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妃今天翻车了吗》 第1章 [古装迷情] 《太子妃今天翻车了吗》作者:无限春寒【完结】 文案: 风二姑娘生来体弱,自出生起就远离京城静养,直至及笄才被接回了太傅府。 世人面前,她胆小怯懦、难当大任。 对此,风回雪轻嗤:那说得是太傅之女,跟我风回雪有什么关系。 恰逢卫太子生辰将至,帝后有意从世家贵女中挑选一人册为太子妃。 为着自身目的,风回雪一改往日,首次在众人面前崭露锋芒。 皇宫盛宴之际,好事者试图博取太子的关注。 她见状轻轻笑了声,而后不紧不慢地换上舞衣。 一舞毕,款款施礼,抬眼直视着苏霁深邃的凤眸。 众人只见苏霁勾了勾唇,随后竟当众请求帝王赐婚。 风回雪原以为博得了他的真心,不料他也是存着旁的心思。 在二人的大婚之夜,苏霁蓦地捏住女子的下巴,意味不明道:“既入东宫,便要安分守己。你莫生事端。” 闻言,她缓缓垂眸,低声应是。 睫羽之下的双眸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味算计。 -- 大婚之后,皇都的百姓时常能看到各种名贵药材被送进东宫。 此时又有知情人透露,宫宴上的那支舞乃是太子妃不顾病躯亲自编排。 众人恍然,原来他们如此情深。 彼时,东宫后院内。 风回雪瞧着满屋药材,不禁冷笑出声。 她和苏霁摆明了都是做戏,算哪门子情深! 面对身世暴露的危机,风回雪不动声色地吞下那枚毒药。 此后数日,她的病状愈发严重。 苏霁将一切看在眼中,面上端着从容之色,仍旧保持着对她的警惕。 可私下里,他遍寻名医,四处问药。 如苍穹朗月一般的矜贵太子,放下了他一贯的孤傲,跪在佛前虔诚祈祷。 【阅读指南】 1.先婚后爱+日久生情,sc,1v1,he. 2.所有都是架空私设,谢绝考据。 3.不雌竞,没有误会,无第三者。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天作之合 励志 甜文 马甲文 先婚后爱 主角:苏霁,风回雪配角:苏微霜,贺殊 一句话简介:你在演我?好巧,我也在演你。 立意:以身入局,方显诚意。 第1章 相遇 卫国皇都,太傅府。 杂役侍从们强打着精神,三三两两地聚在府内各处,忙活各自的事情。 细碎的声音充斥每个角落,唯有西南方向的临水阁还是一片安宁。 风回雪起身下榻,素手撩开薄纱,轻声唤道:“碧落。” 伴随着“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屋外的侍女端着铜盆快步走了进来,“请姑娘梳洗!” 闻言,风回雪有条不紊地净手、洁面。 纤长白皙的指节搭在铜盆边缘,不轻不重地敲击了两下。 她拢了拢长发,问:“今日怎么这般吵闹?” 侍女碧落下意识地瞧了眼门外,抿唇浅笑,“昭华公主今日举办宴会,因而大姑娘早早便起身梳妆了,这动静怕就是她那边的!姑娘也赶紧些吧!” 末了,她凑近风回雪,低声耳语,“主子吩咐了,只要您嫁进东宫,自然就能查出当年的真相。” 果真如此简单? 风回雪微怔,低垂的眼眸中略过一丝暗色,由着侍女替她更衣上妆。她缓缓眨了眨眼,擦去指尖的水渍,“装作风家的人,真的可行吗?” 碧落笑了笑,拾起妆镜前的胭脂,仔细给她点上。 “风二姑娘生前常年在外养病,太傅府都不认识人的。您只需要按计划当好风二姑娘,让公主满意。” 屋内再一次陷入了沉寂,未过不久,镜中便映出一张容色清绝的芙蓉面。 女子身着一袭浅紫百褶裙,外罩一层荼白色席地纱衣,裙摆刺着几只蝴蝶。柳眉弯似月牙,嘴角微微挑起,一双杏眼澄净明澈。 风回雪凝视着镜中的自己,神情却异常淡漠,她身后的碧落也是一言不发。 房中气氛沉闷,只余下两人交叠的呼吸声。 临水阁院外,零碎的脚步声忽远忽近,其中夹杂着些许议论。 “二姑娘可好了?若晚了,大姑娘可不等人!” “这不是还有些时辰吗?都是一个府里的,大姑娘何必如此?” “你懂什么!这次宴会的意义可不一样。二姑娘到底是刚回京城……” 不消片刻,争执声渐渐远去,大抵是对方的人催够了,着急回去复命。 碧落打量着风回雪的神色,加快手上编发的动作。 阳光自槛窗透进来,落在风回雪的面上,暖意让她的思绪逐渐飘远。 这次宴会的确不简单,帝后表面上着意昭华公主设宴赏秋,实则由公主亲自挑选适婚的贵女,旨在为太子选一门好亲事。 风回雪徐徐抬手,在眉间点上一朵菡萏花钿。 动作间,发间斜插的莲花流苏叮叮作响。 待收拾完毕,她出了院子,往府门的方向走去。 行至府门前,映入眼帘的是一道熟悉的身影,风回雪福了福身,“让长姐久等了!” 风眠——太傅长女,也是风回雪名义上的长姐。 那女子上下打量她,而后嗤笑一声,嘲讽道:“还当妹妹赶不上宴会。”见风回雪一直低垂着头,她不悦地皱眉,“愣着作甚,动作快些!” 风家的马车在长街上行驶时,两旁的百姓都惶恐地主动避让。 马蹄嘚嘚地敲击地面,声音缓急有度。 车厢内一片宁静,可是还未驶出多远便出了差错。 马车猛地停住,风眠一时不察狠狠摔在毯上,旋即怒气冲冲地起身,忿恨地掀开帘子,“怎么驾车的!” 见人出了车厢,风回雪收敛面上的懦弱,向后靠着软枕,目光平静地看向矮桌上的妆匣。 听着外面的争执声,她轻蔑地笑了下。 七年前,云丞相被诬陷意图谋反,致使云家上下满门被抄。 彼时她在外游历,才逃过这一劫。 在之后的几年里,她一直在旁人的庇护下生活,学习风家二姑娘的言行举止,试图借风家成为太子妃。 只因那人说过皇宫中有她想要的真相。 风回雪对于碧落背后的人依旧抱有戒心,并没有全然相信他的话,甚至对风头正盛的太傅一家也疑心不消。 风眠如今的蛮狠劲儿,不就恰巧证实了他们的脾性? 当年的事情必定少不了风家的手笔! 等了许久都未见风眠回来,而街上也已经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 风回雪皱了皱眉,再三思虑后也下了马车。刚一落地,就见对方的车辆低调却不失华贵。 玄色的车帘紧闭,遮住了里面的人影,但光看车前少年的装扮举止,就知对方的地位不比风家低。 风回雪暗暗叹了口气,澄净的杏眼中略过一丝无奈。 “长姐!” “退下!”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女子的声音温柔似风,而男子的语气却寒冷如冰。 话音刚落,那名少年便已顺从地回到马车边。 见状,风回雪愣了愣,随即走到风眠的身边,伸手将她拉了回来,“长姐,这不是什么大事,我们快回吧!” 瞧对方一脸怒气,她拽了拽那截水红的袖子,继续道:“长姐,莫生冲突。” 风眠高傲地瞥了那名少年一眼,转身准备往自家马车走去。 可就在这时,身后的车帘被撩开,那道男声再度响起。 “慢着!” 风家二人一齐回头,正巧对上一双深邃幽暗的丹凤眼。 那人有着棱角分明的轮廓,高而修长的身段,眉眼间透露出生人勿近的冰冷。 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他静静地坐在车厢中,眸中不含半分情绪。在他身边,似乎还有一个人。碍于车内光线昏暗,她只能勉强看到一截湛蓝色的衣角。 男子的双手随意搭在膝头,左手的拇指上套着一枚紫玉扳指,正慢条斯理地把玩着。 察觉到女子的目光,他忽而扬唇,弯腰出了马车。 天际晨光四散,云层翻涌,秋日的风带来阵阵凉爽。 他背光而来,玄青的缎袍更显凌厉的气势,衣袖间银线织成的流云纹在闪着细碎的光泽。 一步一步,他不紧不慢地走过来,脸上挂着疏离冷淡的神情。 风回雪正打量他时,感觉到衣袖被人攥紧。她不解地顺着那只手望上去,只见风眠的脸色惨白。 下一秒,街上众人黑压压跪成一片,齐声呼道:“参见太子殿下!” 他就是太子苏霁? 她偷偷瞄过他的马车,恍然明白过来:难怪旁人方才没认出来,他今日所乘非东宫的车马。 传言苏霁不喜外人近身,那车上的另一人和他又是什么关系? 第2章 风回雪眨了眨眼,低垂着脑袋一起行礼。 女子俯身而跪,裙摆如四散的莲花般铺在身后。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渐渐靠近,她的余光瞥见那抹玄色的衣角,耳畔传来他低沉的声音。 “免礼!无事的话就都散了!” 众人听后,如猎物受惊般立刻逃离了此地,街道上就只剩下风家和太子的马车。 苏霁神色不明地盯着二人,直教人头皮发麻。 风眠惊诧地跪在地上,不安道:“臣女不知车里是殿下,臣女有罪!” 气氛沉寂了片刻,苏霁幽幽开口:“即便不是孤,你也不该如此。难道是风家给你的底气如此行事?” 无视风眠苍白的面色,他转而望向另一人。 锐利的双眸微眯,嘴角的弧度若有若无。 