和祝明璃相处时日很长,早就不惧怕她了。祝明璃要帮忙搬钱盒,焦尾不可能让她动手,连忙抢过来收拾。 祝明璃揉揉小婢子的头:“辛苦了。” 她没想到能这么火爆,这么快就卖光了。今早坊门一开就出来了,还想着找个地方守着,免得出什么岔子。 “娘子哪来儿的话。”第一次做生意就这么成功,小婢子十分兴奋,赚钱的滋味儿可太爽了,“又不累的,这么快就收工了。”以前在厨房洒扫择菜帮忙,一上午不带停的。 祝明璃道:“是我考虑不周到,只想到你们的手艺,没想到还要体力,明日我寻两位仆役来帮忙。” 即使知道祝家娘子是位善人,阿青也没想到她会如此和颜悦色跟婢子们说笑,还赔罪说自己考虑不周。能想到这么多点子,或者说想出这些饼本身就很厉害了。 回到糕肆,祝明璃让婢子们先去眯会儿,又叫来掌柜的算账。之前药肆就是他在管账,现在还领着工钱,也就继续负责账务上的事了。 很快,进项就算清了,再把今日用的食材购置钱减了,掌柜惊讶道:“这么下去,没几日铺子的修缮钱就能回来了。” 以前药铺一直在亏损,哪见过来钱这么容易的? 他往账本上记着,手都有点抖:“娘子,今日这么快就卖空了,明日定然还有新客,多做些也能卖完!” 祝明璃笑道:“那得看厨娘们了,灶头上的活儿耗气力,不能累着她们。” 掌柜一怔,商人逐利,锱铢必较的占多数,体恤人力的极少见。东家说这话时,不像在虚假仁义,看来是真的良善。 阿青在一旁听着,却有了其他想法:如今我和阿翁只是在糕肆做工,做药的手艺用不上,工钱却依旧领着,这种日子能过多久呢?祝家娘子仁善,有些人一辈子都遇不到一位这样的贵人,老天把机会递到我眼前了,我得抓住。 他们这边在对账商量,那边朝会已进行许久了。 站位越前,官位越高,朱紫满身,是世人眼里无法比拟的荣耀风光。 确实是风光,除了朝会的时候。 站后面的还能活动活动手脚,前面的一点儿小动作也不敢有,老老实实站着,还全是一群鬓发灰白的老家伙。四十岁迈过五品,大家都会夸一句“年少有为”呢。 一般日头上来时,就开始累了,再过会儿,脚就开始抖了,然后肚子看早食具体情况,或早或晚都要咕噜咕噜响。 今日左右两边都开始了,大理寺卿却还没感觉到饿。 殊不知肉、蛋、芝士热量都高,饱腹感强,比吃纯碳水管饱多了。 一直到上完朝,廊下食时,他才终于感觉到了头晕眼花。 今日廊下食是饼子,大理寺卿忍不住开始忆汉堡, 面包蓬松柔软,却足够韧,能兜住肉汁,没有被浸润到软塌。奶香、麦香、黄油香,回味十足。 煎饼硬,抵着胃。蒸饼倒是柔软,却没有奶香黄油香,对牙口不好又馋的老头来说,汉堡胚十分完美。 今早朝会才说了秋收的事,去年天灾,收成不好,今年也没缓过劲儿。 上午圣上因为这事儿忧愁不快,大伙儿还歌功颂德哄了好一会儿。 现在终于可以松弛下来,吃点东西垫肚子,却见大理寺卿捏着个饼子,一脸深沉模样。 旁边尚书见了,在心里暗骂:呸,老狐狸,装什么悲悯百姓食不下咽的模样。 他讥笑一声道:“此膳乃陛下圣恩所赐,意在优贤养士,诸公箸下之食,皆化为明日匡扶社稷之力。若腹中饥馁,又怎能为圣上解忧呢?”别装了,好好啃饼,别浪费圣上的粮米。 大理寺卿听到声音,转头来看,只觉得莫名其妙。也不知谁又惹恼了胡尚书,让此獠叽里咕噜说一大堆。 他移开目光,继续琢磨着:明日非参朝日,也不用早起,就让仆役去街边买回府,买俩,老妻一个他一个,正好。 结果第二日,仆役去的时候,已经被抢光了。 官大的可以优哉游哉上衙,官小的怎么也得在上峰来之前赶到。于是之前那位年轻官员便早早买了汉堡,带着到衙门吃。 人人都带早食,就你的特殊,还吃得嘴角留汁的,少不得问两句哪买的。 清早嘛,人还没清醒,公务先放一边,先就早食长篇大论一番。 怎样的口感,如何的美味,以及肉量足,一直到午食都不会饿……闲话说得口干舌燥,直到上峰进衙,才作鸟兽散开。 大理寺卿见怪不怪,全当没看见。 第三日,大理寺卿特意吩咐仆役早点去买,却不想隔壁坊的同僚在昨日《论饼》后,特意来长兴坊买了汉堡,明明婢子们多准备了些,却还是卖空了。 第四日,不用等到敲鼓开坊,天一亮就让仆役去买,总能买到吧。 却不想,昨日年轻官员与其隔壁房的同僚都买了汉堡,在衙门里一同品鉴,把大伙儿狠狠馋了一把。他们住得离长兴坊远,便让这个年轻官员帮买捎带。 所以那位年轻官员一人竟买了足足十份。 吃不到的东西是最勾人的,连续三日的期盼都落了空,大理寺卿烦得没胃口,胡乱喝了几口粥,气呼呼地上衙。 然后就见到衙里的后生们几乎人手一个! 大伙儿聚一块,一边啃汉堡一边磨嘴皮子,同僚情升温不少。 大理寺卿当场脸就黑了,吓得这群人汉堡差点掉地,连忙乖觉回自己房舍,不敢再“聚众论饼”。 早食没吃饱,上午就饿了,中午公厨菜色不合口味,大理寺卿干脆出衙觅食。 在长安为官多年,哪里的食肆味道不错,适合午食溜出来吃,大理寺卿都一清二楚。 第27章 用完午食,驭着马,慢悠悠折返。 隐约之间,却闻到一股熟悉的甜香。他不知道什么叫黄油,什么叫烘焙,但是他却记得吃面包时那种特殊的混合香气。 大理寺卿沿着香气的方向走,越走越熟悉,这不是去往长兴坊的路吗? 然后他就在朱雀大街上遇到了自己的下峰。 “就是这家糕肆,天还未亮时她们会摆食摊在坊门口买,午食起会开始卖甜糕。” “好浓的香气,其他糕肆为何香气不会飘得这么远?” “行了别站这儿看了,赶紧过去瞧瞧,免得等会儿裴大理回衙了,逮住我们出来了。” 大理寺卿:…… 从未觉得自己的下峰们如此讨嫌过。 他顺着他们走的方向看过去,惊讶地发现,远处竟有一个极高的招牌,上面如出一辙地写着鲜亮的三个大字“甄美味”。 * 祝明璃当时觉得药铺适合改为糕肆的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这里地理位置好。 首先,它紧邻朱雀大街,后院的方向与坊壁平行,很适合让烘焙的香气散出去。 虽然酒香不怕巷子深,但前提是酒香确实能飘出去,若是太深了,无人问津也正常。 还有就是,此时的墙都是土夯的,不高,若牌子做得够高,就能被朱雀大街的行人看见。 多么熟悉,这不就是现代高速旁的广告牌位置吗? 所以祝明璃不仅让人打了招牌,还打了一个巨高的木杆,上面钉着广告牌,刷上朱漆。来来往往的行人,只要往这边瞧,就能看见这根突兀的广告杆子。 祝明璃明白,第一日卖早食,吸引的客流量并不算多,不会有太多人专门来糕肆看,所以并未正式营业。 直到第三日,她觉得火候差不多了,可以开始营业了,才让值白班的小厨娘们过来开干。 面包窑不再统一出品,而是每个窑出一款,数量不多,因为她的价钱不会卖得便宜。长安城里昂贵的糕肆不在少数,她不觉得自己比他们差。 现在开业不像现代那样,可以放鞭炮,叫卖也不行,长兴坊贵人多,扰民。祝明璃倒是想过发传单,可传单不一定能送到目标群体手上。 没办法,只能靠慢慢积攒名声。 所以第一日,她没什么信心,一样甜品就只做了一点。 此时没有玻璃罩用作展示,甜品直接放在台面上,又怕不卫生,落灰。 于是沈令仪又被薅来了,她对此十分情愿:“能帮上三叔母,我高兴都来不及,怎会怕累!” 然后她画了十幅极其精细的食品图就老实了。反正最近是不想作画了,没有一点悲秋伤春的文艺心情。 商品图挂在墙上,附上价目表。台子上摆上用作展示的甜品,只摆一个,其余的全放在后面,用粗麻罩着,既隔灰,又透气,可以很好地散发香味。 正式开业时,祝明璃又来了。 幸亏嫁进了沈府,郎君不在家,婆母不管事,要不然哪家娘子能这样三天两头往外钻,盯着个小食肆。 她不好露脸,只能在后院呆着,有什么事也能第一时间知道。 却不想沈令仪和沈令文早帮她营销了一把,许多小娘子和小郎君都在翘首以盼开业。前几日每天来店铺门口晃悠的,就是他们府上的仆役。 今日上午,终于看到甄美味糕肆在洒扫忙碌,进进出出的,像是要开业的模样,仆役们连忙在此蹲守。 掌柜一推门,吓了一跳,以为是之前在这买药的客人:“各位若是想买药,请到其他药铺去吧,本店现在已转做糕肆。” “糕肆,没错啊。”他们不解,“开门做生意吗?” 掌柜有点懵:“做、做啊。” “何时?” “现在。”他手还放在大门上的,狠狠一推,里面甜品气息彻底溢出。 好香! 甜品的气息光是闻着就心情愉悦,难怪小娘子小郎君日日过问,生怕他们去错了地方,才迟迟没能买回甜糕。 进了门,就迷茫了。 好小的店头,长安最贵的糕肆他们常去,那叫一个阔绰,和这里完全不一样。 糕点也没有放在台面上,这怎么挑选,小娘子说了,要表面有金黄肉酥的糕点。 他们正想开口问,却发现墙上挂满了画。很奇怪的画风,作画之人必定功底深厚,可半点韵味也无,除了“栩栩如生”这一个优点,什么也没有。 他们很快找到主子吩咐的那款糕点,指着道:“我要这个!” 祝明璃向来都是有差错就改正的人,之前发现小厨娘们只适合做菜,不应当承担收银待客揽客的任务,所以她找来府内采买婆子们,有徒儿或干女儿,愿意干的,都可以报名。 小厨娘们地位水涨船高,连房舍都不再睡大通铺了,谁不心动?自然报名的婢子源源不断,不少塞钱给采买婆子让她们立刻认徒的。 总之,经过考核,两日的上岗培训后,她们站到了糕肆店里。 对她们来说,无非就是回答客人问题,介绍糕点,打包,活泼嘴甜就行。 肩负采买任务的仆役要买糕点,她们立刻问要多少,然后麻利开始打包,比想象中的开业还要简单。 很快,肉松小贝就销售一空,接着是各种蛋糕、面包,来迟了的只能遗憾离开。 有些小郎君心不够细,听到沈令文说长兴坊新开的糕肆会卖,连忙吩咐府里下人去买。 买多少,买哪种却是没交代的。 采买的下人过来一看,晕了头,只好回去等小郎君下学后细问,气得小郎君道:“你一样买一些回来不行吗!” 曲奇和饼干是新品,之前没人吃过,所以才开始没人买。等蛋糕面包售罄后,采买下人怕被训,便买了些回去,倒真交差了。 小郎君晚上美滋滋吃饼干看书,觉得比面包蛋糕更好,不涨肚子,能一直吃一直快乐。 这样的火爆场景是祝明璃没料到的,再加上之前早食引流的那一波,不到一个时辰,甜品竟快卖完了。 肉松小贝这种量小的,她让小厨娘做了二十个,大的面包蛋糕就只做了十个,虽然品类有十几种,但架不住人多啊。 所以等大理寺的官员们溜达过来时,就只剩饼干了。 不过他们没吃过蛋糕面包,没有执念,有什么尝什么,让婢子一样装几片试试味道。 等她们打包的功夫,他们还有闲心背着手评价:“这画技不错,只是走了歪门邪道。” “用色太俗,鲜亮过头失了雅韵。” 等他们拿到打包竹篮离场后,大理寺卿才到。 店内早空了。 婢子歉意地道:“贵人,甜糕没了,下一批怕是要等上一两个时辰。” 大理寺卿:…… 老头子牙口不好,想吃点甜甜软软的饼子,你们这些年轻后生为何要跟我争抢?! 老头心里苦,老头不说。 “那你这三个,那五个都给我提前留一份。”但老头混迹官场数十年,脑子好使。 第一份预定甜品单出现了。 * 第一日卖早食和第一日卖甜糕,都出现了提前售罄而手忙脚乱的场面,祝明璃做了总结,又把今日观察到的流程重新规划了一遍,决定再多培养一些小厨娘。 前面卖着,后面烤着,又有香气引客,又不怕断货。 只是量怎么都不愿做太多,一是来不及,二是万一卖不出去这些食材就浪费了。 她本以为面包蛋糕口感新奇,卖的更好,没想到曲奇饼干后来者居上,第二日竟最先卖完。 昨日一行官员提着曲奇回衙,下午看看卷宗,随口吃点饼干,配着苦辛厚重的浓茶,舒服。 和现在常吃的糕点不同,曲奇是浓香的黄油奶酪味儿,捻过以后,连手指都是甜香奶香的。 酥脆化沙,在嘴里化作绵厚浓稠的奶香,连吃好几个都不噎,不像有些糕点那般要一直喝水。 下午咔嚓咔嚓一下午,时间过得飞快,回家还饱着,连暮食也不怎么想吃了。寻思着明日让小厮给他买点儿末茶酥,奶香中透着清新茶香,回味无穷,很适合上衙打发时间。 末茶酥是简易版的抹茶曲奇,“末茶”的末是粉末的意思,绿茶做成茶饼,再成细粉,和后世的抹茶有区别,但用作烘焙也能满足基本要求。 第二日,小厮抢来了曲奇,官员十分满意。下午吃了几口,来活儿了,大理让他去刑部报送案卷以备复核,他顿时苦了脸。 最讨厌和刑部的人打交道了,偏偏他们之间有大量的公文往来和事务协调。 他起身,正准备出发时,突然看到桌上竹篮里的饼干。同僚之间送些糕点,免得办公时饥肠辘辘,既不贵重,也不惹眼。吃人嘴短,别再黑着脸对我了。 这么一来,渐渐的,五监九寺也知道了长兴坊最近新开了家糕肆。 太常寺可以说是其中工作氛围最好的,平日里探讨乐理,指导乐工排练新曲,闲暇无事时,还能溜达一下,磨磨嘴皮。 第28章 每个部门总能出些喜欢交友聊闲天的八卦小官,大理寺有,太常寺更有。 很快太乐丞祝源就知道了长兴坊新开了家糕肆。吃喝玩乐,他是不会落到后头的,不过这短时间他心绪不佳,没多少心思凑热闹。 友人道:“甄美味甜糕确实不错,尤其是蛋黄酥,口感十分丰富。” 祝源心不在焉应道:“嗯。” “但我家娘子吃了,却更喜欢甄美味的奶酥糕。” “哦。” “不过他们生意太好,得让小厮提前去抢,等会儿下值,我同你一起走,给你指指方位,免得你找不到甄美味——” 嘚啵嘚啵的,祝源烦了:“好了好了,我知道美味了,你不用一直重复‘真美味’,有那么好吃吗?” 友人一愣,很冤枉:“什么呀,人家糕肆的名字就叫‘甄美味’。” 此时的糕肆的名字多半正经,要么朴实如某记糕肆,要么雅致如玉珍楼、八宝阁,哪有人取这般魔性洗脑的名号。 祝源皱眉:“为何取这种店名,太俗了。”而且不要脸! 这么自夸自擂,别人嘴里都道“真美味糕点”,旁人听了很难不误解是在夸奖糕点“真美味”。 也不知东家是谁,竟想出这种店名儿。不过友人既然推荐,他便去瞧瞧,买点儿回去给娘子尝尝。 下值后,他和友人慢悠悠沿着长安大街走,不一会儿,就远远看见了那个突兀的、极高的招牌,就这么直耸过墙头,吸引着朱雀大街行人的目光。 “咦,原来是这个‘甄’字。”祝源惊讶了一下,忽然对这家糕肆有了好感,“我阿娘也姓甄。”但他阿娘嫁妆里在长兴坊有一家铺子,他却是不知道的。娘的嫁妆都是留给女儿的。 提到了阿娘,他的心情又低落了几分:“也不知阿娘在天之灵,见到我与小妹反目,她会不会气恼心疼。” 友人长叹一口气,具体的不便对外人言,他只知道好友的阿妹是不愿出嫁的。但婚事是长辈定的,且撒手人寰前再三嘱咐。长兄如父,好友作为一家之长,最终还是违背了阿妹的意愿逼她成了亲。 这些都是醉酒后才吐露的,说是回门日因其夫家离京,没能回府看望,而后快两月了,竟一封书信也没来,怕是恨透了自己。 好友不想他继续消沉,连忙扯开话题:“走,去糕肆瞧瞧,是哪等厚颜之人想出这般主意。” 被好友这么一逗,祝源便笑了起来:“倒也是个聪慧之人,长安城这么多糕肆,就这个让人听过就忘不了。” 两人一同前往糕肆,不过理所当然的,早就卖光了。婢子们正在解释,现在连预定单也不接了,先到先得。 两人颇为遗憾,友人道:“我就说了要让小厮来抢,你还不信。” 听到声音,阿青转过头来,下意识“咦?”了一下。 掌柜问孙女:“怎么了?” “无事。”阿青低声道,“那位郎君竟和东家有几分相似。” 他们说着话,祝源看了过来,好奇问了句:“你们东家姓甄?”长安城姓甄的人家,他倒是清楚,但能做出这等生意的,怕不是他认识的那些人,估计是外地来的商户。 掌柜给的答案是否定的,祝源也便没问了,转身与友人离开。 * 祝明璃知道糕肆生意火爆,每日都提前售罄,自己理应多做些糕点售卖,但她十分缺人手。 现在连府里的小作坊也跟着开工,白日做了立刻就送到长兴坊售卖。两个地方一起动工,才堪堪稳住客人。 当务之急,是要快点培养更多小厨娘上来。生意如此火爆,除了味道好,也有一点是长安人爱追新鲜,所以要想一直持续热度,就要不断推出新品,人手自然是越多越好。 而且她的野心不止在于甜品上。此时连“樊楼”那样的酒楼都没有,餐饮界商机巨大,她要做自然就要各项都尝试,做餐饮界的龙头。 所以接下来的日子,她一头扎进了工作,培养厨娘、研发新品……忙得脚不沾地。幸亏焦尾绿绮可靠,能很好地接过大部分工作,保证沈府内宅正常运作。 小作坊日日开工,从早到晚香气四溢。 隔壁的崔京兆受不了了,把书房雅舍通通搬走了。 若是沈府几十年前的祖宗泉下有知,必定直拍大腿:当初自己怎么就没想到这个主意呢,日日吵架破坏墙头,最后也没犟过隔壁,落了下风,太遗憾了。 这阵热度一直持续着,直到半月后,才终于恢复到了正常客流量。 祝明璃总算可以躺下了。 但,到了月底,该发月钱了,于是她又爬起来。 掌柜的账、府里的“绩效”、奖赏、分成,所有的都要综合考虑,汇总到祝明璃这里,她再减去成本,算出总的盈利。 幸亏系统有计算器,倒也不算太难,就是累。祝明璃觉得这么干下去,她必须得找一个算账奇才来帮忙。 说来说去,还是差人手,沈府都给她薅成什么样了,就这还不够。 算出盈利,统计出每人应得的奖励,再加上原本的月钱,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发月钱这日,全府上下氛围都变了,得到奖赏的,一个个激动到差点没晕过去。果然做下人的,还是得跟对主子。 其余没有参与食肆工作的仆役,月钱自然照旧。虽不清楚那群小婢子具体发了多少,但看她们神情,必然不小,大伙儿说不眼馋是假的。 祝明璃说到做到,从不食言,对有功之人还极其大方,小厨娘们一个二个恨不得为她抛头颅洒热血。只是祝明璃不需要,于是她们只好轮起袖子继续干,顺带年纪轻轻就开始带徒了。 在这种忙碌的日子里,祝明璃除了算账时用到了系统,平日里早就忘了它的存在。 直到月末一个平平无奇的下午,祝明璃正在规划她的下一步商业计划,脑海里突然弹出提示音。 【恭喜玩家名望度升级,解锁“名望lv2”,获得成就“烘焙行业领军人”。】 【您获得了五元购买力,可购买现代普通人可获取的五元内的商品。】 第22章 祝明璃等这一天等得太久, 在拿到一块钱奖励时,她就已经在考虑下一次奖励要买什么了。 她没有称霸世界的野心,也没有点亮科技树的拼搏, 她最关心的, 也是华夏人民千百年来最关心的:粮食。 五块钱买不到多少种子, 但祝明璃不知道下一次系统奖励是什么时候。才开始她努力整治沈府, 没捞到名望度提升,反而是误打误撞开食肆点亮了成就,也不知标准是什么。 她没种过地,只能照书行事。现在还能赶上秋播尾声,第一轮肯定是拿来试验的, 这样明天春季正式播种, 正合适。 在选种子方面她也纠结了很久,玉米和土豆各有利弊。在她的世界, 两者都是明朝时期传入中国, 一个抗旱耐瘠,从芯到秸秆都能利用;一个高产抗灾, 储存方便, 像去年年底闹荒这种情况, 若是有土豆就好了。 最后她还是决定选择土豆, 块茎繁殖, 收获播种都比玉米方便,更重要的是,它的模样很低调。成长的时候小苗和普通枝叶差不多, 不像玉米田那样显眼。 等种出来了,产量足够,她就可以找机会让商人散布来历, 说是偶遇海上商船遇难,漂流至海岸后他们寻来的。 不过这也需要人脉,她现在手下的人大部分都是沈府的仆役,难以操办。沈绩那边的人倒有点手段,但主母莫名其妙给他们一堆种薯,让他们暗中散布,他们不可能不告诉沈绩。 不过这也得等到后面再烦恼了,祝明璃先点了“领取奖励”,与系统讨价还价,卡着五块钱的限制,获得了一斤多一点的土豆种薯。 她做贼心虚般地把土豆往床下塞,又想起这些婢子十分勤快,每日都要打扫,只能把土豆塞到自己私房钱妆奁。把那堆信拿出来,勉强塞下,信嘛……烧掉吧。 她把焦尾和绿绮唤过来,两人现在成了二把手后,整日比她还忙,幸好带的徒儿机敏,已逐渐开始为她们分担琐务。 两人忠诚度早已到了100%,祝明璃可以绝对信任她们。 “烧掉?”焦尾一听这话,顿时喜笑颜开,娘子终于放下表少爷了! 管他什么要事,先放一边儿,赶紧为祝明璃寻来了炭火盆。 倒是绿绮十分担心祝明璃的心境,毕竟她和沈绩没有相处过,不可能移情别恋,现在这一出像极了忍痛断情。 “娘子。”她上前,担心地望着祝明璃,“您真要烧信?” 祝明璃被她看得头皮发麻,尴尬道:“是,前尘往事,就此作罢吧。“她迅速岔开话题,”近来我发现侍弄花草挺有趣的,你去花房为我寻点用具来。” 听在绿绮耳里却是另一种意思:难怪娘子嫁过来后生出许多稀奇点子,又是建作坊,又是开糕肆,原来是为了让自己忙起来。人一累,就没功夫哀愁了。 第29章 她连忙答应了,匆匆去办事。 等她把所有用具都找来,祝明璃已经把信烧完了。 三房全是祝明璃一手提拔上来的人,两个多月相处下来,这些仆役的忠诚度也升到了满值,所以她在院里做什么,都不会有风言风语流出去。 土豆实验基地一定要建在三房里,出府后任何地方都可能惹眼,祝明璃可不想被当做妖女烧死。 但祝明璃还是很忧心,万一三房里的人不小心走漏了风声呢? 她虽然现在食肆做得不错,但不意味着她是一个可以搞来稀有种子的大商人。 烧完纸,盯着绿绮推来的装满用具的推车,她有了主意。 ——不过话说话来,搞来一推车用具来,是不是有点太实诚了。 绿绮:只要娘子能沉溺种花忘掉表少爷,让我跟着娘子日日夜夜刨地累晕倒都没关系。 推着木车,祝明璃一路往里,走到沈府防守最严密的地方。 “娘子?”邬七惊讶道。 祝明璃对他和善一笑:“我想在此处栽种些花草。” 邬七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沈绩书房不许任何人进入,平日除尘洒扫的活儿都是他们在做。侍弄花草费劲儿,没人擅长这个,因此书房院里光秃秃的。院外偶尔会有花房的人来打理,但由于总是被盯着,婢子们也不常来。 邬七委婉地道:“娘子,仆役们常打理小花园,那里更适合种花。” “此处人少,免得有人踩坏我的苗儿。”祝明璃道,“再说了,我未曾侍弄过花草,若满身泥土、形容狼狈,被人瞧见不好。” 邬七半信半疑,但这种事他不可能写信给主子,也不敢拒绝夫人,于是只能让她进来。 祝明璃还是头一次进书房院子。里面比她想象中还要冷清,连石板都铺得极少,只有几颗稀疏古树,透出一种肃静感,倒和她对沈绩的初印象对上了。 种植对土壤有要求,需要轻土,且要提前深耕过。没什么好说的,撸起袖子加油干吧。 祝明璃不敢假手于人,焦尾绿绮却不能眼睁睁看着她看重活,上前想要帮忙,祝明璃连忙阻止。 她掏出厚厚一本册子——这是之前系统奖励的资料,她全部抄下来了。 “翁翁临终前,留给我这本他多年游历的见闻心得,可惜我往日痴愚,沉湎于儿女私情,未曾研读。如今幡然醒悟,想要亲手尝试阿翁写下的耕种法子。你们不必陪着我,各自忙去便是。” 绿绮和焦尾顿时心软得一塌糊涂。难怪娘子能想出那么多点子,想必全是祝公生前所见所悟,如今娘子想要亲手耕值,应该也是思念祝公了。 她们自觉退去,留祝明璃独处。 只要她不推门进书房,沈绩书房的亲卫也不便持久注目。 等到祝明璃忙活一下午,收拾东西离去时,他们把目光投回院里,全部愕然。 本以为会是垂泪种花的伤情之景,就洒些花种、动动一小块地。谁知这一下午功夫,祝明璃沿着墙把泥全刨起来了,院里像被牛犁过一样,墙边都没法下脚了。 处理土壤后,土豆也要预处理。祝明璃来来回回好几次,总算把土豆种全部偷偷转移到书房院里。 对种土豆,她心里没底儿,只能按照书里的法子一步步来,倒也能沉得住气。 沈令仪知晓她忙于经营糕肆,这些日子都没来打扰祝明璃,于是祝明璃每日两点一线,未招人注意,悄然播下了土豆种薯。 她蹲在垄前,心想无论是种植成功还是种植失败,都有需要忧愁的点。 自从祝明璃在这里施肥后,亲卫们就已经麻木了。后来她每日过来查看土壤湿度,除草记录,他们连面都不露了,已习惯了祝明璃的存在。 祝明璃想,反正沈绩对自己印象不好,若是突然回来见到他书房院子成了这样,不过是更不好一点。虱子多了不痒,总比冒风险被外人发现她在培育奇异植株好。 就这样十日过去,她每日眼巴巴地盼着它们发芽,倒是先盼来了一个好消息。 “隔壁铺子要转手?”祝明璃听到绿绮来报时,手上还站着泥灰。 她一边净手一边问:“怎么回事?” “那家本是做笔墨纸砚生意的,这些时日门庭冷落,店家年事已高,便想着将铺面卖了,留足一大笔钱,回饶州老家安度晚年。” 其实生意差,不是最打击人的。是好不容易来了些书生,本是来买笔墨的,闻见旁边的味儿,脚一拐,就过去瞧热闹了。 这种事屡次发生,店家心彻底凉了,干脆闭店算了。长安房贵,变卖的钱足够他带着一家子回南方了。 阿青一直想找机会证明自己的用处,听到这个消息后,马上就给小厨娘们说了,让她们快些回府向大丫鬟禀报此事。 她觉得祝家娘子如此有经商头脑,必然不会只满足于这间小小铺面。如今隔壁空出来了,正是扩充店头的好机会。 祝明璃的想法和阿青不谋而后,第一反应就是:“那得赶紧去买下来。” 绿绮猜到了这个答案,也不惊讶,只是有些好奇:“都并入‘甄美味’糕肆吗?” 祝明璃却摇了摇头:“不一定,我得想想。”这次系统奖励是“烘焙行业领军人”,她再做下去名望度还能升级吗?按系统的逻辑,更像是要在各个层面扩大影响力。 长兴坊地理位置好,铺面本就昂贵,如今糕肆火热,附近愈发热闹,书墨铺子的价也跟着水涨船高。不仅祝明璃想买,许多商人也看中了这块儿肥肉。 祝明璃营销水平高,反倒坑了自己一把,想买下这个铺子,还真得大出血一把。 因为烘焙难度不小,人手不足,每日产量不高,糕肆才开业一个多月,扣去前期试验费用、仆役月钱、成本,盈利并不算多。 她虽然心安理得地薅着沈府的人工,但该出的钱都是从自己这儿出的,并未挪用府库中的钱物。 若是时间再久点,盈利上来了,她手里也会充裕起来,但现在…… 祝明璃看着自己的妆奁盒子,只能用“空荡荡”来形容。银子少,可变卖的首饰也不多。 想到之前下面放着的信,祝明璃就难受:白月光表少爷,你能把钱还我吗? 糕肆掌柜屡次与隔壁店家议价未果,祝明璃又亲自出马,对方还是不肯降价。 眼看着其他商人快要和隔壁店家敲定价格,祝明璃心一横,没钱就借呗。 只是去哪借呢?沈令仪肯定愿意借,但小姑娘在她嫁过来前执掌中馈,垫了不少私房钱进去,想必现在也不是很宽裕。 沈母?她人好,大概是愿意借的,但祝明璃实在没那个脸。 她满面忧愁的回到糕肆,阿青她们正在等她,见她这副表情,便知道没谈成。 “娘子……”阿青快步上前来。 此时糕肆和往常一样,甜糕又早早卖空,来客只能失望离开。 今日是休沐日,出门溜达的小官不少,亲自来排队想要刷脸预定的也不少。 可惜刷脸无效,有人气恼地离开。 “每日都如此,就不能多招工,用大的铺子吗?”有人抱怨。 他旁边的郎君摇头:“此言差矣。这家店头这么小,想必店家并不阔绰,又是外来人,在长安做生意多不容易。只是不知到底是何人,能琢磨出这种吃食,若是能——” 他正说着,忽然见到店里的小婢子朝一个人走过去,口型做“娘子”状。 他的话顿住,看向这人的背影,钗裙素雅,却怎么看怎么熟悉。 友人见他盯着小娘子看,太无礼了,扯住他:“你做什么?” 祝源却跟没听见一样,大步朝店里迈去,难以置信地对着祝明璃的背影道:“小妹?!” 第23章 祝明璃头皮都麻了。 她穿过来以后最害怕的事情出现了——遇到原身的家人。 婢子们与她不熟悉, 不能猜出她换了人,但从小相处的亲人肯定是能看出来的。本以为回门日躲过了就万事大吉,毕竟没有出嫁了的小娘子成日回娘家的, 谁能想到大街上也能遇见?! 她没回应, 祝源又往前走了一步, 直接绕到了她的面前:“果然是你!” 祝明璃只好抬头看他。 祝源风姿郁美, 皮相昳丽,约莫三十多岁,蓄着髯,更添几分清华之气。他的政治实务能力不行,但在音律方面造诣极高, 正是凭借容貌和音乐才华, 被先帝点做了太乐丞。 祝明璃小声地叫了声:“阿兄。”幸亏这个称呼可以通用,要不是“大哥”“二哥”的, 叫错排序也得露馅。 见她如此生疏的模样, 祝源皱起眉。 果然小妹还是在怪他。祖父去世,小妹本就悲痛至极, 哪成想她最敬爱的阿翁临终唯一交待竟是让她嫁人, 还是明知道她早已心悦他人的情况下。 祝源不愿违背祖父的遗言, 没有理会她的哀求, 万万没想到会闹到绝食明志的地步。 第30章 他叹了口气:“你还是恨阿兄。” 此时陆续有客进来, 店头本就小,祝源这样貌身段往这儿一杵,谁进来都要看几眼。 祝明璃只好道:“阿兄, 到后院叙话吧。”她故意乔装打扮,就是不想引人注意。 见她终于开口和自己说话了,祝源松了口气, 跟着祝明璃去往后院。友人想跟上瞧热闹,被婢子们拦下,只好在门帘处站定。 祝源这两个多月憋了一肚子的话,想问阿妹为何不来信,想问她在沈府过得如何,想问她为何如此执拗,想问她怎样才能谅解自己……到了后院,全给忘了。 “原来是用这些东西做出来的。”祝源震惊地看着小作坊,长安老饕多如牛毛,都在讨论甄美味甜糕是如何做出来的,有许多人猜到了“烘”这一手法,但想要复刻却从未成功过。 此时后院已进行了多次优化,面包窑上方搭了篷,下方划分区域。揉面、发酵、蛋白打发、烘烤、出炉切形……每一个地方负责的婢子都不一样,炊具也根据需求摆放得整整齐齐,已透出“流水线”的气息。 祝源是个靠脸和艺术天赋吃饭的家伙,被无数老臣批过“没正形儿”,性子十分跳脱,注意力就这么跑偏了:“原来如此,这窑的样式真新奇。” 此时正有婢子在清理炊具,他的目光又被吸引走,见到祝明璃设计规划的洗碗槽,啧啧称奇:“这个也没见过。” 祝明璃本来十分紧张,见祝源这般模样,顿时散了一半。 原身经历过生死,性子大变也不足为奇。也不知是身体本能反应在作祟,还是祝明璃占了别人的身体,理所当然地与她共情,看着祝源的“美髯公”面貌,火气渐渐上来了。 “阿兄若无话对我说,便自请离去吧,我还有事要忙。”她开口道。 见到主子说话,婢子们放下手中活计赶紧退避, 祝源立马从奇思妙想中回神,见到祝明璃的冷脸,竟觉得比生疏来得心安。 他暗骂自己一声贱皮子,道:“两个月过去了,你还没想明白吗?你和姬十三郎终究不是良配。” 祝明璃想,原本的小娘子不过是个高中生年纪,也没说要和小黄毛私奔,只是不想嫁给陌生人罢了。 她回道:“十三郎是不是良配我不知道,你们为我择的良配就是这般吗?新婚当夜弃我而去?”沈绩新婚当夜离京是大好事,只是现在正在吵架,自然是怎么占理怎么来。 这句话立刻将祝源的气焰灭了,他再也无法作出“长兄如父”的严厉模样,心虚道:“我也是依阿翁安排罢了。”阿翁身前最疼爱的人就是小妹,他和二郎就是摆设,所以他认为阿翁的安排自有其深意——虽然他中途几次心软,质疑过这个决定。 逝者已矣,祝明璃别开头。 祝源观她神情,小心问:“你在沈府过得如何?你也不写信,也不回娘家,若是你受了委屈,祝家都不知道。” 祝明璃其实过得很爽,但她不能这么回答,只是沉默着。 祝源尴尬地摸摸鼻头,没话找话:“这间铺子是沈府的吗?你来这里做什么,拿糕点吗?你想吃,沈府竟然不为你留一些?”因为婢子恭敬叫她“娘子”,那么她一定是这件店铺的主家,只是祝源根本没往“小妹竟是糕肆东家”上想。 眼见他猜着猜着要把自己猜怒了,祝明璃连忙道:“不是,这是我的铺子,所以我过来瞧瞧。” 祝源卡了壳,张嘴不出声,半晌,难以置信地问:“这是你的,这是……” 长安城最近最火热的糕肆,买糕限量,全靠提早来排队的铺子,竟然是我家阿妹的。 祝源脑子里乱糟糟的,想到同僚的夸赞,想到奇妙的布局,想到那副硕大招眼的招牌。 “甄美味。”他喃喃道。 祝明璃听他嘀咕了句什么,没听清,正想问,却见祝源颤抖地道:“甄。” 三十多岁,气韵不凡的郎君,竟然一眨眼,泪两行,哭得不能自已:“我早该想到是你,小妹,你想阿娘,我也好想她。” 祝明璃取这个名确实是为纪念原身母亲,但没想到祝源反应会这么大,她身上也没有手帕,手足无措,寻思着要不让他用灶台旁的干净抹布擦擦? 祝源越哭越来劲儿,颀长的身子卷起来,捂着面:“阿娘肯定会怪我的,可我有什么法子,那是阿翁的临终交代。” 然后是一些胡言乱语,“祝十三郎不是个好东西“”沈三郎长得不赖”云云。 祝明璃没招了,默默等他哭一会儿,勉强收住了才道:“阿兄去那边净面吧。”指向洗碗槽。 祝源也知道丢人,点点头,过去整理仪容。 他哭这么一趟,祝明璃也不好意思冷脸了。等他收拾完走过来,祝明璃还问了句:“喝些热水?” 祝源怔愣了一下,道:“小妹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心软。”但心软的人,往往底线很重。 他也没有奢求祝明璃的原谅,只是道:“你若是有难处,一定要来寻阿兄。” 祝明璃还真有。 但拿人手软,一旦向祝源要了钱,也就意味着原谅。她借原身的命重活一回,不能代她原谅任何人。 祝明璃努力按住借钱的念头,摇摇头。 祝源在心里叹了口气,知晓再说下去也没有意义,今日偶然撞见,能说上几句话,缓和关系已是迈出了第一步。 “那我就先走了。”祝源道, 祝明璃点头,同他一起往外走。 祝源好友正在布帘处等候,听到两人走过来的动静,连忙站开。 祝明璃送到此处便不再往外走,吸取此次教训,自己不能再这么随便露脸了,万一又被人认出来,生出是非就不好了。 好友好奇地凑过来,见祝源二话不说就往外走,急道:“这是你阿妹夫家的铺子吗,你怎么不让她给你几盒呀!”每次抢都抢不到,终于可以靠人脉了,怎么空着手就走了。 他有些着急,音量便没压住,店里的人都往这边看。 祝源脸色微红,正想呵斥好友,却见院后钻出一个小婢子:“郎君,娘子说今日还剩些干饼,你带回去佐茶吃吧。”祝明璃刚才给自己留了点,也没胃口吃了。 祝源一顿,险些又滚下热泪来。 好友喜不自胜,连忙接过,抱着竹盒赶紧往外走。 到了街边,乐呵呵地对祝源道:“你也是心硬,瞧你阿妹多善解人意,你与她争辩,她哭成那般模样,到头来还记挂着你的甜饼呢。”他没听清在吵什么,但那一阵阵凄婉啼哭他全听见了。 祝源:…… 他一把将好友手里的竹盒抢走:“拿来吧你!” 气呼呼地提着竹篮回祝府,自个儿跑雅亭冷静,越想越难受,寻来琵琶开始作乐,凄凉委婉。祝源轻叹道:“阿娘,儿无能,尽孝和做一个好阿兄,我只能选一样。我的选择是对是错?” 他的目光落到桌案上的竹篮,心想:临走前,小妹还是令人给我捎了甜糕,是不是意味着我俩之间仍有可缓和的余地? 打开竹篮,里面放着五个竹盒。