苏霁伸出手,掌心躺着一支莲花步摇,“这位就是二姑娘?你的步摇,方才落地上了。” 闻言,风回雪慢慢直起腰,视线沿着步摇望到那一截腕骨,再往上对上苏霁意味不明的眼神。 他的神色从容,仿佛没有人能在他面前藏住秘密。 她突然反应过来,接过步摇后又垂下头,声音低而软,“谢殿下!今日是风家冒犯——” “没有下次。” “是,臣女谨记殿下教诲。”两人慌忙叩首。 帘子后,车厢内壁被人敲了三下。 好似是在回应他一样,两边的矮房上和巷子深处都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听着像是刀剑出鞘。 苏霁的目光扫过去,佯装一时兴起询问:“昭华今日在府里设宴赏秋,二姑娘应当也在名册上?” 风眠咬了咬唇,暗地里稍掐了把风回雪,“殿下问你话呢!” “是。”她回得小心翼翼,双眸始终不抬一下,“臣女回京后就居于府中休养,未曾拜访过公主殿下,实在失礼。此次承蒙公主关怀,臣女不胜荣幸。” “二姑娘出身风家,昭华自然不能怠慢你。”他百无聊赖地转着玉扳指,兴致尽散,“时辰将至,二位姑娘快些去吧。” 苏霁留下这一句后便向车厢走去,一步也不回头。 风回雪望着渐去的马车,握紧了手中的步摇,心口砰砰直跳。 方才,她应该没有露出破绽吧…… 回到车内,风回雪挺直着腰板,在风眠时不时的打量中摆出一副坐立难安的样子。 许久之后,华贵的车厢中响起一声冷嘲。 “妹妹好生厉害啊,竟不动声色学得这些本事!” 风回雪低垂着眸子,手指揪住裙摆,惶惶道:“回雪只是不想丢了风家的脸面,没有别的意思。” 女子眯着眼凑近她,双指轻轻搭上她的下巴,而后指尖收紧扣住,用力抬起她的脸。 冰凉的指尖让她抖了抖,下一秒便听见对方语调缓慢的话。 “最好是这样!”对方很快便放开了手,似乎不愿多接触一分。 她揉了揉脸,缓解还没消散的痛意,两行泪珠不由得从面上滑落。 见状,风眠冷哼一声,便不再管她。 一刻钟后,繁华贵气的车辆抵达公主府。精美的丝绸帘被掀起,从中步下两人。 为首的女子容貌艳丽,一席水红色衫裙更添了抹娇媚意味。 风眠端着仪态上前,亲自递上一张烫金帖,“太傅之女风眠、风回雪,今日来赴昭华公主的赏秋宴。” 既是选亲,昭华公主自然是容不得半点疏漏。她送出的帖子记载了各家贵女的身份和闺名,只有持帖的人才有资格参加此次的赏秋宴会。 公主府的侍卫接过帖子,确认无误后躬身行礼,放她们进去,“请!” 第2章 赏秋 风回雪一路沉默地跟着长姐进入公主府,穿过曲折的回廊,来到了宴厅。 暖阳从四面的槛窗照进屋里,给白玉石砖蒙上一层金光。殿内摆放着各色的秋菊,十多张红木圈椅整齐地排在两侧,屋子的西角是一鼎铜鉴鹤纹开光香炉。 主位的座椅空着,昭华公主还未到。 她目不斜视,亦步亦趋地跟着风眠去到自己的座位。 方落座,便听到周遭之人的嘀咕声。 “风回雪?公主竟也邀请她了吗?” “她不是一直在京郊别院养病吗?竟然也能来这种场合?” 自她回到京城,针对风家二姑娘的流言蜚语就不曾歇过。这些在京城长大的贵女个个眼高于顶,自然瞧不上从乡下归来又不通礼仪的病秧子。 风回雪的眼神转了转,红唇微启,却见风眠眼神凌厉地望向说话的几人。 红衣明媚的女子冷声质问:“回雪是风家的嫡女,有何来不得?还是诸位质疑公主的决定?” 风眠一向瞧不上这个在乡野长大的妹妹,今日怎会帮她说话? 压下眼底的深思,她轻轻扯了扯风眠的衣角,“长姐,别计较了,爹爹嘱咐过不能生事!” 闻言,风眠睨了她一眼,姿态高傲,“你以为我在帮你?风家的事还轮不到别人说教!” 殿内的交流之声渐渐转小,随后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此时,秋日的凉风从帘间的细缝渗透进来。 因寒气侵体,风回雪突感嗓间不适,不由地掩唇低低咳嗽几声。 在这沉寂的屋内,咳声尤为突兀。众人神情各异地打量这边,或是担忧,或是看戏。 风眠正欲接话时,就闻身后响起一阵轻盈的脚步声,耳畔随即传来一道指令。 “去取些枇杷膏给风二姑娘。” 她抬眼,只见来人身着一件月白色宫装,臂弯处的披帛长而曳地。 女子正笑意盈盈地打量风回雪时,一旁的风眠和众贵女早已起身行礼。 “参见公主殿下!” 此人就是昭华公主苏微霜,太子一母同胞的亲姐姐。 身形顿了顿,她放下掩唇的衣袖,装作后知后觉的样子,慌忙施礼,“臣女风回雪,参见公主殿下!” 苏微霜略略挑眉,对面前的陌生女子生出几分兴趣。只是不过一瞬,她就敛起探究之色,徐徐道:“都起来吧!二姑娘方才吹了风,用些枇杷膏可以缓解咳症。” 说完,又向风眠投去赞许的目光,“风眠姑娘方才所言甚是,太傅的女儿自是能够出席宴会。” 这话听着像在夸奖风眠的举动,实则颇有些敲打的意味。不过依风眠的性子,她未必能听出公主的言外之意。 风回雪接过侍女手中的枇杷膏服下,借衣袖遮住唇角的弧度,余光观察着风眠的反应。 果不其然,如她所料那样,风眠的眉眼染上明显的笑意。 不像是被夸赞后的喜悦,更像是心机得逞后的得意。 看来,从进入公主府开始,众人的一举一动就都在昭华公主的眼皮子底下,而风眠刚才的出头恐怕也是做给公主看的。 瞧了片刻,风回雪收回视线,悠悠放下玉碗,随着贵女们一起回到位置上。 众人落座后,侍女们捧着果酒点心和秋日的时令佳肴进殿,依次呈上矮桌。 昭华公主坐于主位,说了几句客套话便招呼众人随意。 贵女们三两相聚在矮桌前闲聊,时不时望向上位的公主。她们都明白这场宴会的真正目的,但公主不率先开口,她们也不敢随意揣度皇室的打算。 风眠等了许久,终于耐不住性子,起身自荐,“臣女不才,略习过几首瑶琴曲目,愿为诸位表演助兴。” 昭华眯了眯眼,缓缓颔首,“早听闻风眠姑娘琴艺一绝,今日倒是本宫之幸了!” 她指使侍女取来瑶琴,指尖搭上琴弦,谦虚道:“公主过誉,臣女这点本事在公主面前实在不值一提了。” 天下皆知卫国昭华公主精通音律,一手瑶琴更是无人能及。 风眠敢在公主面前献乐,岂非自讨没趣? 贵女们默契地相视而笑,好整以暇地端详风眠的脸色,纷纷等着看好戏。 琴弦被拨动,散音松沉而旷远。 起先还只是宛若弱水的柔和雅音,随后逐渐高亢,气势如流瀑般荡气回肠。 倏地,琴音转而发出锵锵之音,似带有肃杀之意。许久后却重又恢复柔和,直至渐渐停歇。 霎时间,满座皆沉浸其中,唯有曲觞流水的清冽之音回响在殿内。沉香四溢,萦绕在贵女们的身边。 “公主,太子遣人送来了您要的东西。”外头传来的禀报声惊醒所有人。 卫国太子苏霁,样貌俊朗若苍穹之月。 他精通六艺,于文于武都是世间少有的奇才。 常人第一次见他,总会觉得他气质出尘,天生一副君临天下的王者气势。可事实上,苏霁过于阴晴不定,性子狠戾且不爱热闹,不知惹了多少贵女伤怀。 众人的眼底皆是惊讶:这位一向冷漠的太子,今日竟然会派人来赏秋宴。 四下寂静之时,风回雪却深深看了眼风眠。 第3章 看来她这位长姐对太子妃的位置势在必得! 只不过—— 昭华公主眼神暗了暗,轻轻抚掌几下,嘴角挂上一丝疏远的笑意,“这曲子风眠姑娘弹得甚好,赏!” 众人瞧不出公主的想法,只当风眠误打误撞博得了公主欢心。有她做先例,贵女们使出了浑身解数,将自己所长表现得尤为出色。 昭华对每人都赞许有加,并无厚此薄彼之分。一时之间无人出彩,气氛逐渐冷了下来。 风回雪的眼眸微眯,淡淡观望场上的情况,而后漫不经心地抬手饮下一口果酒。她指尖在杯沿摩挲,不动声色地望了望上位的人。 昭华公主方才的神色不对,不像是对风眠的欣赏。 据她所知,风眠弹的那首曲子名为《相见欢》,乃是公主与心上人多年前的定情之作。 她眸光一亮,眼底划过了然:看来风眠打错了算盘,自以为精心准备的曲子终究犯了公主避讳。 廊下的凉风袭来,风回雪正欲吩咐侍女去取手炉,余光就瞥见坐在对面的女子正若有所思地盯着她。 两两对上视线,那女子轻嗤一声,高声提议道:“风眠姑娘琴艺如此精妙,想来二姑娘也定有所长。不妨今日给诸位姐妹浅露一手?” 廊下红绸高悬,因风动而飞扬。 风回雪面色如常,情绪并没有什么波动。见昭华公主并无制止之意,她沉思片刻,起身福了福。 “回雪不比诸位姐妹聪慧,于音律一事上并无所长,恐会令诸位失望。” 莲步轻移,来到殿中央,对着昭华施礼,“臣女幼时曾学过一些舞步,殿下若不嫌弃,臣女便勉力一试。” 女子眉眼温婉,唇角带笑,两道浅浅的梨涡添了一份娇柔。看着弱不禁风,却不卑不亢,分毫不露胆怯。 举止得体,言行堪称世家之典范。 昭华玩味地盯着她,指节在桌案轻叩两下,颔首应允。 于是宴会重又恢复了热闹,丝竹之音徐徐响起。 风回雪换了一身衣裙,款款回到众人的视线中。天青色的纱裙层层叠叠罩在她身上,腰间的莲花图案下,白玉缎带衔着同色的珠宝,走动间若流光浮现。 她收拢长袖,捏着手势,足尖踏出那些早已熟记于心的舞步。 