用竹竿劈了五个矮盒,里面垫上油纸,并在一起,凑成花形。 此时坊市制度虽在逐渐崩溃,但依旧对商业环境形成了冲击,人们只注重产品本身的技术含量,不在意包装。手工业不发达的情况下,连“生产作坊”都没有,更别提从包装到产品营销这一整个流程。 所以祝源对糕点第一印象是,雅致。市面上对包装的研究太落后,盒子蛋糕更是没有的。还没吃上,就先从卖相上胜一筹。 “甄美味”糕肆的名头最近在长安十分火热,由于产量低,买客多,往往是住在长兴坊的人才能买到,饥饿营销从古至今都有用,所以名头越来越响。什么好吃,什么上新,平日里闲聊的时候都会说到。 这份糕点若是在糕肆售卖,平日定是会听同僚闲谈的。没听到,那就是新品。 祝源捂着心窝窝,眼眶红红:小妹她,如此心软,顾念旧情,还给我新品! 确实是新品,但不是祝源想得那样。重阳节近在眼前,作为“三令节”之一,堪比后世圣诞春节的流量,不蹭热度卖货太说不过去了。 只是从新品研发到包装,每一步都很困难。尤其是包装部分,根本找不到可以买现成的作坊,竹子靠沈府采买婆子购置,府上匠人又做了样板。 今日终于做出几盒成熟样品,祝源来了,她秉着“客来不能空手走”的礼貌,让婢子塞给他了一盒。 祝源沉浸在心如刀绞中无法自拔,拾起盒子里配赠的木勺,准备细致品尝小妹的心意。 第一勺是焦糖千层蛋糕,这个品只会在重阳节出售,因为技术含量并不高,其他糕肆估计能复刻。但只要上新速度快,她的糕肆就永远不会被替代。 千层饼皮极其柔软,层层叠叠中裹入奶油,轻盈绵软,配上焦糖的香气,光是口感上就足够让人惊艳。 第31章 时人嗜糖,贵族会用糖浆或蜜浇淋糕点,这份焦糖千层十分合祝源的口味。 他忍不住想小妹是如何琢磨出这样糕点来的。这么机灵、充满稀奇古怪点子的小娘子,理该独行己见,做不得乖顺模样。 祝明璃长年跟着祖父游历,他们岁数差别也大,兄妹之间算不上亲密无间,总是隔着一层。这也是为何后来矛盾爆发,互相试探,互相较劲,竟闹到不可调节的地步。 一边想一边把勺子探向咸奶酪爆浆蛋糕,这个是重磅新品,从味道到样式上都十分新颖。 勺子放下去,上层和蛋糕芯里的奶盖瞬间流动坍塌。没有海盐只能用食用盐代替,量少,只为突出奶酪浓醇,咸并不抢味儿。 这一口给祝源吃到怀疑人生了,明明心里是悲伤的,嘴巴上又无比欢喜,两厢冲击,最后化作了叹息。 自己终究还是低估了小妹的才华,憎他也应该。 这么想着,又忍不住想哭,连忙塞下几口蛋糕压下悲伤。 祝源的娘子听婢子来报,说大郎从甄美味糕肆提了甜糕回来,她久等没见他回房,只好来寻他。 于是就见到祝源一边抽噎一边塞蛋糕的画面。 她喜欢祝源的容貌,更喜欢祝源抚琴垂泪时的容貌,结亲多年,第一次觉得祝源落泪时这么欠揍。 祝源闻声抬头,看到自己的娘子,才猛然回神:对啊,我是为娘子买甜糕去的。 两人对视,祝源连忙放下勺子,这才发觉这个场景很容易让人误会,他连忙道:“音娘,你听我解释。” 王慈音冷静了下来,祝源偷吃蛋糕被好吃到哭的可能,虽不是没有,但很小。 她端坐下来,问:“怎么回事?” “是小妹……”祝源用锦帕擦泪。 “小妹来信了?” 祝源摇头,说话不成句:“小妹在糕肆……我见到……她给了我一盒。” 王慈音蹙眉:“小妹也去抢甜糕了,抢到了还送你一盒?” “不是,什么抢,小妹便是甄美味的东家,甄,甄啊,是阿娘的姓氏……”又自顾自地开始哭起来。 王慈音把竹盒往自己这边拖了点,防止被泪水滴到。她垂眸思索,当时小妹拒嫁这事儿闹得很难看,她理解小妹,也体谅祝源,所以一直在调和两方,并未插手。 而后小妹出嫁,相安无事,祝源这个倔驴又置气又想联络,她也只能从旁劝解。 看着哭成泪人的丈夫,王慈音心想,不能再让祝源拖沓了,得按着他的头让他去求小妹回心转意。 * 送走祝源,祝明璃心绪不佳,见到隔壁又有商户来议价,心情更不好了。 抛开系统奖励不谈,她是真的想把生意做大做强,让手里阔起来。 回府后,祝明璃几次想写信让祝源给钱,又几次按下。把自己的嫁妆单子翻出来看了好几遍,硬是凑不够数。 重阳节只要营销得好,糕点肯定能赚一笔,但就怕隔壁掌柜等不到重阳便将铺子卖了。 正在她纠结反复时,意想不到的人来找她了。 “老夫人请娘子过去叙叙话。”沈母院里的嬷嬷恭敬道。 祝明璃十分惊讶,沈母说不管事儿就不管事儿,给了她极大的自由,如今突然来找她,难道是身子不适? 她吓了一跳,连走带跑地赶过去。 进了堂屋,见沈母精神头尚好,才松了口气。 “阿娘。”祝明璃到她面前坐下。 沈母知道这个媳妇儿的性子爽利,直接开门见山道:“我听管事说,你想要买下长兴坊隔壁铺面,手里银钱却不够?” 祝明璃讲价本事一般,所以让沈府管事出面和隔壁东家聊过一次,那已是三日前。这几日她迟迟没买下铺面,管事心中早有猜测,想卖主母一个好,便有意无意将此事透露给了沈母。 祝明璃犹豫道:“……是。” 沈母摇头,叹道:“沈府的钱,就是你的钱,你作为一府主母,哪需要紧巴巴过日子?” 祝明璃知道沈母大方,没想到她如此大方:“那是我的嫁妆铺子,怎能掏沈府的银钱补贴。” “三郎的月俸呢?” 他俩连对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祝明璃真不敢心安理得挪用他的月俸。再说了,她现在想有自己的立身之本,不就是为了万一与沈绩不和,她也有底气嘛。 沈母见她如此执着,神情更软了几分。别家妇人争抢中馈,就是为了从府里挪些油水走,其利益足够撼动人心,却不想自家这个如此中正老实,也不知该安心还是忧心了。无论是从婆母看儿媳,还是长辈看年轻小娘子的角度,她都很欣赏祝明璃。 “我都不在意,你在意什么。”她无奈道,挥退下人,“三娘,我不与你讲客套话,你性子利落直爽,我很是喜欢。当时你清理府中蠹虫,我就欠你一份情,而后你又将沈府打理得如此妥帖,我更是感激。”三郎新婚夜丢下她,她不恨沈府都算好的,竟还这般对待他们,是个顶好的小娘子。 祝明璃被她说得不好意思了:“本来就是分内之事,再说了,这行商之事……”封建王朝向来都是重农抑商的,商人地位低,一个高门主母整日琢磨这事儿,不是件好事。 沈母确实不能理解祝明璃的爱好,但她并不排斥。 “我这把岁数,见过的离别太多,如今别无他求,只盼着身边的儿孙辈们,个个都能活得舒心自在。”她的眼神落空,陷入了回忆,“我的二儿媳,性情模样都与你相似。可自打二郎……她便一病不起,竟又让我这白头人送了一回黑发人。” “外人都言,二郎夫妇伉俪情深,是我沈家的福气,我却不以为然。”她轻轻摇头,“人活一世,艰难之处何其多。万万不可将心神全然寄托于一人身上——或寄情山水,或沉溺书画,但凡胸中还有这口‘气’在,这人,就还在。” 祝明璃看着她,她的双目早已浑浊,可眼神却如此清澈慈悲:“我见你热衷行商坐贾,浑身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连我看着,也觉得豁亮振作。我常忍不住想,倘若当年二娘也能像你这般,心中有个痴迷的营生,或许也就不会早早凋零,留我……” 最后一句已是说不下去了。 祝明璃怔怔地看着沈母,她只以为是沈母财大气粗,为人大方,却不想有这么深的理由在。命运对她,确实太过残忍。 祝明璃轻轻握住沈母皱纹遍布的手:“阿娘。” 沈母摇摇头,闭上眼。 祝明璃只能活跃气氛,笑道:“那我就从沈府借点钱,到时候加倍还上来。” 沈母这才缓和了些情绪。 等祝明璃出了院子,还震撼于沈母的那番话语,心下有些愧疚。她把沈府当打工的地方刷经验值,结果人家却早将她当做自己人,心肠这般好,待她又好,她又该如何回报呢? 第24章 祝明璃一个脑子掰成三块儿用, 一边想重阳节怎么大捞一笔,一边想自己如何回馈沈母,还一边想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直觉。 穿来的第一日, 系统说未来沈绩阴狠毒辣, 自己要刷好感度避免被波及。但经过刚才的对话, 祝明璃对沈母的人品有着高度信任, 这样良善之人不会养出这种儿子,对名义上的妻子下狠手。 退一万步说,哪怕沈母去世,沈绩性情大变,祝明璃只要占着这个身份, 不可能过不好。沈府地位高, 她衣食无忧,又有沈母的临终交代, 和养老也没区别了。 而且她和原身兄长谈话时, 身体里残留的是愤怒,而不是悲伤, 也很奇怪。焦尾绿绮说她绝食闹过, 可她穿来那日, 身子却有力气得很。这两条线索拼凑起来, 更像是置气。 原身是个聪明的小娘子, 要不然也不会被其祖父带在身旁教养,真的会为爱冲昏头脑的事吗?明明在府里安心养老,后半辈子无忧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总不能是她满心满眼只有表哥, 婚后瞒着沈绩私相授受,沈绩被发现后震怒……想到这里,祝明璃本能恶心了一下。好恶俗套路的女配剧本。 “系统?”祝明璃叫。 系统没反应, 祝明璃又随便抽了个路过的丫鬟查看数据值,忠诚度100%,嗯,没有死机。 “为了更好完成任务,你帮我捋一下故事线呗。”祝明璃商量到。 系统并不是机械ai,当时选资料时还和祝明璃激烈商讨了很久,0.99元花得那叫一个值。 系统仍是没反应,祝明璃都走回院子里了,它才终于弹出聊天框:【抱歉,权限不够,暂时无法为您解锁。请宿主继续努力,点亮成就后有概率获取权限。】 至于怎么点亮成就,点亮什么成就,是一概不谈。毕竟前身是祸水系统,做任务这事儿还没祝明璃明白。 好了,抛开第三条。祝明璃目光放在第一条,重阳节糕点成品已经定下来了,口味没问题,但包装很难走量。 这又回到了人手问题上,沈府年轻能干的小婢子好多都她打包送去烘焙作坊了,想要找人批量制作竹盒竹筒碗还真是个问题。此时大作坊都是由官府直接经营,主要生产武器和供达官贵人消费的生活用品[1]。她的商业版图想要扩大,迟早绕不开官府。 第32章 祝明璃的脚步顿住,看向隔壁府邸方向。 只要崔京兆帮忙,一切好说。她得找一个非常能说服他的理由——要么孝,要么忠义。 第二条,回报沈母,倒是有点头绪。之前她做主母,只为做到“合格”。沈府能运作,且能让她舒服,她就停手不再努力,但离完美还差一点。 祝明璃前世看过英国管家自述,也刷到过豪门总管视频,清楚知道沈府还有很大提升空间。 除了衣食住行,沈母最在意的地方她也要盯紧——孙辈。 沈令仪、沈令文乖巧懂事,但一个性子过于内敛,一个身体差;二房的更别说,两个混世魔王,是时候直面他们了。 祝明璃并不着急,先回房把重阳节糕点营销计划写好,又叫来绿绮焦尾,让她们吩咐下去,“师带徒”计划该交成果了。 有天赋的徒儿,可以往上提一提,师父得到嘉奖。不过师父需要准备汇报,徒儿的优势在哪,不能你说做得好就做得好。心细、擅长算术、手脚利落,甚至过分喜洁都是优势。 特点分出来,人才库就有了,以后用人就不需要太紧张。 她野心勃勃,要让沈府成为比屹立几朝世家还要高效运作的地方,保证沈母拥有最完美的居住体验。 这不仅仅是因为沈母大方借钱,更是偿还情分。 不过在这之前,有最要紧的事。 祝明璃转身去找账房,支了银钱,让他挂在账上,记清楚,然后吩咐管事赶紧去把隔壁铺子买了! 食肆扩建第一步,成功。 * 暮时,沈令文轻快地迈步回到沈府。他最近吃嘛嘛香,瘦成杆儿的身体总算长了几两肉,如今上学放学都有力气自己提食盒了。 他像往常一样,将食盒送给固定婢子,让她送回三房。 却不料婢子道:“小郎君,夫人让您过去找她。” “咦,三叔母有何事寻我?”沈令文自从和祝明璃见过一次后,再也没有对上话。一个上学,一个忙得脚不沾地。 提到祝明璃,他又感激,又心虚。他吃不了这么多午食,但每次食盒都是空的,因为出现一个讨饭的,就会出现第二个。 以往他在国子监学问做得好,友人却不算多。君子六艺是基本,能作诗又能提剑的文武兼备小郎君不在少数,他与他们话题凑不到一起,关系自然是泛泛。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大家话题出奇地一致:中午吃什么? 午食大伙儿围过来,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叽里呱啦讨论今日和昨日哪个更美味。 沈令文从前自带点愁郁,如今被一群大咧咧厚脸皮围着,性子都被带得活泼了些。 他便任由三房多装吃食,让他能维持午食时的吵闹欢乐。 三叔母如此机敏,总有发现的一天。只是没想到这天来得这么快,她如此忙碌竟还要抽空关照一下自己,实在是惭愧。 却不想婢子并未把他往三房带,而是绕了个弯儿,往演武场方向去了。 沈府家教很严,他很小的时候曾看见祖父鞭笞三叔,正是在这个演武场。 沈令文越想越不对劲,脸色都有点白了,一见到祝明璃,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认错:“三叔母,是儿的不是,万万不该瞒偏长辈。” 祝明璃穿着一身利落的胡服,闻言仰头看沈令文,一脸惊诧:“你做什么了?” 沈令文满脸通红,把食量一事老实交代。 谁知祝明璃不解道:“我知道啊。”才开始以为他食量大,后来与在府中暮食分量一比,就猜出了真相。这个年纪的少年,嘴馋胃大,分享食物能很好拉近关系,所以祝明璃特意让人再加了分量,并且时常附赠小点心。 沈令文怔愣,忐忑道:“那……”他这才抬头望去,发现演武场不知何时搭了个奇怪的架子,上面盖着网,将场地隔成两半。 “你成日久坐,埋头读书写字,对颈子很不好。”祝明璃递给他一个羽毛球拍,“以后下学都来运动,我不在的时候你就和家僮打。” “羽毛球?”沈令文望向祝明璃手里的球,那模样像缩小的蹴鞠上插了几根羽毛。 他还真猜对了,祝明璃就是找做蹴鞠的人做的,体积小,用边角料就能缝一个,试了一下,勉强能用。 反正是起抬头和锻炼肩颈的功效,手感不重要。 “站过去。”祝明璃挥拍,指向对面。 沈令文迷茫极了:“叔母,我?” “是的,多锻炼。”祝明璃看向他脖子,小小年纪都有富贵包了,“先把活动量提上来。”以后身体好了点,再制定详细的健身计划。 忧郁可以,但要身强体壮地忧郁。 沈令文不敢反驳祝明璃,只好站过去,下一刻球就飞过来了,他手忙脚乱去接,差点摔了个狗吃屎。 几次下来,总算熟悉,但动作仍旧笨拙。人又瘦,跑起来颤颤巍巍的,看得祝明璃直叹气。 难怪沈母发愁,这家里四个孩子,没一个省心的。 说曹操曹操到,沈令仪听说阿弟被叔母叫去了演武场,也以为他犯了错,忙不迭地跑过来,就见到沈令文被祝明璃狂杀球的场景。 祝明璃转头看向沈令仪:“你也上场打一会儿。”沈令仪太过怯懦瑟缩,这样下去总不是个办法。运动能分泌激素,让人更自信大胆。 沈令仪可不是沈令姝,连围观打马球都站得远远的,哪会打羽毛球。 但同样,她不敢违背叔母,只能硬着头皮上。 姐弟俩菜鸡互啄,倒是有来有回地打了起来。 祝明璃站着看了一会儿,身上热气散去,忽然冒出了灵感。 果然运动好啊。 她转身回房,绿绮焦尾忙去了,她们的徒弟在一旁候着以防主母有事吩咐。 祝明璃叫来她们,发现其中一个新小徒弟很眼熟,是她夜晚乘凉时,大胆过来向她搭话的小婢。 祝明璃查看她的数值,想要知道她的名字。 [杨喜娘] [忠诚度:100%] [已解锁“天赋社交”标签] 嗯?! 祝明璃猛地瞪大眼睛,最后一行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她假意需要纸笔,起身进了里间。等走到没人能看见的地方,才赶紧打开系统界面。 之前她刷名望度时,系统不停弹出【[xx]忠诚度增加】,全府上下那么多人,提示起来没完没了的,祝明璃干脆就把通知提示关掉了。 她重新点开通知界面,因大多数人的忠诚度都已满,系统最近提示不多。所以只往上滑了一页,便见到了那条极其重要的通知。 【恭喜宿主,点亮[作育人材]成就,主仆系统升级。现增加“天赋标签”,特定人物在合适的场景可触发天赋,以供宿主更好发培育人才。】 杨喜娘,小户出身,荒年被卖,本是粗使婢子,因嘴甜讨喜人机灵,新主母一来,便进了三房洒扫。“师带徒”规矩推行后,先拜负责打理衾枕的婢子为师,而后又一层层被推荐,短短时间内便成了焦尾的徒弟。 若是没有祝明璃,她现在还不知在哪个偏僻院落洒扫,被“干娘”压榨,熬上多年也无出头之日。极强的社交天赋会让她观察模仿,近墨者黑,自甘堕落,最终成为一个模板刻出来的恶奴,盘剥贪污。 但如今她显然不会再走向这样的结局。见祝明璃拿着纸笔出来,她抬头偷看,眼神一如初见时清澈赤诚。 “杨喜娘。”祝明璃唤她。 她惊喜抬头,没想到主母竟知晓自己的名字,忍不住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祝明璃也跟着笑了:“我有一个跑腿儿打交道的差事交给你,你可愿意?” 第25章 主母钦点喜娘做事, 一时间,众婢子羡慕的目光都落到了她身上。 杨喜娘也没想到自己的升职路可以这么顺利,忙不迭应道:“婢子愿意!” 祝明璃颔首, 很好, 市场部初步建立。 反正薅沈府羊毛不是一天两天了, 再多薅一个婢子也无妨。她提笔写下喜娘的岗位细则, 别的打杂活儿都不干,只替她做对外联络的事。 别的婢子眼巴巴看着祝明璃,她只好道:“去将负责抚恤照拂的兵丁家户管事唤来,我有话要问。”祝明璃一条一条吩咐下去,“另将发放钱粮的账目理一份明细呈上, 府里库房的支出单据, 也一并取来与我。 主母有吩咐,做就是了, 并不需要多问。 婢子们点头应是, 谨遵师父的教诲,手脚麻利地分头办事。 杨喜娘见大家都有事儿忙, 自己却干站在这儿, 激动的心情变成忐忑。但明白不该问的别问, 只是安静地退到一旁。 祝明璃出嫁, 嫁妆算不上高昂, 但陪嫁的婢子应当是祝家主母精心挑选过的。焦尾绿绮性子互补,能担事儿,祝明璃一来就能用, 而且短短时间内成长迅速。虽然没有点亮天赋标签,但两人都是均衡发展的人才。 第33章 而且仔细想一想,祝府的底子确实挺薄。祖父虽在文坛地位颇高, 但他去后,便无人可撑起门楣。大哥是从八品下太乐丞,二哥是正七品下的灵台郎,两人俸禄不高,都没什么大前途,能为她备下一份表面光鲜的嫁妆,已属不易。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祝明璃没和祝家主母,也就是她的大嫂碰过面,却猜她应当是个能干妥帖之人。 想到那个一言不合就哭哭啼啼的阿兄,祝明璃有些无奈。 嫁入沈府从各方面来说都是高嫁,但祝明璃却一点儿气也没受。不得不说,原身的阿翁确实给她定下了一门极好的婚事儿。 不多时,管事便到了三房。祝明璃在堂屋细问抚恤诸事,渐渐理出些头绪。 总的来说,沈府待人是极厚道的,可惜疏漏仍不少。朝廷抚恤不周,沈侯爷在世时就立下规矩,从府里出银钱抚慰战死兵丁的家眷,并安置残兵。 侯爷去后,此事先后由大郎、二郎接手,后来部分职责归入中馈,反倒交接不清、乱了章法。待到沈绩掌家,仍延续旧例,他有心做得周全,钱拨得更多,效果却一般。 如今祝明璃执掌中馈,虽可见到米粮支出的数目,抚恤了何人,却并不清楚这些人是何来历,又有哪些人被遗漏。 名单向来是由沈绩从军中定下。他能顾及到的,便吩咐手下记册照料。可身居高位者,很难事事妥帖。多少无名兵卒战死,连名字都报不到他跟前,更别说照看他们亲眷。 幸亏有负责分发抚恤金的管事,倒是给祝明璃整理了一份具体名册。其余的情况,全靠口述。 征兵多在边关州府,那些家庭往往不远迁,朝廷未尽到的职责,沈家会出银补上,但无后续关怀。唯有那些有军阶在身、长安籍出身、或愿随军回京安置的家属,才可以有后续补贴。 放在这个时代,已经是顶好的做法了,可和现代政府对士兵的抚恤政策相比,还是差远了。 事关军兵,没人敢贪墨,当初祝明璃整顿沈府时,这边账目并没有差错,祝明璃也就放着没管。如今她缺人手,又存了一份回报沈母恩情的心,便将这事单独拎了出来。 “近前来。” 杨喜娘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等问完话,祝明璃终于点到她,她连忙站过来。 知道她认字不多,祝明璃便一边写一边讲解。 首先把名单和单据对照,誊录在表格里,一眼便能看到疏漏和不公之处;又把库房和粮仓册子拿来,今年秋收产粮不高,但足够沈府嚼用,不用再购置囤粮。而旧年积存的陈米陈面,往常都是卖到市面上,今年祝明璃却另有用处。 杨喜娘神情认真,不敢放过一个字眼,等祝明璃说完了问她:“你有想问的吗?” 她便大胆开口:“娘子这是想抚恤残兵和死去士兵的家属?将往年疏漏处理了,重新分配补贴,并把没有照顾好照顾到的家属清点出来。”她犹豫了一下,“是要将陈粮发给他们?” 祝明璃点头,果然能在实习生里脱颖而出的,脑筋都比较灵活,一点就通。 富贵人家不吃陈米,但对寻常人家来说却是常事。新米价高,荒年后的新米尤甚,都能裹腹的情况下,自然会选择价更低的陈米。 陈米一般由能囤粮的大户售出,与其发钱让他们去市面上买粮,不如省去中间商赚差价,直接补贴到位。 沈侯到沈家三个儿子,全是忙得脚不沾地的男人,在操持家务上没有半点心得,更不会考虑得如此周到细心。 他们吃饭能吃出陈米新米的区别,却不会想到往年囤积的米粮如何处置,也不会联想到贫寒之家所食的是三五年的陈米。很多时候,家主更像个董事会成员,当家主母才是那个事事操心的总裁。 心里有了规划,祝明璃便朝沈绩书房走去。 她虽然忙碌,但每天都要来看看自己的土豆苗儿,亲卫早已习惯了她的存在。 平日里守着院子也无聊,她来栽种,大伙儿就看着学习,久而久之,自己也学到很多。 祝明璃不来,他们都会把苗儿照顾得很好。有时遇到夜间暴雨,他们比祝明璃还紧张,生怕土壤过湿而出现差错。 今天祝明璃来了,他们理所应当以为她是来看她宝贵苗苗的,面都没露。 结果祝明璃只是瞥了一眼土豆,就站在院中喊:“邬七呢?” 邬七没来由地畏惧这位行事不按常理的主母,被点名后,在同袍们关怀的目光下,默默现身。 “娘子有何吩咐?”他恭敬垂头。 祝明璃笑得很和善,根本没想到邬七更觉惶恐:“不是有事要使唤你,是想问问你关于沈府抚恤伤残兵士及阵亡将士家口之事。比如关于你阿耶的抚恤,你觉得是否妥帖?若你知晓其余将士或其家眷的难处,也可告知于我。” 邬七愕然地抬头,娘子这是想要改规矩? “娘子,阿耶与我深受沈家大恩,然而心中常觉受之有愧。每月的药钱、药材,所费不小,阿耶与我都认为应该将份例分予更需救助之人。” 这事儿他给来送钱送药的管事提过好几次,管事每次都说“主家自有安排,你收下便是”。他无奈之下,只能禀报沈绩,沈绩深知这些将士与家眷都是忠厚质朴之人,只当他们良善推脱,所以也只是劝慰几句。 主子忙,邬七又不能老拿这事儿烦他,所以后来药费药材到手,都按照阿耶的意思,分赠予更困窘之人。一来二去,他对京畿一带伤残病卒与阵亡将士家口的情形,反倒比管事更为清楚。 如今祝明璃过问,他便明白,主母要插手此事了。 这一瞬间,他只有一个想法:太好了! 和沈府忠厚仆役感受一样,他觉得能盼来一个能管事且善管事的主子,说一句祖坟冒青烟也不为过。 祝明璃的能力有目共睹,自从她入主沈府,沈府是前所未有的好,规矩好,仆役过得也好。所以她还没开始做事,邬七已心潮澎湃。 祝明璃道:“我明白。药费和药材都需要重新核定,因为钱到窘困百姓手里,并不一定能买到最好的药材。除了这些,日常生活上的补贴也要考虑到,岂能只重医药,不顾生计。”事情理清了,宽慰也没落下,“你们不必觉得受之有愧,此事只因沈府考虑不周。” 邬七仔细听着,主母说话一点儿也不弯弯绕绕,听了他的话马上就能给出回应和解决之策。这感觉……难怪沈府仆役个个心服口服、赞不绝口。 原来主母们都是这般本事吗?只在内宅也太屈才了。若军中某些将领能如此体察下情、善于沟通,底下人也不会满腹苦闷了。 祝明璃说出了此行目的:“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你们觉得光拿钱粮心中有愧,那我就替你们谋个差事,自食其力。往后这钱便是挣的工钱,并非白得的恩赏。” “我已有了初步章程,但还需要当面和这些将士们商议,再作定夺。” 瞧,做事多么周全稳妥啊! 其余亲卫远远望着,只见邬七一幅激动感佩的模样,那副作态活像主母才是他的主子一样。 不过想想最近府里的伙食,月钱的发放,他们和邬七感受都一样,谁也别说谁。 几个对话来回,祝明璃就定下了需要慰问的三户人家,功劳从高到低都有。 她问完也不久留,抛下一句“帮我照看苗圃”就走。 回院,吩咐婢子准备陈米陈布。现代慰问士兵,都是要提点米面油的,祝明璃照学。 车马路线自有婢子安排。人手培养出来以后,现在祝明璃有吩咐,细节上已经不用操心了。 翌日一早,祝明璃就带着杨喜娘出发,出发时就嘱咐道:“抚慰之事,我只做今日这一回,你要认真记认真学,以后这事儿我都交给你办。” 杨喜娘年岁小,个头才到祝明璃胸前,容貌的青涩未退,却已经有大人的严肃沉稳神态。如此重的担子,她一点儿推拒畏缩的意思也没,闻言只是用力的点头:“娘子你放心,我定会做好。” 祝明璃很欣慰,轻抚她的发顶:“不必紧张,才上手肯定有差错,错了就改,不懂就问,我相信你。” 喜娘身子稍稍放松,对祝明璃灿烂一笑。 出了府,祝明璃撩起帘子,目光落到隔壁府邸上。 她想要建作坊,总要涉及到朝廷阻碍,不如一开始就选对名头。 缺人?残兵和阵亡将士家口正好补上——这借鉴了现代国家给退役军人、遗属就业优待的措施。 将士为国尽忠,朝廷却愧对他们,沈府出面抚恤是义举,占尽忠义二字。崔京兆作为父母官,本就悲悯百姓,京畿中没有妥善照应的将士和家属,她来照看,又占名又有情理,崔京兆不帮帮忙,说不过去了吧? 人手短缺、作坊涉及官府的问题,都解决了。还可以以此事回报沈府,顺便关爱将士做善事,一箭四雕,她可真是个天才。 第34章 第26章 此时兵将多为本地人士, 哪怕曾为长安人士,随着军职的稳固延承,家口随行, 更趋向“本地化”, 因此京畿中需要抚恤的将士不像其他州府那样多。 对残废将士, 兵法规定, “如但为敌所损,即随轻重优赏”,但若是普通兵卒,便很难照顾到。财政吃紧的情况下,病弱士兵放归只给程粮, 也就是返乡路上的口粮, 有些兵士甚至沦落到乞讨养病的处境,病死后, 家口更无人照顾。 对这些将士来说, 或许死在战场上更好,至少其随身资财及尸体会有同乡或临近府县送还。家口迁取, 所在州县也要配合接应。长安籍战亡的将士家属有万年县、京兆等照看, 给予三年衣粮, 三年后, 便无能为力了。 沈侯部下的将士多为边关州府人士, 有功的残废将士会随他回京,安置在老宅、田庄等各个地方,甚至门房还有一位瘸腿老兵。 病死、战死者, 他们也会尽力救恤,即便如此,也不能扶持一辈子, 家中老弱妇孺无劳动力只能紧巴巴度日子。 祝明璃先去看望的是邬七的阿耶。他本是队副,又是沈侯的亲卫,被照顾得周全,他的儿子邬七受荫庇,做了沈绩的亲卫。 沈小将军娘子亲自探望,邬父惊诧不已,翻腾着想要起身。 他受的是腿伤,因救治手段有限,下半身彻底瘫痪,行动困难。祝明璃本着薅羊毛的心来探望,见状也不免唏嘘难受。 “不必起身,我也只是代将军来看望一番。”祝明璃一边说,一边让仆役将米布放下。 “使不得,使不得。”邬父连连道,邬七也跟着推拒,“本就备受恩泽,怎能变本加厉索取米粮?” 邬七有月俸,能撑起家,但在古代将养一个截瘫老翁,药费是不低的。祝明璃只道:“也是有事想要问问你们。” “娘子但问无妨。”邬父在邬七的举托下,勉强坐起来,忍不住红了眼眶,“能为沈家效力,何其有幸。当年回京时,就由老夫人关照,如今沈小将军娶妻,竟还惦记着曾经的老兵。” 一番承情倒让祝明璃有些心虚,她当然要打着沈绩的名头接触这些伤残士兵,但沈绩本人是不知情的。 他俩连对话加书信,也就说了五十个字的左右,但大家是不知道的。上次互传书信后,祝明璃将沈府打理得如此妥帖,邬七甚至以为二人早就情深一往,才换得祝明璃这样好的妻子在后方操持。 祝明璃没接茬,转而道:“朝廷给的救恤有度,若是在沈府有差事做,还能养家糊口,那些家中只余老弱妇孺的,想必生计困难。再加上京宅老宅田庄等地差事有限,许多白丁士兵并未被照及,我便想着,若是还有出力气的活计,便先紧着给这些人做。” 邬七猜到了主母有安排,却没猜到她会是这个安排。沈府仁义,能塞下的都塞下了,所以主母说的是往她手下塞?难不成是糕肆,可那里哪需要这么多人。 邬父没忍住落了泪,连带着老妻在一旁也啜泣起来:“能遇到这般好的主家,是这些士兵前世修来的福气。若阵亡将士的家口能被照看,他们在天之灵也能安息了。”糊口都是问题,退役老兵去门房、马房,也不存在折辱的问题。 祝明璃又宽慰了几句,才道:“如此便好,只是安顿人手有限,我得先紧着困顿者……” 邬父连忙道:“那是自然,我们得有优恤,但许多病死将士家口却在艰难度日,娘子有心,我们若是还争这薄利,岂不是愧对将军?” 祝明璃就放心了,她可不想好心办坏事:“那此事若定下,我顾及不周的,还得由老翁出面安抚。”升米恩斗米仇,以前沈府先照顾上层的,结果现在祝明璃从下开始安排差事,给这些人生计,万一有人不满就不好了。 邬父别的不说,在京畿返乡将士及亡兵家口里是说的上话的,自然应下:“有娘子用得着的地方,我必然倾力做好。若有人因此不满,狼心狗肺之徒,也就不配救恤。” 又说了几句话,祝明璃便告辞了,转下一家。邬家人一家七口全部出来行礼送客,这画面让祝明璃忍不住联想到前世政府慰问的新闻配图。 下一户是无差事的残臂兵卒,京郊人,是剿匪时受的伤,领了三年粮布后便停止了。长安居,大不易,残臂者务田艰难,脸上又有疤,很难找差事,便一直由邬家救济着。 祝明璃乘马车出城,到了京郊田庄时,此人正在田中劳作。秋收后,土地要养着,他单臂拿着锄头,很是艰辛。 听到车马声音,回头来看,见下来一位小娘子,便马上避开目光。这一避,就瞥到了旁边的邬七。 “邬郎君!”他放下锄头,激动地跑过来。 邬七赶紧制止他,给他使眼色,对着祝明璃道:“这位是沈小将军的夫人。” 断臂男人连忙刹住脚,磕磕绊绊地行礼,最后竟是干脆想跪下:“夫人。” 祝明璃给邬七使眼色,他一脸茫然,倒是杨喜娘利落跳下田垄,虚扶起对方。 “只是代将军过来看看,不必多礼。”祝明璃有些无奈,日头晒得慌,她干脆利落问,“家中可还有亲眷?” 对方这才收回神,道:“家中唯余一老娘,其余的都去了。”贵人来,在这儿一直说话也不像样,他回头把锄头拾起,艰难爬上来,带他们回屋。 村庄中屋子都差不多,勉强遮风避雨,进了屋,倒是打扫的干净。 听到有人进屋,布帘撩开出来一位老妪,双目无神,竟是瞎眼妇人。 连杨喜娘也忍不住皱起眉头。她家当年过得艰难,沦落到卖儿卖女求生的境地,其他人也好不到哪去。寻常百姓都过得艰苦,这些兵卒没得到妥善安置也正常。 “二郎?”老妪迟疑地问。 断臂男人赶紧上前扶住老母,低声解释了几句,对方立马要下跪,杨喜娘这次反应及时,堪堪拦住。 祝明璃让人把米粮提进来,他们犹豫了一番,胀红脸,还是没有出声拒绝。 哎,祝明璃开始理解沈侯当年的想法了。 这么多困苦百姓,朝廷难以顾及实属正常。兵部倒是会更关注伤残将士的救恤,却碍于财政吃紧,有心无力。一将功成万骨枯,从战场拼杀得来功勋的人,更能体会将士不易,沈侯自掏腰包也正常。 相信不仅是沈侯,各地州府的军官也会这么做。但抚恤由地方官府经手,这些返乡的,很容易被疏漏。 祝明璃问:“秋收收成如何?” 断臂男人摇头,人口足够的农户收成都低,别提他这个半残之人耕值的田地。 祝明璃点头,看向他存有的那半边手臂:“力气活儿做得了吗?” 断臂男人敏锐地听出了她言下之意,有些不敢相信,谨慎地回答道:“能,左手能耕田,自然能使力。” 祝明璃本来只是来初步了解情况的,此时忍不住偏离计划道:“既然如此,那就帮我做点力气活儿吧。”重阳节到了,礼品盒全靠自己手作,府里匠人产粮有限,劈竹子这个工序缺人。 “噗通”一声,断臂男人跪下:“多谢娘子!” 这下杨喜娘只是看着,并未上前扶他。她认为,这一跪理所应当。 祝明璃只好给邬七使眼色,邬七慢半拍反应过来,把泣不成声的男人拽起来。 不用对方问,祝明璃就先说:“你阿娘也跟着去吧,既然做工,吃住都是我出,但你要明白,一日两餐都是寻常饭菜,只够吃饱,多的是没有的。” “能吃饱就足矣。”他这个样貌,有活计干已是幸事。阿娘为他劳顿伤了眼,田地无产,或许等不到明年,一家两口就饿死了。 下一家情况更差,家中男丁都无,只有一个寡妇带着两个女儿,祝明璃见她们家贫,房宅漏风,但仍旧打扫得干净,便也偏离了计划,直接聘用,暂时安顿在她的田庄内。 杨喜娘看了一天,学了不少,祝明璃给的任务却是从入门到顶级的跨越:“今日看得如何?以后这种事就要让你跑了,虽要扶持困苦之人,但也要观察他们是否能用,性子不油滑,能做事愿意做事。” 杨喜娘相信自己识人的本事:“定不负娘子所托。” 太爽了,这种人才若是没有标签提示,她去哪这么快发掘!多么好的系统啊,拿来攻略男人实属暴殄天物。 现在选作坊工人有小经理出面,又省一件事情。 她的手工小作坊必须赶在重阳节前建立。说是小作坊就真是小作坊,不起眼,但日后总是要扩大规模,所以还得找京兆过了明路。 此时已经有了私人作坊的初步探索,比如卖豆腐这种力气活,一家七口齐上阵,怎么不算一种小作坊呢?坊市制度已开始受到冲击,不仅贸易不限于市内,崇仁坊有造乐器的,宣阳坊有采撷铺,长兴坊有毕罗店,手工业的发展只是早晚问题。 在江南地区,也已经出现了私人作坊雏形,纺织、木器、玉雕……长安商人的货源都来源于此处,只是在长安城,第一个啃这块肥肉的祝明璃总会惹来目光。 第35章 但丰厚的商利驱使下,各层官府官员、宗室都在加入了商人行列,她的行为倒也不算石破天惊。经济发展起来,私营手工业肯定是会蓬勃发展的。 “定州何明远,主官中三驿,家有绫机五百张”,一个主管驿站的小吏,又开设旅店,又经营拥有五百张绫几的大工场。