女子在明亮的殿内翩跹起舞,身姿轻盈若燕。如玉的素手翻转,水袖甩开,似花瓣散落而下。 她纤足轻点,身躯随之旋转,裙摆渐渐绽开若盛放的菡萏。随着乐曲的节奏,她愈转愈快,犹如莲池之花,可远观而不可及。 众人看着她曼妙的舞姿,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一舞毕,风回雪微微喘息,额上已是薄汗阵阵。长睫微微颤动了几下,她抬手理了理碎发,衣袖滑落露出白皙的皓腕。 待平复完气息,这才躬身行礼,轻启红唇,“臣女献丑了!” 昭华瞧着下方众人的反应,斟酌片刻后莞尔一笑,称赞她:“轻云蔽月,流风回雪。二姑娘果然人如其名!” 公主的眼底噙着抹高深,悠悠道:“本宫瞧着二姑娘很有眼缘,方才太子送来的东西便尽数赠与姑娘吧。”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侍女捧着妆匣走上前,在风回雪的面前站定。 做工精致的锦盒比普通妆匣足足大了一倍不止,其上的菡萏浮雕异常逼真,仿佛一凑近就能闻到荷花的清雅芳香。 风回雪轻轻转动锁芯,打开匣盖。 妆匣大开的一瞬间,只听见众人压抑之下的惊叹—— 这里面竟是一整套的珍贵首饰! 风回雪的指尖在袖下微微蜷缩,目光盯着妆匣久久不语。 半晌,她合上匣子收拢裙摆,以手叩额跪拜,恭敬道:“臣女谢殿下赏赐!” -- 黄昏之时,宴散。 众人在公主府门前上了各自的马车,临行前皆是不甘地望了风家姐妹一眼。 阳光透过浅薄的云层,照耀着匾额上明晃晃的几个大字。 光影流转,留下浅金的光晕。 太傅府的马车驶远,无人注意到拐角的巷子中慢慢现出两道人影。 身影稍清瘦的男子着一袭湛蓝色锦服,手持一柄玉骨折扇,腰间的羊脂白玉佩微微折出稀薄的冷光。 他几步迈出小巷,凝视着渐行渐远的马车,轻摇折扇,揶揄道:“风家的二位今日出尽了风头,太子妃之选恐怕就在她们之中。” “殿下您真不打算做些什么?” 晨曦被树荫筛了几分,漏到他身上像是镀了层金边。 他回眸望向阴影处的身影,微翘的唇边带着不食烟火的浅薄笑意。 “不急。” 玄衣男子笔挺地站在巷子深处,漆黑如深渊的凤眸难掩锐利,“皇后如此大费周章,何不成全她的好意?” 他薄唇轻启,眉梢微扬,五官轮廓的线条流畅,孤身而立时看似温和却散发着不容忽视的强势气息。 “臣原以为,您会同意臣在半路设伏解决她们,永除后患!”凉风习习,湛蓝的衣袍随风而动。 他的声音温润,说出的话却充满杀意。 听到这句,玄衣之人轻嗤一声,“杀了她们,还会有其他人。无非多养一个风家人罢了,东宫里的细作还少吗?” 许久之后,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目光一凝,唇边浮起一丝阴郁的笑意,转身重归黑暗。 【作者有话要说】 风回雪:有杀气!你要害我? 苏霁:不是孤 第3章 邀约 夜幕之下,昭华公主换了身便服,坐上了前往东宫的软轿。 先皇后早逝,只留下了昭华和太子这对双生子。新后入主中宫后,帝王对姐弟俩的态度渐渐疏远。 偌大的皇宫,他们能信赖依靠的只有彼此。也正因为这样,帝后劝说太子无果,才会将选亲的重任交予昭华。 软轿慢慢停在东宫门前,门后的小厮连忙上前相迎,“公主殿下!” 昭华搭着侍女的手臂,下了马车,“太子可在书房?” “是,殿下知道您会来,早就备好了您爱喝的雨前龙井。” 昭华点点头,摸了摸下巴,此刻倒是一副不着调的样子,“嗯,不错,还算有点良心!不枉本宫费心替他选亲!” 闻言,小厮的眼角抽了抽,“公主殿下请!” 昭华带着侍女来到书房,进门却没瞧见人。 见侍女要去寻太子,她颇为自然地落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用去寻,这么大个人又不会丢,没准是被人叫走议事去了,且等着吧!” 她嗤笑了一声,放下茶盏,闲闲倚靠着圈椅,“毕竟皇后最近的动作不少。这不,还想借赏秋宴往东宫塞人呢!” 昭华看东宫的侍女皆神情木讷,一时玩心大起。她正要逗人时,门外传来了请安声。 “参见太子!” 昭华循声望去,正巧瞧见那人不紧不慢地迈了进来。 苏霁的薄唇紧抿,锐利细长的黑眸深邃不见底,宛若黑夜中的猎豹,散发着孤傲狠戾的强势。 他的目光落在昭华的身上,眼底暗光流转,唤道:“微霜。” 苏微霜撇了撇嘴,“都不唤阿姊了,果然没有幼时可爱。” 她挥手屏退左右,空旷的殿内只余下姐弟二人。 烛火微暗,光影斑驳洒在墙上,因夜风而时时晃动。 苏微霜起身拿起桌上的火折子,举止优雅地点上余下的灯烛。 顷刻间,大殿亮如白昼。 她满意地环顾一圈,“这样顺眼多了!你这性子习惯可都得改改,不然成了亲,可不得吓着人家姑娘。” 苏霁不欲搭理她,径直走向书案,翻开未读完的书卷。 见此情形,苏微霜也不恼。对于苏霁的态度,她早就习以为常。 她的眸光转了转,重又落座。素手搭在矮桌上,有节奏的敲击着。 半晌,她故作感叹道:“唉,如今你也要成亲了,阿姊真是欣慰。今日瞧着那些贵女家世显赫,文采德行还都不错,阿姊也能放心了。” 男子不但不搭话,还微微侧了身子。他的眼睫垂覆,神色漠然,指尖慢条斯理地划开另一页。 还不理人? 苏微霜弯了弯唇角,继续道:“今日有一位姑娘,我倒是挺满意的,明儿就跟父皇提议提议吧。” 见苏霁目光沉沉地望过来,她支着下巴,微微挑眉,“这人你应该也听过。皇后的侄女,也就是太傅那位刚回京城的二姑娘——风回雪。” “啪”的一声,苏霁合上书,淡淡地吐出三个字,“风家人?” 他将书卷搁置在一旁,眼尾略略上扬,“风家人也敢选,阿姊该多吹会儿夜风才对。”俊美的脸上浮现一丝冷笑,“再者,我没答应娶亲。” 苏霁不爱华贵的陈设,故此书房内除了桌椅和书架,只简单摆放了几扇立式屏风和熏香的铜炉。 第4章 此刻,炉中吐出袅袅青烟,将他的神色隐去大半。 苏微霜起身来到案前,拾起上面未批的折子,轻笑道:“得了,你什么打算,我会不清楚?” 她扫了眼上面的内容,轻哼一声,“皇后的人盯紧了太子妃的位置,那就如他们所愿好了,人在眼皮底下也便于防范。” 风家是皇后的母族,当今太傅就是皇后的亲兄长。 此前皇后铁了心要往东宫安插眼线,只可惜苏霁提防得紧,她一直不得手。 眼看着太子生辰将至,她便开始往帝王耳边吹枕头风,想借太子妃之事明着往东宫塞人。只要风家的姑娘进门,不管是主子还是陪嫁侍从,都可能成为风家的眼线。 帝王之命不可违,苏霁和苏微霜再不愿也只能应下。 苏微霜眉头微蹙,沉声道:“既然这门亲事不可避免,就得好好斟酌太子妃的人选。” 她忆起众人的表现,提出了建议:“风回雪性格温婉又常年抱病,会好拿捏一些。” “是吗?”苏霁不予置评。 是否好拿捏并不重要。 风家二人,不管谁嫁进东宫,都活不长久。 苏霁勾了勾唇,慢悠悠道:“近来披香园的枫叶甚好,阿姊改日有空可邀风二姑娘一同游园。” 闻言,苏微霜诧异地瞧了他一眼,颇有些疑惑,“你转性了?” 苏霁脸上的笑意渐深,“天色不早了,阿姊回吧。” 待人离开后,殿内一时无声。 良久,苏霁指尖点了点书案,唇齿间溢出一声轻嗤,“风回雪?去京郊别院打探一下这个人。” 话音刚落,角落处的一道黑影急速退去。 -- 三日后,秋光正好,昭华公主邀风家二姑娘同游皇家披香园。 此消息一出,满京哗然,众人皆道风回雪俨然是板上钉钉的太子妃。 披香园地处京城最南边,和南边的山林一起被划分为皇家的狩猎之地。因地势偏高,又是秋冬之时,周围的气温格外低。 风回雪坐在马车中,低着头在火炉边闭目养神。 丝丝凉风透过车帘的缝隙渗进来,激得她缩了缩脖子,连忙拢紧衣领。 一旁的碧落换了新茶,递给她暖手,“如今还未入冬,姑娘这般畏寒,之后该怎么办?” 风回雪饮了一口茶,暖流过后,寒意才稍稍消散。 她不慌不忙地翻出书卷,指尖在书页边缘摩挲着,“不是说风二姑娘自幼体弱嘛?我不装得像一点,如何避开所有人的调查?” “话虽如此,姑娘倒也不必真折腾自己的身体。” 碧落虽是旁人派在她身边的眼线,但还是有几分忠心,并不赞同她这种伤害自己的做法。 听这话,风回雪抬眼,漫不经心地晃了晃手中的书籍,“那又如何?你家主子让我牢记二姑娘的习性,我只能如此。” 车厢内一时陷入了沉默,碧落自觉理亏便不再多说。 风回雪将书上的内容谨记于心,随后伸手挑起了车帘,顶着凉风让自己静下心思考。 昭华公主明明知道风二姑娘体弱,怎还会这个时候邀她游园?莫不是对她产生了怀疑? 风回雪眼神一凛,脑中仔细回想当日的情形,却想不出自己有无露出马脚。 她疲惫地捏了捏眉心,放下车帘,向后倚着软枕小憩。 马车驶过一条青石路,慢慢悠悠地晃到了披香园的山脚下。 不知不觉间,风吹走了天边的云团,太阳从云层爬出来。日光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很是舒适。 风回雪下了马车,朝着院子里的那道倩影徐徐福礼,“参见公主!” 苏微霜面上带笑,上前几步扶起她,关切道:“不用多礼!你身子骨不好,不宜吹风,快随本宫进去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直到抵达休息的住处都未有交流。 风回雪悄悄瞥了眼前方的人,心下更是不解。 她紧了紧身上的披风,掩着唇轻咳了几声。垂首间,目光似随意观赏般环顾了一圈。 蓦地,她的脚步一顿。 苏微霜察觉到她的异样,回过头,轻声问道:“怎么了?” 待听到“无事”的回答,她的美眸微眯,顺着风回雪的视线望去,那里只有一座高阁。 苏微霜意味深长地浅笑,“披香园原是狩猎时的休憩之地,因风景好便被赐给皇子公主们游乐。那处楼阁之前是太子的住所,不过现在他很少过来了。” 可不巧么?没看错的话,太子今天刚好在。 风回雪收回视线,温婉一笑。 不知何时,天色黯淡了下来,苏微霜留下一句“好生歇息”便带着侍女回了房间。 和她相反方向的高阁中,屋内漆黑一片。 苏霁早已习惯了昏暗的环境,故而即便未点烛火也能视物。 他倚窗而立,饶有兴趣地盯着风回雪的住处,眸色深沉难测。 啧!看着的确像是个小白兔。 他嗤笑一声,对着角落那人问道:“如何?” “属下从京郊探到的消息,风二姑娘自幼抱病,久不见人,所以性子也格外软弱。看起来,如今的人并无不妥。” 苏霁的唇角一扬,淡淡开口:“看起来?” 静默片刻后,他摆手让人退下。 传言是否属实,一试便知! 翌日一早,昭华公主托人带话,邀在枫林碰面。 昭华出发得早,因顾念风回雪的身体,特意让她避开清晨的时辰,午后再过去。 山林之间,落叶在空中浮沉,最终缓缓落在潭水之上,掀起层层涟漪。 风回雪独自走在布满青痕的石阶上,凉风吹动她身后的披风,衬得身影羸弱娇小。沿着蜿蜒的山路,她漫不经心地观赏风景,面上是从未有过的轻松。 难得可以享受属于自己一人的闲暇时光,她自然是婉拒了碧落跟随她的提议。不知不觉间走到了一颗古槐树前,风回雪正要绕过去,却被一只白虎拦住了去路。 那虎踩着树下的落叶,不紧不慢地从阴影处走出来,冲着女子凶狠地裂开嘴。 它的瞳孔森然,在日光下泛着冷意。 在它的注视下,风回雪往后退了退步子,眼中闪过一丝戒备。 虽然是荒郊野岭,但披香园作为皇子的游赏之地,根本不会有野兽的存在。况且这虎戴着颈链,明显是被人圈养的家兽。 白虎蠢蠢欲动,逼得女子步步后退。 风回雪咬了咬唇瓣,心底陡然升起一股寒意。 难不成是皇室要杀她?又或者只是试探? 她敛起眼底的从容,决定赌一回。 装作脚下被绊,风回雪摔在地上,慢慢向后移动。她的身子微微颤抖,眼中氤氲着水汽。波光流转间,泪珠从泛红的眼尾滑落。 如风雨中的菡萏,娇娇弱弱,不堪一折。 不远处的苏霁在林间望着此景,目光深沉莫测。 当白虎摆出攻击的架势时,他才悠悠现身,垂眸看了它一眼。 那虎倒也是十分通灵性,前一秒还是张牙舞爪的气势,接收到眼神中的危险讯号,连忙夹紧了尾巴,变成一副无害的模样。 苏霁好整以暇地瞧着风回雪的脸色,嘴角的笑意愈浓,“姑娘受惊了!” 第4章 同行 白虎迈着优雅的步子踱过来,在苏霁的腿边慢慢蹲坐好,随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见此情形,苏霁将手置于它的脑袋上,随意揉了揉,“这家伙不喜拘束,孤便放它出来解闷,没想到惊扰到姑娘。” 白虎似是听得懂人话,瞥了眼主人后乖乖由着他顺毛,只是左右摆动的尾巴泄露了它的烦躁。 望着女子一动不动的身影,苏霁慢悠悠道:“能自己起来吗?” 闻言,风回雪抬眸,愣愣地颔首,“可以。” 不过很快,她又垂下脑袋,轻轻摇了摇。这次她不再开口,似是有些为难。 苏霁微眯凤眸,“嗯?” “臣女……有些腿软……”风回雪咬着唇瓣,语气略微窘迫。 睫羽之下的双眸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味算计。 不管苏霁方才的询问是出于什么心态,现在总不能袖手旁观吧。 日光下,苏霁敲了敲白虎的脑袋,静静地看着她。 美人娇软却故作冷静的模样确实令人心动,可惜—— “这样啊!那姑娘坐会儿再起,也行!毕竟孤不喜生人靠近,帮不了姑娘。” 说完,他甚至后退了一步,脸上挂着戏弄的笑意。 白虎离开了主人的约束,再次踱步到女子的身前。毛茸茸的脑袋凑近人,粉嫩的鼻子在她四处嗅了嗅。 风回雪诧异地睁大眼睛,一时无言的样子倒真像是吓傻了。 见她怔愣着,苏霁轻嗤:“啧!姑娘还是快些,免得成了它的口粮。” 事情的走向有些偏离风回雪的预料,她只能硬着头皮,噌的一下站起身。 第5章 白虎绕着她转了几圈,随后耳朵轻蹭她的小腿。然而这副没出息的作态却惹得苏霁沉了脸色,转身便抬腿离开。 玄衣的身影渐渐走远,风回雪小声松了口气,瞥了一眼白虎,“你家主子有些难相处啊!” 似是感叹,又似在抱怨。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但是—— “孤不聋,听得见。”苏霁蓦地顿住步子,却没有回头。 他的嗓音低沉,语气平淡,辨不出喜怒。 风回雪的身子一僵,垂了眼睑,“臣女失言!” 大意了!他是个武学奇才,长久习武必然是耳聪目明。 还真是一刻也不能松懈! 风回雪的内心极为镇定,但面上还是佯装不安。 白虎朝着主人走去,行至半路,突然回头盯着风回雪,那双炯炯有神的兽瞳好像在邀请她跟上去。 “走吧,阿姊还在等你。”苏霁也不等她的回答,自顾自迈步离开。 风回雪有些头疼,卫太子出名得阴晴不定,这会儿功夫她已经充分领教了。即便是她接近苏霁的绝好机会,此刻也并不是很想跟他同行。 再者,上山的路就这一条。一路走来,前半段都无事发生,偏偏在半山腰这里出现了拦路虎,还是个有主的拦路虎。 不用猜也知道是谁的手笔。 既要伪装自己,又不能过于怯弱被他无视,但愿她方才的表现过了太子那关。 她收回思绪,快步跟上苏霁。在即将赶上人的时候,她还不忘放慢步子,维持风二姑娘的姿态。 二人之间隔着半米的距离,一前一后地在山林中漫步,四周静得只剩下叶落之声。 白虎起先还跟在苏霁的身边,没过多久就失了耐心,扭头去追林间的野兔。等它饱餐一顿跑回来后,又走到了风回雪的腿侧。 女子试探地伸出手,将掌心置于白虎的脑袋上方。 一旁的苏霁凝着它略凌乱的毛发,嫌弃道:“瞧你这点能耐。” 此话一出,白虎的眼皮抬了抬,敷衍地顶了下女子的手心,一眨眼的功夫又撒腿跑远了。 风回雪迟缓地收回手,听见耳畔意味不明的轻笑,攥紧了衣袖。 怎么感觉苏霁那话别有深意呢…… 她缓缓抬眼,只见那双凤眸幽暗深邃,像团化不开的浓墨。 四目相对,彼此无言。 苍穹之上,云卷云舒。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后,便是披香园最著名的景色。 风回雪抬头望去,眼前成片的枫林因风过而翻涌成浪,在日光下蔓延至天际。 在这万物萧瑟的时节,落叶飘零坠落,终逃不过化作尘土的结局。一山之中,唯余满目的金浪为天地增添了风采。 -- 林间水榭中,苏微霜抿了口茶水,随后指尖再次覆上琴弦。 接到下人的报信,她不禁扬了扬眉,玩味地望向侍女,“你是说,风回雪和太子一起过来的?” 侍女颔首,“正是,太子殿下和风姑娘现在应该已经到枫林外了。” 真是有意思!她那弟弟果真转性了? 论容貌,风回雪的确有一张出尘的脸。可要论才情……她一直养在京郊别院,不与人往来。只是赏秋宴上的区区一面,还真看不出她的学识如何。 仪态尚可,但她到底是风家人,那臭小子不至于色令智昏吧! 苏微霜脑补着这些,思绪逐渐跑偏。她勾了勾唇,抚琴的动作一顿,淡淡道:“那本宫便去瞧瞧吧!” 说完,苏微霜起身往林子走去。侍女见状连忙去里间拿来一件薄纱披风,跟在她的身后。 她挡了挡侍女为她披衣的手,不咸不淡地吩咐:“不必,这天气还用不上披风。茶水凉了,再去沏一壶来,给风姑娘也备好茶盏。” 地上已经积了几层厚厚的枯叶,而枝头的枫叶却依旧在风中摇摆,发出“沙沙”的声响。风势突然变大,片片黄叶被席卷着离开了树梢,在空中旋转翻飞,最后落在树下,为山林铺上崭新的金色地毯。 苏微霜撇下所有随从,她独自迈进了漫山的枫林。轻盈的步子踩在落叶上,枝叶碎裂发出了细碎的“咔嚓”声。 她注视着落叶纷飞飘舞的景象,眸色却极为冷静。那双和苏霁相似的丹凤眼微微眯起,透过林子凝望另一头的两人。 玄衣的太子神情淡漠,可是眉眼分明透露出莫名的愉悦。在他身后半米之远,是帝后属意的未来太子妃。 如宴会上那般,风家的二姑娘还是柔弱乖巧的样子。因常年抱病,她的面色无一丝红润,显出不健康的白。如今还未入冬,甚至还只是深秋时节,她便已经穿上了披风。 