祝明璃这种借“行善事”开口子的,即便因为触及利、兵,惹得封建官僚不快,她也可以说“我只是一个想要行善事的无知妇人罢了”。 将人带到田庄,又把沈府匠人派过去,许诺要给“差旅费”,就可以在田庄先为包装盒做准备了。 忙了一天回来,已近暮时,刚进门房,仆役便过来道:“娘子,严公两个时辰前进崔府了,现在还未出来,瞧着要闭坊了,怕是要在那过夜。” 祝明璃安排人手盯着崔府,就是等这一刻。 崔京兆虽仁慈,但也古板,从商、建作坊他或许会排斥。甚至说雇佣残兵做活计,这是做了他京兆该做的事,万一他有芥蒂就不好了。 如今祝明璃提前打招呼过明路,你得名,我得利,官府备案监督,挑不出任何差错——万事俱备,只欠一个说客了。 严翁生性潇洒,说话份量又重,如今其孙女还在为他编纂手记,相信他会很乐意参与这份手工业变革的前浪中。 “东西做好了吗?”祝明璃不着急,先去她的烘焙小作坊问厨娘。 研发新品,强迫症厨娘又被调了回来。她点点头,指向桌案上的食盒:“今日做的,成色、味道都比前日好太多,娘子要尝吗?” 祝明璃摇头笑道:“我不尝,但有食客尝。” 上门办事,只办一件就可惜了。 祝明璃虽然忙着建作坊、种土豆、监督大房姐弟锻炼、培养市场部人才,但扩大食肆版图的事儿也没忘。 重阳节新品营销是第一步,流量推到高峰时,就可以马上推出“夜宵”了,至此,不信销量不好。 一回生两回熟,祝明璃连帖子都没下,直接到崔府门房上。崔府门口求见的人永远不少,但门房却对祝明璃印象深刻,犹豫了一下,先替她通传。 果然,崔京兆还没说什么,严翁先拍板:“祝家小娘子?快让她进来,最近长安甄美味糕肆火热,我猜定有她的手笔。”他把面前茶汤一推,“马上要用暮食了,过来是为何?”最后一句当然是明知故问,嘿嘿。 第27章 祝明璃来过一回, 记得路。婢子在前引路,却和之前的路不一样,她奇怪道:“严公不是来了吗, 崔京兆不在别院与他对弈?”如果不在那儿, 怕是有正事商议, 祝明璃来得便不是时候。 婢子不认得祝明璃, 只当是哪家后辈。恭敬回道:“邻府日日飘香入院,家主不堪其扰,遂将别院搬离了。” 祝明璃脚步磕绊了一下。 崔府规格不小,别院搬得远远的,模样倒是和之前一样。祝明璃刚走过去, 严弘正已热情招呼上了:“三娘为何事而来?” 婢子暗想, 果然是某家的亲近晚辈,幸好自己礼数周全。 然而事实是祝明璃和严弘正只见过一面。 但祝明璃是个顺杆儿爬的, 仿佛自己祖父当年与严弘正是至交好友般, 指着身后婢子手上的提盒:“并无大事,只是琢磨了点新吃食, 想让人给点意见。不想严公也在, 岂不正好?” 在场所有人都知道她在撒谎, 明明就是盯准了严弘正才来的, 但没人说破。 气氛一片和谐, 严弘正朗声大笑:“来,不必拘礼,坐。” “又是甜糕?”他先打趣道, “长兴坊那家糕肆是你的吧,我几次派仆役去都没抢到,你说说, 竟与我如此见外!” 祝明璃假装惊讶:“您要是想吃,来寻儿便是,何必特意去买?”这是客套话,但行动上多少要表示。 她掏出一个刻字木牌,上面写着“贵客”二字并附上序号“零壹”:“您下次让仆役拿着这卡去,一定先紧着您的量给你,哪怕当日售空,翌日一早也要给您送至府上。” 第一个vip卡现世,木牌加店里的册子记着卡主身份,也不怕假冒伪劣。 严弘正没想到这小娘子如此上道,而且心思机巧,还琢磨出个“贵客”木片,颇觉有趣:“那老朽就却之不恭啦。” 严七娘在一旁看着,忍不住露出无奈的神情。阿翁年岁渐长,就好一口吃和酒,那些想讨他笔墨教诲的郎君,没一个抓住了他的喜好。 崔京兆手指动了动,其实也有点心动,老妻最近爱上了那口“蛋糕”配茶,却不是每日都能买到。 但他不像严弘正一样厚脸皮,终究没开口。 两人刚才在讨论朝政革新,严七娘在一旁记录总结。说了很久,正好感觉疲惫之时,祝明璃出现了,时机踩得非常好。 她让丫鬟把提盒放下:“倒不是甜糕,是一些杂嚼,想来佐酒消夜正合适。” 此时没有“夜宵”的一词,首先是只有贵族才能一日三餐,其次是“日中为市”,现在营业时间虽然延长,但还是在入夜前会闭市闭坊,想买也没地方。 灯火通明、买卖并朴,美食一条街的场景,至少要有宋代那样繁荣的商品经济时才会出现,时人是想象不到这种画面的。此时甚至连全日营业的食肆也没有,当然,祝明璃要做这第一个。 贵族日落后在家,想吃点什么解馋,多半是时果、蜜饯、糕点。本朝人喜肉食,会做干肉条,也就是“脯”来食用,鹿脯属于精品,但祝明璃实在欣赏不来。 她从他们简单的夜生活里,看到了巨大的商机。 猪肉脯可以做,且刷蜜烤制后带点甜,很符合现在的人的口味,可又太容易复刻了。这更像是和甜糕一样,适合日中解馋的零食。 她既然要做,就要做出特色,一战成名。“夜宵”的习惯从她的食肆传开,从此,消夜除了赏月吟诗品酒以外,还要吃“夜宵”。就算长安食肆跟着学也没关系,因为以后大家想到闭坊后在家中解馋的吃食,首先想到的是开创者,再是他者。 “肉脯、蜜饯?”严弘正猜测,后又否定,“值得你专门跑一趟,想必不是寻常杂嚼吧。” 祝明璃关子卖够了,把盒盖揭开。 提盒里摆放着五个小碗——和重阳节的五色糕一样。夜宵将在重阳节甜糕热度下,顺势推出,也能让人下意识跟着买套餐,多赚点。 和上次甜糕一样,要上新就要上新好几种。但太多了也不行,祝明璃曾看心理学家的果酱购买试验,结论表明过多的选择会让消费者决策困难,从而购买力下降。 五个,既有选择,又不会决策困难。若贵客实在选不出来,试吃拼装盒帮您解忧。 试吃拼装里分别有五种口味。热卤、冷卤、冷吃、蒜香、酸辣,这些口味都有一个特点,就是能添菜一锅出。 她不敢保证哪种销量最好,所以前期每个口味只做少量货,等到销量统计结果出来,再添菜色。 比如现在,这些口味就只做了豆干、鸡翅、鸡爪。其实做卤味,用猪蹄猪皮这种能出胶的食材打底最好,这样后续卤汤会有饱满的油润感,素菜也能增添荤香。 不过现在的人对猪肉接受程度低,烘焙里的肉松、汉堡里的肉饼好歹是肉,猪蹄猪皮这种的,不一定能立刻接受。再加上未阉割猪肉的荤腥味仍是一个问题,祝明璃不想坏了卤汤——此时香料十分昂贵。 幸好除了胡椒这种贵到能拿来贪污的香料,卤料包里一部分香料在此时是药材,食肆前身就是药铺,对上了。没清完的货,统统进锅了,反正不需要药效。 阿青在糕肆惴惴不安了许久,终于等到了安排。强迫症厨娘在祝明璃的指点下做“实验”时,因为缺少某些卤料而差点火候时,阿青居然根据祝明璃的口述,找来了相似气味的替代药材。 祝明璃反复查看她的人物面板,确认没有点亮什么“辨别药材”“药学天才”的标签,很是遗憾。 猪肉未阉割,养鹅多,养鸭少……祝明璃忍不住想,要是她能有自己的养殖场该多好。 行了,打住,小作坊还没开始呢。 把脑海里的计划撤掉,祝明璃收回思绪,看向正纠结先吃哪个的严弘正。 崔京兆倒是爽快,先夹离自己最近的冷豆干,豆干过油,边缘微脆,薄薄带嚼劲,一开始只品出鲜咸豆香,嚼着嚼着辣味上头,太适合下酒了! 严弘正最终朝热卤下手,刚出锅的,还热乎着,鸡翅已卤到软糯,一抿脱骨,肉质在嘴里化作醇厚油脂香气,吸饱了草本香气,一个接一个根本停不下来。 他立马转身对着远处的婢子道:“拿酒来!” 崔京兆没有阻止他,虽然二人本计划彻夜辩策,喝酒不是个好事儿,但……啃了一下酸辣鸡爪,鸡脚筋嘎嘣脆,还浸透了汁水,又酸又辣中还有淡淡的酸杏果香,谁能不馋酒水。 算了,一边饮酒一边论策,说不定能冒出什么奇特巧思呢? 第36章 香料贵,祝明璃不可能走批量薄利多销,她的客户群体就是这些有钱有闲,喜欢夜里喝酒消磨时间的贵族士大夫。 严弘正还在感叹:“这豆腐干做得不错,一冷一热,皆具草本荤香,却不是一种风味。” 现在已经有豆腐干的出现,豆腐店里就能买到。豆腐压制出水后形成的豆制品,更利于存放,但没人把它吃出花样,也就没人发现这东西嚼起来这么下酒。 “虽用料相似,做法却有区别,两种各有其味,便都难以割舍,提来让严公品鉴,望您老能指点一番。”她其实早就定好了,但好听话还是要说的。 婢子端酒而来,斟酒三杯,严弘正先咽下一杯,舒服得闭了闭眼,而后才回答:“要我说,都很好,难以论谁更胜一筹。不过,秋夜微凉,热食冷了,怕是风味会减少。” 祝明璃看他已经把小碗吃光了,道:“热食可以让厨房复热,复热后风味不减,反倒更胜。”更入味,油脂析出更多,也更醇厚,只不过东西都被他挑完了,“且这汤汁,放索饼煮一下,暮食也省了。” 严弘正不禁抚掌,笑啐道:“数你会享口福!”又吩咐婢子道,“快去灶房,与我煮碗汤饼来。” 祝明璃心想,还真不是自己会吃,全靠前世热卤冒菜下方便面得来的灵感。 包括夜宵的选择上,也是想着前世周五晚上大学生上班族会买什么配饮料看剧。古今喜怒哀乐共通,这些官员下了值闭坊回家后,肯定也想吃吃喝喝放松一把。 崔京兆话少,只顾着一边吃一边喝酒。祝明璃想,以他们的身份,藏酒必然比市面上卖的好酒还要好,于是也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品了一口。 ……还是很难喝。 她默默放下酒杯,听严弘正问:“你打算何时放在你那糕肆售卖” 严弘正很丝滑地接受了她的推销。此时虽然生产力和商业不够发达,但人们在美食的追求却是很超前的。甜品有芝麻奶油蜂蜜做的馓子,类似冰淇淋的酥山,肉食有生鱼片、红罗饤(油煎血块)……新鲜的吃食总是会引来上层贵族的大胆尝试。 祝明璃假意道:“本来琢磨吃食也是为了趣味儿,手下厨娘有限,怕忙不过来,还在发愁呢。” 严弘正摇头:“长安不缺厨娘,你招些便是。”供贵族消费的东市甚至能准备够三百人的宴请席面。 “有了厨娘,也不够呀。入口的东西,总是要精细些,从食材处理,到做盒盛装,都需要人手。” “雇便是了。” 祝明璃就等着他引入话头呢,轻叹一声:“雇赁人手倒是可以,但雇哪些人却是个问题。前些日子我一时兴起巡看田庄,见到了当年祝家收容为佃户的流民们,尽是老弱妇孺,面含感激之色,令人恻然。于是我便想着,是否还能帮扶一些这般困顿之人呢?”她顿了顿,肃容,“比如,阵亡兵卒的家眷,无力谋生的残兵。” 严弘正蹙眉,崔京兆也搁下筷子。 严七娘从书册里抬头,来了兴趣:祝三娘终于抛出来意了。 第28章 “这……你雇佣他们, 能得大用吗?”祝明璃是名年轻的小娘子,哪怕手下有一间名气不小的糕肆,在他们看来也像是琢磨吃食后, 想得到认可才拿去售卖。不像是掉钱眼儿里牟利, 而像是拿来解闷的。 他们想不到祝明璃的野心, 但还是肯定了她的善心:“仁言不如仁心之诚, 利近不如利远之博。能想到残兵、亡兵家眷,实属不易,你有这份心,是仁也。” 祝明璃有点意外,本来以为二人会从利益、税负、监管等事起头, 没想到竟是这个回应, 看来认为她的行为是纯发善心的小打小闹。 “伤残者也能出力,但他们形貌残损, 少有人愿雇其做工。”祝明璃解释道, “老弱妇孺更是如此,即使是无力老妪, 为求生计仍会做浆洗针线的活计(比如今日熬坏双目的老妪);女童看似柔弱, 但高门大族中不乏年幼婢子, 她们并非柔弱不堪用, 只是差一条活路。”现代工厂里, 女工可不少,甚至说上个世纪东北更是女工的天下。 明明既要耕田,回家还要炊爨洒扫, 伺候一家老小,为何一到论“做工”,便觉得她们是不可用之人呢? 她这样说, 严弘正端正了身子,酒意散了些,意外地看着她。 崔京兆本就严肃的面容,愈发深沉了几分。 京兆,京畿百姓的生计都归他照看。但哪怕是现代,扶贫仍是攻坚战,此时更是如此。荒年没过多久,流民带来的冲击才淡去,要照看更多的穷苦百姓,他有心无力。 按理说这些伤残士卒及亡兵家口都应该由朝廷照看,但这些人口都不在定例救济之内。像亡兵家眷能得到三年粮布,已是仁慈的厚待。后续她们怎么生存,是顾及不到的,毕竟底层百姓的生活都是极不容易的。藩镇往往能在营田、官坊、作院把他们塞进去,但京畿是很难找到这种位置的。 在这些问题上,高门大户会显示仁心与朝廷一同出力,比如流民至京郊,就有大户放粮救济,再仁善点的,会有像祝家那样将人口收留。至于伤残死亡将士的救恤抚恤,武将们也会出手相助,比如沈府这样的功勋世家。 “你想做善事,很好,但要有章程。”崔京兆思忖片刻,率先开口,“其一,若你和雇工匠,他们非你仆役,你当如何管束?其二,按日值计、按月值计还是按件?” 这些都是官营作坊里的规矩,那里的匠人有良有贱,他们本身手艺也过关,律法甚至对学徒年限有规定,技艺每季度还要考核,年终还要由监考试……祝明璃这样贸贸然开口,确实像小打小闹、异想天开了。 祝明璃闻言,装出一幅惊慌神色:“儿没想那么深,现在也只是雇佣人手,帮我砍竹子做竹盒罢了。” 先有“仁义”之举,后有“爽直”之见,现在再流露出一丝迷茫无措,严弘正和崔京兆都柔和了神色。 这样的小辈,他们是愿意多关照关照的。更何况,他俩与祝明璃的祖父虽无私交,但读过他不少诗赋,他本人一直有“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政治思想,崔与严都很认可。 严弘正耐心讲解:“你若是造出来的物件想要拿到市里买卖,就必须合律,不可行滥,不可短狭。市司也会估价,税赋也要如实缴纳。” 祝明璃其实已经有了初步准备,她的作坊一开始只是为她所用,今日缺竹盒你们为我做竹盒,明日我要干净鸡爪,你们便洗爪剪甲……然后再擦边,我做点批量吃食饮子调味料,这也不是作坊,是食肆吧?人手多了,再慢慢发展手工业,想必那会儿已经有人效仿了,路子也不会那么难走。 但面对严弘正的耐心指教,她只是点头,老实听着。 倒是崔京兆想得更远,若能收容老弱妇孺做工,他这个父母官是乐见其成的。所以他希望祝明璃的作坊能大一点,甚至说,最好京城那些富户都学学,帮帮贫苦百姓。 “步子不要迈得太大,我居于你邻府,有什么事不懂,可以来问我。”他接着严弘正的话道,“其实像编竹器、女红,这些都可以让他们试一试。”做法简单,但要人教。生计都艰难的百姓,更不会自己买材料来尝试,再运到城里叫卖。官营作坊也不搞这些小利,不起冲突。 严弘正也意识到了这点,很多事工序简单有力气就行,但底层百姓缺乏门道。能统一安排管理的地方,正适合他们讨生计,也能促进税赋。能混到这个地位的,多是集政治家、经济学家、社会学家为一体的能人,商业在极速发展,私营作坊的蓬勃发展只是时机问题。 他和崔京兆对视一眼,对这件事来了兴趣,今晚彻夜长谈的话题有了。 有酒,有杂嚼,有谈兴,还有比这畅快的事儿吗? 他一开心,就给祝明璃漏点好处:“你莫怕,只管去做,有疏忽之处谁会责备你一个仁善的小娘子。有事儿,尽管修书与我。”祝明璃有钱有闲有善心,想帮帮贫困百姓,谁都别来挡道。 严弘正又干了一杯酒,转头对严七娘道:“七娘,你要留意,若是有祝三娘的信或帖子,记得提醒我。” 又对祝明璃叮嘱道:“帮扶贫困百姓,初见成效后,也可来府上说与我们听听,我们高兴高兴。”这句话更像是晚辈对小辈的勉励。 最后他敲敲桌面,笑着打趣道:“来的时候,可不能空手而来。” 祝明璃也跟着玩笑:“那是自然,少不了您的口福!” 谈话到这,暮鼓开始响起,祝明璃也该告辞了。 她起身,严七娘不用严弘正开口,自觉相送。 祝明璃对她友善点头,严七娘略显板滞的面容挤出一丝笑意。 二人无话,踏着鼓声往外走。 还是严七娘先按捺不住:“你早就有章程了,不只是小作坊,做做竹盒而已。”话一出口,才觉冒犯。再一想,上次好像也是这般。怎么一遇到祝三娘,便总会出现这种场面? 第37章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道歉,祝明璃已经没所谓地回答:“是。他们的工钱可与佣作坊的佣人可不一样,价低,只够糊口。我可谋利,增添人手,他们可以有粮活下去,何乐不为?” 在暮鼓声中,严七娘顿住脚步,祝明璃只能回身看她。她刚才的话算得上“口无遮拦”,严七娘明显是个饱读诗书的娘子,若是性子古板守旧,这番谋利论恐惹她不快。 只可惜严七娘的面瘫脸没什么情绪流露,高度近视的眼睛也没什么眼神变化,只是定定盯着祝明璃,不知道想什么。 正当祝明璃准备继续走时,她终于开口了:“官营作坊,由工部下少府监和将作监监管。户部属官金部郎中掌两京市、互市、和市等,但太府寺亦掌贸易,又有立侯、平准署……州县上也有执掌贸易者,却无一既定官员职司手工作坊——你手下的佣人或月作人可算不上工匠。你这是开了个口,也有大把漏洞可钻。” 祝明璃惊呆了。 这下换严七娘缓步前行,留她在原地缓神。 “我自小跟在祖父跟前儿,论书,京中子弟怕九成九不如我读得多;论策,从相到县令,我都在一旁听过他们论辩。”自吹自擂一番,她耳根微红,终于抛出目的,“你以后若是有不懂之处,可来修书给我。我不懂的,便以思辨策论为由替你问,你就不必像今日这般兜圈子,多有顾忌。” 祝明璃盯着严七娘上方,非常想知道,她的头顶会冒出怎样的人才标签。 可惜,主仆系统不作用于她。 她一番动作弄得严七娘有些不安。祝三娘大胆,她便跟着大胆,难不成刚才一番话过于意气狂妄?也是,二人不过见过两面,凭什么信任她的本事。 却听祝明璃道:“好。”干脆利落,“但我没你想的那么锐意,也没有一颗兼济天下的雄心大志。”封建礼法虽然干涉管制工商业者,但制度的缺乏也给了他们大把自由,此时比同一时期西方国家更适合扩大经营规模。但这都是很远很远的事了,目前她的小作坊还没起头呢! 严七娘忽然爽朗地笑了,非常不适合她书呆子的气质:“我明白。” 祝明璃觉得这个小娘子很是古怪,加上三百声暮鼓马上要完了,她只能对严七娘点点头,匆忙告辞,快步离开。 严七娘却又往前走了几步,一直目送祝明璃离开。 她手不释卷,因为书中有深文大义。她也喜欢观察人,人如书册,充满奥义玄机,这也是她一直为祖父撰写手记的原因。 祝三娘,明璃。温润而泽,仁也;缜密以栗,知也……她又是怎样的一本书册呢? * 踏着暮鼓尾声,祝明璃匆匆回到沈府。 杨喜娘一直在等她,见她回来,连忙跟上来。 祝明璃却没什么安排,道:“累了一天,你去歇着吧,作坊招人还要等段时间,不着急。” 杨喜娘有些紧张:“娘子,我可以尽早开始。” 祝明璃脚步带风,裙摆也跟着飘扬,背影看上去十分飒爽:“着急办不了事。若你明日开始替我寻佣人,遇到合适的,怎么与他们签文书?多遇见几个,又怎么安排吃住?他们由谁安排由谁管?掌柜、庄头都不合适。如今田庄的几人由沈府匠人暂管,多了就不行了。” 祝明璃噼里啪啦说一大堆,把杨喜娘砸晕了。她在社交识人上有天赋,但在管理上却没什么经验。 说来说去还是那句话,缺人手。 但祝明璃已经有安排了:“包括你,每日去哪,见哪些人合适,是残兵或是妇孺,他们能安排在哪做什么活计,这些都要有人定。我需要找一个能安排的人来辅助你。” 杨喜娘点头,努力跟上她的脚步。 一路回到三房,婢子们早接到门房传讯准备好了浴汤。她想,娘子忙了一日,理当歇息了。 于是便准备行礼告辞,却听祝明璃安排道:“我尽快为你选出人来。” 婢子们准备吃食、换洗衣物、点香……绿绮抱着本月账目过来,焦尾在一旁提点徒弟。 祝明璃目光落在焦尾身上:“焦尾,你吩咐下去,明日叫所有管事、带徒者来我这点名问话,最近有何不懂之处,又有何想法,都可提早准备着。若手下有婢子干活儿突出,也要报于我。” 作坊第一步已经开始,食肆的重阳节、夜宵已定下,这是提前了两步。所以现在“寻找人才”、“提高沈府居住舒适度和效率”、“大型节日的节前安排”、“秋季工作安排部署”的进度该推推了。 正好,这四者可以一起办。 沈府第一次季度汇报开始啦。 看着丝滑安排、毫不费力的主母,杨喜娘目瞪口呆。 第29章 天将破晓, 晓鼓声从皇城到里坊依次响起,唤醒长安城。 绿绮快速浏览了一下手上的册叶,确认今日任务后, 抬臂准备敲门。 焦尾低声道:“娘子昨日劳顿, 万一想多睡会儿呢?” 刚说完, 祝明璃的声音就从里面传出来:“我醒了, 进来吧。” 二人连忙收敛神色,推门而进,见祝明璃已起身慢慢醒神了。 绿绮和焦尾进去了,就意味着沈府三房的新一天正式开启了。负责洗漱、梳妆、更衣、理被的婢子们见状赶紧进门,各司其职。 祝明璃虽具有现代思维, 但她并没有阻止婢子帮她打理日常起居, 她省下的精力需要用到更有用的地方。 身后婢子专心绾髻,侧边婢子递来漱盂, 祝明璃接过, 将嘴里牙粉吐掉,仔细听绿绮汇报“日程安排”。 “诸管事已在院外等候, 婢子已交代过择要而陈, 每人半刻即可。管事问完话, 带徒者紧接着禀事, 其徒弟在院外候着, 以防娘子有话要问。” 绿绮道:“这两轮后,娘子先用午食,小睡两炷香, 便叫所有人至演武场听吩咐。娘子只需总揽,其余细务、需要再三叮嘱的,用完暮食后再吩咐婢子与焦尾, 婢子二人明日朝会安排交代。” 祝明璃点头:“下午集议往后推些,管事们需要休息。你们徒弟能用了吗?” 焦尾和绿绮齐声答道:“能。” “那便让三人在院外负责协调,免得等久了,禀事者疲倦,不好答话。剩下四人在旁边听我分派,选记性好的。若是害怕记不住,也可以带册叶记要点。”她眼神落到绿绮的小笔记本上,“绿绮就做得很好。” 虽然已是成熟稳重的副手,绿绮听到祝明璃的肯定,仍喜形于色。 再继续安排:“今日来答话的午食多加荤腥,虽只是问话,但他们必定颇为紧张,耗神费力,若饮食不周,午后恍惚会误事。” 时间紧,祝明璃在梳妆上的时间不多,让婢子简单梳拢便好,几句话的功夫,已完成一半。 祝明璃又道:“拿个夹饼给我。”夹饼是糕肆做的三明治,吐司夹了蛋、火腿和菜叶,碳水少,不容易犯困。 梳头婢梳剩下一半的发髻时,祝明璃匆匆吃早食。 吃完,梳头穿衣已完成,她起身,快步走到铜盆旁再漱了一次口:“沏盏浓茶来。” 现在大家都明白主母口里的“茶”是什么都不加,只用滚水烫过的茶叶。掌膳婢立刻应“是”,转身去茶水房。 祝明璃来到厅堂,吩咐道:“把门窗都打开,可以叫第一个管事进来了。”保证通风,氧气充足,免得开一天会头晕脑胀。 绿绮犹豫了下:“娘子,先让大管事进来?” 祝明璃摇头:“让账房管事先进来。”看一季度的成果,不需要扯虚的,看钱就行。手下人拿到多少,总共又进账多少。如果成效不错,她在后面一一问话的时候,也能估量着每个人的奖赏份额。 账房管事战战兢兢地进来了,虽然他觉得自己做得不错,但面对主母,总是畏惧大于自信的。 昨晚三房管事婢子吩咐今日点名问话,要准备小半刻的禀陈,他们却足足准备了几个时辰。想要详细点,不被主母认为懈怠,时长就控制不住;时长控制住了,又觉得说得太少,敷衍。 于是账房管事拿着手卷进来了——这是跟焦尾绿绮学的,这两人腰间总是挂着装着笔贴的布袋,写写记记个不停。 他偷偷瞥了一眼祝明璃,祝明璃也不介意,语气很温和:“开始吧。”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快速念着自己的手卷。 听了几句,祝明璃便道:“奉承的话不必多说。” 管事有点汗流浃背:“是。”然后跳过这部分,开始说成效。 主母沉默听着,就当他以为自己准备得还不错时,她突然出声打断道:“二房进项为何比我接手的第一个月减少,仆役的月钱本月为何增多?”这几个月仆役的待遇都有提升,但论功行赏,多是小作坊、厨房、三房的婢子拿到的奖励最多。 管事只是动嘴皮念念数目,没想到主母却清楚记得每房的情况,连忙道:“二房娘子的嫁妆铺子本月出了状况,进项大减。至于月钱,是合了二房小郎君小娘子发下的赏银。”二房夫妻留下的东西沈府不会动,但由于双子年少,铺子一直暂挂在中馈里,只不过二夫人的嫁妆铺子都有信任的掌柜掌事,所以中馈也只是核对监管其账目即刻。 第38章 “为何赏银?”祝明璃又问。 管事磕磕巴巴:“这就不知了,都是二房管事报给奴,奴只是将账目理清。” 祝明璃也没想为难他,点头,让他继续。结果因为刚才的打岔,加上后面汇报的内容都是一些有疏漏的地方,管事念得很不顺畅。 祝明璃无奈:“把手卷给我。” 管事吓得脸都白了:“都是一些零碎的数目。” 但婢子已至身前,他只好交给对方。对方又递给祝明璃,祝明璃一目十行看了起来,看着看着伸手拿起毛笔,在上面写写画画。 很快,她就看完了,管事一颗心七上八下地生怕主母恼怒,却听她很好说话地鼓励道:“能想到写手卷是很好的,只是你也是初次写,内容详略不得当,我给你标注了一下,下次便知道怎么写了,咱们也可以多省点时间。” 管事连忙俯身应是,接过婢子递来的手卷,只见上面各处都有批注。有划掉的“略”,有圈出来的“详写”,还有具体的勾出来“此事理清后择日回禀”、“恐有误,再算”…… 管事汗流浃背,婢子示意他可以退下了,他小心看了眼主母,见她确实一点恼怒也没有,才敢退下。 祝明璃确实一点也不生气,瞧瞧,大伙儿进步神速啊,都学会写报告了,只是第一次做,确实生疏。 于是她转头随便交代了个婢子:“安排下去,让绿绮和焦尾定下以后禀报样式,何者该详、何者该略,如何总括要务,紧要事务、日常事务、进益所长等——按照她们平日对我的禀报来定即可。还有就是管事们若有所呈、所求,皆应趁此禀明。” 她语速快,身后四个婢子记得也很快。 记完了,婢子问:“娘子,接着传哪位管事进来?” 祝明璃喝了口浓茶:“二房的总管事、账房管事、嫁妆管事一起进来,再去二房让贴身婆子和掌事婢子过来,随时准备询话。” 院外,气氛十分紧绷。 见到账房管事出来,大伙儿莫名松了口气,果然如主母所说,不过小半刻,想必也问不了什么。 却见账房管事瞟了几眼二房那群管事,默默离开。 主母看来是终于决定插手二房事务了,之前无为无过之辈,怕是要换下去了。 很快,二房的一群管事进去,接着婢子、婆子们依次被唤进去。等他们全部出来,也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主母没有细问,却让他们忐忑不安。 只因主母一边问一边转头对身后婢子吩咐细则,全是之后要过问的事。现在不问,只是不想打乱既定安排、耽搁时间罢了。 一个半时辰很快过去,也不过巳时(早上九点多)。明明只进去了一小会儿,管事们却个个精疲力尽。从沈母到二房夫人,都没有问话时这么洞彻的,他们在沈令仪接手时还松快了好一阵,如今忽然感觉本事不足胜任,随时都会被下面的有才干者顶下去。 比如眼前这群跃跃欲试的带徒婢子和她们神采飞扬、满眼憧憬的小徒儿。 主母在问话后,紧接着安排这些人进去听训问话,难道是马上就想找人接手他们的位子?管事们不得不多想。 下面的进程就轻松许多了,看到上进的师徒总是让人欣慰的。 祝明璃不再坐着,而是站起来活动活动,免得坐久了脑子僵。 谁知她这样走来走去的,反而让师徒紧张了起来,汇报学习成果也有点心虚。 祝明璃认真听着,时不时提问提问徒弟一句,再夸奖夸奖,让她们放松一些。最后再问一句:“可有难处、想法,或疑惑” 无人答话。 可惜了,祝明璃查看他们的属性,没有再看到人才标签,但这不意味着这些人不是人才。一是技能一般都要靠“触发”,一个一辈子只做茶饮的婢子不会发现自己擅长农耕,一个守库房的婢子也不会发现自己在烹饪上得心应手。 祝明璃看看天色,到午食时间了。 她便一边往外走,一边梳理道:“负责采买的焦大娘、杜六娘怕是有些力不能及,她们的徒弟要减少两名,花姐儿、寿娘换到叶阿婆手下。再帮我记一下,以后徒弟也每三月考核一次,免得师父光得赏,不尽心。”这是从官营作坊学徒那里得来的灵感,又说了几人的名字,“这几人慢慢轮换一下,她们的性子并不适合所学之事,要换到合适地方才好。” “还有这几个。”祝明璃想了会儿,又点了好几个名字,“在本次问话中表现最突出,而且听其所报,不仅擅长所学事务,也在学习他务。便提到你们这边来,继续学习。”这是全面发展的后备役。 最后综合所有问话和回报成效,从高到低估了几队师徒,依次给了奖励。 她走路带风,婢子们紧跟着她,边走边记。经过绿绮和焦尾的重重审核选拔,这四个都是识字且手速快的年轻小娘子。 到了厢房,饭菜已上桌,祝明璃坐下道:“你们也去用膳吧,好生歇息会儿,上午累着了。” 婢子们连道:“不累的。”她们有什么好累的,一上午一直没停止动脑思索的娘子才累吧! 祝明璃却不觉得。有人适合决策,有人适合执行命令,对于她来说,安排比听令更省力,但婢子们却觉得娘子的吩咐细致可落地,她们很多时候都不需要思索,执行就是,反而比以前干活省力多了。 用膳、午睡,起床洗漱醒神。 下午的大会到了。 祝明璃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把令仪给我叫来。”小姑娘胆气不足,还是阅历太浅。多参与、多学习,底气足了人也会自信。 祝明璃忙着准备“节前大会”、“秋季动员会”,也没有忘了教育照看小辈的任务。 沈令仪被薅过来时,管事、婢子们也休息足了,已在演武场列队站好。 他们看着祝明璃过来,却和上次开大会不一样,身后的仆役竟然抬着一个巨大的木架子。 主母往台上站定,绿绮和焦尾紧跟着将卷轴展开,往木架子上一夹,一幅放大ppt呈现在大家面前。 祝明璃开口道:“先说一下重阳节的诸事安排,一是针对食肆的安排,庖厨婢子须谨记。二就是针对重阳节沈府的安排,众人皆要注意。” 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向轴上分为两部分的文字。 左边,“食肆”下写着:人手分派,每日时辰安排,若遇意外及备案,奖赏…… 右边,“沈府”下写着:上房,大房二房,节庆外出(家丁、车马房),节礼置备(库房、总管)…… 这些中字下面又有小字,不成句,全是提要,看一眼就明白什么是重点。 祝明璃开始讲解前,先说明道:“我这回也是给大家示范一遍,以后禀事便可仿照我这般写下重点,交给我,省时省力。一时半会儿学不会也不要紧,细细听着,也能明白以后该如何答话,详略得当了。” 行吧,这是工作安排和汇报教学一起进行了,又合并了一项事物。 沈令仪在一旁看着,生出巨大的挫败感:我以前执掌中馈时,竟连叔母发丝儿都摸不着,但、但……其余府上也是这般做主母的吗?不仅是我一人驽钝吧。 仆役管事们也心情复杂,有的跃跃欲试如饥似渴地想要学习,有的头昏脑涨觉得自己能力不足该下位了。 不管下面作何反应,祝明璃指着“食肆”“人手安排”下方的小字,开始安排:“第一,住宿。重阳节需要用到的人手多,食肆值夜需要挤一挤,我会给你们补贴。其余的在府上好生休息,按时轮替,在此期间仆舍周遭须保持肃静,不要打扰她们。至于具体分派、每人职守,事后焦尾会与尔等详议……” 无论如何,大伙儿只能打起十二分精神,和沈令仪一样接受冲击。 第30章 这一日忙完, 该交代的大事都交代完后,祝明璃进入了休息阶段。 好好睡觉养神,日上三竿才起, 偶尔答疑一下, 剩下的都交给婢子们放手去做。闲着没事儿, 见下午天气不错, 祝明璃便交代婢子不必跟着,她自己在府里散会儿步。 进入秋季,沈府景致又是一番气象,只是她四处走动,惹得其他地方的仆役心惊胆战, 倒让她有些无奈, 只能晃到演武场去。 一去,就见到沈令衡在此处习武。祝明璃为沈令文搭的羽毛球场似碍了他的眼, 他练完剑后就朝那方向死死地盯着, 不知在想什么。 祝明璃在一旁静观,见他又拿起长枪, 练到薄衫湿透, 猛灌凉水, 忍不住出声提醒:“大汗后贪凉, 小心风寒。” 演武场平日没人来, 祝明璃又是一人出行,悄无声息的,沈令衡被她猛然出声吓到, 水囊险些脱手。 他神色染上难堪,朝祝明璃的方向看来,恶狠狠道:“与你何干?” 非常叛逆, 不识好人心。 祝明璃一点恼怒也没有:“你若是风邪入侵,口眼歪斜,不能自理,我作为一府主母,少不得为你寻医问药,安排人手照料日常起居。” 第39章 被人这么平静地诅咒“中风面瘫”,沈令衡气了个倒仰,想要反驳却又说不出话来,只能默默将装了冰块的水囊放下。 他偷瞥祝明璃好几眼,见周围没人,犹豫片刻,从兵器台上跳下来,朝她这边走来:“昨日,你唤了我院里阿婆和婢子去问话……” 祝明璃皱眉:“你又不在府中,为何知道?” 当然是阿婆回来哭哭啼啼诉苦了。她是二房夫人的陪嫁嬷嬷,地位很高,只要开口一句“夫人当年……”,谁都拿她没办法。 沈令衡也是。 他避而不答,只是道:“他们的赏赐都是我给的。” 祝明璃轻笑一声:“你倒是大方。”昨日她已知晓大概,无非是换了主母,定了新规矩,二房的人被迫好好做事,免得被扣月钱。但沈令衡却觉得院子终于被洒扫干净了,衾褥熏得软了……于是大方赏赐。 她这副态度弄得沈令衡质问也不是,解释也不是。 “下人做得好,我自然有赏。” 祝明璃一直和他井水不犯河水,平日里懒得计较。但如今想回报沈母,少不得插手二房的事,因此提点道:“先不说做得好不好,单论赏赐,全府上下,仆役月钱都由中馈支派,你的赏赐只能走你私账。二房的店肆进项减少,你毫不上心;仆役扫扫地,你却大手一挥给赏,数目竟比我掌事婢月钱还高,你私账很丰厚?” 沈令衡从小到大就没为钱财烦忧过,父母留下的钱财也不在意,被祝明璃这么一训,顿生窘迫感。 “我……”他反驳不了,余光瞥到羽毛球场,话锋一转,“你管管沈令文那病秧子就行,插手二房的事做什么?” “你不让我管?”祝明璃也反问。 沈令衡实在是呛不过这位叔母。她嫁进来后,已经用行动证明了自己的本事。别的不说,近日打马球,总是有人来问他叔母糕肆的事。长安就这么大,同龄人多多少少都认识,他也听到了国子监最近的趣事儿,说沈家的小郎君每日带饭上学,引得同窗好奇,关系融洽不少。 从前是个同窗疏离,没阿娘照顾的小病秧子,转眼间成了块儿宝,沈令衡听了也不知道哪儿来的无名火。 他的狐朋狗友倒是不少。自己马球功夫好,有的是人跟他勾肩搭背,可每日玩乐后回府,却仍旧感觉空落落的。当见到仆役们规矩干活,院落焕然一新时,他总恍惚觉得阿娘回来了,故而忍不住慷慨赏赐。 他是个混账,但不笨。 他知道这都是新主母的功劳。 祝明璃插手,他的日子过得好,却又别扭得很。 沈令衡硬呛道:“你若是不想管,可以不管。” 祝明璃差点没翻白眼,她用下巴点沈令衡:“你赏赐他们,只是因为他们做到了本分之事,没有光拿月钱不干活。你却没有想过,他们从前懒怠,整日只知哀悼哭啼,就因为你好拿捏。” 沈令衡瞬间被刺痛,冷笑一声:“我好拿捏?长安城——” 祝明璃直接打断:“你爱马球,好与人争强斗胜,为马球昼夜苦练,想必非只愿做一纨绔子弟。以后想做什么,带兵征战?禁军翊卫?日后你麾下兵卒,也只需从怠惰耍滑做到寻常水准便可?” 一句句劈头盖脸砸过来,沈令衡完全来不及顶嘴,他满脑子都是:她为何知道?她怎么看出我心思的?我确实没有想这般深远…… 自小阿耶在边关,阿娘随行。长大后阿娘回来没几年,阿耶就牺牲了,很快阿娘也跟着去了。没人在他跟前说这些话,也不会有人在意一个小混账心里其实藏着远大前程。 “就算你不在意,也为你阿妹多想想。”祝明璃不想和他多说,转身就要走。 沈令衡与她初次交锋惨败,还没回味过她话里的意思,就见她甩给了自己一个背影。 他不甘心,追了几步,换来祝明璃轻飘飘一句:“一身汗臭,去洗洗吧。” 再次把沈令衡气了个倒仰,真是牙尖嘴利。 他抬手闻了闻自己,没那么大味儿啊。又想到现在回院子里,想要沐浴随时都能有热水,还是祝明璃定下的规矩,心情很复杂。 * 走出演武场,祝明璃犹豫了下,还是往沈母院里去了。 她不是一个会撒娇讨巧的晚辈,往沈母面前一站,明明心中感激,说话却硬邦邦的,怪惹眼。所以她总是行动多于陪伴,不爱往沈母跟前凑。 如今重阳节有活动安排,府上虽无饮宴,但总要登高游玩的。沈母身子不好,很难外出,但祝明璃觉得出去透透气反而会对她身体有点帮助。 进了院,不停有婢子行礼,行至屋外,马上就有婢子想要进去通传。 不过也是等到祝明璃对她点头示意,她才掀帘子进去。 里面的谈话声传出来。 沈令文已下学,以前下学都是来祖母房里问安后,便回房看书,很快就乏了。最近胃口好了,营养也跟上了,每日还要被逼着打球,精力好了很多。再加上同窗关系融洽,他也认识了新的好友,心情好,整个人状态都不一样了。 如今再来请安,话题也多了。 “……昨日还在问我重阳赛诗,我道不知安排,又问我府上可有饮宴,最后硬是要问我去哪游玩,说人多热闹,家里全是姐妹,嫌他说不上话。”沈令文的声音传来。 沈令仪自然不会缺席:“章四郎竟是这般性子,难怪章十一娘嫌弃这个阿兄。” 沈母被逗笑了:“章家家风中正,他家儿郎肯定不会差的,当年他家祖父……”不禁追忆往昔。 祝明璃正想着要不别打扰她们谈话兴致,然而婢子已进去通传,很快出来:“三夫人,老夫人有请。” 祝明璃只好进屋。 一进去,沈令仪沈令文就立刻起身行礼。沈母今日看上去精神头稍好,笑着问祝明璃:“三娘,有事么?” 祝明璃有些尴尬,自己确实是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性子,要是放在别的府上,少不得被说“不孝”。 她道:“想要问问您重阳的安排。三令节理当依山游水、登高赏菊才是。”重阳节是极盛大的节日,从天子到百姓都要欢庆,没有哪家不参与的,沈府自然不能免俗。 她却不知道,这几年沈府丧事连连,还没从阴霾走出来,别说重阳,就是连元正也没有参与到长安的热闹中。 不过沈母自然不会纠正她,有这么个能干的媳妇儿带着小辈游玩,驱驱府中沉闷之气再好不过:“那是自然,只不过我身子不好,若要人抬轿出行,未免兴师动众。你们去就行了,替我采菊、插茱萸。” 知道她不是客套,小辈们也不劝。沈令仪接道:“若是登高看到美景,我就画下来给祖母看看。” 沈母拍拍她的手,表示欣慰。 祝明璃也拍拍沈令仪的肩:对了,这个小画家不能忘,还找她有事呢。 沈令仪背上一寒。 说到重阳,沈母便道:“三娘,节礼……” “都备好了。阿耶阿兄们生前的同僚好友,上峰下属,节礼循旧例再添点新物件,沈……三郎的也同样,不过往年他会给京中救恤的兵卒发点礼钱,今年我换做米粮布帛了。阿娘您娘家的节礼单子,我让管家拟好了,明日给您过目。” 见大房姐弟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祝明璃补充道:“你们阿娘的娘家、二夫人的娘家,我也没忘,放心吧。” 二人连忙解释不是那个意思。 沈母也道:“瞧我,你办事向来妥帖,我何必多问?”太省心了,人情往来繁琐,以往她总要操点心的,今年竟忘了执掌中馈的人大不一样了。 又说了几句闲话,沈母开始呵欠连连,大家便行礼告退。 出了屋,祝明璃问:“你俩去打球吗?” 沈令文怕祝明璃以为自己懈怠锻炼,赶紧解释:“今日不行,还有课业要完成。” “阿弟不去,那我也不用陪着了。” 祝明璃顺理成章接道:“很好,我有事拜托你。” 重阳节前三日,长安已进入氛围,大家都在为节庆做准备。西市、东市行人络绎不绝,各坊也有人家在备置节礼单子。 长兴坊的甄美味糕肆热度不减,许多人都想着“七月刈禾伤早,九月初吃糕正好”,九月九,自然是要“食蓬餌”的。长安糕肆众多,最近最新鲜的就一家,长安人最爱追时兴热闹,于是都来排队采买。 到了长兴坊,就见到长兴坊糕肆前立了一张巨大的粉牌,上书“新品预热,重阳日邀君共品,即日起可预立。” 右边挂着一幅栩栩如生的画作,和店内画风一样,明明用笔精巧,却俗气至极,但又让人见了直流口水。 重阳节的营销,至此正式启动。 第31章 提前三日预定是祝明璃考虑后的结果。第一二日, 看客流量如何,更好安排人手做足准备;第三日凌晨便开始动手,这样重阳节前一日交付一批, 当日再交付一批, 免得手忙脚乱。天气转寒, 时间短, 也不怕蛋糕坏。 第40章 这是糕肆开张以来祝明璃最重视的一次,能用的婢子都上了。 粉牌写上预立字样后,掌柜就做好了口干舌燥的准备。果然,长安富人追新鲜的劲头还没过,来买糕的客人一眼就被海报吸引。 指着“五竹糕”道:“这是新品?” 掌柜连忙笑道:“是, 贵客您若想尝尝, 或买回去作重阳糕,现在就可预先定下, 重阳当日或前一日给您送至府上。” “这都是什么糕, 价几何?” 掌柜一一解释,看热闹的、想买的、点评海报的人越凑越多, 人多了, 又有新的人挤进来:“前面怎么了?”火爆的店肆只会更火爆, 只因从众心理在作祟。 排队买面包的仆役眼珠一转, 赶紧回府禀报主子。 另一边, 位于田庄的小作坊早早地开始动手,从早到晚都在锯竹子、拼竹盒。主子说了,按件值计, 这种事做一次少一次,自然是能做多少做多少。 沈府的匠人常年在府里悠哉值工,很多年没见过这么拼命干活的人了, 但想想这些人的身世来历,只能叹口气,认认真真教习指点。 断臂兵卒在一旁锯得卖力,眨眼间就锯完一根竹竿。 其瞎眼老娘在跟前配合,竹筐里掉下来一个竹筒,她便摸索着拿起来,放入缸里淘洗。 匠人走过去:“欸,你——” 老妪一颤,连忙道:“我洗过手的。”怕因自己无用而拖累儿子,她着急解释,“洗的时候也能摸一遍,有刺儿的便让阿生磨了。我以前做绣活儿的,手细。” 见断臂兵卒也停下动作,紧张地看着自己,匠人无奈道:“我只是让你找个坐物坐下淘洗。” 这俩母子只分得一人的饭,匠人怕他们没力气,出个什么好歹,娘子还得受人非议。 母子俩松了口气,连忙道不用。匠人摇摇头,另一边监工去了。 他一走,二人又立刻开始卖力干活,做得多赏得多,娘子是好人,不会闲着没事儿骗他们这对瞎子废人。至于饭食,有的吃就已经很好了,若是平白无故分给他们二人的份量,反倒叫人不安。 如今这般,靠卖力气挣口粮钱,很好。 长安像他们的贫苦人不少,富得流油的也不少。 第一日糕肆的预订单子数量正常,在掌柜估摸范围内,没想到第二日量一下子上来了,光是他与孙女阿青写名记书都忙不过来,只能让客人排起长队候着。 还好厨娘领队在活动前就给他们说了娘子的“备策”,若是出现这种情况,不要吝啬,赠客人点饼干以赔罪,倒真是将众人安抚住了。 第三日,有些人听到大伙儿在说甄美味可以预先定下糕饵,连忙过来瞧瞧,来了一看,竟然关门了! 开玩笑,限定如果不限量不靠抢,那叫什么限定? 还有一点就是,小厨娘们忙不过来了,面包窑都快要烧烂了。 重阳节前一日,停止制作一切甜糕,全部人手都用于制作拼装蛋糕。在这之前,作坊产出的竹盒就已经运进城内,放在屋内以供使用。 值夜的小厨娘们第一轮起来上工,这个时候也不必可惜油钱,点足了灯,手脚麻利开干。 一批又一批蛋糕坯子出炉,她们的轮班到点后,下一批厨娘起床干活,打发奶油、装裱、放置……各司其职,在后院上演流水线。 沈府的小作坊也没闲着,同样高效率进行产出,到了晌午,第四批小厨娘刚好把今日定下的糕点做完,下午便可以开始送货了。 这倒是不用劳累婢子了,沈府的家僮终于可以参与大事了。面善的、机灵的家僮乘坐驴车,穿梭在长安各个坊内送货。 这个活儿不累,但需要读书认字,所以七人里,有四人都是书童。反正沈令文不在,沈令衡出府玩儿去了,他们出来挣挣外快,搭上主母的“大业”也没人发现。 两个时辰后,第一批货送完。明日的蛋糕份额开始出货,出一点送一点,到暮色时分,只有六家没有送到。 再严格控制时间安排,也不能完完整整卡得正好。 幸好主子提前料到过这种状况,也在开大会时告诉过他们解决之策:别担心,重阳节当日坊门一开,就分头乘驴车送货,能赶上。 要一大早就出行的府邸,不会预定当日将糕点送至府上,都是让前一日就送到府上的。今日要货的,估计都是留在府里吃。 好一通忙碌,所有人都绷紧了弦,送完后,一切完毕,终于可以松下来了。 主母体贴,重阳当日并没安排他们的活计,只让他们在仆役房舍里好生歇息。 他们歇息了,阿青和掌柜却还不能歇息——理账、清单子、核对数目……经营药铺几十年,哪怕是接手了糕肆体验了宾客盈门的感觉,也没这三日的账目让人头晕眼花。 不愧是宝马雕车香满路的长安城,平日追新鲜瞧热闹不差钱,逢节庆更不惜财。 连轴转的仆役婢子们可以休息了,休息了好几日的祝明璃却开始行动了。 一大早,沈府上下便热闹了起来。 祝明璃虽是轻装上阵,却也难得细致打扮了一回,小辈们更是如此。重阳节众人皆外出游乐,对他们来说像一场大型的春游一样,多年不曾参与这场热闹,今年终于可以驱驱沉闷之气。 至于有何安排,不重要,跟着三叔母走便是。 反正长安附近登高就那些去处,不登高纯览景的,数来数去也还是那些地方。 祝明璃也没有神通广大的本事能打探到小众美景,只是问绿绮焦尾祝家往年去哪儿,今年就定了哪儿。 小辈们收拾起来快,祝明璃更快,几人汇合出发时,日头还没上来。 一出门发现,已经堵车了! 沈令姝当场就毛躁了起来,从马车里跳出来,想要自己驭马出京,被祝明璃给点了回来:“回车上,平日里想怎么跑马怎么跑马,今日不行,道上全是贵人,万一冲撞了谁如何是好?” 沈令姝被阻拦,很不服气,偏偏祝明璃说得又有道理,无奈之下朝自己阿兄那里投去目光。两人心念一致,都想给这位叔母找不痛快,阿兄你快支持我两句。 谁知沈令衡纯当没看见。前几日落了下风,他终于明白自己嘴皮子不如才学出名的祝家人厉害,今日在大街上,万一顶嘴时遇见熟人,多丢人。 沈令姝白使眼色,败下阵来,钻回马车。 祝明璃绝不是信口开河,车马继续前行,眼见着要上朱雀大街了,果然遇见熟人。 那在高头大马上的儒雅中年男子可不就是崔京兆嘛。 崔京兆是个爱民的好官,自从他接手京兆以后,长安里小偷小盗骤减,连纨绔子弟欺霸百姓的事儿也变得少见,因此深受百姓爱戴,这一路都有跟他行礼的百姓。 崔京兆自然不可能冷淡,一路都在笑着回应,颇有种与民同乐之感。 所以更堵了。 祝明璃也等得难受,探头了好几次,没忍住,眼见着崔京兆四周的百姓散去,总算有了空档,赶紧下车走过去。 崔京兆还没出行就已疲倦,见到祝明璃,有些惊讶,正想开口问好,就听她道:“崔京兆,您还是进马车里吧。” 他露出不解的神情,祝明璃侧头,用眼神示意后方拥堵的车马。离他不远处的沈府马车上,沈令姝已经和沈令衡已经吵起来了,火气旺得很。 崔京兆略一思忖,恍然大悟,略有愧色:“是我考虑不周了。” 于是下马,躲进了马车里。 祝明璃转身准备回去,车帘却撩了起来,是崔京兆的夫人,面容温婉:“是沈家的三娘子?你的节礼有心了。” 是的,沈家的熟人要送礼,自己的熟人祝明璃也没忘。 满打满算就自己娘家、崔府、严府,后两位可是人脉,少不得巴结着。礼单不厚不薄,是寻常后辈的礼,但偏偏塞进去一张“贵客卡”,可以预定可以打折,不贵重,却显出一丝亲近。 崔京兆夫人是江南人士,就好一口精致的甜糕,对祝明璃印象不错。 祝明璃对她行礼,此时车马长队开始动了,她见状也没有留下来搭腔攀关系,利落地告辞回自己的马车,崔家二人对她印象更好了几分。 进了朱雀大街,总算顺畅起来,一众马车浩浩荡荡出城。 出城后,各有路线,再不拥堵,沈令姝也可以放心出来跑马。祝明璃没管她,反正她跑一会儿又会回来催她们快走的。 沈令仪与她性子相差大,所以即使沈府就两位小娘子,二人的关系也不远不近的。 但或许是难得全府出行一次,二人下意识亲近了几分,说话口气也变成了寻常姐妹的模样。 “你别着急呀,平日里跑马还没过瘾吗?”沈令仪笑道。 沈令姝摇头:“你也该学学,骑马的乐趣可不比写字作画少。” 沈令文也和沈令衡也聊了起来,不过沈令衡却不像他阿妹那样与自家人亲近,他竖着眉毛,一幅酸唧唧的模样。 第41章 “……所以我和章二郎说好了,等我们府上一起插完茱萸,便可与同窗们汇合。重阳节各府长辈都会出行,能碰上的,自是前去拜会一二,再同好友玩乐。”沈令文絮絮叨叨自己的安排。 沈令衡却没什么安排,也没和谁提前约好。他们这一堆人,碰上了就一起玩,碰不上的也不会想着对方,也不知平日打马球的那群人是不是去同一个山头。 几人各有想法,思绪伴着秋高气爽的天飘得很远。 等到了目的地,祝明璃还是按照习俗,把大家归拢着,先登高采茱萸。茱萸在早些朝代有着很强的禁忌色彩,多为“消灾辟恶”,但到了现在,更多的是看在其药用意义,起一个“吉利”作用。 跳跳闹闹的小辈们难得安静,重阳在别的府上或许热闹,在沈府,怎么都抛不开那层“思故人”的意味。 登高途中没一个说话的,祝明璃也没有活跃气氛,任由他们沉溺在这股情绪中。情绪理应得到宣泄,总有日子是可以放纵自己难过的。 登顶后,视野开阔,心境也敞亮了不少。站在高处眺望远方,笼罩在众人头上的阴霾似乎轻了些。 祝明璃采下茱萸,这才终于开口打破沉默:“佩茱萸,健康长寿。” 她转身,离得最近的是沈令姝。 对方没觉得祝明璃要为她插茱萸,所以下意识后退半步,给沈令仪留位子。 却见祝明璃靠过来,在她未反应过来之前,已经为她轻轻插上了茱萸:“健康长大。” 沈令姝怔愣在原地,本就思念亡母,此时突然被她轻飘飘一句砸过来,竟然有些鼻酸。在沈府,这个祝福显得尤为珍贵。 她垂下头:“多谢叔母。” 祝明璃拍拍她的肩膀,又接连为沈令仪、沈令文二人插茱萸,他们与祝明璃关系亲近,自然笑着道谢。 沈令仪阿娘去得早,情绪没二房那么沉重,此时已恢复正常:“叔母也要健康长寿。”说着,踮起脚为祝明璃插上茱萸。 二人亲密,阿妹也没被落下,沈令衡浑身刺绕,站在这像外人,走吧,又突兀,自暴自弃地想着:实在不行眼睛一闭跳下山崖还离开得快点。 胡思乱想中,见祝明璃看向自己,他整个人都绷紧了,表情极其不自然。 祝明璃哪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没那个功夫孤立沈令衡,也为他插上了茱萸。 沈令衡悄悄地长舒一口气,面上不自觉地和大家一起带上了笑容。 “行啦,统一安排就到这儿。剩下的,要会友的,要赏景的,要歇息的,皆可自便。只是记住时辰,得一同汇合回府,切勿迟到,我们今日可不在京外落脚。” 她跟老师带队一般,四个人老老实实答“知道了”“明白的”。 只不过现在这个点儿很尴尬,早上起一大早梳洗准备,赶路登高,折腾到此时,还没到午食时间,已然腹中空空。 于是祝明璃又补了一句:“各自安排前,若是想吃点东西垫垫肚子的,就随我来。” 这下好了,身后四个人跟了一串。 幸亏祝明璃出来郊游,雅兴不足,食兴颇高,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吃食。 蛋糕面包可以塞肚子,但不常用作午食。所以时人会带上干粮,如胡饼、糗(炒熟的谷物粉)、肉脯之类的。提炉必不可少,煮茶、温酒、热饭都要靠它。 但沈令仪相信叔母不会凑合吃一顿,于是大胆问:“叔母,吃什么?” “粉丝。” 她走到亭中,此处已被人布置好,婢子已将提炉备好,烧着热水。 沈令仪凑过去,瞧着透明的绿豆粉丝:“这个怎么吃?” “热水泡食便行。” 这也是祝明璃未来作坊打的擦边球,不在食肆生产,由作坊制造,能放很久,配上浓汤宝块儿,当生活用品卖,专卖富人。 龙口粉丝在明清时期才出现,此时并没有类似的食物,但已有索粉,所以制作流程所需的工具都能找到替代。祝明璃之前就打算制作米粉,因为忙碌一直搁置计划,重阳节前几天闲着也是闲着,就和小厨房的厨娘鼓捣绿豆,遣人做了小孔漏瓢,捶打出了粉丝。 现代速食有两大天王,方便面和粉丝。之所以不做方便面,是因为需要油炸,此时荤油不便宜,面过油,成本大大提升,愿意用荤腥钱买面食的人肯定有,但一时新鲜劲儿过后,长久的售卖是个问题。 所以祝明璃转向了粉丝。 丢进热水碗里,放入熬制好的汤底块,盖上,很快就可食用了。 闻着汤底的鲜香味儿,四个孩子坐一圈,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第32章 祝明璃没和他们一起吃过饭, 也不了解他们口味。 揭开放调料块的提盒的第二层,问:“酸辣、香辣的谁要吃?” 沈令仪被投喂惯了,立刻道:“我要酸辣的。”开开胃, 才能吃得爽。 沈令文养了一阵, 脾胃好了不少, 不用再吃清淡的, 犹豫了一下,也道:“那我要香辣的。” 祝明璃给他们一人夹了一小块料包进碗里,继续盖着:“茱萸驱寒祛风,增年益寿,重阳节吃再合适不过。”此时没有辣椒, 辛辣味全靠茱萸来提供, 平日里其实也吃得不少。 剩下沈令衡和沈令姝不好意思开口,平日在府里自然是想吃什么吃什么, 出来跟着祝明璃, 不能那么自在了。 浓汤宝是猪骨汤熬的,有荤油, 凉下来便结成块。料没少加, 清淡的同时保证醇厚鲜香, 不加酸辣料也好吃。 山上清风徐来, 带起阵阵汤香。五人虽算一家人, 但各有各的不熟,坐一圈,也没必要没话硬讲。 于是就沉默着等着粉丝泡开。感觉时间差不多了, 祝明璃揭开自己的盖子,用筷子搅搅,见粉丝已变得晶莹剔透, 柔软无比,便道:“可以用膳了。” 不过这也算不上“膳”,出游吃点速食,只能算垫肚子。 但对于其余四人来说却不是这样的,一揭盖,香浓的蒸腾水汽直往脸上扑,汤面上飘着油花,看似平平无奇的汤底,其实加了二十多种大料熬制而成,清汤汤底上还能看见红枣干。 反正也没话说,各吃各的,婢子递来筷子立刻就埋头吸溜。 也不知这清淡透明的汤底藏了什么,醇厚道像在吸猪骨棒的骨髓般,鲜到余味发甜,粉丝滑软,吸饱了汤汁,每口都入味。 几口下去,胃里温暖,心里也舒坦了,再加上粉丝的新鲜口感,让人忍不住喟叹。 酸辣底更是如此,红油提味,热辣的感觉滚到喉咙里,一下子身子就热了起来,醋底的酸爽又很奇妙地压下了这股燥,吃起来只有过瘾形容。 四人也饿着了,再优雅也吃得窸窸窣窣的,很快下去大半碗。 祝明璃下午倒是没什么活动,就纯赏景,不费体力,所以吃得不急不慢的,等她吃了小半碗,那边沈令衡已经吃完了。 他拿着筷子,在碗里挑了好几次,愣是没捞起漏网之丝,像没吃似的。 没吃饱,但馋虫被勾上来的感觉是最难受的。他犹豫地看向沈令文,见对方胃口小得吃一碗刚刚好,十分丧气。 厚脸向祝明璃讨食,还是等会儿找祝明璃的婢子讨食,都很丢人。 正纠结着,祝明璃终于看不下去了。沈令衡把汤底的红枣干都捞起来嚼了,一幅窘迫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亏待侄子呢。 “没吃够?还有干粮。”祝明璃突然开口,吓了沈令衡一跳。 他还在想她是怎么看出自己心思的时候,婢子已取来煎饼。 这是仆役们在街上买来的,和葱油烧饼有点类似。此时已经凉了,时人出游带上干粮,若想热着吃,会用提炉煮水熏一熏。 沈令衡接过,拿着就准备啃,祝明璃无语道:“你用热汤泡一泡。” “喔。”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尴尬什么,支吾道谢,把煎饼丢尽了汤里。 两面焦脆,一按,煎饼吸饱汤汁充满鲜香,外皮又保留了油煎的酥香,去腻饱腹,是品味汤汁的绝佳法子。 叔母果真会吃,难怪听闻她的食肆在长安风靡。 反正也不差这口矜持劲儿了,沈令衡吃完饼,又把汤底喝得干干净净,终于吃够了。 即使他和祝明璃别扭相处着,吃了人家用心准备的东西,也该道谢一句。 谁知祝明璃根本不在乎他的态度,她吃饱后,往垫了软垫亭栏上一靠,优哉游哉开始喝酒。 重阳节代表物,菊花、茱萸、酒,都和延年益寿有关。这个时节不喝菊花酒,就太不应景了。既然是药用,味道算不上顶好也没事,反正佐景喝,也差不了多少。 几杯下肚,心情甚好,开始闭目养神。 沈令衡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这位叔母不会已经喝醉了吧? 其余府上出行,女眷众多,只有沈府是仅仅一位娘子带着。兴师动众的午食没有,浩浩荡荡去寺庙吃素膳也没有,简单美味吃过,别的娘子讲佛吟诗思故,祝家娘子小酒一喝,睡会儿先。 第42章 沈令衡觉得有点怪,又觉得这很适合沈府,也不往祝明璃跟前儿凑了,随要去与同窗汇合的沈令文一起往外走,找人玩去。 走到分叉口,两人便分头行动。 沈令文很快找到同窗,有的府在庙里住下,有的府设帏帐,在亭内布置一番,给自己画出一个地界。见了面,自然是要去拜见一下好友长辈的。 先去庙里,蹭了顿茶水,而后再去亭内,里面姐姐妹妹太多,不好久留,空嘴而归。 最后,就剩下沈府了。 大伙儿本已有些疲惫,此时却来了精神:“尔止,你府上有哪些长辈出行?”他家人口简单得过分,沈老夫人身子不好,能出行的长辈,怎么数都只有一位。 沈令文知道他们在明知故问,无奈道:“自然是我叔母。” “叔母啊,那自然是要去拜见一下的,否则太无礼了。” “正是正是,正好登山爬梯的,腹中有些空了。”最后一句不小心说出了心里话。 咦?沈令文感觉哪里不对,不知是不是听岔了,想细问,已经被人搂着朝前走了。 祝明璃闭目养神片刻后睁眼,心情甚好,果然人还是要多多散心。 她坐回去,将放杂嚼的提盒拿过来,抽出各层,把零食摆满石桌。 接下来就边品酒边吃杂嚼,都是辣味的,加了茱萸就不算贪吃,是为了合重阳节的习俗。 吃过后,绿绮与焦尾也吃完午食过来了,三人便在附近散散步,聊会儿天。 虽说出来散心,但话题总归那些。 祝明璃问他们近来如何,可有累着,还打算收徒吗,问多了,又怕二人压力大,干脆闭嘴不谈,默默散步。 散完步回来,却听凉亭周围有喧闹声,祝明璃脚步一顿,身后家丁立刻开始警觉。 虽是京郊,但仍在崔京兆的治下,不应该会有人生事。 她抬手示意他们不要轻举妄动,小心往前走了几步,借着树丛遮掩看到了凉亭附近的人——个高人瘦的沈令文在里面很显眼。 虚惊一场,祝明璃放下手,大步走了出去。 沈令文和她视线对上,立刻拍了拍身边闹腾的同窗,让他们不要再嘻嘻哈哈讨论吃食了。 大伙儿接到暗示,朝这边看过来,一眼看到一位年轻的娘子,愣了下神,才反应过来这居然是那位传说中的叔母! 也太年轻了,还没有些人家中阿姐年长呢,一点儿也不像想象中那样有经商手段又能照顾小辈的沉稳贵妇。 再加上沈令文整日一副敬重的模样,众人还以为他叔母年纪和大家差着辈呢。 众人站好,纷纷行礼。 祝明璃对他们点点头,态度很温和,毕竟这些人里许多都是她糕肆的常客。 “总听二郎提起你们,今日一见,果真都是俊秀小郎君。”她一边说一边往亭内走,这么看,又和府上的沉稳当家夫人很像了。 大伙儿神色稍微严肃了些,按照先前的礼节,依次报上自己的名字和家中排行。 报完了,就等着长辈问话,或看眼色告退不打扰长辈游玩。 如果让走,还是不甘心的。大伙儿眼巴巴看着祝明璃,希望她能懂。 不用读眼神,其实从他们出现在这儿的那一刻,祝明璃就知道他们是来做什么的了。 她微微一笑:“今日早起登高,又四处拜会长辈,想必各位小郎君都有点乏了,不若在此歇一歇,吃点杂嚼茶点。” 一瞬间,所有人眼睛都亮了。 这个年纪正是一口吃下一头牛的阶段,再加上活泼爱动,消耗大,才在寺庙讨了点甜糕还不够,一过来,又饿了。 反正祝娘子如此善解人意,年龄又相差不大,全当阿姐般的同辈人相处,也不会拘泥。 章二是曾经第一个向沈令文碗里动筷子的,如今也是第一个开口的:“那就多谢娘子啦!” 反正他脸皮厚,也不怕丢人。他一开口,大伙儿就立刻跟上,七嘴八舌的“多谢娘子”“正觉腹中空空”“劳娘子费心”…… 婢子们也十分机灵,立刻在亭子下方搭起桌案,将提盒的各层抽出,流畅地摆成一列自助餐。 生徒们看得目瞪口呆,这动作也太麻利了点,都不用主母吩咐。殊不知她们在沈令仪邀请小娘子们入府一聚时就练出来了,驾熟就轻。 竹筷也是早有准备的,这些东西不重,和提炉一样都是必备品。 既然如此,也就不客气了,猪肉脯猪肉条卤味冷吃,通通进肚子吧。 也不知道沈令文叔母究竟是怎么琢磨出这些食谱的,从未吃过,味道新奇,而且很上瘾,本来饿,吃几口后又变成了纯馋。 祝明璃其实想过会有人带玩伴来,比如沈令仪带上次小聚的小娘子们过来,她作为长辈少不得要照顾一下,喂点吃的喝的,讲两句话,顺便给糕肆未来的夜宵打打广告,没想到率先来的是沈令文的同窗。 这个小侄子看着温文尔雅,十分内敛,没想到会交到这么多朋友。 也就是几句话的功夫,食盒里的零食下去一半,剩下的全靠抢,筷子快飞起来了。喂到嘴边的不稀罕,抢起来吃才够香。 最后时刻堪堪想起来礼貌,犹豫要不要留点。 祝明璃尬笑两声:“看来确实是饿着了,今日府上还带了点粉丝汤饼,若是——” “那就多谢娘子了!”台阶还没递完,就已经一个健步跳下来了。 好吧,祝明璃自认是个准备充分的人,也没料到会有这么多脸皮厚食量大的小郎君,反正也是目标客户群体,那就都来点? 竹碗是现成的,都是小作坊出产的,价低量大,一次性也不心疼。 祝明璃坐亭上,他们不好上去,就一人端着个碗在下面吸溜。恍惚之间,祝明璃好像看到了现代中学旁放学边走边吃的学生们。 对小郎君们来说,虽然丢人,但美味是值得的。反正踏青在河边,不也是盘腿而坐,在提炉旁进食,无需优雅讲究。 在山上能有这么一碗热辣鲜香的速食粉丝吃,滋味别提多好了。 吃饱了,汤也喝干净,把空碗交给婢子,再假装惭愧:“实在是腹中饥饿难耐,若有失礼之处,请娘子见谅。”吃饱喝足,馋鬼下身,变回人形。 祝明璃也很配合:“不碍事的,正是长个儿的年纪。若你们觉得味道不错,以后还想吃,也能去长兴坊的糕肆买到。”广告也打了。 双方目的都达到了,愉快散场。 刚走没多久,沈令仪又带着小娘子们来了。大伙儿都记得上回的完美宴饮,还想再来府上做客呢,少不得过来讨好弄乖,刷刷存在感。 小娘子们是最忠实的客户,又都是女郎,说话也亲近许多。 “五竹糕实在美味,本想尝一尝,结果忍不住吃了许多,午食都吃不下了。” “是呢,不过寺庙里的素斋我吃不惯,以往都是吃甜糕,今年有五竹糕,倒不必吃寺庙里的糕点了。” 一般话头到这儿,就该自然而然说,甜糕吃多了,要不要喝点饮子,吃点咸的换换口味呀。 但祝明璃只能无奈道:“本想着糕肆过几日要卖新吃食,让小娘子们尝尝,哪知准备不足,刚才二郎带同窗过来,已经吃尽了。” 大伙儿自然无比失望,紧赶慢赶的,还是赶不上那群小郎君的脚快。 其中最年幼的小娘子忽然问:“其中可有章家郎君?” 祝明璃点头,那个最先动筷子的高大个就是。 小娘子当场眉头怒竖:“好哇,阿兄竟然如此无耻!”还是她昨日与阿兄言谈时,提到今日准备跟着仪姐儿过来拜见其叔母,说不定能蹭点好吃的。 阿兄当时表面十分平静,原来在暗自谋划窃取她的点子,还赶在她面前将吃食扫荡一空! 她当即提起裙子就往外赶:“我要去教训这群蝗虫。” 小娘子们赶紧拦下:“十一娘!” 又是一阵闹腾,连追带跑地走远了。 祝明璃忙不迭地在后面提醒道:“令仪,记住准时汇合!” 沈令仪远远地应了一句,是什么也听不清了。 祝明璃摇摇头,转过身来让婢子们收拾一番,心想不会有人再来了,便道:“我们先下山等他们。” 等沈令衡被打马球的队友连推带绑架地赶过来时,只有一个空荡荡的亭子在等他。 众人无比失望:“哎,没见着呢,早知道就提前跟你相约了。”半路偶遇沈令衡,呼朋唤友的过来拜访,终究是没赶上趟。 下山的祝明璃打了个喷嚏。 第33章 劳逸结合, 松弛有度,这是祝明璃对自己生活的规划。 谁知重阳日刚过,门房就通传, 糕肆的小娘子求见。 需要通传的小娘子, 只有阿青了。祝明璃让人领她进来, 在堂屋相见。 糕肆若是有什么麻烦, 也不会只派她一人来找她,想必不是什么大事。果然,阿青进来后,虽然极度紧张,但面上的神色不像是慌乱, 更多的是喜色。 第43章 “娘子。”阿青只在糕肆见过祝明璃, 娘子亲和,打扮也低调, 故她一直没有深刻意识到祝明璃高门主母的身份。如今初进沈府, 金门绣户,画阁朱楼, 再见娘子, 心境便不一样了。 她开始后悔贸然拜见的决定, 但来都来了, 只能硬着头皮走到底。 阿青下意识行了个大礼后, 将账册捧起来:“这是重阳节售卖‘五竹糕’的账目。” 这动作把祝明璃吓一跳,赶紧让婢子将她扶起来。 她不会苛责一个年岁尚轻的小姑娘,无奈道:“重阳节刚过, 就将这些理清了?也不用这么着急。” 祝明璃居然被自己手下卷到了! 从婢子手里接过账册,祝明璃先是大概扫了一下,随后惊讶地看了阿青一眼。 她手下的店肆, 必然不能有混乱的帐目,所以她写了一个类表格的章程交给掌柜,让他以后按照这个记账,务必细致。 每种品类制作多少,售出多少,每日进账……看着繁琐,然而只要熟练起来,做了几十年生意的掌柜并不会手忙脚乱。 但只有前几页是老练字体,后面却变成了清秀小楷。 阿青紧张地看着娘子,她明白自己的行为有多大胆。但她实在是忧心忡忡,糕肆里的厨娘们都是沈府的婢子,唯有她和阿翁是雇的人手,阿翁年岁大,已无心气,但她不一样。 她看着小厨娘们劳作越来越有条理,上工井井有条,有能者被提拔……自己参与不进去,只能每日给阿翁打下手,担忧哪日被解雇。 所以这次重阳节,阿翁做了一部分账目后,她便接手来做,力求又快又严谨,最后熬夜赶工将账册做了出来。 厨娘领队是个极为严密有条理的婢子,每日拿着册叶记录,哪个炉窑用时短多少,哪盆面浆重几何,就这么看着,阿青模模糊糊悟到了些东西。 祝明璃看着自己账册里夹的飞页,此次轮值厨娘分四批,里面详细记录着每一批有哪些婢子,这一批做出多少蛋糕,用时约摸多长等等。包括重阳节前三日,什么时间段的订单最多,送货的仆僮谁最利落快速,都写了下来。 这是她没有交代过的东西,但阿青自己悟到了,且十分大胆的,将这些交给自己过目。 祝明璃翻看着,抬头,看向阿青。 阿青大气也不敢出,不知道娘子为何盯着自己。 其实祝明璃是在查看她属性。 [阿青] [身份:糕肆杂役 忠诚度:100/100] 奇怪,没有天赋标签。可祝明璃认为,阿青确实是一个人才。她又想起了自己的推论,天赋是需要触发的,一个“杂役”真的能触发“管理”天赋吗? “啪”地一声,祝明璃合上册子,吓了阿青一跳。 接着就见到东家起身道:“行吧,开始干活。”然后风风火火地吩咐下去,“备马车,唤匠人,遣家丁,随我出府。” 食肆隔壁的装修应该提上议程啦。 重阳节这三日销售的节日限定糕点进项很大,扣去人工费、材料费,加上之前赚的钱,可以把挂在沈府帐上的银钱结清了。 这一次的销售计划表明长安人就爱追新鲜,那么趁着这波热度,夜宵也要赶紧推出。 到长兴坊时,糕肆门前的客流量不减,隔着马车祝明璃听到有人问“五竹糕”,掌柜回复只在重阳节售卖,那人只能遗憾离开。 绕到侧方,从后院侧门进,祝明璃看了一眼忙碌的小厨娘们,示意他们不要停,鼓励道:“重阳节大家都有功,赏钱少不了你们的。” 然后转头吩咐家丁取银钱,回沈府还账。又叫来强迫症小厨娘,问她:“婢子们对夜宵的制作上手了吗?” 强迫症小厨娘回答道:“差不多了,目前有三人熟练上手,可以带着婢子们一起做,只是场地有限,炊具也有限,处理食材、分拣大料药材都需要人手……” 祝明璃笑道:“不用担心,都可以解决。” “首先,这面墙要拆了。”祝明璃指着两件店肆的院墙道,“装上木门,本店仍旧做甜糕,隔壁做夜宵。”以后熬制浓汤宝也是在这里,互蹭热度,也不会影响两件院子的人手烹饪。 阿青在一旁认真观察学习,忽然祝明璃转头来问她:“你知道我在田庄有人手做东西吗?” 阿青不应该知道的,但她太想证明自己的价值了,所以见到竹盒进场,也会打听由来。这种乱打听,无论在哪儿都是大忌。 她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老实回答:“知道。” 祝明璃看着她,满意地笑了。 是她执相了,总想着像捡杨喜娘那样,靠系统提示再捡一个人才,却忘了千里马也是需要伯乐的,自己也得好生栽培手下。 “很好。”祝明璃转头指向杨喜娘,“这是喜娘,你与她常作商议,缺人手、不知如何用人的,都可以和她商量。” 阿青和杨喜娘诧异地互视,脆生生道:“是。” “食材处理、料包制作,都需要人手,这部分我打算放到田庄制作,每日开城门后运送自此。上午中午做了甜糕,下午便倒换人手开始制作夜宵。”她对阿青交待道,“你要合理安排厨娘,轮班分细一点,切不可让她们累着。与烹制有关的大事小事,你都应和索娘商议。”索娘是强迫症小厨娘的名字。 阿青不知道娘子为何交待自己这么多,她的心脏砰砰直跳,有个猜测,却不敢细想。 “喜娘,重阳节你四处分派米粮,可有遇见忠厚老实,可去作坊做事的人?” 杨喜娘立马回答:“有十三人。” 如此,人手短缺的问题解决了。 剩下的夜宵铺子装修、木具的打造就得靠她自己拿主意。 一行人绕过后院,来到了闭门的隔壁食肆。开门进去,里面空荡荡的,但洒扫得很干净。 