不知他们一路过来都聊了些什么,风回雪的衣摆有些乱,上面还沾染了野草落叶的碎屑。她身旁那只白虎,竟片刻不离地跟着她。 卫国皆道太子苏霁的白虎性子随主人,从不让外人靠近自己。 今日这是什么情况? 看了许久,苏微霜眸色渐深,出声唤道:“阿霁,风姑娘。” 她款款走上前,目光在二人间来来回回打转,“你们怎么一起过来了?” 昭华公主的出现,让苏霁和风回雪之间的诡异气氛缓和了许多。风回雪暗中松了口气,对着昭华行礼问安,“参见公主!臣女与殿下……” 女子瞥了一眼苏霁,复又看向脚边安分卧着的白虎。蔷薇色的薄唇轻轻抿着,半晌都没有说下去。 总不能如实相告,说是太子有意试探,才会在半路拦她。可若说被白虎所惊,她现在和小家伙的亲昵状态又实在没有说服力。 不过说来也奇怪,就算是试探,苏霁分明在当时就已经有了结论,何必还要和她一起过来见昭华?总不会是闲得慌? 风回雪维持着窘迫的神情,脑中飞速思考着对策。因裙角被白虎顽皮地叼着,她垂眸伸出手。本打算在它的大脑袋上敲几下让它吃痛松开,指尖触到柔顺的毛发时却变成了温柔的抚摸。 苏霁将白虎养得很好,那一身雪白的毛发在太阳的照耀下泛着隐隐的光泽。灰色斑纹间隔规律地覆在腹背和四肢上,随着它的步伐而翻动,散发着丛林之王的慑人气势。 它的尾巴长而圆,看着坚硬又有力。明明一副威风凛凛的样子,趴在女子的身边却成了一只大型的懒猫。 风回雪温婉地笑笑,目光变得越发柔和。看似被白虎吸引走了注意,实则在等苏霁开口解释同行的原因。 女子和白虎相处融洽的一幕,着实令苏霁生出兴趣。他瞥到苏微霜眼底的调侃和询问,却视而不见,淡然开口:“阿姊你也知道,呦呦不喜欢被关着。” 闻言,苏微霜点了点头,嘴角不经意地抽了抽。 没错,呦呦——就是这只白虎。 谁能想到,才华横溢的太子殿下会给自己的老虎起一个这样的名字。即便这只不是公老虎,呦呦这个名字也未免过于没有气势了,实在配不上它的面相。 无视苏微霜嫌弃的眼神,苏霁继续道:“呦呦在山间玩耍时,无意中惊吓了风姑娘。瞧她一个人,就顺道送她过来。” 听见这话,风回雪给白虎梳毛的手并未停歇,权当默认苏霁所言。 长发因俯身的动作而垂落,遮住了她的面容。 瞧瞧,太子殿下的说辞真不错。若不是自己就是他口中的人,说不定还真会相信他。 林间的凉风势头减弱,却还是吹开了风回雪的披风。寒意渗进骨子里,她倏地陷入一阵剧烈的咳嗽。 苏微霜立刻关心道:“风姑娘可有碍?” 见风回雪拘束地摇了摇头,苏微霜放下心来就开始赶人,“行了,人你也护送到了,去忙你的吧,不是说来披香园有要紧事吗?” 苏霁偏头端详了一会儿风回雪的面色,挑了挑眉,“护送?” 他侧过身,正视风回雪。微挑的眼尾泄露出意味不明的危险,薄唇噙着的笑意浅淡而凉薄。 风回雪收回白虎脑袋上的手,拢紧披风的两侧,垂眸低低道:“公主,太子殿下许是担心臣女迷了方向。” 体贴的话换来苏霁的一声冷哼,他饶有意味地看了风回雪一眼,而后带着白虎离开了枫林。 在他走后,风回雪才抬起眼皮,遥望他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言。 日光穿过林间的间隙,洒下一地斑驳。 枝叶摇曳,树影婆娑。 苏微霜声音温和:“走吧,去水榭坐坐。虽然日光甚好,可林间的风终究是大了些。” 第5章 试探 山中流瀑常年不断,水流便汇聚在枫林的不远处,形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湖泊。 水榭建在湖泊的北角,隔湖而望就能观赏枫林的景色。 苏微霜丝毫不端着公主的架子,亲自为风回雪沏了杯茶,“想着你身子弱,本宫特意在水榭备好了暖身的茶水,还有手炉。” 顺着她的视线,风回雪一眼就看到了桌案上的紫铜暖炉,座位的周围还竖着几扇屏风遮挡凉气。 第6章 风回雪柔柔道:“多谢公主关怀。” “不必客气!皇室与风家本就是姻亲,风姑娘可唤本宫一声姐姐,总是公主公主的喊,未免太过疏远。” 风回雪闻言俯身而拜,颤着嗓音,“臣女惶恐!殿下,这于理不合。” 即便皇后是风太傅的胞妹,风家的人也不该和皇室攀亲。 苏微霜却伸手扶起了风回雪,摆了摆手,道:“无妨,生辰宴过会,总该改口的。” 风回雪愣了片刻,杏眼瞪得圆溜溜地,活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 她喃喃道:“殿下……” 苏微霜坐回瑶琴前,指腹搭在琴弦上却并没有拨动。 “你虽不常居于京中,但风家的女儿没有蠢笨的。观你在赏秋宴上的从容应对,便知你也是个聪明人。本宫所言,你知道什么意思。” 琴音徐徐响起,案上的茶水冒出丝丝白雾,在二人之间飘浮。 风回雪半晌才抬起头,清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明净水眸中交杂着各种情绪。 她苦笑一声,“殿下慧眼!臣女当日选择应下他人的挑衅,只是想保全风家的脸面,并非他意。” 婉转之音并未停止,苏微霜瞥了她一眼,摇了摇头,“本宫没有计较这些!方才所言,是告知你皇室的决定,让你有个准备。” 顿了顿,她颇为愉快地轻笑一声,用温柔的声音继续道:“不久之后圣旨应该就能拟好,所以你可放心地唤本宫一声姐姐!” 风回雪听她这般坚持,不动声色地握紧了披风下的手。 皇室这就定下她为太子妃了吗?似乎有些过于顺利了! 即便是有那个神秘人在背后相助,她当年也是费了一番功夫才来到风家,获得风太傅的信任。如今她略略出手就赢得了众人眼红的位置,竟然都无人在背后使绊子阻碍她! 此外,太子和昭华公主明知风家人意图不轨,为什么会轻易答应这门亲事? 疑点重重,如同迷雾蒙住了前方的道路。 掩下眼底的狐疑,风回雪应承道:“是!若殿下不嫌弃,也可唤臣女‘回雪’。” “好!本宫正有此意!”苏微霜倒也不见外,顺势接了话。 风回雪的嘴角挂上得体的微笑,重新落座。 白雾氤氲的水榭之中,两人都不再开口,静静地听着那不似人间乐的琴曲。 一曲毕,苏微霜率先打破了沉默,问道:“本宫新谱的曲子,觉得如何?” 风回雪沉思片刻,望了眼枫林后,徐徐回答:“如水落秋潭,清幽而寡情;又似风过长林,婉转而多思。” 她的点评可谓是完全切中苏微霜的所思所想。 只见苏微霜的眸光一亮,蓦地握住了风回雪的双手,“本宫原本想着在生辰宴上弹奏此曲,只可惜光有琴声,意境不足。回雪,你可愿意编一支舞,将这首曲子展现在世人眼前。” 编舞?可是赏秋宴上她已然出尽了风头! 先不说再次乐舞过于刻意,单论风二姑娘给人的印象就不适合继续下去。过满则亏的道理,她比谁都清楚。 风回雪将视线移开,不去看苏微霜眼中的希冀。她暗中权衡着这件事的利弊,并不着急给昭华公主答复。 远处的瀑布如一条白练高悬在峰顶,流水直冲而下,砸在潭面上激起万丈水花。其声轰轰,如银龙怒吼咆哮。 水珠散如明珠,在日光下反射出碎玉般的光辉,随后化作雾气,升腾起伏凝聚成一道自然的轻纱,神秘又朦胧。 而水榭这处的湖泊却是一汪静水。 金黄的落叶被风带离了树枝,于湖面上空起舞打转,片刻后飘落。在点点涟漪下,落叶如同失控的船只逐渐沉入水底。 风回雪收回视线,双瞳却有些涣散。 其实,她并不喜欢秋天。 云家被满门抄斩时,正是深秋季节。 那时的枫叶更美,红艳如火,层林尽染。本是极其热烈张扬的颜色,在她眼里却好像是由云家满门的鲜血染就。 自此,她不爱红枫,更不喜深秋。 一桌之隔,坐在对面的苏微霜似是有些察觉她的不对劲,慢慢松开手,问:“回雪是有什么顾虑吗?” 风回雪闻言,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发间的那支莲花步摇因斜髻有些散乱而摇晃,须臾还是从乌发间坠落。 纤细的手从披风中探出,稳稳接住了步摇。 风回雪盯着它,指腹在珠花簪体轻轻地摩挲了几下,眸光微闪,“臣女没有顾虑,能得殿下邀约便是臣女之幸。” 她指尖化梳随意拨弄了几下碎发,将步摇重新戴在发间,然后对上苏微霜的凤眸,“殿下这首曲子可有取名?” 苏微霜突然沉默,紧抿着唇,神色有些晦暗。 风回雪久等不到答案,轻声唤她,“殿下?” “并未。你应该也听出来了,这首曲子不似寻常的韵律,是本宫……是我谱了很多年才成的。” 卫国皇长女昭华公主端庄持重、优雅大方,人前从不会失了礼仪。而今却弃了规矩,自称“我”,实在不是她的做派。 风回雪望着对方一脸沉重的样子,不由得蹙眉——昭华明显是陷入了不可触碰的伤痛回忆中。 还未等她回忆皇室的各种秘辛,苏微霜便已经恢复如常,笑道:“本宫暂时想不出什么好名字,还是等你编完舞再取吧。” 风回雪“嗯”了一声,起身向她告辞。 和苏霁那一路走来,各种折腾加试探本就费了不少时辰,如今和昭华谈话间,一不留神就到了黄昏。 晨昏的凉风最是刺骨,风家二姑娘自然不能在外久留。 苏微霜颔首道别,在她快要迈出门时突然又叫住了人,“等等!编舞怎少得了合乐?本宫将曲谱写给你吧!” 习习凉风吹开四周的白绸,飘进宽敞的屋内,扬起二人的裙角。水榭内光线昏暗,侍女想要点上烛火却担心打扰二人,故而一直在门外徘徊。 借着天际的微弱光芒,苏微霜瞧见面前的女子不紧不慢地侧首。 芙蓉面清丽淡雅,如避世而居的菡萏仙子。 她逆着光,苏微霜看不清她的神情,只听见那一道声音低而柔。 “臣女虽不善音律,记性却极好。公主方才弹奏了一遍,臣女便已经牢记于心。”说完,风回雪再次屈膝行礼,然后慢悠悠地出了水榭,往自己所居的院子去。 -- 苏霁不常来披香园,但他所住的摘星楼时不时就有人清扫。 高耸的楼阁四面皆挂着竹帘,外墙上檐角坠着的明珠光彩过目。 白虎嗷呜一声,扑向了高阁前的白兔。锋利的爪子快要碰到那个脆弱的脖颈时,它突然感到自己被扼住了命运的喉咙。 呦呦凶狠地回头,打算给摁它脖颈的家伙一个教训,狠狠地咬上一口。瞳孔正对上自家主人似笑非笑地目光,它打了个寒颤,认怂地垂下脑袋。 苏霁见状嗤笑一声,“出息!” 熟悉的话说出口,他挑了挑眉,想起午后的情形。 呦呦顽劣地去追野兔,沾得一身尘土不说,回来后竟然跑去了风回雪的身边。 白虎稀少又不爱生活在人群集聚的山林乡镇,以至它们不喜人类的亲近更不会主动凑近人类。 呦呦在这一点上,完全传承了白虎一族的习性。除了主人苏霁,旁人只要生出靠近它的心思,必会被它吓退。今日,呦呦竟然低下它高傲的头,主动去和风回雪亲昵。 苏霁揪了揪白虎软塌塌的耳朵,冷笑道:“今日的兔肉没了!” 呦呦扑哧一下喷出鼻息,耷拉着圆乎乎的大脑袋,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灰白相间的虎尾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苏霁的腿,隐晦地表达它的不满。 苏霁不搭理它,对着手下吩咐:“把兔子拿走,别在这里馋它。”这话说完,丹凤眼中略过一抹锐利,他满怀恶意道:“慢着!送去给风二姑娘。” 侍卫有些不明白主子的思量,触及对方冰冷暗沉的视线,他不敢多问,抱起兔子赶紧跑远。 呦呦懒洋洋地抬眸瞧了一眼,见兔子没了,盯着侍卫离开的方向发呆片刻,又垂眸继续装郁闷,想让主人改变想法。 殊不知,它越是这样,苏霁越不想成全它。 呦呦自幼不比其他小虎崽健壮,这么多年也长不到成年白虎的个头。它很挑食,极度偏爱兔肉,可是吃多了总会犯各种毛病。 试了各种办法都不起作用,苏霁只能控制它的饮食,并时常来披香园看望它。 夜幕降临,气温降得更低。 苏霁让人看好呦呦,起步进了摘星楼。 阁中昏暗一片,他慢条斯理地点上一盏烛灯。迈着沉稳的步子来到窗前,如昨日一般凝视风回雪院子的方向。 望了一会儿,见对方院子的光源一盏盏熄灭,他慢慢问道:“宫中的消息确定了?” 影卫如实回答:“是,昭华公主的提议,帝后已经同意了。” 第7章 苏霁合上窗,扫了影卫一眼,叹息道:“让孤注意分寸,自己却和人相谈甚欢。阿姊今日和她聊什么了?” 闻言,暗处那人的神色略有些为难,踌躇着不知该怎样开口。 一时得不到答复,苏霁不悦地蹙眉,“你办事一向得力,今日是怎么回事?还是阿姊她们的话难以言说?” 影卫垂了头,“主子恕罪,属下只是……” 这要怎么说?公主和风姑娘聊你们的婚事,还打算在生辰宴上乐舞? 那人抖了抖,突然觉得有些冷。他敢担保,这话一出,面前这位阴晴不定的主子定会不满。 苏霁想知道的是苏微霜有无打探出风回雪的不妥之处,而非这些八卦之言。可若是胡编乱造,他更加不敢。 影卫单膝而跪,决定照实说。 “公主与风姑娘只是聊了些琴曲乐舞,还有帝后对风家的打算,其他就再没有了。风姑娘的言行也并无不妥,确如京郊别院的老妇人所述那般。” 苏霁懒懒地靠着圈椅,挥了挥手让人退下,独自面对着满屋的黑暗。 【作者有话要说】 昭华上一秒:我那沉迷女色的笨蛋弟弟! 下一秒:好吧我承认我也是! 第6章 深意 卫国,皇宫内。 明亮的宫殿中燃着昂贵的香料,满屋的珠宝昭示着主子的恩宠圣眷。 身着正红宫装的女子斜倚着贵妃榻,一手支着头闭目养神。她的十指白如凝脂,没有一丝岁月的痕迹。 一旁的掌事宫女正端着新捣的花汁,仔细地为她的十指染上艳丽的色彩。 她脸上噙着一抹张扬而明媚的笑意,在烛灯照不到的阴暗处,犹如藏匿深渊的鬼魅。 此人就是卫国如今的皇后,太傅的亲妹——风泠。 殿外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随后侍女的声音响起。 “皇后娘娘,风家人递了消息过来。” 风泠徐徐抬起眼皮,宣人进来。待看完了书信,她不悦地扔了信件。 “本宫费尽心思争到的机会,落在了风回雪身上倒也罢了。她性子软,虽不如她姐姐机灵,却更容易掌控。可是风眠这是怎么回事!求本宫换人?这不是让本宫打自个儿的脸吗!” 原来,风眠在赏秋宴会输给风回雪后并没有歇了心思。明着赢不了,她就暗中求到了皇后这里,想让这位亲姑姑帮忙替换掉风回雪的位置。 掌事宫女体贴地替皇后捏着腿,帮忙分析道:“娘娘莫气!虽说两位姑娘都是您的侄女,但二姑娘毕竟自幼就离开了京城,大姑娘输给她难免会受些打击。” 皇后冷笑一声,染着艳色的指尖敲击着信件,“自己技不如人也好意思来求本宫?哪有半分风家女儿的样子!” 她起身走到灯烛旁,挽起广袖,将信件凑近了灯芯。一小撮火苗冒着青烟,不一会儿就将昂贵的纸张燃烧干净。 风泠冷眼瞧着这一幕,嘴角的嘲讽没有丝毫改变。“回雪是昭华公主定下的人,那就代表了太子的意思。让风眠趁早死心,本宫不会无缘无故和陛下提议换人的。” 侍女接到指令,恭敬地跪地行礼,而后出了凤藻宫。年轻的女子足下轻点,凌空而起,踏着夜色离开了皇宫,往太傅家去。 一炷香后,太傅府中。 风眠屏退了左右,迫不及待地听那名侍女带来的回复。 随着那人的转述,她的眸光越来越暗。等人走后,她一拂袖子,将桌上的笔墨尽数扫到了地上。烛火明灭,她的容貌扭曲,失了原来的美艳。 徒留一人的书房中,女子充满忿恨意味的嗓音响起。 “我技不如人?风回雪你可真是厉害!” -- 夜已深,披香园内灯火稀疏。 寒风自林间呼啸而过,卷起地上残碎的落叶。风团回旋上升,枫林也随之摇曳,张牙舞爪的树枝为茫茫夜色更添一味诡秘。 摘星楼内的微弱烛光渐渐暗淡了下来,与之相对的院子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山间的青竹成了自然的屏障,将院子与外界完全地隔开。一条溪流自南而北穿过院子的中央,仅有一座石桥横跨其上,连接主院通往摘星楼的小径。 夜月馆清幽雅致,正对风回雪的喜好。 屋内烛火跳跃,将满屋陈设笼罩在光明之下。圆木桌上摆放着一张新绘的曲谱,上面的墨迹还未干透,隐隐散着清淡的墨香。 桌前,一名女子一手支着脑袋,另一手还握着一支狼毫笔。她的神情十分镇定,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彰显着掌控全局的自信。 风回雪放下笔,漫不经心地捏起纸张吹了吹,微眯的杏眸中略过一抹兴味。 昭华公主不愧是世人称赞的瑶琴第一人! 这首曲子既具绵绵情意,又有深远意境。豪迈洒脱却又令人荡气回肠,甚妙! 风回雪已经许久不曾费心编过乐舞,今日偶然因这曲子重又生了念头,而昭华的邀请可谓是正中她意。 她的食指敲了敲眼角,不慌不忙地起身,褪下繁重的外衣。 风回雪踩着步子,脑中浮现出了白日所见的一切。手腕一转,正要即兴跳几步时,她忽而听到门外传来陌生的脚步声,随后木门被人叩响。 风回雪拢好衣袖,披上了刚褪的外披,轻声问:“是何人?” 门外的侍卫揣度不到苏霁的用意,只当风回雪就是未来的女主子,毕恭毕敬地回答:“属下奉太子殿下之命来给姑娘送件礼。” 苏霁? 风回雪垂了垂眸,冷哼一声,她可不信苏霁会好心地送她东西。 眉心微微一动,蔷薇色的唇角勾起,她倏地咳嗽一声,哑着嗓音道:“请代我谢过殿下!天色已晚,我不便见外人,烦劳你将东西交由侍女吧。” “是!”侍卫将东西交给碧落后便离开了。 不一会儿,碧落推开门进来。她正要开口,就见紫衣的女子立在桌前,面上并未浮现病色。 瞥到桌上的谱子,碧落眼底的狐疑一闪而过,问:“姑娘方才是在编曲?” 风回雪闻言有些好笑地摇摇头,“风二姑娘不善音律的。”指了指乐谱,她继续道:“昭华公主提议的乐舞,这大抵就是帝后的安排吧。” 风回雪抿了口凉茶,眉头紧锁,有些不习惯披香园的茶叶味道。她走回里间,将瓷罐中的茉莉花碾碎,取出几瓣扔进了白壶中,然后重新添了热汤。 做完这些,她悠然落座,单手杵着脑袋,盯着案上的茶盏走神。 