手指往柜台上一摸,灰都没有,祝明璃问阿青:“你来打扫的?” “是。”阿青回答,“糕肆每日不到暮时就会闭坊,剩下的时间儿也无事,便过来洒扫一番。”这是一个非常上进,甚至可以说殷勤的小娘子。她想留在祝明璃手下干事的心十分强烈。 祝明璃轻抚她的头,道:“以后这等事倒不必做了。”沈府的婢子被她薅了不少,不能再薅人来打扫了,“如果缺洒扫的人,可以向喜娘讨,喜娘多留意家中贫苦但干净整洁的妇孺。” 喜娘应是。 祝明璃又从袖子里扯出自己规划的布局,叫来匠人:“这边打成一排高台,与后面隔开。前头的店铺用不着这么大地盘,中间用竹帘隔档,后面放货物、竹盒、油纸等物。”这样后院的房间也可以空出来了。 员工这么多,总得有地方住,糕肆那样每日运输小厨娘不是长久之计,总要给她们两边都歇脚的地。 后院本就有厨房,里面有两个灶,祝明璃一边比划一边道:“再打三个灶,挨着这里就行。” 这间店肆和祝明璃的糕肆不一样,面积更大一些,也是她当初不能一口气砸钱买下来的原因,价高。 她对着后院道:“剩下的地儿,统统搭房子。” 员工宿舍必须要有! 此时平民造房多为土木混合结构,寻常村中都有人会造房,市面上匠人不少。祝明璃用脚丈量了一下尺寸:“这样横着修三间,和仆舍类似,床、柜、洗漱用具都要买来……” 匠人听得头晕眼花,阿青在后面奋笔疾书。 “再则,这口井也要修修。”祝明璃摸了一下井绳,“换新。” 匠人忙应了声,祝明璃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刚才那话明显是说给阿青听的嘛。 但在匠人眼里,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婢子,怎能堪大用呢?娘子身边的绿绮和焦尾倒是合适,但她们太忙了,整日见不着人影。 祝明璃完全不知他心中所想,又接着看自己写的计划书:“还有这边净手台要打一个,做食肆,必然要干净。每日上工的,都必须要净手,阿青你要盯牢。衣裳我来安排,等人手定下来后,再做。” 又这样杂七杂八安排了一些,想要事事具备总是很难的,以后祝明璃手下的营生只会越来越多,若是细节也要她来盯,迟早累死。 适当放手,也是培养人才的一大策略。 祝明璃安排完,把自己的图纸交给匠人。匠人接过,立刻就准备去市面上找人手买材料,却被祝明璃制止:“先不急。” 她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安排。 此时隔壁强迫症小厨娘盯完了这一批烘焙流程,只需等蛋糕面包出炉,小厨娘们也都闲下来了,正适合开会。 祝明璃回到糕肆后院,给强迫症小厨娘介绍喜娘:“以后和人手有关的事,都找她。”能者多劳,人资的事,就安排给喜娘了。 至于强迫症小厨娘,那就很简单了,技术部门小经理:“关于糕点、夜宵的制作,都得听索娘的,切勿妄自尊大,插手烹制一事。” 第44章 喜娘应是。 阿青在一边站着,不知娘子的交代是不是包含自己,她该不该应“是”,毕竟她现在也只是个糕肆的杂役…… 却见娘子突然转身看向她:“这是阿青,以后措置、统摄上的事儿,都要依她。隔壁店肆修好后,所售之物不同,糕肆掌柜年事已高,恐怕忙不过来。”祝明璃终于问出了那句,“阿青,你可有信心暂代隔壁掌柜之职?” 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阿青几欲窒息,她颤着声音道:“娘子请放心,阿青必竭力做到最好。” 很好,一个年轻小娘子挑大梁的团队,初步成形。 匠人看呆了,闻声赶来的阿青阿翁也傻眼了,唯有祝明璃看着阿青头上的属性和系统通知,欣慰地笑了。 [阿青] [身份:杂嚼铺子掌柜] [忠诚度:100/100] [解锁“天赋管理”标签] 【恭喜宿主,点亮[慧眼识金]成就,现增加“吸引人才”属性(前身为“魅惑众生”,专为吸引男配让男主吃醋),有能之士与宿主相遇的概率提升,以助宿主招贤纳士。】 第34章 食肆渐入正轨, 祝明璃心情大好,回府后并未径直回房,而是先绕到沈绩书房看自己的宝贝土豆。 才入院, 便见邬七罕有地候在一旁。 “娘子。”这一声可谓是情真意切, “结果了!” 结果? 祝明璃看向苗圃, 在本院亲卫的精心照顾下, 土豆苗茁壮成长,已正式步入开花期。 别说邬七激动,亲卫们各个都很激动。他们守着这个院子整日无事,自然而然地开始照料起土豆,才开始祝明璃还每天来, 一边照顾苗儿一边大声念叨注意事项, 然后就是两天一来、三天一来。 因为忙着重阳节的事情,这一次愣是许久都没露面了, 土豆苗也开出了并不算好看的花蕾。 在书房种花这事儿, 大家都认为这是夫妻之间的雅趣,必是主母见郎君书房院落光秃秃的, 想要为他种满花植, 待其归家时做惊喜。 虽然说沿着院墙把泥全翻起来, 着实难看了些, 但终归是一番心意, 等开花了一定会好看的。 精心侍弄着,终于开花了。嗯,不好看。 然而这花儿倒是稀奇, 以往没见过,莫非是从何处觅得的异域花种?大家依旧按习惯照料土豆苗,直到有名亲卫发现有茎块拱起薄泥, 若隐若现。 怀着好奇的心,大家把面上那层泥轻拨开,发现了泥下拥挤相生的小土豆们。 没见过土豆还没见过萝卜嘛,这苗儿,显然不是用来种花观赏的。 大伙儿急得不行。又不能因为这事儿擅自去找主母,毕竟说到底他们只是沈绩的亲卫,不应和任何人有接触。 千盼万盼,主母终于来了! 感觉到邬七,甚至说院子各个角落投来了隐隐埋怨目光,祝明璃一头雾水,快步走过去观察土豆状况。 涨势喜人,从叶到茎,各方面都是教科书级别的好状态。 一是因为系统买的是精挑细选的好种薯,二就是因为院里亲卫们日日夜夜的精心照料了。 “很好。”祝明璃又拨开泥土查看了几株苗的状态,“多亏有你们的照料。” 邬七跟在沈绩手下干活,从主到仆的风格都十分冷硬,猛然被夸,还挺不习惯,悄悄红了耳根:“娘子过奖了,只不过平日里多关照一点,保证泥土干燥适宜便行。” 追肥、培土、剪芽这种事都是祝明璃来做的,他们只需要时刻盯着以防万一。 他却不知这是祝明璃一向的行事风格。在她手下做事的人,哪个不被夸得心里流蜜,尤其是涉世未深的小娘子们,别说主子奖励多、敢提拔,就是光靠祝明璃的夸夸,她们也会心甘情愿一直跟着她。 “此物稀奇,烦请各位保守秘密,哪怕是亲人妻儿也不能相告。”夸完,正事也不忘强调。 邬七立马肃了神色:“娘子放心,兄弟们都省得。在郎君手下办事,牢守口风是最紧要的。”他们守卫书房,干的本就是机密差事。 祝明璃便又笑了,语气和缓:“若是能种成,院里亲卫都有功,年底的奖赏定然少不会忘了各位。”要给的奖励,先声明。 等邬七准备开口委婉拒绝时,祝明璃又接连用夸奖堵住他的嘴:“各位办事着实让人安心,苗圃就暂时交给你们了,有任何不对之处请尽快来寻我,或报于焦尾绿绮。三郎有你们这群手下,是他的福气。” 夸一句,安排一句,再夸一句。 一套丝滑小连招给邬七哄得一愣一愣的,等祝明璃离开后,他看着她的背影十分疑惑:嘶,我怎么就听了娘子的吩咐,担起照看苗圃之责了? 按理来说,这绝非份内之事,但……夫妻一体,娘子的事儿,就是三郎的事儿,若苗圃出了问题,派个不轮值的弟兄去向娘子汇报,也不算玩忽职守吧? * 土豆长得好,祝明璃心情更好了。 回到房间,让婢子准备一壶热茶,往书桌前一坐,摊开账册,开始计算本次重阳节奖金。 她的想法很简单,重阳节婢子们都辛苦了,必须有厚赏。有一才有二,奖赏够,下次才会再尽心效力。 这种算奖金的活儿,祝明璃都是亲手算。沈府账房的年纪较大,按祝明璃给的“绩效规则”算月钱,还算得心应手。但一旦涉及到奖金这种非固定的、灵活的计算方法,就比较吃力了。 幸好有系统的计算器,算起来也不费劲儿。 约摸半个时辰,从小厨娘们到送货的仆僮、车夫,包括沈府小作坊内临时调来洒扫打杂的婢子,都能得到奖赏。 还是富人的钱好赚,发完奖赏,仍有一笔剩余。 祝明璃自然可以放入自己的腰包内,毕竟她的小金库所剩无几。但“夜宵”即将上市,接下来入账的机会多得是,再加上她吃穿住都走沈府的帐,现在没急用的地方,那就庆祝一场。 要做好领导,就要多下基层。 用过午食后,祝明璃拿着绿绮给她做的册页,往仆舍方向走去。 此时上午轮值的糕肆婢子们都回到了沈府,正在吃午食。她们吃的东西必不可能和主子吃的一样好,但自从换了新主母,她们又升了品级,吃食方面提升得可不止一点半点。 沈府正儿八经的厨娘们年纪都不轻,岁数最小的那个,是祝明璃小厨房的厨娘,算起来也能当这些小厨娘的阿娘了。 她要建食肆,不可能把沈府的中流砥柱抽走,只能从小培养。虽说这个时代的女子们都是早早成长,村里的五六岁就得跟着父母下地干活儿,七八岁做婢子的不在少数,但她还是担心影响她们的发育。 所以在饮食方面,她也有上心。做不到顿顿荤腥,骨汤熬粥总是可以的。 哎,若是她能搞点畜牧方面的书,再收集点人才,建个养殖场…… 她在脑海里畅想着,正好等到婢子们回仆舍休息,撞见她,吓了一大跳。 “娘子。”纷纷止步行礼。 她们与祝明璃相处久了,虽十分恭敬,但畏惧不多,好奇问道:“娘子来此是有何吩咐?” 祝明璃摇摇头:“我就是看看。”婢子们来了,她才进仆舍,“天气转凉,被褥可够,以往冬日会不会冷?” 婢子们七嘴八舌的回答:“不冷的,以往在家里哪有厚褥,杂草也能塞一塞。” “大雪的时候,倒是有些,但挤一块就不冷了。” 有婢子这般回答,被旁边的婢子打了下手臂示意。她立刻闭嘴,懊恼地想自己又是嘴比脑子快了。 祝明璃察觉了她们这些小动作,只当没看见。 “食肆那边后院,我打算再修点房间,你们也不用来回折腾,多个歇脚的地儿。就按照仆舍这样来,如何?”大通铺是肯定的,除了高等婢子,很少有独床的。 婢子们高兴应道:“多谢娘子。” 食肆早晚做强做大,员工的住宿不能苛待。祝明璃在心中记下,冬日来临要多加被褥,这又是一笔大的开销。 此时棉花的种植还未普及,黄河长江流域更适宜种植桑麻,吐蕃地区、安西都护府或许已有西域来物,但大多当做观赏用途。棉花真正被用作纺织防寒的时间节点比较迟,在祝明璃那个世界,还是从宋元时期开始的。 边疆……不知镇守边关的沈家人可有听说过,如果没有,从系统那里也能兑换,只是种植气候不合适。 又多问了几句日常生活上的问题,婢子们一一答了,祝明璃心中有数,也不久留,再留她们多少会紧张的。 这也是从现代学来的习惯,走访视察、下基层关怀员工,无论从实效还是从收拢人心的角度看,都是很有用的。不过她手下的人忠诚度都是100%,不必再刻意收拢人心。 祝明璃效率很高,算完账、走访完,下午就把明细交给了账房。 主母现在是沈府最说的上话的人,亲自来办的事,账房出不敢懈怠。记账、留明细、与管事交涉、开库房…… 第45章 暮时还未到,一切流程都办妥了。 能发赏,账房们自个儿也是跟着高兴的,自从主母来了以后,这已经是第二回 似年节般喜庆了。 等那些下值小婢子们回府,指不定叽叽喳喳欢呼一场,府里真是越来越有活气了。 果真如账房预估的那般,大管事交待小管事,小管事交代掌事婢子……一层层传下去,等婢子们回来时,都知道有赏钱了,晚上就能发到大伙儿手上——以前各位管事夜里是不会忙活计的,但发钱的事儿,等不了一点。 全府欢呼,这简直跟做梦似的,主母进门也才仨月左右,日子怎么能好成这般模样,越过越有盼头。 由于烘焙准备时间长,早食也要提早做,所以轮夜值的婢子们需要去食肆过夜,等不到夜里发赏钱。 她们不免有些失落:“恰好轮到今日值夜,只能明日早上回来见赏钱了。” 旁边的婢子还没来得及安慰,就见有跳脱的婢子风风火火跑过来:“快!暮食有肉馒头!” 咦?大伙盯着她。 她上气不接下气:“娘子说了,大伙儿重阳节累着了,这三日都有肉馒头,补一补!” 这下值夜的婢子一改丧气,满脸喜悦道:“走,还等什么,别耽搁了。” “哎呀,别着急,一人一个顶大的肉馒头。还记得主母新嫁那几日吃的肉馒头吗,就是那个,大厨房给做的呢!” 婢子们快步朝外赶去,府里上下一片热闹,连沈母院里都听到了这则信儿。沈母院里的婢子都是年长的,伺候沈母多年的,倒不至于羡慕这些小恩惠,只是被这喜庆感染,脸上也不自觉带了笑意。 情绪很能传递,院里的情绪高起来,沈母也能感受到那股能量,问了几句,听人回答后感慨:“三娘是个宽和大度的。当年侯爷为三郎定下亲事时,可想到过襁褓中的小童能成长为如此厉害的娘子呢?” 吃完扎实的肉包,婢子们心情雀跃,上工也很积极。 赶着暮鼓敲响前半个时辰就要出发,一路说说笑笑,到宽街上正巧遇到严府进来的马车。从沈府方向出来的年轻小婢子,嘴里都是“食肆”“仆舍”“娘子”的,只有一个可能性。 马车停稳,门房迎人,牵马……严七娘在一旁侧耳听着路过婢子闲话,没忍住好奇,唤了她们:“你们娘子为何发赏钱?” 即使面生,也明白面前的娘子是贵人。知晓娘子与邻府有来往,婢子们收敛神色,斟酌地回答了几句。 不过正在兴头上,也没藏着掖着,把今日发生的好事儿都说了一遍。 言毕,严七娘未再多问,放她们离开。 严弘正也听了一耳朵,笑道:“这祝家娘子,倒是会御下,恩惠施得不少,又恰到心头上。若是男子,少不得收服大批手下效忠。” 严七娘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无视阿翁口里的“若是男子”。官场浸淫,天下大事,他们站得角度总是很高,恩惠也要计较得失:“或许祝三娘除了御下以外,也是怀有善心,想让大家都过得欢心些呢?” 严弘正没听到,已大步流星地进了崔府。 倒是严七娘盯着沈府的高门,心想,不在她身边的我,只是听了她许多事,亦觉得心头自在欢欣。 “祝三娘,你为何还不写信给我呢?”她对着沈府大门,轻叹一声。 第35章 不是祝明璃不给严七娘写信, 是她没有要紧事询问,“宏图大业”连个开头都还没呢。 只要想,事情是永远做不完的。夜宵铺子虽然有了三位小娘子辅助, 但前期还是需要祝明璃引导她们。 员工宿舍、铺子还在进行改造, 此时施工只要人手够, 速度是可以很快的, 只需要等风干。长安的秋,空气十分干燥,不会耗时太久。 在等待匠人建造的时间段,夜宵铺子的人手、章程、轮值都要定下来。 人才是祝明璃自己挖掘的,教导之责就不应假手于人。 现在糕肆运作已十分流畅, 客流量也逐渐减少, 稳定了下来,阿青和索娘便不需时刻盯着了。 祝明璃自己先捋好了思路, 再将她们三人召集到三院开会。 说是开会, 也没那么正式,祝明璃只是让她们围在她身旁, 听她讲解。 “做杂嚼, 上午就应准备好食材料包、熬煮汤料, 这样到了下午东西也入味。”这个时候养鸭的人很少, 但鸡倒是常见禽类, 所以荤腥只用鸡这一种食材,“鸡不要买太多,前几日试探着做, 食材的处理都交给田庄。喜娘,你物色的人手里,定有持家的妇孺, 想必杀鸡处理不再话下,但鸡爪、鸡翅的处理便需要费心了……” 三人仔细地听着,时不时发出疑问。 索娘道:“我需要去田庄盯着他们处理食材吗?” 祝明璃摇头,提点道:“你如今身上的担子重,若是事事亲为,必然极费精力,反倒误了正事。” 索娘似懂非懂,阿青便开口道:“第一批轮值厨娘里有个叫阿桃的婢子倒是稳重,你夜间不在糕肆,都是她在管事,若是前几次怕田庄的人处理不好食材,可以让她去。” 索娘点点头:“好。她跟着我们做过五次,也上手了。” 田庄的作坊若是作为后备力量慢慢发展壮大,迟早也需要个管事的。庄头的职责是管理佃户,两边都操心的话,也不合适。 幸亏现在人还少,暂时不急用。不过祝明璃还是交待喜娘道:“你平日也可多去田庄走动,看看那里有什么人得用,无论是佃户、其家口还是雇来的妇孺残弱,为人要沉稳机敏,也要诚朴。” 随着升级奖励越来越多,以后少不得干点什么不便对外人言的事儿,凡雇佣者,祝明璃都要过一遍属性,确认忠诚度100%才好。 “田庄那边屋舍多,虽简陋,但能歇脚。”杨喜娘是跟在祝明璃身后的婢子,庄头们都极有眼色,自会看顾她。 就这样细细教导了一个时辰,祝明璃才停了下来。 三人皆是感激不尽,只可惜忠诚度上限只有100%,否则数值能一直爆表。 绿绮和焦尾忙完回来见着这一幕,都有点艳羡,但想想这些婢子的年岁,又不禁感慨道:“我们像她们这般大时,娘子也还小呢。” “那时娘子跟在家主身边,见多识广,才有了如今的娘子。”她们口里的家主就是祝明璃的祖父了。 因为有着这段背景,所有人都非常顺畅地接受了祝明璃合该有本事,就连她的亲哥哥们都没有惊讶。 小婢子们散去后,焦尾和绿绮上前禀事。 管完自己手下的营生,就该管沈府了。 之前季度考核有人不合格,祝明璃让二人去那个地方多巡查、考核,挑选出候选人。祝明璃面试过,确定能力还行,就让他们暂代一段时间,若无差池便正式提拔。 本来府里做事也是有定则的,按规矩好好管理,出不了差错。如今一切运转如常,焦尾和绿绮便来请示安排。 “没有差错的话,下月初就提拔上去吧,这样月钱也好算一些。”祝明璃扯来人口簿册扫了一圈。 府里不缺仆役,但机灵的婢子全被她薅走了,以后做大做强,还得薅。 本来仆役是处于冗余状态的,有些人甚至分不到什么活儿。现在人人都有职责,一切都刚刚好,但若是还想增添点什么,就有点混乱了。 冬日要到了,长安雪一落,沈母的身子就要开始遭罪。 从居住环境来讲,湿度、温度、光线都要合适。烧炭暖和,但空气流通不畅,室内又会太干燥,年纪大的人会很难受;整日窝在土床,也就是炕上,倒是暖和,但老年人久躺又对身体不好……方方面面的,要用心照顾,必然缺人手。 更别提煨汤、熬药、准备精细吃食。 先指着名簿道:“茶水房、厨房都得多添点婢子,库房、粗使可以减少点,药房的李娘子带出徒弟了吗?也得替她寻点机灵的小徒弟。”李娘子的祖父是沈侯手下的军医,有家学传承,平常开点化痰健脾的药没问题,气血瘀滞时也能简单推拿。 调整了一番,看着合适了,祝明璃才道:“府里该添点新仆役了,把管事唤来。”高门买卖奴婢,都是有专门的人牙子。 祝明璃想得很好,她现在正缺人,无论是婢子还是仆僮,进来一批,合格水准的留在府里老老实实干活,超出平均的派到府外干活。 反正进了沈府,都是主母的人手,她能查看属性。 一个主母买一大批奴婢到自己手下干活,很奇怪,但为府里买就不奇怪了。 别人洗钱,她洗人。 解决完沈府的事儿,又到下一个任务。 祝明璃自个儿的营生可暂松一口气,终于有时间看顾沈府的营生了。 沈府比她嫁妆铺子好太多,每月都在进项,即使有些进项不多,但至少没有亏本。 她之前不想插手太深,这其中的贪腐勾结揪出来后,交给沈母,便再未过问。 第46章 要梳理,还是得从账目做起。 祝明璃吩咐婢子让账房带账本过来,本意是想一点点上手,先看看情况,却没想到账房直接唤了十几名仆役,把账本全扛过来了。 祝明璃顿时头都大了。 她理解为什么从之前的二房夫人,到后来的沈令仪,皆无人插手这些铺子。 实在是太多了!绸缎庄、首饰楼、车马行、香料铺…… 还在赚钱,有进项,那就别管了——即使里面可能存在贪污。 祝明璃抽出车马行和香料铺,这里面都有胡商、胡人的身影,她正愁找不到机会和这些人搭上线呢。 无论是以后土豆的来源,还是寻找尚未引进、发掘的种子,都要靠他们往西北去探寻。 车马行里有胡人在养马。不过规模不大,马匹不多,驴也是有的。那些外地来长安的士子,若手里拮据,租不起马,租头驴也是可以的。 祝明璃当时让人送重阳节的限定糕点,就是用的驴车。 即将推出夜宵,祝明璃相信那群热衷吃喝玩乐的富贵人家,定会预定第二日的夜宵。送货上门,更显诚意,高门大户一定会喜欢这种做派。 她把车马行的单拎出来:既然要帮忙照看铺子,总得分点利。 以后“外卖”发展起来,驴车就从沈府薅了。 至于铺子营生本身,还得慢慢来,祝明璃不会给自己太大压力,先从账目上来拉拉表格,看看总体运营情况。 这一看就是三日过去,祝明璃看累了就去看看土豆,再时不时去探望沈母,询问大房二房近况。 这是属于她的“休沐日”。 三日后,食肆来人,说工匠已完工,木器也进场了,请东家过去看看有什么不妥的地方需要改善。 趁着泥土还没干,没砌好的还能推了重砌泥。 祝明璃便乘马车前往长兴坊,因为紧邻糕肆,紧闭的店肆一开门,就会引得行人好奇的围观。 短短几日不见,里面已改头换面。 抄袭了现代xx鸭脖等卤味店的造型,店肆只有外面极窄一部分用作做生意。客人甚至都不能进入店内,被展示柜隔开了。 没有玻璃,祝明璃又不想像长安某些蜜饯铺子那样,直接把食物摆出来,容易落灰不卫生,就只能让人打了抽拉的样式,把几个大盒子摆在台面上,盒子旁再用小碗乘一点做展示。 招牌图还是让沈令仪来画,乖巧能干的小侄女昨日已开始动笔。 前面看了店头没问题,就要绕路从后院进——打个木门或可抬起木板不难,但祝明璃为了节省成本,也为了防止有客非要进去瞧热闹,干脆省了。 没有甲醛,院里也打扫得很干净,除了有些泥土刷白味,没有其他问题。 房子搭得很简单,墙不厚,遮风避雨足矣。祝明璃在外面扫了一眼,大通铺也摆好了,每个房间都备有木柜。外院留下的空间不多,净手台也砌好了、灶也修缮增加了,不对外,也不需要做到美观。 不得不说,只要砸钱,此时匠人装修施工的效率确实高。 祝明璃转了一圈确认:“等糕肆闭店后,便可打通院墙,修个门。婢子们的用具都要购齐,被褥、木盆、刷具等等。做杂嚼的炊具从府里取用,都是她们惯用的。” 阿青一一应是。 运气很好,接下来的七日秋风刮起来,却滴雨没落,墙体一干,就可以盖茅草安窗棂了。 这边收尾,杂嚼铺子的预热就该开始了。 和以往一样寻常的日子,众人来糕肆买甜糕,却见隔壁闭门修缮的店肆终于有了动静。 挂出了一幅巨大的简画,和糕肆那种栩栩如生但用色鲜艳俗气的画不同,这幅画竟然是有意境的! 明月、竹影,几笔勾勒出的二人正在对酌,只有背影,无正脸,但从他们的姿态上能看出来极为放松畅快。 一切笔画皆极简练,但桌上之物却是细细描绘,色调略有不同,在一片黑白中很突出——是吃食。 右边六个大字:消夜,当食夜宵。 与此同时,官员们下值后,晃着马从长安大街过,只见日日熟悉的“甄美味”招牌旁,又竖起了第二个大招牌。 不过这次低调平实许多,或许也知道之前的招牌足够夺人眼球,仅是规矩地写着“杂嚼”二字。 第36章 自从之前甜糕风靡长安, “甄美味”的名头打得极其响亮,这回把隔壁店肆盘下来做新吃食,众人自然心生好奇。 杂嚼?还是赏月对酌时的杂嚼。 “左不过就是些肉脯烤栗。”富家的夜生活比寻常百姓更丰富, 但也只有他们能享受, 所以在吃食上面并没能整合广大人民的智慧成果。 若是饿了, 就叫厨房做点汤面馎托;嘴馋了, 那就随便吃些糕点。饮酒饮酒,重点还是在酒,配一碗嘎嘣脆的炒黄豆、馓子也能美滋滋下酒。 一旦发现了在这上面能花样百出费心思,想必不用多久,长安食肆必争相效仿。 “‘甄美味’所售糕点别出新意, 指不定在杂嚼上也有什么新玩意儿, 难不成是咸口糕点?” 虽不至于像后世科技产品发售前顾客提早排队,但平日里遇见, 当个闲话顺嘴儿提一句的情况却不少见。 至少三日后, 糕肆、早食的熟客们都知道这里要开家杂嚼铺子,这就足矣。祝明璃做的零嘴, 每一项口味都是经过无数次研究配比做出来的, 保证足够上瘾。 即使是尝遍全世界美食, 吃过各种添加剂的现代人, 在x黑鸭、xx鸭脖才出现的那几年, 也是经历了一阵热潮,更别提在夜间会闭坊,没有夜宵文化的本朝人。 而食肆这边, 匠人们加急收尾,“员工宿舍”终于建成。 他们忙着铺草安窗,婢子们也忙着收拾洒扫。不用阿青安排, 她们自个儿先把宿舍布置了起来。 在府外拥有属于自己的仆舍,这种感觉十分新鲜。 这里没有管事,没有多嘴的婆子,只有平日一起做工的同龄婢子,好像拥有了自己的小天地一般。即使是轮宿的大通铺,她们也依旧是唯一的拥有两处宿所的婢子。 “管事的宅子也买不到长兴坊呢。”婢子将梳子放进自己的那层木柜,兴奋地与旁边人讲悄悄话。 对方嗔怪道:“你想什么呢,这是仆舍,可不是你的宅子。” “若我一直在食肆做工,一直在这落脚,这可不就是我的宅子嘛。” “瞧你那点儿出息。娘子这般聪慧,手下的营生肯定越做越大,说不定哪日换更大的食肆,更好的地儿,更大的仆舍呢?”又一个婢子凑过来,“再说了,你就想一辈子做个小厨娘,不想成为索娘那般管事儿的人物?或是阿桃那样的也好呀,她今早还乘驴车出城去田庄教人做工 ,多自在。” 在婢子们的兴奋畅想中,日头渐渐落下,伴随着早食烘焙的甜香味萦绕鼻尖,新的一日到来,杂嚼铺子开门迎客。 天光还未亮,一辆装满食材的驴车就已在城门口候着。 这并非稀罕事儿,一日之计在于晨,要进城交易买卖、办事的百姓们也是一大早就排在了城门口。 待城门开启,驴车驶至长兴坊时,糕肆的早食生意早已做完,第一批甜糕正热烘烘地出炉中。 此时,负责做杂嚼的婢子们到达长兴坊。 第一日虽不至于手忙脚乱,但多少有些紧张。 索娘不在糕肆坐镇,而是穿过院墙的小门,来到杂嚼铺。五种口味,正好五名婢子分管,她们再各配一两个打下手的,就差不多了。 值夜婢子们兴奋劲儿还没过,都没回府,就在宿处休息。她们的位置被阿青贴心安排在最里面,隔着几道墙,厨房有动静也不打扰歇息。若是人手不足,她们睡醒后吃了午食,正好过来帮忙。 看着面前婢子们或生涩或激动的神色,索娘下意识学着娘子的神情,露出一个鼓励的笑:“可以开始了,有不会的、没把握的,尽管问我。” 谁能想到三个多月前,她只是个大厨房帮工的粗使婢子,不够伶俐,也不够讨喜。反倒是因为每次烧柴都想挑齐整的柴火,淘洗菜苗也要摆得严丝合缝的,被其余人嘲笑。 如今做活,事事都要精细,配料包少几两都不行,正合她心意。 后院门口,阿青正在清点豆腐干,对着送货的汉子道:“这次太晚了,下次若是还这样耽搁,就不从你们家买货了。” 豆腐坊的男人擦擦汗,赔罪道:“实在是要的豆腐干太多了,平日还要卖豆腐……”豆腐干要压出水分,颇费工夫,一家子齐上阵,才堪堪赶上。 阿青倒也没苛责对方。他们平日卖豆腐都有固定的量,如今食肆要的豆腐干量大,相当于这家人得花两倍的功夫,才能赶上送货,确实有些吃力。 她交了银钱,让大伙儿帮忙把豆腐干搬进后院,想着若是豆腐干卖得好,日后不能指着一家订了。做豆腐的人家多,但离长兴坊近的不多,还得好生合计合计。 第47章 …… 说是今日开业,一直到午食后,店肆的大门仍未开启。 等到末时初,值夜的婢子们起床洗漱后,杂嚼还没全部做完。 她们把床褥收好,过来问索娘是否要帮忙,索娘便让她们帮忙把先做好的端过去,反正都是冷食,泡久了更入味。 热卤费功夫,娘子吩咐要最后一个做,汤要狠狠地熬煮,直把香料味全析出才行。 索娘不用琢磨,反正都依照娘子的吩咐来就好。 一个时辰后,小火煨煮后的卤汤香慢慢飘远,越过土墙,似有若无地散入朱雀大街。 此时正好是下值时分。每日长安城要闭坊,想装勤快的也不能加班,所以一批又一批的官员们从朱雀大街路过,闻到这香味,抬头便看见了那个大招牌。 上值这种事儿,哪怕再闲,坐一下午也是耗神的。本来午后用了些糕点,肚子不空,但闻见这咸香味儿,馋虫又被勾起来了。 马头一拐,自然就进了长兴坊。 熟门熟路的,利落得很。 最早溜的,往往都是一群闲适度日,很会照顾自己的饕客。平日里都是自个儿来买糕挑选,和婢子们都混成熟面孔了。 一过来,就见到隔壁杂嚼铺大门开着,布置极其新奇,竟不能进客。 他在门口停下,先看一下下方的画帖说明,每种口味依次标出,滋味如何,价钱如何。再抬头看向旁边的宣传语,画报上营造出的氛围如此闲散安逸,立刻就上钩了。 背手晃近,见五个大盒子依次摆开,旁边有小碟放着成品,和糕肆一样,很是熟悉。 “嗯……”每种吃食卖相都极好,色泽鲜亮,一时不知如何下手。 婢子见状便道:“贵客若是难以抉择,可试品一二。” 有些蜜饯铺子也是这样揽客的,官员倒不惊讶,接过婢子递来的竹签。试吃装都切得很细,正好尝个味儿。 先吃冷吃豆腐干,小小一口却很耐嚼,辣香十足,正要再感受一下,没忍住,咽了下去。 官员指指冷吃口味:“这个给我装些。”熟客,和买甜糕一个流程。 又吃酸辣鸡爪,这口更小了,鸡爪肉独特的口感又韧又脆,酸辣味刚刚包裹舌尖,又没了。 这下好了,真饿了。 官员放下试吃竹签,本着对食肆的信任,直接大气道:“一样来一点。” 竹盒是作坊做的,分大中小三种型号,婢子们用小号比划:“这样手掌大的一盒行吗?” 官员点头,婢子便给他装好,又道:“若是以后还想吃,贵客尽可遣人来铺子说一声,届时我们给您送至府上。” 官员很满意这种服务态度,提着五个摞起的竹盒优哉游哉上马回家。 热卤的那个竹盒还在冒热气,挤着缝隙也要钻出来,怪馋人的。出了长兴坊,加快速度,返回朱雀大街,正巧遇到了太常寺的熟人。 今日溜得这么晚,看上去心绪不佳呀。他上前打招呼,晃晃自己手里的竹盒:“甄美味的杂嚼,今夜去我府上小酌几杯?” 对方欣然应下,二人相携而去。 …… 靠着卤味的香和提早三日挂出来的营销画,今日引来不少熟客购买,索性做的不多,很快就卖完了。 时人好酒,关于酒的诗占比极大,每日饮酒都正常,所以看到杂嚼,买一份很是顺手。 即使是这样,杂嚼和旁边糕肆的销量比起来,完全不够看。 婢子们有些担心,阿青见状,摇头道:“第一日卖,多为熟客,这个时辰买吃食的本就不多,隔几日再看。”她提高音量,“快把东西收拾了,炊具都要仔细地刷过呢。” 杨喜娘招来了一对母女专做洒扫,但要打扫的东西太多,二人是忙不过来的。再多招人,仆舍又不够了。 待食客回家,又是一番景象。 有官员提着食盒一路回厢房,见到自家娘子:“五娘,我买了些杂嚼,晚上吃索饼正巧搭着。” 也有官员在吃过暮食后再拿出来佐酒,也有和友人、兄弟共饮的…… 章丞正是今日第一个来买杂嚼的官员,回到府上,邀友人共同入别院,又转到厢房对其夫人道:“我今日邀了子况饮酒,暮食少食一些,让厨娘简单做两小碗就行,垫垫肚子。” 章二正在阿娘院子里请安,闻言搭话道:“龚伯父来了?我得去拜会一下。” 倒是个知礼的,其父颔首,与他同往。 一进去,章二一眼便瞧见桌案上高高摞起的竹盒,上面印着“甄”的红泥,奇道:“阿耶,你买这么多糕点做什么?” 在此处等候的友人先接话了:“这不是糕点,是你阿耶在甄美味买的杂嚼。” 自从上次重阳节吃过,章二一直念念不忘,又由于被妹妹训了一顿,不敢在家里念叨,整日就在沈令文耳旁暗示。 沈令文不像沈令仪那样整日在府里,知道食肆动向,所以每次章二念叨,就只能多给他分点饭堵上他的嘴。 以至于今日开业,他完全没听到风声。 他幽怨地道:“阿耶,你怎么不给我也买点回来?我整日苦读,也需要祭祭五脏庙。” 章丞觉得儿子随自己,总馋,挺丢人,嫌弃地抬手作打。 章二人高马大,跑得快,一边跑一边说:“您慢慢享用,我还吃过沈府上的粉丝汤呢,那叫一个美味,您却是吃不到了。” 把章丞气得直骂,友人在一旁笑弯了腰。 章二没跑远,转头去找到章十二娘:“阿妹,你还记得重阳节那日你没吃到的——诶诶,别动手,甄美味杂嚼铺子开了,阿耶下值回来买了不少,可完全没想着给咱兄妹俩买,你瞧瞧。” 于是章十二娘又气鼓鼓地去找阿娘撒娇,晚上章丞喝完酒回来洗漱安寝,被娘子一番念叨。 行呗,明日多买点,一家子一起边吃边聊,也挺好。 他与友人许久没喝得这么痛快了,那幅画果然没错,消夜还得靠夜宵。 他回味无穷地嘱咐娘子道:“今日那个婢子说可以提前去食肆说一声儿,午后他们做好了便送上门。你明日唤个仆役去跑一趟,也不用等我下值买了。” …… 类似的情景还在其他府上上演,次日午后,便有多家仆役代主家来买,更有仆役早早地来预先定下送货上门的杂嚼。 书僮们重阳节跑那一趟赚了赏钱,一直摩拳擦掌等着机会再次降临,今日接到讯,立刻动作,爬上驴车满长安地送货去咯。 这回不用租驴车了,都是沈府自家车马行的车,又省一笔。 另一边,章二到了国子监,先把沈令文埋怨一顿,又大嘴巴说一圈,之前吃过杂嚼的、没吃过却听他们念叨的同窗们全知道了。 下学,要么去瞧瞧买点,要么回府找阿耶阿娘,消息又传开了。 第三日,客流量彻底起来了。 小厨娘们经过两日训练,已成为熟手,一切都如此地恰到好处。 糕肆、杂嚼铺子唰啦啦地进账中,祝明璃甚至完全不用操心,全靠之前班底打造得好。只可惜系统没有金币统计功能,要不是她能坐在府里看涨钱,想想就开心。 不过食肆忙忙碌碌,她也没闲着,和管事商议了一番,定下人口缺数,人牙子便领着祝明璃要求的孩子们进府了。 能进府的,个个五官端正,但瘦骨伶仃的,怎么都说不上好看。 一群瘦小的孩子们瞪着大眼,小心翼翼地望向祝明璃,眼神里充满了不安和憧憬。薄衣在秋风中一吹,本就紧张的他们愈发瑟缩。 嫁入沈府这么久,祝明璃头一回感到发愁。 面试童工,真难。 第37章 这次买奴并非只有祝明璃在场, 焦尾、绿绮两个掌事婢子必然要参与婢子买卖的,杨喜娘作为兼职hr,也要到场。 沈令仪闲着也是闲着, 也跑过来观摩学习——她年岁渐长, 需要学习如何做好一府主母。 祝明璃沉默的模样落到她们眼里, 各有解读。 焦尾、绿绮心道娘子心善, 对下人极其宽和,这群孩童看着一个比一个可怜,万一娘子心软,会不会悉数收下? 杨喜娘则一直观察着人牙子和奴婢们神态,试图辨察这些人的心性。她比自幼在祝府长大的绿绮焦尾更硬心肠, 天下困苦之人何其多, 若只倚仗他人善心,盼人拉拔, 那可是大错特错。 包括管事在内, 都在担心祝明璃会心软。即使她当时整治沈府时可谓雷霆手段,但之后对待仆役们都很宽和, 多劳多得, 赏银丰厚, 是极其难得的主家。 终于, 祝明璃开口了:“我只要十五名奴仆, 你带了四十名来,会不会有些多了?” 人牙子马上露出讨好的笑意:“娘子要人,定然是要给最好的。这四十人皆是按娘子要求, 挑的年幼机灵老实的孩子。” “我挑了十五人,剩下的人是什么去向?”祝明璃没接触过人牙这一行,好奇地问。 第48章 这在所有人眼中都透出一个信号:娘子果然心软了。 三教九流之辈, 有时比长安城富贵人家消息还要灵通一些。人牙早就知道长兴坊那家火热的食肆是沈府产业,里面全是年少婢女不说,前几日竟然还找了一群匠人进店肆里给她们修建仆舍。 这可真是稀罕事儿,这么舍得,必定是个和善的主家。 也是个必宰的肥羊。 “娘子,这些孩子许多都是荒年卖身的可怜人,许多人家宁愿被官府惩戒,也要鬻卖子女,实在是因为不卖就活不下去了。”他瞥了一眼祝明璃的神色,又道,“能入府做奴婢,是他们最好的归宿。若娘子没挑中,那……只能看命了。唉,这么多口人,张嘴吃饭的,哪能久留?” 他这么一说,许多孩子都露出恐慌的表情。宰相门前七品官,能到大府做奴婢是贱籍者最好的出路,他们从进来就瞧见了沈府的阔气,又见到祝明璃身边婢子的穿戴气度,心中怎能不期盼? 祝明璃看着人牙子,心里想的却大不同:这人说了跟没说一样,不是个诚心做交易的。 她收敛神色,看着将哭欲哭的奴婢们,只是道:“我先把丑话说到前头,沈府人丁不多,但活计可不少。重活脏活累活,都有。不仅如此,还要动脑子,要肯学,脑子、身子都会累着。这世道你们也清楚,正如人牙所说,艰难。进府做奴婢,断不轻省,做不好的,我绝不会留。” 话音落,众人面面相觑。 这……不对啊? 祝明璃一直很清醒,她想做善事,没错,但她能力有限。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不仅是个封建社会的主母,还是个“奴隶主”,但“奴隶主”之上还有“奴隶主”,若不是沈母宽和,沈绩不管事,她自身也不会活得多好。 夫家门第高,娘家靠不住,手上没钱,若是个本事平平的小娘子,怕只能困在府中不得自由。 她能靠本事赚钱,无非是有着不一样的经历。没有见过蓬勃商业、发达经济的妇人,除非天赋异禀,很难有思维手段将店肆经营得风生水起。这也就是为什么店肆掌柜本身十分重要,从商之事还是商人更在行。 害怕她的话还不够重,祝明璃索性又补了几句:“我手下的人,夜里不睡觉、学手艺整日苦干是常事儿,不会认字儿的,也要硬学。今日在府上干活,明日也可能就会被派去田庄。” 人牙也傻眼了,还是头一回遇见这么挑选婢子的主母。 婢子和管事们也说不出话来,你要说主母在危言耸听吧,却也是实话,但……不一样的。 沦为贱籍的孩子,什么苦没吃过,挨打挨骂吃不上饭是常事,但满怀希望地进府,撞上个毫不和善的娘子,让有些人略生退意。 杨喜娘在心中叹了口气。她是明白的,牙行里常有人议论“哪家主家和善”“谁谁去了哪家做奴,好歹熬出头了”,这种话听多了,总是会有期盼的。 娘子的话甚至都算不上“吓唬”,但很多人过得太苦了,不想再苦了。 祝明璃扫了一眼,觉得自己的话奏效了,便道:“来吧,我一个个问话,想偷懒耍滑的、愚笨的,我都不会要。” 这语气跟答辩时难缠的老师一样,刻薄气十足。 这样一来,挨个问话时,能不磕巴,流利答话的孩子不超过十人。 人牙想解围,被祝明璃一个眼风扫过去:“我不想知道他们凄惨的身世,我只看人。” 人牙只好闭嘴。好一个泼辣的娘子,怎么和坊间传言不一样呢。 有着杨喜娘的配合,祝明璃很快筛出十几人。可以大胆活泼,可以害怕胆怯,但必须淳朴肯干,和他们救济兵卒一个道理。 选完人,人牙带着孩子们准备离开,被祝明璃一句“下回不必刻意挑长相端正、价贵的人来,我只是买干活儿的奴婢而已”吓得背生冷汗。 人一走,祝明璃便长叹一口气。 一旁看呆了的沈令仪才缓过神来:“叔母?” 祝明璃让管事带新买的奴婢们下去,起身,终于露出愁容:“我得想想。” 沈令仪想问她,想什么呢? 但观其神色,又不敢开口,只能默默告退,留叔母安静思考。 祝明璃觉得这些孩子可怜吗?非常可怜。作为一个红旗下长大的根正苗红好青年,她慈善没少做,但现在,她不具备做慈善的条件。 她经营商铺,是需要钱;收服手下,是需要人心;结交严崔二人,是需要人脉……她不能指望沈母或那个没见过正脸的夫君。说得难听点,既然都穿过来让改写命运了,必然不是个轻松的活儿,她不觉得自己比大儒手把手带出来的孙女强多少,万一沈绩在战场上杀红眼变态了呢? 她太需要资本了。 现在食肆能来钱,但还不够,商业版图必须进一步扩大。吃食不能丢,其他的也要发展。 她看着桌上摊开的账本吩咐绿绮:“叫沈府香料铺、车马行的掌柜明日上午入府,我要问话。”这是和胡商有交集的。 “帛肆的掌柜下午入府。”这应该在江南有门路。 “鞘辔行、首饰铺、油靛店的掌柜随其后。”祝明璃稍作犹豫,还是说出口,“还有二房夫人嫁妆铺子里的木材铺掌柜也请来。”这是和工匠、技艺有关。 商业发展第一步,收集足够的讯息。 商业过后,必不可少的是农业。 自己的田庄她看过了,暂时没什么问题,是这个时代的普通农耕水准。但祝明璃不可能让他们一直这样下去,春播还有一段时间,有的是时间教导农业知识、施肥、改善农具…… 至于沈府的田庄,她很是犹豫该不该插手。自己的田庄,她低调管治,一旦多了,总会乍眼的。 “喜娘,最近还在走动吗?” 喜娘答:“回娘子,时不时会去,想着即使娘子暂时不需要人手,我也可以先留意着。” “那以后也要多留意点有种过田的妇孺兵卒。田庄也可以去看一看,问问,物色点人手,要么有头脑,要么有经验本事。” 农业过后,便是手工业。 作坊那边还没成型,只是给食肆打下手,做些什么祝明璃还在斟酌。要形成正规作坊,匠人、商路皆不可缺,这要得问完话后再做决议。她现在的讯息还不够多。 劳动力暂时不缺,不用操心。 知识的传播也是个问题,“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工、农、医都不可能让目不识丁的庄稼汉突然上手。小孩体力不多,脑力却是充足的。 “师徒相授进行得还不错,新入府的,也要带上。认字识礼是基本,但再多的,却需要一个教导之师。”她转头问焦尾,“你与绿绮不同,是从粗使婢子做起的,是如何识字的?”做事不能空想,也要借鉴经验。 焦尾愣了一下,瞧娘子无比严肃,便认真回答了一下自己的经历。 总结就是三个词:肯学、挤时间、机遇。 “你手下有似你这般的婢子吗?” 焦尾点头。 “明日,不,等新一批婢子先安定下来,再提拔她。”喜娘是hr兼市场部经理,不能再逮着她一人薅了,祝明璃需要一个培训专责。肯学的婢子们拢一个院儿,没有时间机遇就创造时间机遇。 这几条计划安排下来已经够多了,再多一点,就要沦为空想,难以落地了。 祝明璃告诉自己不要急,她只是一个高门妇人,条件实在是有限。须一步步走,想太远不是好事儿。虽风气开化,女帝在前,她也不能过于惹眼。 所以还需要一位深谙封建社会背景、通晓规矩的法务咨询,像谋士一般纵观历史,横览天下,告诉她怎么才能计划安全落地。 “备些礼,下帖子给严府,说我诚邀严七娘过府一叙。” 第38章 祝明璃想着严七娘收到帖子后, 定会回商定具体时日,你来我往推拉几次,按照此时贵女们的效率, 怎么也要几日后了。 今日的天色不是很好, 似乎有雨要落下, 她老实在房里窝着, 捋捋账本,翻翻抄录的农书。 一个时辰后,天色果然转灰。 祝明璃不让婢子跟随,自己撑了把伞,跑沈绩书房看土豆。 土豆已经结出茎块了, 只是比较小, 再过一段时间,天彻底寒下来, 估计就能收获了。 这么大一堆土豆, 想想就开心。就算没能成功推广出去,自己吃也是好的。明日一定要和掌柜们好好说说胡商的事儿, 最好是能认识些汉胡通婚的, 方便日后行事。 只是怎么低调不惹眼地让土豆在民间流行是个问题。她可以经营管理, 却不擅长谋略。哪怕是市面上胡商开始贩卖土豆, 百姓误食发芽土豆、不知如何种植, 都是个问题。 “等会要落雨,你们留意一些。”祝明璃一边胡思乱想,一边交待院里的亲卫。 为了这些宝贵苗株, 她特地让人送了一块油布过来,土里插上杆,斜着搭上油布, 便能避免雨水流进垄里,以防土壤湿度过高。 第49章 亲卫现身,应是。 “这些植株既没有长虫,亦未染病,倒是稀奇。”平日里杂草一露头,就被亲卫们给拔了。有几人身体里的老农基因还因此觉醒了,思索着日后解甲归田了就在家里种种花养养菜,也挺好。 祝明璃客气道:“全赖你们悉心照料。”实则是系统买的种薯太好了,到她手里的时候已经提前做好了预处理,土壤又悉心施肥,附近没有可染病植物,真放到田地里养,指不定是什么情况。 亲卫忍了又忍,终是委婉地打探道:“娘子,这芋结得多,又易种,若是能广种,冬日也不怕挨饿了。” 是啊,这么好的东西,为何以往没见过?为何一个内宅主母却能有种薯,还知道如何种? 祝明璃抬头看他一眼,眼神有些锐利,对方心里一顿,立刻垂头。 “此物乃故交相赠的偶得之物,本以为是稀奇花草。种植之法,也不过是只言片语的道听途说,误打误撞,刚好用对了法子。听说此物若是放久生芽,食用会中毒暴毙,想必正因如此,才一直没有流入中原。”再多解释,就显得遮遮掩掩了。 故交是谁,怎么得的,猜去吧。 亲卫知道自己多言了,恭敬应是。 说话间,毛毛细雨已变成大雨,祝明璃不再停留,撑伞回房。 这场雨来得又急又猛,短短一段路,手臂和裙角都湿了。回到房,婢子们见状为她打来热水,让她稍做擦洗。 祝明璃简单洗漱,换了身衣裳。瓢泼大雨也不想点灯看书,干脆就在廊下观雨。婢子们也不必冒着大雨干活,院里难得透出一股闲适悠然的氛围。 正当祝明璃观雨观得昏昏欲睡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闯入廊下。 “娘子,严娘子来了。” 祝明璃猛地惊坐起:“什么?” 这么大的雨,严七娘?! 难不成有什么急事?祝明璃连忙起身相迎,顺着廊下急走,一转弯,正好和踏入院门的严七娘对上。 她举着伞,批了一身蓑衣,大雨下丝毫不显狼狈,反而一扫以往书痴气,浑身都透着“竹杖芒鞋轻胜马”的潇洒。 严七娘视力不好,大雨如珠帘,愈发看不清人,往祝明璃这边扫了一眼,顿了顿,继续前行。 祝明璃赶紧把她叫住:“欸,七娘!” 严七娘这才停下脚步,再次往这边看来。 认清人后,她步入廊下,收伞卸蓑:“三娘。” 祝明璃急道:“有何事这么急?” 严七娘茫然:“我不急啊。” 祝明璃疑惑:“那你这……” “你给我下帖,我便来了。”就这么简单。 祝明璃傻眼了,半晌不知道说啥。 严七娘却毫无所觉,好像这场雨一落,除尽了她心中的灰霾般:“你有何事寻我?” 果真是个“怪”娘子,祝明璃只好道:“并非急事,何必冒着雨来。七娘,先进屋,喝杯热茶暖暖身子,衣裳要换吗?木屐也除了吧,热水洗个脚,换上新鞋。” 她絮絮叨叨的,着实像一位将家里照顾得妥妥帖帖的妇人。 但严七娘却没有回应她的关心。 因为她的注意力全被小院中婢子们的行动夺走了。 祝明璃一开口,甚至还未开口时,她们就已经以其为中心开始行动了。整个院落如一张棋盘,牵一发而动全身,精细地运转起来。 左边有两名婢子见到来客就先往小厨房方向走;中间有婢子进屋,将刚才提来的茶壶拿出来,准备温水;廊下候着的婢子扫到她的衣裳,也立刻行动,为她取衣。 祝明璃说到“木屐”后,身后的婢子也动了,跟着刚才的婢子朝某个方向疾步赶去。严七娘猜,那个方向是放置新衣新鞋的小库房或某间厢房。 等她同祝明璃走到厢房门口时,新一壶热茶已经提了回来,房中候着的婢子接过、斟茶,递到了她面前。 面生的小婢子们端着木盆过来,身后跟着拿布巾子、澡豆的。另一个转角,托着新衣裳、新鞋的婢子们正列成一串赶来。 各司其职。 “七娘,七娘?”祝明璃提高音量唤了几声,严七娘才回神。 她对祝明璃笑了笑,端起热茶,加了姜,一口下去立马暖了起来。喝完,端糕点的婢子也到了,轻轻放到到她茶盏旁。 严七娘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天下大事、朝堂博弈、经史子集,都很有意思。但她却从不知道,后宅里小小一个院子,也能如此意趣横生。 婢子们像伺候祝明璃那样,让严七娘换衣擦洗,严七娘颔首,跟着她们进了里间。 然后全程盯着婢子们动作,害得婢子们胆战心惊,手脚愈发麻利。 配合得当、速度极快,还在细节上极其妥帖。严七娘心想,以前去博陵崔氏、清河崔氏时,也难这么合心意。 体验过顶级管家服务过后的严七娘,出来以后,脸上罕见露出了松闲之态。 祝明璃紧张地打量严七娘,生怕她淋雨吹风发烧了,要不怎么会这么奇怪? 坐下,喝口茶,再吃口甜糕,严七娘收敛表情,看向祝明璃:“好了,你有什么想问我的?” 祝明璃见她终于恢复正常,松了口气,利落切入正题:“是有一些事不解。” 话音落,婢子们立刻轻脚退出,四周只能听到廊下落雨滴答声。 严七娘嘴角又露出笑意。 祝明璃后半截话噎了下,清清嗓子:“昭明?”这是严七娘的字。 唤字和唤排序不一样,严七娘端直身子:“请讲。” 祝明璃想要问的可太多了,只能从很小的切入点讲起:“我想把营生做大,但行商一事多少会受人诟病,更何况我想与胡商、南商往来,于身份上,多有桎梏。” 严七娘便问:“你为何喜欢营商?” 祝明璃理所当然:“赚银钱。” “那你为何要将赚来的银两分作赏钱给婢子,还给他们在店肆中修建仆舍。” 祝明璃被她问得一愣:“你如何知晓此事?” 严七娘避而不答:“三娘,商人重利,侵占、欺诈甚至掠夺,然亦靠走商沟通起了中原南北。若无行商之人,丝绸纸墨珠宝怎会大量贩入长安?你和他们不同,你非不事生产、只夺利赚利者。范蠡三迁皆有荣名,福泽乡民,名垂后世,名声有碍吗?” 祝明璃忙道:“我可没你说的这么好听。” 严七娘又换了个说法:“你行事谨慎是好事,但切勿因此绊住脚步。你祖父素有怜恤百姓的贤名,你又嫁入本朝最负忠臣之誉的沈家。沈侯、沈家大郎二郎皆为国捐躯,留下高堂幼子,你辛苦操持,谁敢对你泼洒污水?” 好犀利。祝明璃看着严七娘的脸,她的眼神没有聚焦,看起来人畜无害极了。 祝明璃确实考虑过现在的大环境。商业正在蓬勃发展,波斯、南海诸国的货物都能贩卖到长安来。她用人谨慎,虽然行商,但沾点“义”“仁”,不一定那么不合时宜。但她从始至终,都没有想到沈府会成为她的幌子。 严七娘是个纯正的古人,比她更懂“名声”,沈家世代忠将,战死到就剩个沈绩,她作为他的新妇,自然可被纳入“无可指摘”的保护范围内。 名声,真是把双刃剑啊。 “那我可以和胡商联系,拥有自己的商队?” “自然。” “那我也可以买地建作坊,造货卖货?” “可以。” “收拢工匠,教习幼童,攒钱买地?” “是,与官府打交道的事儿你无需担心,我可为你斡旋。京中人言,往往不过一句话的事。”譬如若是严弘正赞她,士子们就算不满,也不会驳斥;若是公主夸她,长安贵妇淑女也只会附和。祝明璃没有进入这种社交场合,严七娘可是靠才气混得如鱼得水。 祝明璃应了声,陷入思考:“我明白了。” “砰。”茶盏落到桌案上,严七娘笑道,“那就走吧。” 祝明璃一头雾水:“走哪儿去?” “做事,你说的这些事呀。我跟你去,瞧瞧。”严七娘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只要跟祝明璃呆着,就觉得特别有趣特别闲适。不像名公巨卿那般高屋建瓴地看天下,她做的事很小很小,小到一内宅,一食肆,但严七娘却觉得前所未有地开阔。 祝明璃汗颜:“呃……七娘,现在下着暴雨呢。” 严七娘屁股落回来:“那何时去做?” 祝明璃心想,我这只是创业初步规划,还远得很呢!怎么严七娘已经感觉她的公司要成上市大集团了呢:“慢慢来,我现在手里就一间小食肆而已,那些事或许要载二十载才能做成。运道不佳,或许一生亦难成。” 严七娘终于冷静下来,心想也是。她太着急了,如同得了一卷残损孤本般,只想废寝忘食、通宵彻夜将其修复读完。 “好吧。”她又恢复了正常,看着院内大雨,“今日真是好天气,令人心中闲适透彻。” 第50章 祝明璃看看灰沉沉的天、连绵不绝的雨幕,再看看严七娘:“我让人给你熬点驱寒的药汤吧。” 严七娘摇头:“不必费心。” 祝明璃无奈点头,继续思考。 严七娘看着她思考。 祝明璃受不了这种沉默,有点自暴自弃地道:“七娘,若有一件难以明言之事相询,你可能为我保守秘密?” 严七娘端正身子,前倾:“三娘,我以严家列祖列宗起誓,定守口如瓶。” 祝明璃便道:“若我偶得一西域稀奇种,竟发现其结出的根块可饱腹。但种薯却极少,再寻亦无门,且不能告诉任何人我从何得来,我该如何?” 严七娘簇起了眉头。 祝明璃一个闺秀,自然不可能有什么惊天大秘密,严七娘做梦也不会想到“系统”“穿越”这种事。 她自然而然地想到了一件事,一件祝明璃忽略了的事。 “天下才子辈出,听闻有一郎君名唤姬诤,周游四方,才气纵横,所作诗词歌赋甚佳,近两年在边关游历,颇具才名,甚至连胡人也会背几句他的诗。”严七娘顿了顿,很不习惯这个话题,“郎君有才名,惹人倾慕是常事,只是腌臜之人甚多,好揣测诋毁他人情誉,若私下交好传信,瞒下来是对的。” 祝明璃等她说完都没反应过来,足足看了她好几息,才从记忆力捞出个人来。 姬诤,“她”的白月光表哥? 第39章 事情的走向变得奇怪了起来。 祝明璃担心自己步子太大, 行事太张扬,被古人视作妖异。结果落在别人眼里,竟然歪到“私相授受”上面去了? 她的哑然在严七娘看来, 愈发论证了自己的猜测。 姬诤此人, 确有才气, 更有野心和算计。世间有才之人何其多, 他先前在江南道、长安都呆过,最后选中边关,着实是个扬名的好去处,赋上“外族钦仰 ”的名头,皇城根儿下的士子们很难比过。 严弘正乃天下文宗, 能将文章递到他眼前的士子, 要么极有才华,要么极有心机手段。 严七娘觉得姬诤更偏向于后者, 他的文章讲得是民生疾苦、边塞安宁、雄心壮志, 但总暗藏着一股因出身衰落旁支,怀才不遇的燥气。严七娘喜欢聪明人, 但不喜欢汲汲营营的聪明人。这种人自她出身以来, 在祖父身边见过太多太多。 祝明璃这样的, 却很少见。 她与她表哥, 表面很像, 但严七娘觉得他们不是一路人。一个为名望为出人头地,一个落脚却极其细微。 “我……姬诤乃我表哥。”祝明璃索性直接点破,“许久没听闻他的消息了, 他最近怎么样?”管他什么私相授受、见异思迁的腌臜揣测,能用来扯大旗的,她都要评估一下。 祝明璃演技不算好, 幸亏严七娘看不到微表情,只能听到她试探的语气。 她在心中叹了口气:“前几月,就连祖父也听到了他的名气,这般下去,日后定不会是籍籍无名之辈,或许再过一两年,就会返回长安。”严弘正如今精力不济,关注年轻才俊的心淡了许多,倒是严七娘每日手不释卷。听到“姬”姓后,自然而然分去一些关注,将他过往之作拢起来读了一遍。她读出了此人早些年几首诗里的幽微情意,故对二人关系有了猜测。那些诗词倒是难得诚挚,只是后来再也不作了。 祝明璃松了口气。 不是个丢人的凤凰男,太好了,原身不是个傻笨的恋爱脑,眼光不错,那砸的银子也不算白费。 若是表哥真成才了,不求千金回报,还钱也行。 严七娘在“情”字上面毫无参透,想劝慰几句,半晌没挤出什么来。还是回到了自己的老本行,出谋划策上:“三娘,你真是明珠在掌却舍近求远。胡商、边关游历者固然经验多,能偶得宝物,但真正根基深者,是世辈驻扎在此的将门啊。” 祝明璃:“嗯?!” 嘶,还真别说。 “七娘你或许不知,我与沈绩,咳,沈将军,只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并无情谊。”祝明璃解释道。 严七娘根本不觉得这是事儿,她奇道:“夫妻本为一体,利害相系,无需情爱缠绵,只需同盟之谊。”无情又如何?长安城有多少恩爱夫妻,世家大族联姻比比皆是。 祝明璃被她说得愣怔,这便是不同时代的观点冲突了。 这么想,这桩婚事还真给她提供了庇护,只要利用得当,她就是“沈家人”,许多事便可以便宜行事。 原身祖父在临终前,非要逼嫁,大概也是这种观点在驱使。只不过原身的自主意愿被忽视了,这种“家长还不是为了你好”的观点从古至今都存在。 祝明璃摇头道:“即便如此,我也要与他通个气,他真愿意替我遮掩吗?若是逼问我真相又该如何是好?” 这下换严七娘愣住了,她迟疑道:“你是真的在指种子,还是……” 祝明璃:? 好吧,原来俩人脑回路就没对上过。 反正现在的情况是七娘觉得一切和表哥有关,不便多问,不明白的只能自己脑补解释,祝明璃也不用怕圆谎出现纰漏,便干脆点头:“是。” 严七娘惊讶地看着她:“所以刚才说得话,皆字字属实?” 祝明璃:“对啊。” 严七娘猛地站起来,来回走动,恨不得下一刻就冲进雨里:“真可饱腹?” “仅是猜测。”看她如此激动,祝明璃连忙打补丁,“具体如何,还得等其收获再论。”这样一无所知,才符合逻辑。 严七娘也冷静下来,西域的东西多种多样,真能用于中原的,也要经过长时间的验证。 就算祝三娘真发现了种子,献给朝廷,朝廷会在意吗?如何种,如何用,耕地不可占用,农耕不可耽误。大人物忙得团团转,五谷都已让司农司足够烦心,还能腾出手管他们吗?再说了,此物很可能不是什么奇种,毕竟久久未流入中原,或许连种植甘蔗也比不上。 她硬生生把自己对祝明璃的莫名冀望剥离,认真分析此事:“此事怕不能像食肆那般,放手做就能成功。”就算给祖父和崔京兆说,他俩大抵也不会当一回事儿,毕竟口说无凭,论证更关键。 “你觉得此种粮食如何?”她问。 祝明璃半遮半掩:“看着倒是不难种,只是不知是我运道好,恰好乱种对了,还是其本身易产。” “你得费心。”严七娘最后还是觉得这事先自个儿琢磨比较好,“看看究竟如何,种法、产量、食用……喂给牲畜,断不可人尝。” 祝明璃:“放心吧,我又不傻,怎会乱食不认识的东西,都是喂鸡的。”嗯,等土豆收获,她肯定第一个吃。 有些东西还不能乱种,可能会毁掉田地,殃及粮食。严七娘在这上面的知识不多,没什么建议可给:“严家在河南道田地颇多,我去信问问。”每个朝代都很重视农业,但经验并不算丰富,尤其是书籍方面。 农、商、工的发展都与经济息息相关,此时生产力水平更接近于祝明璃世界的唐初,从春秋战国到唐代以前,农书就只有30多本,到了宋元的认知水平才飞跃提升,数量增加近四倍。 祝明璃不会驳了严七的好意,她手里那本书的知识很超前,但可不敢拿出来,这比土豆种薯还要奇异。 她所有的忧虑,都得到了严七娘的解答,剩下的就是落地了。 目前两个大目标:赚钱、刷系统功能。 “植株的事儿,我自己先琢磨种着。若是有人问起——” 严七娘答:“沈三郎不知何时归京,是好事。我近日参加宴会时,会无意提及你二人琴瑟和鸣。”人们的想法自然会往沈绩头上偏,而不是姬诤。严七娘很明白引导舆论的重要性。 祝明璃想的更深一点:纵使被发现有所隐瞒,大伙儿揭开沈绩这层幌子,发现真相是表哥的话,便会停留在“情事”这一层面,很少继续深究怀疑。毕竟八卦是消解严肃的最好方式,这就是祝明璃的千层套路。 她却没有想到严七娘套路也很深:小将军发现西域植株,却不能慧眼识珠,以为是花草千里赠予娘子讨欢心,却不想娘子费心费力种出了可食之物,功劳全在祝明璃头上。 “多谢。”祝明璃放松下来,“接下来就是慢慢经营手头营生了。” 夜宵的销量渐渐打开,但怎么也比不上甜糕的火爆。作坊现在负责食材的简单处理,一切刚好运作。 早食、甜糕,甄美味在长安食品行业分一杯羹;夜宵暂时是独一份,这还不够。 祝明璃开了夜宵铺子,系统并没给奖励,说明分值没达到。 杂嚼铺子地面那么贵,不能只做晚上的生意,祝明璃之前准备把它转型成零食铺子,现在可以开始了。 早食夜宵特点是保质期较短,即做即吃,甜糕倒是少了以上缺点,却和他们一样,有一个致命缺点——占肚子! 第51章 所以走量起不来。 她有了灵感,看着书桌,很想开始动笔写计划,又怕怠慢严七娘:“七娘,专程请你过府,却仅为小事,实在是愧疚。” 严七娘虽然看不清她的神态,但能看出她左顾右盼的姿态,哪还猜不出她想做什么:“你忙你的,我也是忙中偷闲,难得松快。” 祝明璃见她说得真情实意,不像是在客气,便起身来到书桌前,洋洋洒洒记录下一堆灵感。 严七娘晃到她身后看热闹,祝明璃写一点,她就虚着眼睛凑近读一点。 思维导图在她这里又是新奇的东西:“如树根般层层发散,很适合理清思绪,真有趣。”祝三娘是怎么想到这么多点子的呢? 祝明璃有点不好意思:“也是从他人那学来的。”至于是谁,还没出生。 说完这句话,她意识到不对,立刻转头看严七娘,生怕她又想歪了,给花钱如流水的便宜表哥加高光。 严七娘疑惑地看着她,眼神模糊,但纯澈。 看来没有想歪,很好。祝明璃继续书写,补充说明道:“我与表哥之前有通过书信,但都是他讲述见闻,抒发才志,我赠其财物以便他游历,并无其他。”可不是他教的。 严七娘不知道她为何说这些明显的事儿:“那是自然。”姬诤若是有三娘这股机灵劲儿,也不至于在长安时无甚名气,如今才终于发迹。 写完计划,墨还未干,严七娘就迫不及待捧起来细细看。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她不知如何形容祝明璃带给她的感受,奇思妙想、风趣横生、足踏实地…… 为何世间没有能带给她这般感受的书籍呢? 她虚指第一条:“作坊扩建。你准备何时开始?” 祝明璃发现别人一靠近她就很容易热血沸腾变成卷王,这是为什么? 她回答道:“呃,后日吧,明日府里还有事。”她的首要身份还是“主母”,不是“商人”。 严七娘:“后日啊,那我得赶紧回府,把前几日的手稿整理誊抄,留出空来。” 祝明璃:啊? 严七娘依依不舍放下思维导图,转身就走,留下一句:“我后日来寻你。” 就这么取下门边蓑衣,穿上廊下木屐,一眨眼,没了人影。 留下祝明璃仔细看着自己的细碎计划,琢磨半天到底有趣在哪。 第40章 府里新进了奴仆, 要是其他府,主母必不会过问的。毕竟有管事在,何须操劳这些小事? 奈何祝明璃是个想法很多的实干家, 她告诉严七娘府里有事, 是真有事。 翌日一早, 她又进入了工作状态, 准备抓一下“新进员工”的培训。若是系统能再高级一些就好了,躺在床上就能查看人物属性多好。 孩子们进来先分派些打下手的活儿,各方面都学学看看,这是主母的要求。进府后环境生疏,他们度过了忐忑的一夜, 第二日就适应了不少。 对于底层漂泊的孩子们来说, 适应能力差的,早就被世道淘汰了。 早食用了一顿热乎乎的羹, 把碗底都舔干净后, 便已彻底适应了新生活。 有婆子过来领人,见他们收拾得还算齐整, 勉强没有挑刺。 “走吧, 今日就要在府里正经做活了。”昨日管家按照祝明璃的要求, 给“新员工”们讲了一堆规矩, 从基本要求到晋升制度, 听得他们头晕眼花。 跟着婆子绕到大院里站好,又是新一轮的交待。 祝明璃说要让这群仆役们轮着做事,管事们便照做。定下谁去哪, 做多久,下一次怎么轮,训了一番话, 便又被领走了。 这次是陌生的面孔,“师带徒”效果很不错,每个地方都培养出了几名出色的仆役,可以继续带徒。他们带徒过程中,需要仔细观察新仆役的情况,谁脑子好使,谁干事利落,都要一层层往上报至“教习婢子”那里。 这是新设的名目,听着十分威风。毕竟在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时代,沾一个“教”字,地位可不一样。 就这样边听边学边做,新仆役们心里的担忧彻底散去。进府时主母说得严厉,但其实并没有那么劳累,完全能够应付。 直到清晨的活计干完回到仆舍,发现主母正带着一名婢子站在院中。 仆役们吓了一跳,连忙学着管事的教导朝主母行礼。仆舍在大多数贵族面前都属于脏污地,不会轻易踏足,不知主母为何亲自过来? 祝明璃正在和自己选出来的“培训专责”沟通。她是焦尾的徒弟,并没有点亮天赋标签,但据焦尾禀报,她是一名十分肯学爱学、进步飞速的小娘子。再兼幼时也是读书认字过的,家道中落后不得已卖身为奴,各方面都很适合做一个小老师。 “这里,我给你弄块沙盘。”祝明璃一边规划一边道,“时间要挤出来,白日要紧着让他们习字,暮食后再讲道理。”晚上光线不好,又不可能点满屋子的油灯。 小老师点头,问:“娘子,讲什么道理?” “都可以。你幼时读书时从书上看来了哪些道理,如今又悟到了哪些,哪怕是你在做活计时有什么心得体会,都可以讲。” 小老师若有所悟,心想这哪能是奴仆的待遇,寻常人家的孩子都没这条件呢。 祝明璃说到这儿,又有新的灵感冒出来:“以后每半旬,或者每旬,都可以让做得好的奴仆来分享一下,讲得好的,加月钱。”这不就是现代的优秀职工经验分享大会嘛,借鉴成熟的管理体系准没错。 这边交待完了,又进去看了一下仆舍。每日要自行洒扫叠被,这是规矩,今日他们按规矩做事,还不错。 再看看被褥厚度,窗牖是否漏风:“天气越来越冷了,可不能病着。”才进来身体肯定都不好,万一感冒发烧,在此时的医疗条件下,死人都是常事。人命分高低贵贱,但祝明璃做不到把人命视作草芥。 娘子一向心善,跟在她身边的婢子倒是不惊讶,可新仆役们却十分吃惊。 光是主母来到仆舍就够罕见了,还关照这些细节,有些济慈院都做不到如此体贴。 他们本能地感到惶恐,又觉得自个儿莫名其妙。主母身份如此贵重,此举断不可能是为了收买小小奴仆,她又不需要他们抛头颅洒热血。思来想去,竟只可能是出于仁善二字。 然而祝明璃态度却并不温和,她看完以后,将刚才商议出来的学习时间安排宣告,强调道:“才进府,你们能上手的事儿不多,即便是洒扫,府内一向洁整,也不可能将你们累着。所以这段时日,你们要抓紧一切时机学习,白日、晚上,一有空闲就学,不要想着偷懒耍滑。每十日教习都会考问,每月也会根据你们的情况定下月钱。” 能跟上的,以后或许能跟着她做事;跟不上的,只能在沈府老实干活一辈子。 奴仆们签了契,就归到主仆系统里了。祝明璃把他们属性看了一遍,忠诚度平平无奇,人才标签也没有,这很正常,她也不气馁。 这边安排完,祝明璃不久留,她的日程表排得满满当当的,还得见各位掌柜呢! 紧赶慢赶来到中堂,香料铺、车马行的掌柜已在此等候。 祝明璃也不客套,直入主题,询问胡商有关的讯息:“你二人平日生意往来,可有相熟的胡商?” 二人担心了半宿,谁料问话竟和自己担心的毫无关系,不由得面面相觑。 车马行的先回答:“买马倒是会和他们往来,但也仅是他们来长安时才会相见,平日里不联络。不过十几年前有胡女来长安结亲,后来返回草原,其夫倒是学会了治马的手艺,平日里马匹有个什么毛病,都会请他来瞧瞧。” 祝明璃记下这点,听香料铺掌柜答:“相识的倒有,但论不上相熟,平日香料很多从贩商那里买。”回纥和西域的胡商往往深入内地,海外而来外商大多只停留里在贸易港,这其中商机很大,丝绸之路上、南北间来往交易运输的商贩不在少数。 “那你们帮我留意着,若是有品行不错,可长期交易的,报于我。” 他们的对话很快,没用多久就结束,上午还有时间,便将下午会面推到上午来。 帛肆掌柜和江南商贩来往密切,且行商频次也高,祝明璃就拜托掌柜让这些商人留意稀奇种子作物,尤其是岭南那边的。 帛肆掌柜只当她是个爱收集稀奇花草植株打发时间的贵人,也不多问,应下去办。 下午的鞘辔行、首饰铺、油靛店还有木材铺的掌柜们更好问话了,祝明璃需要手艺人、工匠,他们店肆里都有。 前三者归属于沈府,祝明璃可以随意差遣,但木材铺属于二房,她不好挖墙脚到自己手下做事,只能让他问一问匠人手下是否有徒弟,或者有没有做散工的可靠匠人,帮她掌掌眼。 这些事儿都好办,找人也是立马就能找到,几人立刻给出了答复,并道:“娘子若需用人,遣人来说一声就行。” 第52章 祝明璃很满意,笑道:“我明日就需要用人,你们回去后帮我说一声,明早让他们在坊外等我,随我出城。” 四人讶异,这么快,还要出城? 但也不敢多问,点头应是。 倒也不是祝明璃着急,还不是因为严七娘催得紧嘛。祝明璃也不明白枯燥的办事流程有什么好看的,或许是严七娘生在高门,没见过实地办事的。不过跟在她身后看看瞧瞧,她有问题也能随时问,挺好。 见完掌柜们,祝明璃便把明日出城的事宜吩咐下去,婢子们自去安排人手、车马。 * 天色还没亮,祝明璃就被婢子唤醒。要出城,便不能睡懒觉了。 简单吃过,装上三明治和速食粉丝,祝明璃带着家丁、婢子、厨娘还有不轮值的亲卫,浩浩荡荡出行。 路上遇见了早起上学的沈令文,见到这阵仗,他不由得讶异道:“三叔母,您这是?” 祝明璃简单回答:“有事出城。” “原来如此。”沈令文感叹道,“叔母真是辛劳。”他又想起了才回府时想要拜见祝明璃却见不到人的情形。 才开始他还很疑惑,难道别府主母也是这般忙碌?后来他就明白了,不是的,只有他们府上是这样。瞧瞧府里的井井有条、食肆的热闹,叔母不是寻常主母,自不能这般比较。 出了门,到达坊门口,等待开坊的时间,祝明璃顺道就把沈令文关心了一遍:“最近身体如何,较先前可有变化,学业如何,同窗如何,平日可遇到甚难处或不解么?都可以给我讲,不要客气。”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正在啃早食的沈令文差点噎着。 他把美味咽下,仔细回答:“身子好了不少,食量渐长,颈子也没那么酸痛了,夜里睡得也好……各方面都比先前好。学业、同窗都很好,叔母您放心,并无难处。” 祝明璃打量他,瞧着确实胖了点,但也只是和之前相比,在人群里还是个瘦子。 天气转冷,羽毛球也不能一直打,此时洗头不方便,出了一身汗冒着寒风回院里,万一感冒了就不好了。 祝明璃颔首:“行,那我就放心了。过段时日就不用打球了,换个强身健体的法子。”太极金刚功可以安排上,对于体弱之人,冬天更需要“养”。 他俩的对话节奏很快,说敷衍吧,话里话外都是操心;说关心吧,简单几句话又说完了。 弄得旁边竖着耳朵听闲的路人琢磨半晌,不知他们究竟是何种关系。姐弟?不像啊。 对话的功夫,坊门终于开启,祝明璃转身上马车,抛下一句话:“天凉,不要边走边吃早食,喝了寒风容易胃痛。” 沈令文连连应是,三下五除二把早食塞完。 大伙儿更费解了,贴心的同时又很公事公办,到底是为何? 不管路人怎么想,祝明璃也不会多停留片刻。 出坊,转弯,到达约定地点,车马停下。很快,严七娘到达,精神奕奕。再过片刻,赶着驴车的匠人们也来了,大部队终于汇合,浩浩荡荡往城外的田庄赶去。 第41章 到达田庄时, 日头已高悬。 工匠们都很迷茫,说跟过来做活计,怎么到了田庄?秋收过后, 正是农闲时刻, 难不成是来修造农具的? 祝明璃也没有立马解释安排, 她许久没来田庄, 得先视察一圈再行定夺。 