碧落对她难得异于风二姑娘的举止视若无睹,只关心她方才说得话。“姑娘是说,帝后想借机为你和太子赐婚?” 虽是疑问语气,但话语中透露着笃定。 的确,这场生辰宴上的乐舞只是随便寻的由头,事实上是让风回雪正式成为太子妃的契机。 只凭一舞确实过于儿戏,但皇家的心思谁人敢质疑忤逆呢?众人只会道郎才女貌十分般配,不会细究浮于表面的虚词。 风回雪笑而不语,茶水的凉意涌上喉间,不禁咳出声。待完全平复下来了,她才转而问道:“方才那人带来了什么?” 碧落想到被她放在院里的礼物,神色有些奇怪,“一只兔子。” “兔子?”风回雪挑了挑眉,“可有交代什么话?” 她慢慢悠悠地将杯中茶水饮尽,执起白壶又添了一杯。 苍白的指腹在杯口摩挲了好一会儿,仿佛感觉不到滚烫的温度。片刻后指尖渐渐染上了粉嫩之色,与白皙的肌肤相衬。 见侍女无声地摇头,风回雪收敛笑意,将指尖移开茶盏。她的目光缓缓移向敞开的窗户,越过重重竹林,凝望着对面的摘星楼。 瞧了半晌,她意兴阑珊地偏过头,拾起桌上的曲谱。“既然是太子好意,那便仔细养着。下去吧!” 碧落闻言知趣地离开,并没有刻意留下去插手风回雪的事情。只不过,她私下觉得这边的进程还是需要禀告她真正的主子。 静谧的屋内,阵阵寒风从窗户进来,时不时将烛火吹得摇晃。女子的影子投在墙上,身姿纤瘦,腰肢不盈一握。 风回雪起身关上窗,又点了几盏烛灯。明亮的房间里,她摒弃所有杂念,满身心投入眼前这首曲子。 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 -- 五日后,昭华因皇宫来得一道口谕改变了计划,决定先行回去。 和二人简单交代几句,苏微霜踏上了公主府的马车。她正要吩咐车夫驾车离开时,素手挑起车帘,目光直直盯着枫林前并肩而立的风回雪和苏霁。 丹凤眼中略过一丝戏谑,苏微霜嘱咐道:“路途遥远,回雪又是女儿家,太子可要把人好好地送回去。” 苏霁微微上扬嘴角,别有深意地瞥了眼身旁的女子,淡淡回了句:“这是自然。” 日光穿透云层,冲破重重枝叶的阻隔,斜斜的光束落在二人的身上。风回雪似是有些娇羞,又或许只是阳光照晒所致,她的耳垂难得染上了粉嫩之色。 第8章 听完姐弟俩的对话,风回雪依旧缄默不言。在各怀心思的探究目光中,她的眼睫愈发低垂,不安地时不时轻颤几下。 见状,苏微霜好整以暇地转着腕间的玉镯,眼底的戏谑更甚。此番同游,她暂时放下了对风回雪的戒备,并且因为风回雪对曲子的巧妙理解,她还产生了莫名的相见恨晚之感。 高山流水遇知音,在此情形下,苏微霜对于这位未来弟媳是越看越满意,更期待起不久后的乐舞。 直接无视一边的太子,苏微霜笑眯眯地望着风回雪,温声细语道:“回雪妹妹若是得空,可多来公主府陪陪本宫。” 风回雪闻言点了点头,款款施礼,“承蒙公主厚爱,臣女却之不恭。” 灰褐色的马鞭高高扬起,凌空划过一道弧度,啪的一下落在马身上,随后枣红马慢慢起步,踏上了归途。 垂落的车帘晃晃悠悠地荡漾出水波纹路,华丽厚重的稀珍布料遮住了双方的视线。 待车影完全出了视线,苏霁悠悠转身,瞧了身边人一眼,“现在回去?” 此时的状况来看,同行与否皆有麻烦。风回雪沉思了片刻,羞赧道:“殿下做主就是。” 天边的云层渐渐聚拢,将日光收敛其下。风声大作,在平静的湖面上掀起波澜。 肆虐的风卷起二人的衣角,风回雪垂目扯回飘飞的披风衣摆,却在这时发现彼此扬起的发带坠子竟缠绕在了一起。 她的动作一僵,小声道:“殿下……” 苏霁偏过头,瞧见她怔愣的神情后,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目光触及纠缠的流苏和珠饰,眼尾略略上扬,风轻云淡道:“解开就是了,还需孤动手?” 风回雪在内心天人交战了一会儿,见碧落并没有上前帮忙的意思,无奈之下指尖轻颤着搭上了发带。 见苏霁慵懒随意地站在一旁,她咬了咬唇,克制住想要发作的怒意,耐心地拨开珠饰上一根又一根的流苏穗子。 待整理完,她松了口气,十分贴心地将对方的穗子理好,这才松开手拢紧自己的披风。 【作者有话要说】 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洛神赋》 高山流水遇知音——取自《丑奴儿·玉节珠幢出翰林》 呦呦:你清高,你了不起,你把我的兔子送人解闷! 第7章 风家 苏霁百无聊赖地抬眸看了眼云层,面上重又恢复淡漠,幽幽道:“起风了,风姑娘身子骨差也不便久留,早些回吧。” 这人怎么…… 风回雪闻言不动声色地捏了拳头——昭华公主才交代了同归,他还真转身就忘啊! 见女子垂眸不语,神情也变得落寞难堪,苏霁轻啧了声,饶有兴味道:“愣着作甚?孤没说不送你回去,去把兔子也带上。” “兔子?” 要不是他提起,风回雪都快忘了这件事。几日前,太子差人送来了一只兔子,却没有留下话来。风回雪一心沉浸于昭华公主邀约的乐舞,不自觉地就将兔子抛之脑后了。 “呦呦很喜欢你,孤便做主将它珍爱的兔子送给你当礼物。”苏霁不咸不淡地落下这一句,先一步离开了枫林。 远远地,劲风将他的话送至风回雪的耳畔。 “孤在山下等你。” 其声平淡如水,却又蕴含着无尽深意。 风回雪有些莫名,再一次摸不清苏霁的心思。没记错的话,呦呦是指那只老虎吧。因为呦呦亲近她,所以把它喜欢的兔子送过来? 这似乎并没有什么因果关系。 半晌,风回雪摇了摇头,呢喃自语道:“随他什么目的吧,兔子还能害人不成?” 她给碧落使了个眼色,让她回夜月馆去取包袱和兔子,自己则在山腰处等她。 站在初遇白虎的古槐树前,望着山林的萧瑟之景,风回雪的眼底深处攀上一抹厉色,蓦地冷笑出声。 碧落背后的那个人也不是个善茬,他打着帮助她翻案的名号,实际上费尽心思诓骗她去争取太子妃的位置,可见其狼子野心! 不过没有关系,他利用自己,自己也可以反过来将他一军。终有一天,她会找出真相,让一切水落石出。 凉意入骨,风回雪搓了搓手,将整个身子都缩在了披风下。 台阶尽头有一道竹青身影正在靠近,风回雪定睛一看,是侍女去而复返。 碧落将手炉递给冻得轻颤的女子,一手连忙将她的衣领合得更紧,“姑娘来时的东西已经尽数送到了山下马车那儿。山间风大,奴婢就做主将手炉拿来了。” 风回雪将掌心覆在铜炉一侧,指尖在精致的雕纹上轻轻滑动抚摸,须臾唇瓣轻弯,无甚情绪道:“劳你费心了。” 明净的双眸瞥了眼云层,已然不见太阳的踪迹。昏暗的天空罩在山林上,四周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感。 风回雪的目光清浅,眼睫缓慢地眨动了一下,幽幽开口,“走吧,要变天了!” 端着手炉,她悠闲地向山下走去。轻盈的步子落在石阶上,裙角因动作而轻轻摆动。乍一眼看上去,裙摆上的祥云暗纹仿佛天边的云层一般翻涌。 二人慢慢地拾阶而下,终于抵达了山脚。 只见两驾马车并排停放,挨得略近。一边站着的华服男子姿态慵懒,身姿颀长风雅如青竹,他正漫不经心地拎着白兔的耳朵打量它。 越过华丽尊贵的东宫马车,风回雪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太子的身上。 苏霁听到动静,徐徐抬眼扫了一眼,深邃若浓墨的眸中闪过一道深不可测的幽光。 四目相对之时,他向上举了举拎兔子的那只手,嘴角噙着莫名的笑意,戏谑道:“姑娘似是不大喜爱它,这些天它瘦了不少。” 风回雪移开视线,顺着他的手往下望去。见小白兔确实不比初次见时那样肥胖,她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苏霁这话是在怪她没有照顾好兔子? 可是,这兔子又不是她强求来得。要是不满意,他大可以将兔子送回去给呦呦当口粮。 风回雪暗暗挑眉,薄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吐出一句,“是臣女照顾不周。” 苏霁闻言并没有继续抓着这个话题不放,轻嗤一声后也移开了目光。骨节分明的大手摸了摸白兔的脑袋,随后将它送到了风回雪的面前。 小兔子被抓住两耳,四肢因腾空而在不停地乱蹬,通红的眼睛透露出它的惊慌不安。 见状,风回雪忙将手炉交给碧落,而后伸出手接过兔子,小心翼翼地拢在怀里。她低垂着眼睑,一手温柔地抚摸它的毛发,安抚它的情绪。 苏霁定定地望着她,面上神色复杂,眼底的冰冷却逐渐化作了柔和。 瞧了半晌,他的脸上浮现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提议道:“回去吧,快要下雨了。” 稍稍顿了顿,他随口发出了邀请,“东宫的车厢陈设皆出自名匠之手,所用材质也是寻常不能相比的。秋日风寒,姑娘既因体弱多有不便,不如与孤同乘?” 