这一群人动静不小,庄头们听到车马声急忙迎出,祝明璃先问他们庄子上的事。 “近些时日都在翻土、施肥,好生养地。”总的来说,不似耕种时节那般繁忙。 祝明璃站在田垄上看佃户们劳作, 耕牛不多, 翻土还是得依靠人力。明明是秋季,佃户们全都身着薄衫, 几人合力推犁, 将土壤深翻。 佃户们在此安家,孩童也跟着住在田庄上, 长到能出力的年纪, 也会帮衬一下。比如现在, 天气不晒了, 他们就跟着推推犁, 翻翻土。 见到田道上来了这许多人,他们都停下动作,略带不安地看过来。 祝明璃感觉自己像添乱非要下基层的领导, 连忙对庄头说:“让他们忙吧,不必在意我。我们先走,去屋里谈。” 此时还是用的直辕犁, 祝明璃知道江东犁、犁刀更省力,但也只是听过这个名头,具体什么结构,她并不能画下来让工匠改造。 包括施肥也需要重视,她从系统那买的农书上讲了许多,但和现在的材料都匹配不上。此时延续“多粪肥田”的思想,并没有合理施肥,过量施肥反而会损害田地和作物。 但具体怎么改进,以她现在具有的农业知识可不能贸然进行指导。 进了屋,庄头请她坐下,她摇摇头:“我瞧着犁地费劲儿,若是在上面加装点铁具,或改一下形状,会不会好一点?” 说完往后看,后面的工匠不在主仆系统内,看不见属性。祝明璃心想“吸引人才”技能万一能吸过来个超强匠人,一点即通,改善农具呢? 可惜说完后,后面的人只是茫然地看着她,不知道她在异想天开什么。 好吧,祝明璃在心里叹气,只能把自己从书上看来的知识,规整后给庄头讲一遍:“江南一带农耕技艺优于北方,我曾听闻他们那边基肥、种肥和追肥都有讲究,近些时日一直在翻看农书,觉得田庄里的施肥方式和肥料都可改善一下。”接着把知识说了一遍。 其实根本算不上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改变,但她说完,满屋寂静。 一个从未事农的贵人,插手农耕之事,未免太过傲慢。农耕乃百姓命脉,什么都能动,折腾农桑可就不好了。 庄头涨红了脸,不知如何劝主家:“娘子,农耕之事这些年已有惯例,京兆府每年都会派人来巡查指点……” 祝明璃知道他们会是这个反应,也不气馁,道:“这样吧,你给我辟一块地儿,按我说的来办,春播用我给你的种薯。” 她并没有觉得这些人不听使唤,反而很理解他们的担忧:“人手也给我选点年轻的,我看有些孩子们也大了,来我这边干,挺好。”少年们初生牛犊不怕虎,让几十年如一的老农来跟她这个娘子学,他们会顾虑重重,耽搁她做事。 这些话在别人听来,简直就是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人,闲着没事儿,折腾田地来了。 祝明璃也不在乎他们怎么想,该说的都要说到位:“这块地不算在佃户份内。不产粮,算我头上;地折腾坏了,也算我头上。佃户来做工,一日两餐,都和往常一样,到了收获时机,若是不成,按其他田地的产粮给他们。若成了,我有赏。”这样说来,来耕作的佃农无须担半点责任,反是赚了。 佃户耕田,最后拿到手里的和田地产粮息息相关,年轻人再怎么也不可能和老农地里的产量相比。主家这般说,除了她和可怜遭折腾的田,没有人的利益受损。 她心意已决,庄头也不再劝了,虽然面上尽是心疼,但还是恭敬道:“是,娘子,我等会儿就去挑点勤快踏实的孩子来,您过过目。” “不急。”祝明璃阻止他。她现在资料很缺,贸然指导也是个麻烦,想要东西,就得去系统那里兑换。 想要找系统兑换,就先去作坊刷分吧。 “我之前送来的人现在在哪儿?” 庄头弓腰道:“在后面干活,娘子请跟我来。” 工匠们还是没懂他们来干什么,见祝明璃动身,迷茫地跟上。 相比于佃户,这些妇孺兵卒们更熟悉祝明璃一些。 其中有些人是她亲自雇佣的,有些是杨喜娘后来招的,即使没见过主家,也从其他人口里得知了祝明璃,自然对她感到无比亲切。 京郊的地不像长安城那样金贵,能修屋舍的空间较多。他们住的是之前佃户空出来的,挤一挤,能遮风避雨就行。 人多起来了也不要紧,紧挨着继续搭茅草屋。若是农闲有时间,自个儿也可填泥添木修缮结实,让主家给他们建泥砖房是不现实的。 屋舍后面是一块空地,招募的佣工正在劳作中。食肆曾遣婢子指导,他们对处理食材已经上手了,每日就是重复性工作。 杀鸡拔毛、清洗蔬菜等,每一项流程都有专人负责。 祝明璃一行人过来,他们立刻停下了手上的活计,又惊又喜地道:“娘子!” “你们忙,我就是来看看。”这话说出口,领导味儿更重了。 祝明璃咂咂嘴,把背着的手解开,放到两侧。沈府的工匠已经离开,此处并无管事者,幸亏当时招的都是朴实勤劳之人,并没有人偷懒,每日交到食肆的食材数量和质量都合格。 “娘子,他和他老娘现在做竹盒也上手了,虽瞎眼,但也能拼装,我想着既然二人干的活并不止一人口的,每日的食量就给他们分多了点儿。”庄头小心翼翼地禀报,“还有那家娘子,虽带着幼童,但平日杀鸡取内脏极其麻利,她幼儿的饭食,也包了。” 第53章 粮食总是敏感的,尤其是在分饭食上面。少了,苛责佣工,没力气干活;多了,又是拿主家的粮发善心。 祝明璃听罢顿住脚步,打量起庄头。 从第一回 碰面,他解释佃户不易,到现在关照这些新来者。每一回,他都给祝明璃留下了“善”这个印象。 庄头被她一看,冷汗都要冒出来了,却听上方飘来主家的问询:“你可有子女?” 啊?庄头没跟上,愣了下,才道:“有、有的。一儿一女,大儿才结亲,小女刚及笄。” “他们本事如何?” 庄头虽不解,仍老实答道:“算不上天资聪明,但也是读书认字的。” “你觉得他二人暂管佣工,如何?” 庄头猛地抬头,讶异地看着她。 祝明璃倒不是随手就指人当管理。庄头忙着田庄的事儿,还能有余力管这边,说明能力是够的。现在太缺人了,让庄头两边都管,不合适。让他带徒教导,又没合适的学生。 既然如此,那就自己的孩子上吧。教肯定是尽心尽力的教,就算他们做不好,庄头也得擦屁股。这样干下来,也不会因祝明璃让他担两份责累坏了,而心生埋怨。 庄头缓过来后,结结巴巴道:“娘子,此事、此事他们二人未必能胜任。” “既然如此,那你就一边教一边管,何时能胜任了再放手。”祝明璃道。 别人听不出她的小算盘,严七娘怎会猜不出来。她话音一落,一直沉默的严七娘就忍不住笑出声。 祝明璃闻声转头看她。 严七娘摆摆手:“你忙你的,别在意我。” 祝明璃只好回头,看向犹豫的庄头。 “田庄里还有人能暂管这边吗?” 田庄里管事有,但都能力平平。佃户里有聪明的,但管事和佃户素来有别,他们再机敏,也局限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很难有上位者的管理思维,一时半会儿也未必能栽培出来。 像阿青那样的管理天赋,和从小跟在掌柜身边耳濡目染离不开关系。 庄头想了一圈,确实无人,要不是也不至于他两边跑着忙了。自己的儿女虽然算不上大才,但他教一教,也能行。 于是他应下,恭恭敬敬道谢:“谢娘子赏识。” 赏识倒谈不上,这边管起来也不算难。只是作坊搭起来后,便会有些混乱,也需要阿青过来指导一下分工、轮班这些细节的东西。 还是人才最好用,什么时候能再掉一个给她呢? 工匠们跟着她晃了半天,没等到安排,热闹倒瞧了不少。 正乐得清闲时,祝明璃的视线落到了他们身上。 “场地你们也看到了。”她伸手,婢子递给她一摞图纸,“接下来要造的东西,我已经画了下来,不难,想必费不了多少功夫。只是你们要互相商量一下,如何配合,如石磨这种造了以后也很难移动,要留好位置。” 她把各自的图纸分给每个人,又对着空地另一侧比划:“这边要搭一个棚,三面封木板,日后若是要扩建,也能拆下。” “这边离水井近,搭锅灶。这里再单独圈出来搭建屋舍,专做晾晒。”她心里有了主意,说话跟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工匠们差点没跟上,连忙翻看图样。 她忙着吩咐不说,心思还能分一半给工匠们的分工配合上:“你二人一人擅大木作,一人擅小木作,几张图纸正好配合,漏瓢、细木箩、条盘皆应一同制作。” 二人连忙翻看自己手里的图纸,祝明璃贴心提醒:“右上角印了红泥的。” 又对着另一边负责打灶、引水的匠人细细吩咐。 这么一通安排下来,匠人们总算理清条理。 祝明璃指着家丁道:“工具他们给你们带上了,各自去丈量吧。”又指着从沈府调来的采买婢子,“有任何缺的、需要采买的,都报于她。” 人手散开,只留下一名工匠茫然的看着她。 祝明璃并没有忘记他,这是首饰铺推荐的散工匠人。准确来说,是曾经某个首饰铺闭店后,被迫自寻营生的手艺人,有时铺子出货紧张时他会来帮工,并未长期雇佣。这种境地的工匠,往往很难找到长期营生。 他专干精细活儿,这些木啊泥啊,半点不会。 如今站在这里,非常怀疑是娘子寻错了人。 祝明璃却问他:“你觉得这里如何?” 他愣愣道:“很、很好。”之前庄头驳了主家的想法,娘子并未生气,还提携他的后辈。对妇孺贫苦者仁善,安排起人手来又井井有条,各方面都很好。 “那你可愿意跟我签一份契。”祝明璃把图纸递到他面前,“这些图纸不能外传。”她刷系统分值,以后学到的东西越来越多,简单大块的木工能找人,精细的零件却不想用外人。 不过此人是否可以一直用,还要先经过这次的考验。喜娘四处走动,这段时日也可多与他接触,观察其品性, 匠人接过图纸,上面的东西着实精细,却和首饰毫无关系。 “这……” “这是一把刮皮刀。”祝明璃接话。 食肆要走量,就必须做不占肚子,能一直吃且口感上瘾的零食。思来想去,那必须是超薄薯片无疑。 土豆还没大批量面世,也很简单,现代人为了健康,发明了很多薯片替代品。超市最常见的就是芋头片和山药片。 没有现代的工业机器,要做到极薄,找个好刀工的厨子固然可以,但效率太低。 刮皮刀只需要两片平行的薄片就可打造,祝明璃不懂此时工艺,只能提供图纸:“铁片能造这么薄吗?” 匠人点头,时人在首饰上的工艺很超前,像簪钗上极细微的花蕊也能做,只是用料为金银铜,铁不在首饰行当里。 匠人之间自有一个人脉网,倒是能打听,不过他还是诚恳道:“娘子,若用铜来打造,更简单一些。” 内行人的事儿,祝明璃不会插手:“那你先试着做一个出来,送到沈府上。” 匠人应下,隔一旁观摩图纸去了。 现在各自有活,家丁们也去帮忙出力气,就剩下祝明璃和严七娘闲站着。 严七娘在一旁瞧着祝明璃办事,不想打扰她,但是一直都有话想问。 “这边是要做什么?” 祝明璃便给她解释:“我想做粉丝和汤块,哦,等会儿午食咱们就吃这个。”又指着另一边道,“那边是烘焙作坊,不过不生产甜糕,而是一种杂嚼。比炸过的馄饨更薄、更脆,味道也更丰富,不过不是白面做的。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有吃的我第一个送你府上。” 严七娘又被她逗笑了,这些吃食自然是给自己那个馋嘴的阿翁的。 “人手呢?”她继续问。 “调味、烘烤,这些难度高,还是需要厨娘。府里厨娘一直在带徒,新买的婢子们也会去厨房打下手学习。等这边来了厨娘,便是领队了,可以接着带徒。”她一直很注重人才培养。 严七娘想到沈府那群精神奕奕的活泼小娘子们,神色柔软了不少:“其余的呢,还是从亡兵家口和残兵里找?” 祝明璃点头,视线和严七娘一同落到处理食材的佣工上面:“这些人日子难,我不帮一把,说不定冬日都熬不过。七娘,我明白苦难者众多,京城里比比皆是,但我力有未逮,只能从身边做起。”她既然要用沈府忠义名声给自己规避麻烦,那么也该延续沈侯传下来的理念帮助这些人。 严七娘拍拍她的肩:“何苦苛责自己。”她所了解的士大夫里,尸位素餐的不在少数,吞军粮、贪军饷的风气更是从未根除。远的不说,就说近的,连崔京兆那般能臣也没能面面兼顾。 她和祖父不同,祖父阔论天下,主张变法,而她只是从旁观察记录。有时候道理听得太多,池子搅得太浑,反而让人心里空落落的。跟着祝明璃出来一趟,放松许多,心里也不自觉温暖一些。 祝明璃可没有苛责自己,她只是有点着急。作坊建起来,不知道系统能不能给个名头,什么“聪明的作坊主”“手工业开拓者”之类的,刷点奖励。 要什么呢,农具资料?肥料资料?冬天要来了,药材药方?也不知道南下的商人能不能找到玉米棉花种子,找不到她还不是得从系统进货。这样会不会太惹眼了呢? 实在不行升级一下系统也行,现在功能太单一了。 她的目光落到一旁山脚的荒地上:“买地贵吗?” 严七娘飘忽的思绪被打断:“嗯?”她随着祝明璃的视线看过去,“荒地倒是不贵,只是开垦艰难,所以朝廷才会放置。每年的徭役,也有被派去开垦的,不是个轻省的活计,你若是想买地,还是买良田更好。” 祝明璃:“可是我没钱。”小小食肆,赚的钱可和买地不是一个量级的。 严七娘沉默片刻,道:“沈府祖上富裕。” 第54章 祝明璃惊讶:“你可别带坏我,我是清廉的主母。” 严七娘猛地笑出声,吓了祝明璃一跳,这个玩笑有那么好笑吗? 不管如何,严七娘是很开心的,一直到了吃午食都很开心。 祝明璃对她的初始印象是面瘫冷淡的书痴,如今看来,只有部分正确。面瘫是真的,书痴也是真的,但其实她性格里有活泼的那一面。 泡个粉丝,她频频揭盖,观察其形态,然后感叹:“原来美食如此有趣,我竟是错怪阿翁了。” 等揭开盖子开始品尝后,她忍不住赞叹道:“口感真新奇,长安人好新鲜,想必能掀起风潮。出城或是赶路,这可比热干粮好吃。上值公厨口味欠佳,带上这个也能改善一下伙食,再加上能久放,平日里也可多买些囤在府里,以备不时之需。” 祝明璃十分唏嘘:“七娘,你已经染上我的铜臭味了。” 吃过饭,也不急着回城。 田庄里不缺木料,工具也有,许多匠人已经开始做活搭灶了。 祝明璃简单看了两眼,也没什么需要指导的,便和严七娘绕着田庄转。有些卖身给主家的佃农,祝明璃能查看他们的属性,而签契者是良民,不算“仆”,便不能查看。 她沿着田垄晃了一圈,发现这些人忠诚度都还挺高,普遍在80%以上,想来都源于祝家的善举,而不在她身上。 天赋标签也是没有的,一个一辈子地里刨食的人,也不能指望他发现自己是个医学天才。 府里新进婢子是试验田,若是效果不错,以后田庄上也要开课,势必培养出具有扎实农业知识的农民们。 田庄的事暂时告一段落,接下来就是回府研究芋头片、山药片的烘烤方式和口味。 下午时候差不多了,祝明璃一行人打道回城。有些匠人打算在这边住下,祝明璃便让驴车送他们来回搬行李和工具。 回到城里,严七娘还有一堆手稿待整理,信件文章也需替祖父先批阅,先行告辞。 祝明璃倒不急,慢悠悠地回府,却不想有人在等着她。 一进沈府大门,迎接她的居然是焦尾:“娘子,二房的小娘子不知怎么了,今日一整日不吃不喝的,又不让医人进屋。婢子们怕老夫人担忧,先报我这边了。” 一府主母,除了钱财上要操持,府里孩子们也要照看。只是她一直在关照更懂事可爱的大房,二房多多少少有点放养。 祝明璃道:“走,去看看。” 到了二房,沈令仪竟然也在这儿,想必也是接到了消息。 可是屋里的沈令姝并不让她进去,虚弱地道:“大娘,若是疫病,过了病气给你可不好。” 门从里闩住,沈令仪推不开,十分无奈:“到底是何症状,你给我说说。医人也在,也可及时救治。” 里面沉默。 两姐妹平日看着生疏,关键时刻却又很亲密,活像是要从此天人两隔一般。祝明璃过来,沈令仪闻声转头,两眼红红,快急哭了。 祝明璃一来,她就有了主心骨,两步并作一步,先冲到祝明璃怀里:“叔母!” 祝明璃揉揉她的头做安抚,镇定地问医人:“长安城最近可有疫病?” 医人摇头:“并无听说。” “嗯。”她点头,环顾四周,指了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给我踹开。” 慌了神的沈令仪猛地收住悲春伤秋的情绪,一脸震惊:欸,还能这样? 第42章 婆子们自然不敢直接用脚踹, 只是以肩背撞击。数回下来,门闩略见松动。 这动静太大,把里面的沈令姝吓到了, 她想下床打开门闩, 却一点儿力气也没有。 祝明璃看婆子们撞得辛苦, 叫停她们, 把沈令仪轻轻推开,大步上前,抬起脚猛地一踹。 “嘭!”受到最后的重击,木屑纷飞,房门敞开。 奴仆们不敢动, 祝明璃率先走了进去。 屋内过分寂静, 她径直走向里间。至于染病什么的,完全是无稽之谈。京城无疫, 婢子又说她昨天上午还活蹦乱跳的, 怎么会突然病倒? 进了里间,果然瞧见沈令姝缩在床角, 睁着大眼瞧她, 裹着被子, 蜷住一团。 “好了。我既已进来, 你总可以说说你的症状了吧。” 沈令姝难以置信地瞧着祝明璃, 不敢相信她会冒着染病的风险进来,结结巴巴道:“我、我……” 难以启齿? 祝明璃有了猜测,但又觉得不太可能。 她往前几步, 在床边坐下。凑近了看,沈令姝脸色惨白,额有薄汗, 侧睡着蜷着腰,明显在忍痛。 她说出了自己的猜测:“可是月事来了?” 沈令姝呆愣愣地望着她,没有回应。 祝明璃原以为沈府这般门第,沈令姝又读书习字,断不会不知道基础生理常识。转念一想,她们和现代女孩不一样,“正经”书上不会细讲,平时也没有网络科普,一切的生理常识全靠女性长辈、姐妹、婢仆口耳相传。 其母随军,自小就不在她身边,她也与老夫人也不亲近。母亲去世带给她了极大的创伤,对此她建立起了应对机制,将身边所有人推开。大姐沈令仪,不亲近;玩耍的小娘子们也只是玩耍,无交心;婢子们更是冷淡以对,在房中常年寡言,不和她们交谈。 “月事”这个词,沈令姝听过,但不详知,也不知腹中绞痛、白日呕吐都源于此。 祝明璃见她这般迷茫,只好解释道:“是否身下见红,腹中绞痛,且一直持续?” 沈令姝把仅剩的力气拿来惊讶,看着祝明璃活像她是个神医一般。 祝明璃无奈摇头,起身走到房门口,对外面站着的婢子道:“打热水,取月事带,再让厨房做碗热羹来。”说完又想起,“对了,屋内的兽子(便盆)也清理一番。” 站在房门外的沈令仪胆战心惊了许久,竟然等来了这么个结果。 “月事?”她懵然。 祝明璃回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 沈令仪张张嘴,一时不知说什么。她确实没往这边想,毕竟大部分小娘子都早有准备。她与阿娘的陪嫁婆子亲密,婆子闲话时会告诉她这些事情,以前和小娘子们聚会时,也会偷摸着说体己话,谈论这些“难登大雅之堂”的事,自然而然便知晓了。 但四娘不同,她阿娘去世后,她性子变得古怪至极,不与任何人亲近,婢子们平日里都不会往她跟前凑。她更不像自己那般有许多好友,平日打马跑马,想来只是为离府散心,并无挚交。 “四娘她……”沈令仪不知该尴尬还是该无奈,“叔母,她并无长辈教导,所以才会闹出笑话。”她替沈令姝做解释,毕竟今日兴师动众闹一回,到头来只是月事,万一惹了叔母不快就不好了。 祝明璃哪至于跟小娘子置气,更没想到沈令仪会觉得这是“小事”,是“闹笑话”。 她拍拍沈令仪的脑袋,示意她不要胡思乱想:“走吧,进去看看她。” 屋里的沈令姝正埋在被窝里不肯露面。 她昨夜腹痛,发现身下流血,是真心实意觉得自己要命不久矣。得病之处又不体面,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便锁了门。岂料夜间腹痛加剧,整夜难眠,白日又呕吐不止,连胆汁都吐了出来。 她甚至想过,母亲最后时日,是否也得了此病,才撒手人寰,离她而去。 沈令仪戳戳被衾包:“四娘?” 沈令姝不动弹,但祝明璃不想她这么捂着,直接上手将她拽出透气,无半点柔情。 被子一拉,才发现小娘子满脸的泪。 “叔母,是我不对……” 祝明璃真是弄不明白小娘子在想什么,笑道:“你何错之有?” 沈令姝摇摇头,觉得太丢人,说不出口。 祝明璃在床边坐下:“你身下可垫了东西?” 沈令姝尴尬点头:“昨夜取了汗巾子垫住。” 正好打热水的婢子进屋,祝明璃便道:“行了,你随婢子们去,擦洗身子,把月事带换上。这些被褥,我也让她们给你换了。” 沈令姝头都快抬不起来了,支支吾吾应是。起身,又毫无力气,软趴趴摔在被子上,带着惶恐问祝明璃:“叔母,我为何会毫无力气?” 祝明璃很无奈:“是谁一整日都滴水未进?” 沈令姝慢慢反应过来:“可是我腹中绞痛,白日吐了好几回。” 沈令仪终于能插上话了:“许多小娘子都这般,还有人每月会请庙上姑子到府里开方调理呢。” 沈令姝似懂非懂。婢子们走过来,搀扶着沈令姝去擦洗换衣。祝明璃又出屋唤婢子进来,让他们把被褥换新,熏燎柔软。 二房不似三房,很多事都是喊一下做一下,反正两个主子也不会不满。 等沈令姝干净清爽地回到里间,发现祝明璃和沈令仪还在等她。 紧闭的窗扉被打开,新鲜空气钻了进来,她忍不住想,是不是自己有血味? 第55章 祝明璃没想过平日里大大咧咧的沈令姝也会有这么敏感的心思,只是问她:“饿了吗?总不能一直不吃,好歹垫点。” 沈令姝煞白着脸:“胃里难受得紧,咽不下。” 祝明璃以前也遇到过这种情况,但现代人健康意识比较重,及时不吃饭,也会补充一些营养。 “甜甜热热的牛乳,喝不喝?”补充蛋白质和糖分,而且月经期许多人都会喜甜食。 沈令姝犹豫了下,点头。 祝明璃便想起身去吩咐,被沈令仪摁住:“叔母,我去。”自从上次小宴喝了黑糖奶茶,她就念念不忘着,时常去茶水房要她们煮一小碗。 沈令仪一走,屋里少了联络二人的纽带,气氛安静下来。 沈令姝捂着腹部走到祝明璃跟前,手脚僵硬地坐下。沉默一会儿,忍不住问:“叔母,你若是讨厌我,又为何要帮我?” 祝明璃轻笑道:“我不讨厌你。” 肯定也是谈不上喜欢的,但这样已经够好了。沈令姝垂头:“为何不讨厌我?” 祝明璃只好反问:“你讨厌我吗?” 她摇头。 “这不就对了。你为何会觉得我讨厌你呢?” 她不解答,只问话。沈令姝顺着她的思路走,窥见了自己心中拧巴的狼狈心思,这些心思以往连她自己都理不清。 她很害怕,害怕新主母来了,旧的那位就会永远被人遗忘。可她又必须承认,她不仅思念阿娘,也有一丝丝不敢承认的怨怼,怨她丢下自己离开。她怕旁人也会如此,独留她痛苦,于是将所有人推开,将哀怨撒在别人身上。 沈令姝这么想着,一眨眼,豆大的泪珠啪嗒啪嗒往下掉,瞬间打湿了才换的干净衣裳。 沈令仪吩咐完回房,就见到沈令姝坐在床沿儿边哭得直抽抽,而祝明璃只能无奈地看着她,给她递手帕。 “这是怎么了?”她小心翼翼地问。 祝明璃并没有往创伤那边想,只是以为小娘子被她揭破了拧巴的心思,感到羞耻而已。 “月事时,心绪起伏是常事。”她这才意识到,连同沈令仪在内,都没有受到非常严谨的生理知识科普,于是正色道,“时而泫然欲泣,时而心躁难安,皆属正常,只因你身子里面正在变化。” 沈令仪还真没听过这个说法,也跟着坐下来:“那该如何是好?” “你只能接受。双乳腰背酸痛,说明月事将至。若是整日愁苦忧虑,会引起其变化;若是米面食得少,它会迟来;若是期间跑跳劳碌,更是会引起血流增多。所以到了这个时期,你就知道平日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借此期间休养休养。” 沈令姝又问:“那腹痛会散吗?” 现代有许多人吃药数年,也没根治,祝明璃遗憾道:“人人体质不同。” 沈令姝神色郁郁:“听上去真可怕,为何要遭这罪?” 祝明璃耐心解答:“这意味着你的身子正常健康地成长,与初次掉牙一样,无须负担。一月一回,从此你的身子便和高悬明月一般,有盈缺周期,这样听来可会好些?”此时都不能说是月经羞耻,是月经憎恶了。 祝明璃既然当家,那么她照看的小娘子便不应有这些不正确的认知:“而且你想想,不仅是你,这世间所有的女子都和你一样,感知你的困顿痛楚,明白你的不便忧惧。你刚才不解明明你此前对我无礼,我却依旧细心对你,不正是因我亦经历过此刻吗?” 沈令姝呆呆地望着她,眼眶泛红,眨眼间蓄满泪水。 她总觉得阿娘离开后,世间便是空落落的,哪怕是阿兄也在痛楚不已,他们也算不上亲密无间。她好似孤舟飘零,世上无有依凭。如今叔母却告诉她,原来她天生便与许多人有着自然而隐秘的连线。 祝明璃也没想到两三句话又把小娘子惹哭了,生理期果然是脆弱。正想安慰几句,另一旁的沈令仪忽然抽搭了几下,猛地泪如雨下。 祝明璃傻眼了。 沈令仪解释道:“我、我只是想阿娘了。”叔母这般温柔洞达,是她想象中阿娘还在会有的场景。沈令仪一时哭得喘不上气来。 祝明璃没想到科普小课堂以此起彼伏的哭声结尾,轻拍沈令仪后背,她便顺势挪过来,钻进了祝明璃的怀里。 早就想这么做了,今日总算找到机会。 于是祝明璃就只好抱着她任她发泄,直到两个人都收住了,热奶茶也来了。 祝明璃松口气:“好了,都去净面吧,泪水渍久了,脸皮会疼的。” 二人哭完,神智回笼,多少有些难为情,连忙点头。 祝明璃也没有给出过多的柔情,她到院里把婢子婆子唤过来,仔细交代了一番。虽然她说二房需要整治,但一直没找到切入点,再加上这些人见风使舵老实很多,不再偷懒耍滑,她便没有插手。 如今多交代几句,无非是让他们上上心:“有事不去打扰老夫人是对的,但也要往我院儿里禀报,焦尾、绿绮若是不在,院里的其他婢子也可。我知晓四娘性子独,不喜你们近身,但你们平日里也应多留心一点。” 她看着二房夫人当年的陪嫁婢子和幼时带她的婆子,她们在二房地位颇高:“你们看着她长大,也算半个长辈,多少有些情谊吧?”和大房曾帮忙主持中馈的婆子比,这边的可要显得无情多了。 婆子们连称不敢,哗啦啦跪了一地。 祝明璃道:“起来吧,日后不要三天两头提起二夫人,拿她做挡箭牌,反反复复勾起他们伤心事。你们是真伤心还是以此躲懒我不知,但人心都是肉长的,何苦作践失去双亲孩儿的心?” 几人本要起身,听这么一说,又跪了回去。 本以为二房双子无礼不驯,主母才不想理会他们,乐得看他们笑话,没想到主母竟一直知晓二房情形,果真是个厉害的主儿。 祝明璃打量着他们,视线又在院里其他心虚婢子的脸上划过。话说多了就没威慑力了,她不再言语,出了院门。 屋内,沈令仪和沈令姝洗完脸,坐到桌案旁,气氛有些凝滞。 沈令仪指着瓷壶道:“四娘,还热乎着呢,喝点会舒服些。” 沈令姝应下,斟了热牛乳,捧着茶碗小口小口地喝。 沈令仪也该离开了,但她反复纠结,还是坐了回去:“四娘,我知晓你心中难受,故以冷面拒人,甚至言语刺人,但你万万不该这么对叔母。我接下来这句话说得重,但也是真心话。”她顿了顿,“你这样,便是不识好人心了。” 沈令姝今日理清了自己拧巴的心思,如今又被她点破,十分难堪,并未反驳,只是垂着头。 半晌,她闷闷道:“大娘,你变了好多。”以前的沈令仪唯唯诺诺,胆怯柔弱,哪会说这些话,更别提在她面前拿出长姐的架子。 沈令仪被她说得一愣,眉眼不禁柔和下来:“叔母待我极好,教了我很多。”她年岁也不大,悟到的道理很少,但有一条必须教给阿妹,“你莫觉得是叔母偏袒我,或是我巴结她。真心换真心,你待旁人如何,旁人便待你如何。” 沈令姝抬眼看她,似懂非懂。 若真是这样,那为何当初她在床前苦苦哀求阿娘,阿娘仍是拒绝喝药呢?阿娘思念阿耶,想随阿耶而去,那她和阿兄呢,他们就如此无关紧要,担不得一点分量吗? “我明白了,大娘。”沈令姝闷头回答道。 心里的疑惑,她问大娘,大娘也不能解答。但大娘能变得通透,她或许也能改变。总有一日,她能自已寻得答案。 沈令仪抬头看看天色:“好了,我要回房了,你若是还有事,就遣婢子来寻我。” 沈令姝点点头,忍不住感叹道:“你这些时日忙碌许多。” 两姐妹终于把话说开了,关系莫名亲近几分,沈令仪话也多了点儿:“是呀,叔母食肆又有新筹划,今日我正在帮她作画。”粉丝晶莹剔透,沈令仪总是找不到合适的法子体现,画像总是差几分味道,这两日正在琢磨呢。 “哦,哦。”沈令姝抠抠衣袖,“那你快去忙。”忙点好,忙点就不会想伤心事了。她跑马、打球,都是为了让自己忙起来。 沈令仪对她笑笑,转身离开屋内。 独留沈令姝看着院外的天空,叔母说月事时不能跑跳,她没法出府跑马了,注定不能让自己忙起来。 第43章 接下来的七日, 和无所事事沈令姝相反,祝明璃依旧将行程排得满满当当的。 索娘被召回,和祝明璃一起研究芋头片山药片的口味。阿青和喜娘作坊食肆两边跑, 盯着作坊修建进度和人手调配。 有她们的帮助, 祝明璃确实省了不少功夫, 但关键之处还是需要她亲自把控。 擅首饰的匠人很快将刮皮刀打造了出来, 送至沈府上时,祝明璃正在和索娘研究芋头片的口味。 烘烤芋头片和其他吃食的调料不一样,用得是撒粉,比熬制汤底更费脑筋。 第56章 祝明璃把常见的调料都买了回来,小火烘干, 碾碎成粉, 凭手感添加调配。试了一上午,到后面味觉都不敏感了。 索娘在美食方面算不上有天赋, 但心细如尘, 在品控上很能出力,每一次口味配比都用心记录, 册子上写满了笔记。 没有食品添加剂, 鲜味儿只能来自纯天然的食材。虾皮、紫菜、干香菇烤干后碾磨成粉, 味道比不上味精鸡精, 但用作替代也是合格的。 只是南货运至长安, 价高,祝明璃还想加点用作药物的干贝,成本又上来了。她心想沈府掌柜与南商有交情, 日后这些东西倒可以走批量直接供货的路子,省点成本价。 芋头山药本身不贵,秋日柴价也低, 祝明璃用计算器算了好一会儿,还是加了些许干贝进去。有人评价其“食后三日,犹觉鸡虾乏味”,这一加,风味顿时提升不少。 配上其余调料,复合风味极其浓厚,祝明璃又有了信心。 接下来就是火候的把控了。 刮皮刀送来时,索娘还很疑惑:“娘子若是想去皮,倒不用使这贵物。”整日听祝明璃念叨花销,索娘也学会了“缩减成本”思维,二人在小作坊里谈话充满了精打细算的气息。 祝明璃拿起芋头,道:“用法在这儿呢。” 薯片让人上瘾,薄脆的口感是关键。此时刀工精湛的厨子,工钱也极其高昂,且若是能做到将芋头山药快速切成薄如蝉翼的水平,也不至于来祝明璃这个小小食肆谋生。 刮皮刀精细度足够,祝明璃拿着轻轻一刮,就得到了一层薄片。 索娘接过,忍不住感叹:“若是使刀切,得多厉害的刀工才能做到。” 祝明璃笑道:“有了刮刀,人人都能刮出薄片,且速度极快。芋头片烘烤要走量,若是进窑的数量太少,出来只能凑一点儿,那就太浪费柴火了。” 索娘感觉自己又学到了:该省的地方要省,哪怕是城外价更低的柴火;不该吝啬的地方也别吝啬,哪怕要用首饰铺的工匠来打造刮刀。 面包窑的搭建祝明璃没有依托请的匠人,依旧是让沈府的工匠去做。他们做惯了,手熟,且知道府内小作坊面包窑的规制,这样府内研究的配比火候,到时便能直接用于作坊了。 府内的面包窑足够大,祝明璃将芋头片揉上油,铺开到托盘上,再将其层层摞起来一同送入面包窑。第一炉毫无意外地失败了,下面的过干,中层还是湿润的。 她明白试火候是最难的一关,也不气馁,接下来的几日全在试验火候、时长、何时开窑换层。 试到最后没耐心了,心道不若索性油炸,但又想想油炸的容易腻,吃一点就够了,可起不到她走量谋利的效果。 第五日,她和索娘终于试验出满意结果,二人都已累得无心庆祝。 此时作坊的搭建已进行了一大半。木具最先完成,城郊风大,泥砌的干得也快,搭棚子有佃户帮工,现在只剩大的物件和房舍未完工。 粉丝和调料包的制作,小厨房的厨娘已于前几日教授给食肆厨娘,祝明璃想着作坊的人没接受过系统性的培训,得提早一些让厨娘过去教。 于是喜娘也被薅了过去,招工她早就看好了,负责精细活儿的都是些勤快能干的妇孺。力气活靠残兵,虽然他们外形慑人,但做力气活确实是一把好手。 屋舍还是凑合挤着住,他们也不挑,能有口吃的就已感激不尽。 祝明璃好好歇息了几日,才乘车去往田庄。 这一次是作坊初入职讲话,下一次再去,就是看他们首次成品。剩下的她也不能事事操心,总要放手让下面的人干。 祝明璃工钱给得大方,匠人们一个比一个肯干,许多人直到日暮也要趁着昏暗的天色抓紧做,祈盼下一次还能得到雇佣。 所以祝明璃到达田庄时,进度又往前推进了很多。 这次她轻装简行,只带了亲卫,动静太小,以至于热闹的作坊都没注意到她的到来。 邬七正好轮休,所以抢了机会跟着主母来看看。一是为了护卫祝明璃周全,二也是想来看看这些军卒和家口们。 他以前常帮着阿耶将沈府赏的米粮分于此类人,有些能顾及上的,瞧着面熟,还有许多顾不上的,便十分陌生。 妇孺们正在收拾物什。对于她们来说,家当用一个包袱就能装下,如今挪到田庄住,需要收拾的只有屋舍本身。 “真好,这屋子竟然一点儿也不漏风。”妇人在屋内感叹,又出来感受了下萧瑟的秋风,面上的喜意掩饰不住。 他们穿着单薄,衣裳全是补丁,面黄肌瘦,和此处佃户的差距很大,一眼便能分辨出来。 佃户们离生活富足还远,但日常充饥的米粮还是有的。 这些人才进庄时,打头的是那群面带煞气的残兵,吓了佃户们一大跳,随后看到他们身后的妇孺,才意识到这是主家又招工了。 因着前些年祝家收容了些流民,他们瞧着这群人日子困难,难免联想到了自己当年,大伙儿七凑八凑,也给他们凑出了些旧衣,让他们拿去缝被。 热闹便是因此而起。 “布贵,这些个衣裳还能穿,你自留着,我怎可厚颜收下?”有人推却。 “夜里凉,你能受,你家稚子可能受?”这些衣裳确实算不上什么好布,但打打补丁又能穿个三五年,“你去寻点干草,缝个草褥,夜里就暖和多了。” 邬七看得直叹气:“娘子家的佃农也和娘子般心善。” 再往后走,正是每日放饭的时刻。一日两餐,早食吃得迟,吃完后午食便省了。 庄头不在,祝明璃一眼就看到了和他容貌类似的儿女。 他们在庄头的教导下,尝试着管理作坊。初来乍到,凡事皆亲力亲为,包括打饭。 庄头儿子和他很像,看上去温和敦厚,女儿却是个泼辣性子,叉着腰强调道:“你们过来,还未开始做活儿,本不应有粮。但主家心善,故上工前的米粮也会给你们,但可不是白得,都要从日后的工钱里扣。” 战场横惯了的兵卒面对这么个小娘子,也只有唯唯诺诺的份儿。 庄头女儿见到他们的相貌,也不怵,只是念叨道:“日后做活要勤快,可不能忘了主家的恩德。” 队伍里的人连连道“不敢”“自然是”“多亏了娘子”。 邬七咂咂嘴:“这小娘子,是个厉害的。” 祝明璃很满意:“一刚一柔,配合得倒好。我原先还忧他二人能力尚浅,管不住这群人,如今见到这位小娘子,就放心了。” 他二人在此处站着,不算显眼,却有些突兀。 队伍里有人注意到他们,小心看过来,慢慢地,庄头儿女也朝这边看来。 他们之前没见过祝明璃,但见到她的穿着气度和身后的亲卫,哪还猜不出她是谁,连忙放下碗勺,朝这边跑过来行礼。 祝明璃拦住他们:“我只是来瞧瞧。” 好嘛,这一瞧,就瞧到他们提前舍粮。小娘子更是面色涨红,生怕主家觉得自己“狐假虎威”。 祝明璃却完全没提那茬,这些小事完全在他们权限范围内,她该放手的绝不会多问:“人数都凑齐了?” 阿兄答:“喜娘交接前说人数足了。” 喜娘送完人就离开了,和祝明璃恰好错过。 “屋舍可还够?” "挤一挤还行,许多人都是一家搬来,一张床睡着也暖和。"说完,又怕娘子心善大手笔花销,补充道,“等赚了月钱,自己便能添置点家什。实在不行,吃饱了有力气,也能自己做。”现在可没钱没力气顾那么多。 祝明璃点头,工匠们正在配合着砌屋舍,瞧着快要完工了,整个作坊已初具雏形。 她问话的功夫,邬七已看得眼花缭乱,要不是不敢离开祝明璃,早凑上前摸索去了。 刚才还热闹着的作坊很快安静下来,分食一碗热羹的妇孺们也小心翼翼放下碗,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 管事对她毕恭毕敬,祝明璃的身份不言而喻。 祝明璃视线扫了一圈,心想这里看上去不像作坊,倒有点像流民营。 两个小管事瞅准这时机,开口道:“这位是田庄主家,祝娘子。” 也不知道是谁先跪的,接二连三的,哗啦啦跪一地。穷困人膝盖下可没有黄金,一碗豆羹的份量都比这重。 眼看着半瘸的兵卒也准备跪下,祝明璃开口道:“都站着。” 邬七眼力见不行,要是喜娘在身旁,早开口阻拦了。 “你们到这来,想必管事或是庄头也交代过规矩。”四周太安静,她不需要太大音量,人人都能听见,“做工要勤勉,收拾要整洁。你们以后做的都是要入口之物,‘洁净’是第一要紧事。” 有几个兵卒应道:“是!娘子放心,我们都省的。”行伍之常有训话,见惯了这种场面。 “接下来会有人来教授你们如何做,难度不大,但都需细心。每人只负责一桩事,力求专精。”这些人神色看上去都挺老实,但不妨碍祝明璃语气严厉,“师父、管事都是年轻小娘子,切勿轻视她们。招你们是体谅你们身世不易,但进来以后,皆会一视同仁。偷奸耍滑者、心术不正者、以下犯上者、愚钝不堪者、不尊规矩者,皆不留用。” 第57章 她说完,众人静了一会儿,确认她说完了,才接二连三应“是”。 管事小娘子本以为自己刚才的泼辣相会惹娘子不快,如今见娘子也十分严厉,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决定以后要继续这么管事。 雇工文书有喜娘盯着,倒没什么问题。祝明璃转头问管事二人:“名册可登记妥帖?工钱按件值计,你们每日辛苦些,在名册上记下明细,月底才好算月钱。这些后面会有一名叫阿青的小娘子来教你们,事细,务必学好。” 二人点头,道:“娘子,名册都记好的。”之前做竹盒处理食材的那帮佣工就是按照这个法子来的,只是人少,工序又不繁琐,所以很好管理,现在却不一样了。 祝明璃又交待了几句,瞧着一切还算井然有序,稍微安心了些。 他们在一旁说话,匠人们手脚也没停,从房顶上翻下来,将木梯挪走,拍拍灰,小心翼翼过来:“娘子,活计都做完了。” 祝明璃有些惊讶,这比食肆做活的那批还要麻利,看来真是越缺活的人越拼命。 她绕了一圈,确认一切都符合标准后,才对在一旁候着的工匠们道:“做得不错,自去沈府结工钱。” 匠人们松了口气,连连道谢。 祝明璃站在院中,环顾小作坊,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谁能想到短短数月,她能从改药铺为食肆,一步步拓展到初建小作坊呢。 正思忖间,眼前忽然弹出提示语。 【恭喜宿主,点亮[初来乍到作坊主]身份,现增加作坊系统,您可在此查看作坊属性。】 【获得奖励包*1(包含任意图纸*3,薄本书籍*1)】 第44章 万万没想到, 作坊能激活另一个系统。随着分值的增加,系统也在不断优化进步,如今已完全看不出曾经是个攻略系统了。 祝明璃表面镇静, 再三确定作坊没有疏漏点后, 才上马车回府。 一进马车, 她就迫不及待地点开了作坊系统。 【作坊等级:lv0(草创未就)】 【作坊人数:35(劳动力低下)】 【生产效率:20%(上手真难)】 【作坊隐患:黄灯】 祝明璃点开作坊隐患, 发现是【居住条件差,雇工易感病】,这点只能慢慢改善。 系统下方还有个【查看雇工属性】,点开和主仆系统类似,里面写着姓名和忠诚度。目前忠诚度都在90%上下, 这个数值可不低。 祝明璃猜测, 一是因为杨喜娘挑选得好,二也是因为这些人苦了太久, 如今能有人愿意拉扯他们一把, 他们自然会感激不尽。 这个系统倒是挺有用,田庄离沈府太远, 祝明璃往返费时。有这个系统在, 足不出户, 也能简单查看作坊情况。 再点开【奖励礼包】, 里面的图纸和书籍可太有用了, 祝明璃反而不敢轻易使用。她现在缺的知识很多,光是“犁刀”“铁搭”“江东犁”都能兑换三个图纸,解决开垦荒地的困难。 但她已被商人思维浸透了, 十分精打细算,每一项都想用在刀刃上。 书籍也是,前面还加了个定语“薄本”, 想要个百科全书是不可能了。这些礼包既然和作坊捆绑,祝明璃猜测系统是借鉴了某些经营游戏,图纸应当是作坊用于生产的图纸,书籍应该也是什么某某木制品制作与拼装说明书。 不过既然到了她手上,怎么用可以灵活变通一下。 今天完成大事一件,祝明璃心情愉悦,回到城内,没立刻回府,而是先绕到长兴坊视察一下食肆。 两间窄小的铺面,却是祝明璃的主要来财路子。只是如今买香料、请匠人、修作坊又砸了一大笔银钱进入,林林总总的加起来,她的资产又快要归零了。 做生意就是这样,没有投入就没有收获。 两件铺子在坊内算最热门的点,客流量还不错,旁边的铺子沾了光,也有客人顺道买点东西,只是和食肆比起来,生意便显得有些惨淡。 之前那样捡漏一个店肆全靠运气,想要继续扩大食肆店面比较难。 如今食肆已走上正轨,她没以往那么操心,精力多出来,就可以朝别的铺子下手啦。 手下的书铺、布帛肆入账平平无奇,和经营不善的药铺相比,账面还算好看的,所以祝明璃一直没有分出心神经营这两家。 她吩咐车夫,先去书铺看看。 祝家是清流,实在是算不得富裕,留给她的嫁妆铺子确实不多,和沈府产业比起来不值一提。但祝明璃到了书铺才发现,此处地理位置极好。 长安地价昂贵,好的位置可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 想想自己那位名满天下的阿翁,祝明璃心想,我祖上也富过啊。 书铺不在东市,更不可能在皇城脚下做生意,但它却在国子监与学馆的必经之路上。国子监分六学,像太学和四门学这种对生员出身要求稍低的,人数便稍多一些。国子监占了务本坊一半,生员数加起来有几千名,堪比一个初中学校了。 不仅有外地学子进京学习,就连高昌、吐蕃等地也有子弟来求学。家里有钱的会在此租赁房子,但长安总归是长安,租房子也不容易。近的,高门大户占了;远的,上学麻烦。 久而久之,合适的坊里便住满了生员,而后朝廷官员上议,将此处接管下来,辟为学馆,专为外地学子住宿。当然,不免费。 书铺能赚钱,多亏了这些“走读生”。 祝明璃走进书铺,店面依旧不大。不过长安城内大型书肆也不多,毕竟此时纸贵、印刷难,书籍品类也不多。 或许是生意还凑合,书肆掌柜和药铺掌柜的精神面貌大不相同。他见人三分笑,祝明璃一进门,他就先迎了上来:“娘子想买些什么书?” “我不买。”祝明璃也不来“微服私访考验手下”的那一套戏码,“我姓祝,行三,这是我的嫁妆铺子。” 掌柜愣了下,也不尴尬,毕竟她从未见过这位东家,反应过来后立刻行礼:“见过娘子,不知娘子为何事亲至?” “我只是来瞧瞧,你忙你的。”她不摆架子,毕竟这些掌柜都是祝家老员工了,不像沈府那样刁奴横行,需要整治。 掌柜稍作犹豫,最终还是行礼,往柜台后自顾自忙去了。 先看书籍,没有落灰的,想必客流量还行,总是有客人来翻翻看看。再往里走几步,有一摞书吸引了她的注意。 这竟然是她祖父写的书,有些是文章合集,有些是经世之论,不过由于此时还没有活字印刷术,雕版印刷的书版费时费力也难以长久保存,所以印刷的多为一些常见经史,冷门的书不多。 祝明璃拿起面上的一本,问掌柜:“这些书卖得好吗?” 也不知掌柜是体贴娘子怀念阿翁,还是实话实说:“尚可。祝翁声名在外,有许多学子慕名而来。” 只是他离开后,终究有些人走茶凉。加上祝家也不爱争名,雕版也早已腐烂,这些书便不再印了。 祝明璃摸着封皮,心绪复杂。身体里残留的感情,有怨,也有深切的怀念。 算了,她现在食肆进账不错,作坊又搭出来了,日后一定会成为小富婆一枚,奢侈一把又怎样? “掌柜,你可知晓这些书籍从何处印刷装册?我看年份也久了,未再版了。烦你去询个价来。” 掌柜有些惊讶:“娘子,雕版……” “你先去问价。”祝明璃咬咬牙,“钱不是问题。”她现在手里人手有限,更不是一个大的作坊主,想要发明活版印刷术大批量制书实属异想天开。既然有成熟的印刷行,何不用它,左不过是出钱罢了。 掌柜面上露出感叹神色,恭恭敬敬应:“是。” 想想两个小官员阿兄,祝明璃也是头大,这俩人真是把清流践行到底,指望他们为怀念阿翁出一份力也不可能了。 她放下书,又在书肆里绕了一圈。 还有些空间,这么好的地段,可不能浪费了。 “得琢磨些别的营生。”她嘀咕道。 掌柜年岁大,耳背,半点没听着。 祝明璃觉得店肆配老头掌柜的搭配很熟悉,走到掌柜跟前:“你可有孙女或者外孙女?”说不定能再给她掉个阿青呢! 掌柜都要怀疑自己听错了,见祝明璃在等他的答案,不确信地回答:“有倒是有,只是长女嫁到洛阳,家口不在京城。” 祝明璃略感失望:“那你在此操持数十载,可有人帮衬?或是有儿女在跟前习学?”退而求其次,如庄头儿女那般也行。 提起这事儿,掌柜布满皱纹的脸露出几分愁苦:“曾有的……前些年染病去了。后来也招过人手帮工。至于儿女,并未随我习这商贾之事。” 祝明璃只好再问:“招工几人?” “两人。一人搬书洒扫,干些力气活;一人帮我待客理账跑腿,我年岁大了,有时提笔手抖,眼神也不太行,记性差,与人打交道难免有些疏漏。”最后一段说的有些犹豫。他怕东家觉得自己雇人太多,浪费,长长地解释。解释完了,又觉得这话显得自己无用。 第58章 祝明璃觉得掌柜和他们的店肆还挺像,药铺的掌柜柔善温和,如药材般温养后辈。书肆的掌柜,就多了几分书生味,说话有些绕,气质也带点落寞。 越解释,越心虚,祝明璃摇头:“雇得可是亲眷?” 掌柜忙不迭摇头,摇头完又小心翼翼回答:“倒和我无关,是之前老友……娘子刚才问过的,帮衬我的伙计,当年也算半个掌柜,勤勤恳恳为祝家做事。其女在夫家受欺,竟被强行休弃,去岁千里迢迢回了长安,孤苦无依,我便想着帮衬一把。” 他顿了顿,补充道:“娘子放心,老友之女绝非因我顾旧情才来店肆做活,她嫁给南商多年,操持家业,本事不差的。” 祝明璃没忍住,拍了台面一下——就等这句话呢,果然,人才的气息呀。 掌柜不解地看着她。 祝明璃道:“她人现在何处?” “书肆来了一批次品书册,她去交涉去了。” “等她回来,你往沈府递个信儿,我寻个空见见她。”太快了也不行,就算对方真是个天上掉馅饼的人才,她没想好怎么拓展书肆营生,也不行。 严七娘书痴一个,拉她入伙?不妥,人家太忙,也不缺钱。 严弘正的手记总想传给天下士子吧,放她此处售卖?需要的情面又太大。 她一边思索着,一边被忐忑的掌柜送至马车旁。 书肆又得有事儿忙了,祝明璃便没去查看布帛店,让车夫调转车头回了沈府。 回到院内,有婢子上前:“娘子,大房那边来人,说是图样已绘成,看您何时有闲,请您过目。” 祝明璃现在还比较闲,虽然脑子里转着各种生意事儿,但身体是闲的。 于是她对婢子道:“令仪在府内吧?我自去寻她,不能总让小娘子来回跑。” 到达大房,却并未见到沈令仪。 “大娘去花园了。”婢子们答道。 祝明璃又绕到花园去,总算在那里见到了小娘子的背影。 沈令仪坐在石桌旁,拿着一摞纸,正在苦思冥想中。 以往她很爱来此处作画,被绿树花影包围,更易绘出柔美意蕴。但自从被祝明璃影响后,她的画风开始不自主跑偏,从写意到写实。 之前的画还能凑合,但这“粉丝”之形,想要画得逼真,着实太难。 她拿起自己以前的画作,花、鸟、戏水鸳鸯,寥寥几笔,栩栩如生。但用在宣传海报上,却怎么都差了口气。 “虚实相生”、“以形写神”在这儿用不上了。她困惑不已,却又无人问询,只能自己琢磨,对着扯下来的花反复描绘。 祝明璃走过去时,她正处于崩溃阶段,听到动静,回头看,眉眼立刻染上点撒娇:“叔母,我画不出来,画不出来!” 好家伙,祝明璃没想到自己拜托她做事,能把小娘子折磨成这番模样,赶紧上前安慰:“没事儿,画不出来咱们就不画了。之前画得已经很好了,何苦把自己逼成这样?” 祝明璃很愧疚,拿起沈令仪才画的几张,这一看,惊了。 这几幅画,一一幅比一幅写实立体,竟然已隐约抓到了透视、解剖、光影的感觉,颇有几分中西合璧的味道。 祝明璃看看画,又看看沈令仪。 在沈令仪疑惑不解的注视下,她眨眨眼,打开了沈令仪的人物属性。 [沈令仪] [好感度:100%] 最下面有一行灰色的小字[“画作天赋”待解锁]。 祝明璃目瞪口呆地捧起沈令仪的脸:“你缺什么画册工具老师,叔母都给你去寻!” 第45章 沈令仪任她碰着脸, 眸中满是不解:“叔母,我作画不过消遣时日,天资平平, 并未想成为大家。” 祝明璃不敢揠苗助长, 但还是很不服气:“谁说你天资平平?” 沈令仪坦诚道:“我年岁轻, 阅历浅, 画作空洞无物也正常。”虽然她自认常怀愁思,但融于画中时,总显得有些稚嫩生硬。 祝明璃在美术方面实在没什么鉴赏能力,只能干巴巴安慰道:“画得好就行,你看看你这几幅画, 花朵格外逼真。” 沈令仪也挺满意的:“练多了, 总有新的体悟。” 祝明璃感觉沈令仪可能更适合在写实方面发挥天赋,如果可以, 她都想给沈令仪兑一本素描写生教程书。但实体不可能拿, 电子书她又没本事一比一画下来,只能作罢。 有祝明璃在, 沈令仪心态稳了不少。 “对了, 叔母, 您要的画, 我只能做到这般了。”她叹了口气, “再精进的,我确实画不出来。不过我已窥得一丝灵光,假以时日, 当会好些。” 祝明璃还没看到画,光听她这么说,就已经十分欣慰。 短短数月, 小娘子改变不少,现在更自信了些。要是以前,才不会说这么励志的话语。 等到沈令仪拿出画作,祝明璃发现自己错了。 她还是不自信。 “画得这么好,为何妄自菲薄?”祝明璃拿着宣传画啧啧称奇,此画用深色汤底衬出粉丝剔透之感,看画便能想到实物的模样,祝明璃一点儿刺也挑不出来。 沈令仪耳根泛红:“叔母过誉了。” 祝明璃又夸了几句,想到沈令仪未被点亮的灰色标签:“你说你阅历浅,所以画作空洞无物?” 沈令仪点头。 祝明璃隐有所悟,这可能就是画画界的“为赋新词强说愁”? 她道:“那开春后你就跟着叔母多走动,看得多了,阅历就不浅了。”这套画法,光用来画宣传图实属浪费,祝明璃想到了一个绝佳的安排。 沈令仪似懂非懂,不过叔母无论怎么安排她,她都没意见,所以并不细问:“好,都依叔母的。” 祝明璃得了宣传画,杂嚼铺子的安排也该跟上了。 之前卖卤味,开门时间较短,如今要整日售卖零食,人手又不足了。幸好之前新招进来一批奴仆,暂时可以顶一下。 卖货不需要手艺,只需要脑子灵活,会说话。祝明璃找来负责教习他们的婢子,询问具体情况。 经过这些个月的改进学习,婢子们在禀报上不再像以往那样抓不住重点,三言两语便能将事说清。 “每日午食后都会教几个字,大多数孩子都跟不上,少许几个孩子较为聪慧,人又勤勉,闲时会用手指写写画画,这么下来,倒记住了些许。”点了几人的名字,总结道,“都是踏实肯干的,四处打下手,规矩学得扎实。只是要送到厨房做工的话,只能择菜烧火,上灶还是需要日积月累的功夫才行。” 祝明璃点头,让她把那几个聪明肯学的婢子唤过来。又问焦尾,如今府中可有口齿伶俐却没担事的婢子,一会儿召过来问问话。 如果新进府的婢子过关,那就让她们直接过去。如果老人更适合,那就让这些踏实肯学的孩子顶她们的位置,老人调到食肆。 进沈府日子不长,这些孩子们已改头换面,祝明璃全靠主仆系统才能将她们的相貌和名字对上号。 人牙行吃不饱饭,进了沈府每日都能饱腹,虽不能说长了多少肉,至少看上去不再面黄肌瘦的,精神头大不一样。 “不必紧张,听闻教习婢子说你们勤勉肯学,便唤过来瞧瞧。”祝明璃对年岁还小的婢子们说话总是要温和些。 她们有些发懵,但好歹没那么忐忑了。 祝明璃便说起了自己的打算:“我在府外有一间食肆,如今缺三名待客的帮手,去那儿,月钱自然见涨,日后走得路也更广。你们可有意?” 有人犹豫,有人立刻点头。 祝明璃又道:“若是想去,还得胆气足一些。每日面对的客人里总归会有胡搅蛮缠、以势欺人的。你们经历得多,想必也清楚。虽不至于大闹食肆,但待客者多少会受委屈。”服务业不好做,总要笑脸相迎。 “娘子,我们明白。”婢子们道。 “好。那我就考考你们,能过关的,才能到食肆做工。” 祝明璃考了几个算数题考她们的反应能力,当然,也只是最基础的算法。她们非商户出生,寻常人家也接触不到算科,但日常生活中买菜买蛋也会数铜板,脑筋转得快的,答得也快。 算数考了,又让她们设想身处其境:若是面对某种刁难该如何应对?遇见犹豫的客人,又该如何耐心推介? 有些孩子苦思冥想,有些孩子想也不想就能回答,后者显然更懂市井生活之道。 几回下来,祝明璃定下了两名婢子。待焦尾唤人来后,再定下了名沈府旧婢。 沈府现在运转得十分流畅,若不是缺人,祝明璃也不想从中拆一人离开。 定好人,通通打包送到食肆接受阿青和喜娘的培训。 阿青和喜娘岁数不大,担的事儿越来越多,祝明璃既欣慰她们的成长,又担心累坏了还在长身体的她们。除了给她们加工钱,也时常叮嘱她们要多多带徒,让旁人分担些许。 第59章 人手的事儿安排完,就是营销策略了。 祝明璃拟了一份单子,均是甜糕、杂嚼的老顾客们,从订货多到少排列出来,准备依次送点试吃装。 随便扯点名头,什么小雪将至,下元节将至。以后节令也要继续送,笼络好客户, 在她拟单子的时候,还收到了一封来自严七娘的信。 信中话语很模糊,除了问作坊的事,还提了一嘴最近她多有参加宴会,祝明璃的事儿她多少会无意提起。 祝明璃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她是说的“宣传她和沈绩感情恩爱、互传书信”一事。 这个队友可太靠谱了,祝明璃回信解答她的好奇,末尾不忘打蛇上棍,让她帮自己想想粉丝、汤块和芋头片山药片的名字。 虽然祝明璃本人觉得“粉丝”等名形象易懂,但目标客户一直是有钱的上层人士,“雅”可不能少。 严七娘翌日回信,给了她许多选择,祝明璃最终给速溶粉丝定下“银丝玉汤”的名字。但山药片和芋头片,最终还是走朴素路线,取了“山药酥”“芋酥”。 此时菜名许多都很文雅,比如雪婴儿,谁能猜到是青蛙裹豆粉呢。但也有朴实易懂的,祝明璃觉得“云母”“冰绡”都能体现芋头片的薄透,但听名儿有点不太好下口。 万事俱备,只差时间了。 祝明璃点开作坊系统,查看作坊属性。 【作坊等级:lv0(草创未就)】 【作坊人数:35(劳动力低下)】 【生产效率:40%(勉强上手)】 【作坊隐患:绿灯】 生产效率不断波动,有时38%,有时能飙到50%,想必是人手轮换的原因,相信再过一段时间就能稳定下来。 作坊的烘烤窑烧起以后,院里温度大幅度上升,所以隐患暂时解除。但夜里停止劳作,温度低,长安的冬说来就来,每年都会有大批贫民冻死,但作坊内的人不能因为这个丧命。 她在心里核算了一下,虽然建作坊和雇人把她资产清空了,但食肆每日都在进账,杂嚼上心后,入账金额也会增多。 书铺在学子必经之路上,打着夜里温书能速速充饥的名号,应当也能卖一些,这样钱有了,居住环境也能改善。 田庄的屋舍和寻常村落农户的屋舍一样,不能独砌成泥砖房,太显眼,但改改内部总是可以的。此时已有土坑,称之为土床,“炽火其下”能取暖。 每日烧窑用的木柴多,无论是缺氧形成的木炭还是留有余温的灰烬,用来夜里暖坑正合适。至于为什么不从被褥下手,实在是布帛太贵,哪怕是最便宜的布价格也不低。粮布粮布,其地位和粮一样。 在棉花推广前,百姓们仍靠细稻草御寒,这个是社会性问题。城里人□□动多,温度更高些,城外的百姓就有得熬了。 想到冬日,祝明璃就叹气,希望今年是个暖冬。 如此又过上三日,生产效率提到了55%,成品运到沈府,祝明璃品尝过关后,便开始分装出货了。 装货不再使用竹盒,而是用油纸糊成袋,印上“甄”的字样,麻绳系口,快捷省事。 反正最近在琢磨书肆的事儿,脑子转着手闲着,祝明璃便加入打包大军里,很快堆起一批货来。 闲了许久的兼职跑腿仆僮们再次出发,先送至消费最多的那批和严家、崔家,再依次送至其余客人府上。 一回生二回熟,车夫已跑出了经验。什么时辰哪里人多,什么时辰贵人多不敢疾行,都记得很清楚。这样下来,效率大大提高,到了快要闭坊时,名单上的府邸都送完了。 仆僮年纪小,性子活泼,乐呵呵道:“希望以后这样的活计还有许多。”当书僮固然体面,但出来跑腿有赏钱,还自由。 车夫也跟他熟了,苦口婆心道:“伺候郎君的活儿多好。” 郎君?三郎沈令衡不知道又跑哪儿去打马了,说下元节有赛事,整日都见不着人影。 书僮感叹沈令衡整日不着家,祝明璃作为掌家人,自然也知道了这事。 沈令衡日日早出晚归,有时一整日都不在府上用膳,绿绮禀报时便说起这事儿。虽然娘子对小郎君并不怎么管束,但他成日在外疯跑,万一惹事或染上了什么索骰子赌酒就不好了。 祝明璃倒不担心这个,沈令衡十分叛逆,越拘着他他恐怕越要惹事,至于“赌”更不用担心了。他和现在的祝明璃一样,兜里没几个子儿。 寻了书僮来问话,才知道下元节有打马赛。 祝明璃瞬间来了主意,大型体育活动,正是打广告带货的好时机呀。 第46章 天光还未亮, 京郊某处田庄已渐渐热闹起来。 长安的秋凉得极快,夜里的寒气隐透出几分早冬的残酷。堆在屋角的木炭与灰烬的余温散去,即使现在不醒, 过一会儿也会被冷醒。 阿八很警惕这种感觉, 前年冬日, 她阿娘便是在这样一个清晨再未醒来。 阿耶在她幼时便离开了家, 直到她长大还未归来,音讯全无。娘俩早有猜测,可直到阿娘去了,也没等到信儿。直到前些时日有位小娘子来她家,她才确信阿耶早已战死, 只是朝廷的救抚一直没到家里罢了。 阿娘去后, 家中只剩她一人,全赖堂兄接济。堂兄在城里给人做力气活, 满手粗茧, 每月才回村一次。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阿八想着自己大了, 也该去寻些活儿做, 但她见识浅, 连去哪寻门路都不知道。 小娘子说将军娘子怜他们孤苦, 要招佣工, 她想也没想就应了。到了田庄,竟分到了一间屋舍,与两位年岁相仿的小娘子同住。 她起床的动静将二人惊醒, 她们睡意朦胧地爬起来:“这草褥太软和,竟睡得这般沉。” 又一人跟着利落起身,一边穿鞋一边道:“屋子不漏风, 夜里一次也没醒。若是今年冬日也能住在这儿就好了。”穷苦人家的房屋多有破败,家里没有青壮年劳动力,连修补的木材都置办不起。要自己伐木,得去无主的深山,那里只有猎户才敢踏足。 阿八也是这样想的,她比所有人都害怕冬日的来临,但她不会埋怨叹气,力气只用到实处,努力挣表现留下才是正经事。 不用走很远去村里井台打水,作坊不远处便有井。有汉子早打了水过来,大伙儿正排队净手洗脸。 冰冷的井水泼在脸上,瞬间便清醒了,阿八对站在此处盯着大家洗漱的汉子道谢。他缺了一只手臂,脸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对着阿八挤出一个骇人的笑。 阿八笑着跑开,先到作坊里做准备。 前些时日她被分到做“粉丝”,一开始只做洗豆的活儿,再帮着一位阿婆烫豆。活做完了,便自己凑去帮着采芡、理粉,后来来了一位叫阿青的管事,瞧她麻利肯干,便让她去烤窑那边做活。 烤窑那边的活分两种,一种是简单的洗芋头、去皮、刮薄片,一种是需要手艺的烤窑旁的活儿。后者是分不到她们头上的,是食肆来的沈府婢子在做。 她们瞧着白净,穿得也好,阿八嘴笨,不敢往跟前讨巧,直到昨日听到她们说什么“培养徒弟”“总不能一直在这儿”“当领队”之类的话,阿八便硬着头皮去跟前打下手。 婢子们见她一看就会,铺芋头片、上油都比自己快,便跟作坊管事要人。 阿八高兴极了,一早就来到烤窑前,先把窑“预热”。婢子们还未起,她等着也是等着,干脆先去老位置,把芋头清洗去皮,等做这活儿的阿婆来了,她又去另一边的作坊,帮忙烫豆。 不是她一身力气没处使,是她不敢停下来,怕被送回去,再次独自面对冬日。之前祝娘子来过,阿八远远瞧了一眼,估计很难再见第二次了。她挣表现挣不到贵人面前,能让管事或是婢子们看见,她就能稳稳留下了。 一边做活儿,一边惦记着早食。作坊最边儿上是处理食材的地方,每日杀鸡去骨,骨头留下来熬汤,所有人的羹里都能蹭一口荤腥味——这等饭食,怕是村长家也未必常有。 只可惜那名叫阿青的管事说,冬日“冷吃”量要减少,让那里做活的佣工逐渐往其余两处挪人,也不知这羹能吃到何时。 * 祝明璃起床后,也感受到了秋日的萧瑟寒意。 她有些担忧,先去看了书房的土豆,确定再过几日便能收成,稍微安心了些。又想到即将来临的冬日,她荷包还未充盈,不免着急。 点开作坊系统,发现生产效率竟高达63%,十分吃惊。她吃早食时,效率依旧在这个数值波动。等到用完早食后,作坊里的佣工开始吃早食,效率就停到了15%,应当是烤窑还在工作贡献的数值。 昨日闭坊前,书肆掌柜递来口信说那位好友之女回来了,祝明璃打算今日去见见。 带上薄册出府,到达书肆,下马车前,祝明璃再次点开了作坊系统——生产效率变到了54%,再无波动。 第60章 祝明璃难免好奇,为何一大早反而生产率更高一些呢?系统又是如何判定的? 京畿的另一边,阿八停下一切活计,认真地站在窑前听两位婢子讲解。 “烤芋最重要的是火候。添多少柴,烤到何种成色翻面,何时撒料,都要拿捏准时机。你未做过厨娘,要上手怕是很难,不过若是多看多记,总是能学会的。” “正是。比如现在,你瞧这色泽,便该撒粉了。这香料粉是索娘配的,乃秘方,我们无需操心,但粉料昂贵,撒粉要确保不浪费,每一片都要均匀。” 阿八仔细观摩她们动作,心想,似乎也不难? 祝明璃没猜到生产率降低的原因,一心祈祷着在书肆再捡一个管理人才。 下车入内,掌柜正在掸灰,见祝明璃来了,连忙放下,对着里面喊:“秀娘!” 有小跑声接近,掀开帘,一位气质利落的娘子走了出来。容貌大约二十上下,衣着简素,神色上看不出掌柜所说的“被休弃后的凄苦”。 秀娘自小被阿耶带来书肆,知晓这里的东家是祝家。后来她嫁到洛阳,几年后被休,掌柜雇她来做工,她才知晓这间书肆今岁有些变动,东家依旧姓祝,只不过换成了要出嫁的祝家三娘。 她不认识祝三娘,但祝家人长相一脉相承,气质也独特,如今一打照面,立刻就认了出来:“娘子。” 秀娘是雇工,不属于“仆”,祝明璃无法查看她的属性。 虽然她最近有点沉迷于在作坊系统看数据,但并不代表她是个过度依赖系统的人。她来之前就已做好准备,和这位明面上说“帮衬”实则为“二把手”的娘子好好谈谈。 两人来到后院的屋舍中,掌柜提来一壶茶后便去前面看店了。 祝明璃见秀娘面上精神气十足,便省去委婉,直接询问:“听掌柜说,你曾嫁于商人为妻,跟着操持了几年?” 秀娘也没想到祝娘子如此直接,她出嫁见过来书肆的祝二,说话十分委婉弯绕。 “是,恩爱之时跟着他南来北往地跑货,后来腻了,便让我在家中侍奉婆母。再后来纳妾了嫌我碍眼,便以无子为由将我休弃。” 祝明璃惊讶于她的坦诚,对她颇有好感:“如此说来,你与商人往来的功夫,便是前几年跟着他学的?” 秀娘啐了一口,又想起面前人的身份,连忙收住:“他算什么,没本事的家伙。我幼时就跟着阿耶学,出去跑货好几回都靠我谈下生意,他后来厌弃我,怕也是自尊作祟,觉得自个儿没本事罢了。” 祝明璃被她的劲头逗笑了:“你这样,很好。”这爽利泼辣的性子,不管有没有天赋标签,用起来都很好。 “掌柜也夸你有本事。”祝明璃道,“书肆地段好,国子监学子每日都常经过,我想着扩大书肆的营生,你可有什么想法?” 秀娘有些犹豫:“娘子,书肆在此多年,一直做此营生,贸然更改怕是不好。再者,买书贩书,根基在书册本身,孤本难寻,冷本妙书更是难以分辨,要扩大,怕是难。” 祝明璃并未因她的反驳而不快,只是解释道:“我并非想改换门面,也不是想从书上下手,我只是想,能否捎带着卖点其他货物呢?我在长兴坊有一间食肆,某种吃食泡于烫水中便能食用,与索饼类似,我想着学子们下学捎带买点,也是条路子。” 秀娘蹙眉思索:“倒是闻所未闻,书肆与食肆混为一体,会不会惹读书人不快?”士农工商,行商的排在最后,秀娘自觉低人一等,怕猜不透他们的心思。 祝明璃笑道:“又不是一分为二,起灶烙饼,若真觉得有辱斯文,那便不是我们的目标客人。再说了,若真辩起来,严翁也爱吃,他们大可去严府门口骂去。”时人对美食的兴趣浓烈,倒没那么文雅,不像爱吃素的宋人。 “目标客人?”秀娘疑惑。 秀娘行商经验丰富,祝明璃多说几嘴,她说不定能有什么好主意呢。 “每间店肆都有其固定的客源,比如我的食肆,定价高,自然是售与长安高门,而非寻常百姓。再具体些,夜里佐酒的杂嚼,客人多为京中官员,喜夜里赏月慢品。”秀娘认真听着,祝明璃便说得更加细致,“再说书肆,大部分来买书的都是国子监生徒,其次才是附近居住的喜书之人,他们闲时来逛逛,平日也可打马去其他书肆。这些生徒却不同,起得早,下学迟,落坊前大多不会四处闲逛。” 秀娘越听越惊讶,最后看祝明璃的眼神都变了:此人莫不是假冒的,为何如此通晓商贾之道?但谁家大户娘子来小小书肆消遣人玩乐,更别句句在理,她的面容又确实是祝家人的长相无疑。 祝明璃说完,见秀娘惊疑不定,眉头能夹死苍蝇,不解道:“你可是不赞同?” 秀娘忙摇头,把脑海里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摇走:“非也,请娘子赐教。” “知道哪些是你想要卖货的客人,接下来就要看卖什么了。书,当然是第一位。但除书以外,还有什么他们下学时想要买,却来不及去东西市,或者平日没想起要用的物件呢?” 秀娘咬着唇,思索一番,苦恼摇头:“娘子,我想不出来。” “你不是国子监学子,想不出来也正常。平日里可有那等爱闲聊、平易近人的书生过来买书?旁敲侧击的时机不就来了,平时多听多聊,一来二去就知道他们需要什么了。” 笔墨纸砚当然不会在这儿买,时人对文房四宝要求极高,东市有专门的笔行,书肆也没有机会得到上好的文房四宝进行贩卖。术业有专攻,卖货同理,像这种早已形成规模的生意,祝明璃抢不来的。 秀娘听罢不断点头:“娘子所言甚是,只可惜以往我却没有留意。” “以往东家也不是我,你再如何留意,也没用。”这间铺子以前属于祝家,并不是食肆那种由阿娘嫁妆传下来的,自己那两个阿兄在这上面多半和常人一样,只要没亏损就做个甩手掌柜。 东家既有本事,人又和善,秀娘很难不对她生出好感:“娘子,我日后会多留意的。” “你就在柜台旁放一个木架,写上'夜读良伴,热汤暖腹'之类的字样,把货物摆好,先试试卖得怎样,不必刻意推介。” 秀娘应下。 “若有想法,就写信递到沈府。”祝明璃又交待了一番,确认秀娘可用,便放心离开。 寄给各贵客的粉丝芋片广受好评,很快就有仆役来食肆询问,幸好前些日子备了货,倒不至于紧缺。 只是祝明璃想要趁打马赛大肆营销一把,若效果不错,货物怕就不足了。未雨绸缪,小作坊的生产率必须提上来。 她先前计划招人后去一次,出成品后再去一次。现在想来人员都已上手,流水线初具雏形,她便可以动身前往作坊,看看流程可有改进之处。 第47章 今日是个阴天, 并不像重阳节那般秋高气爽,掀开车帘,满目皆是萧疏景象。 祝明璃又开始盘算:土豆马上收成, 全用作种薯, 早春精心地种下, 能收获更多的土豆;书肆有一个能干的秀娘, 以后有主意她能帮忙实施;食肆客源稳定,新品不断推出,账面还算不错;沈府运转良好,没有什么需要操心的…… 数了一遍,她心里踏实多了。 到达田庄, 佃户依旧在勤勤恳恳翻土养地, 再往里走,温度渐渐升高, 是小作坊的炉窑散出的热气。 祝明璃进来, 先看到两位年轻管事站在一旁监工,心里更踏实了些。只要用人可靠, 她就能少很多担忧。 大伙儿在流水线干得正忙, 按件值计, 干得越多拿得越多, 只恨手不能再快一些。 祝明璃点开作坊系统, 生产效率竟已飙到了67%。她就让数值在右上角挂着,时不时瞟一眼,主要观察佣工们的工作状态。 只是一个大活人站这儿, 怎么都有些显眼,先有人注意到了她,投来眼神, 手上开始忙乱,于是生产效率降低一点。 这样一个受一个影响,效率低到了52%。 祝明璃只好走出来,无奈道:“你们莫怕,我只是来看看罢了。” 随便选了离她最近的阿婆问:“住得还习惯吗?每日干活累不累,吃食补足力气了吗?” 见她问些闲话,阿婆逐渐放松下来,结结巴巴答:“习惯、习惯。屋子不漏风,草席也软。吃饱了,有力气。” 两位管事走过来,小声问:“娘子,过来有什么事儿吗?” 祝明璃老实回答:“再过几日,估计能卖起量,想多产点货。”说完看向一旁的作坊和棚架,“这一波多挣点儿,有了余钱,便赶在落雪前将工坊修缮一番,棚架四面围起来,屋里也砌上土床。待真落了雪,窑贴着屋子烘烤,里面暖和,沾水的活儿也不冻手。” 管事们点头,他们根本没有想过冬日停工的事儿。再冷的天,还不是得讨生活,河面只要不结冰,浣衣的妇人比比皆是。若是作坊围起来,窑气烘着……那光景,不敢想有多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