此话一出,在场的东宫侍卫和太傅府侍从都震惊不已。 卫太子苏霁喜怒无常,多疑善变,从不容许任何人近身,更不用说和女子接触了。但是最近在风回雪面前,他显然已经破例了多次。 同乘东宫的车辆,这对卫国所有人来说都是莫大的殊荣。这要是传出去,风回雪可谓是一下子就能从无人赏识的存在变为万人惊羡的对象。 东宫侍卫默不作声地相视一眼,彼此交换眼神确认心中所思。 难道太子对这门亲事并不是敷衍的态度? 良久的沉默之后,风回雪福了福身,“谢殿下好意!只是君臣有别,臣女乘坐风家的车辆就好。” 苏霁也不强求,本就是临时起意的随口一句,并没有多在意她的回答。他微微颔首,淡淡瞥了风回雪一眼后,转身上了车。 乌云覆盖了天空,风过之后,滴滴细雨落在了女子清丽的面上。 风回雪舒了口气,慢条斯理地回了风家的马车。 -- 雨势渐渐大了起来,寒风卷着雨滴一次次袭着车厢,打湿了华贵的车帘。 两辆马车徐徐前行,车轮划过的地方徒留几道不甚清晰的痕迹。马蹄嘚嘚地踏在青石路上,溅起的水花染得侍卫的玄衣愈发深沉。 行驶了好半天,两辆车才踏着夜色回到了城中。车帘微微晃动,风回雪掀开一角朝外看去,只见街道上门户紧闭,寻常热闹的夜市也因大雨而早早收摊。 路上偶有一两个行人路过,他们行色匆匆,就近避雨。待认出太子的车马后,立刻恭敬地垂首,不敢多看一眼。 将视线收回,风回雪端起桌上冒着热气的茶盏,慢慢抿了一口。暖意扩散至四肢,她舒服地眯了眯眼睛,向后靠着软枕。 摇晃的车身逐渐停稳,帘子外响起侍从低低的声音。 第9章 “殿下,风姑娘,已经到了太傅府。” 风回雪掀开车帘,见侍女已经执着伞等在府门前,她扶着碧落的手臂缓缓出了车厢。纸伞及时地撑到头顶上方,她拎着裙摆,迈着细碎的步子行至东宫马车前,轻声开口答谢。 “多谢殿下相送!雨天凉气重,殿下回去多用些姜汤驱寒吧。” 关怀之余却又带着逾矩的意味,东宫的侍卫再次不约而同地瞥了一眼风回雪,暗暗祈祷她没有触怒太子。 令人惊诧的是,太子再一次做出了不同以往的反应。 苏霁撩开一侧的珠饰纱帘,透过雨幕凝视油纸伞下的那张脸。少顷,他的嘴角勾起,玩味道:“孤知道了,风姑娘亦是。” 说完,他松开帘子,吩咐车夫驾车。车轮徐徐前进,在不甚清晰的吱吖声中,他听到了女子清越的嗓音响起。 “殿下放心,臣女会照顾好那只兔子,不会再有疏漏。” 隔着淅淅沥沥的雨,她的声音听不真切,只能感受到话语中的温和恭敬。 苏霁眼底的笑意更深,修长的手指再次挑起珠帘,却只瞧见女子走向府邸的背影。马车渐行渐远,女子的身影也在视线内徐徐消失。 他意兴阑珊地垂眸,盯着书卷犹自出神。片刻后,华贵宽敞的车厢内响起一记微不可闻的轻笑。 -- 风回雪进了太傅府,见身后的侍女收起伞后并没有立刻退下,不由颦了颦眉,“府中可是有事?” 侍女正是太傅大夫人的心腹,也是风眠自幼的玩伴。 虽然风二姑娘也是大夫人的孩子,但是相比之下,她们都更偏心风眠。因此,风回雪来到风家后的处境一直很不妙,甚至难得与风家的长辈私下交谈。 今日,大夫人的侍女特意在府邸门口等她归来,想必是有些话要交代她。 风回雪的眸光暗了暗,软绵绵地问道:“碧瑶姐姐,可是母亲有事要交代我?” 名唤碧瑶的侍女略略施礼,敷衍又散漫地瞥了一眼不受宠的二姑娘,而后趾高气昂道:“老爷让姑娘回府后去一趟书房,之后请姑娘再去给夫人请安回话。” 有意思!此前对她不闻不问,如今她刚和皇室牵扯上关系,这两位主事人就纷纷找上来了。 风回雪内心轻嘲,身子却僵硬了半瞬,这副唯唯诺诺的样子毫无疑问惹得碧瑶愈发看不上她。 风回雪拢了拢披风,颤着嗓音回她,“我知晓了,有劳碧瑶姐姐跑这一趟。” 见粉衣女子离去,她才抬了眼睑,不紧不慢地擦去身上的水珠。苍白的指腹在衣袖上的暗纹处一拂而过,沾染上了丝丝凉意。 风回雪捻了捻指腹,接过碧落手中的手炉,独自向着书房的方向去。 【作者有话要说】 苏霁:她逾矩了吗?孤觉着还行。 侍卫:…… 第8章 宫宴 走了片刻,风回雪就看见了一个灯火明亮的屋子。 推开厚重的木门,绕过立式雕花屏风,映入眼帘的场景处处透露着贵气。 风回雪敛起打量的神色,恭敬地屈膝,道:“见过父亲!回雪游园归来,特来向父亲请安!” 书架前的男子闻言转过身来盯着面前的回雪,平静的面上辨别不出喜怒。他的身形高大,双眼锐利,周身气势迫人,如同暗夜中的猎鹰。 他态度疏远地客气道:“不用多礼!你身子骨弱,本不应该这么晚还叫你过来,只是事关重大,有些话为父该叮嘱的——” 话音渐渐弱了下去,风渡虽然经历过朝堂上的大风大浪,但此时在风回雪的面前,他却头一次感到了无奈。 这孩子生下来就不大好,大夫人嫌她不祥又一心只在长女身上,他权衡一番后只能将襁褓之婴送往京郊别院,给风家的老嬷嬷抚养。 如今,风回雪好不容易身子好转,回到了风家,却因自幼分离导致亲情关系淡漠,他不禁有些伤怀。 默然看了风回雪许久,他突然叹了口气,继续说下去。 “太子既然有意于你,那便是我们风家莫大的荣幸。前几日宫中递了消息出来,帝后和公主已经定下了你。过些时日的生辰宴你要好好准备,但也不必太过担忧,多注重身体。” 风回雪静静地听完他这一番交代,抿了抿唇,惴惴不安道:“回雪明白,谢父亲提点!” 见风渡满意地颔首,她微不可察地扬眉,柔柔开口,“此番回来还未见过母亲,父亲若无吩咐,回雪便先退下了。” -- 燃着沉香的屋子里,风眠身穿一身明艳的红衣,随意地坐在软榻的边沿,手中慢慢剥开一个橘子,然后送到了榻上之人的口中。 那人着一件藏青长衫,织金裙面的下摆处绣着大片的海棠花。她的面目与风眠极为相似,只是眼神更为锐利威严,透露着阅尽风浪的沉稳。 她就是风渡的正妻,也是传言中那位偏疼长女的母亲。 风夫人缓缓咽下那瓣橘子,不咸不淡地说道:“你自幼不在我身边,回京后也不爱出门,因而外头的人对你多有议论。为娘都明白,你心里委屈,所以娘一直想要弥补你。” 风回雪坐在矮凳上低垂着头,任由风家大夫人说教。听到这句“弥补”,她的睫毛忽闪了闪,内心深处有着无限嘲讽。 当年,风二姑娘尚在襁褓之中,连名字都未取就被送离父母身边,在京郊别院待了十五年。 这期间风家众人不闻不问,更不在乎她的死活。长久以往,二姑娘性子软弱又病痛缠身,再加上别院仆人的处处怠慢,她在一场大病后久不得治,最终病故了。 仆人生怕自己失职被责罚,因而不敢声张也不敢报给风家。再加上神秘人在背后操控一切,这件事便被压了下来。 之后风回雪在旁人的安排下顶替了她的身份,借着及笄的由头回了京城风家。 风太傅些许还有丁点愧疚之心,在各方面都尽量随她的喜好,连名字都由着她。相比之下,大夫人对这个女儿依旧是敷衍了事,甚至是眼不见为净。 如今,这位当家主母竟然有脸面说着弥补?若换作死去的风二姑娘坐在这,经历过大夫人的各种偏颇后,她会有多寒心! 风回雪抬起袖子,擦了擦并不存在的泪珠,哑着嗓音道:“回雪不觉得委屈,能重回到京城,回雪已经很知足了。” “是么?也对,妹妹不声不响就博得了公主和太子的欢心,的确不会委屈!”风眠冷哼一声,伏在了风夫人的膝头,嗤笑道:“妹妹攀上了东宫,可别转眼就忘了咱们家。” 风夫人抚了抚长女的头发,慢慢叹了口气,她也没想到费心培养了多年的长女竟不如小女儿争气。 当务之急是皇后和风太傅的交代,她也顾不得计较这些,和风眠交换了一个眼神,拧眉道:“眠儿不得胡言!不过,说来也是!回雪你要谨记,即便太子妃再尊贵,你和风家的荣辱都是相系的。” 还以为风夫人突然良心发现,准备缓和二人间的关系,原来是为了这事。 这话明摆着就是在告诫风回雪不要忘了风家的出身,她要想当好东宫的女主人,就必须按照风家和皇后的意思来办事。 所以,他们是担心她借太子反过来报复风家? 风回雪微弯了弯唇角,起身端起桌上的茶盏。在对方不含一丝情感的打量下紧抿着唇,双手颤颤巍巍地给风夫人递上热茶,“回雪明白的,定不会令父亲母亲失望!” 风夫人接过茶并没有喝,而是搁在了一边,表面上施舍般点了点头。因她这一表示放心的举动,风回雪故作怯懦地舒了口气。 见面前二人母女情深的场面,风回雪也不会自讨没趣去融入她们,略略找了个说辞就先一步离开了此地。 --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风回雪的编舞进行地格外顺利,而皇宫内也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生辰宴会。 永顺十二年九月二十,卫太子和昭华公主年满十七,永顺帝大办宴席欲定下二人各自的婚事。 是夜,各宾客早早地进了宫,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块说着客套话,等候宴席的开始。 灯火通明的大殿中,四处墙壁皆由白玉砖石堆砌而成,在皎洁的月色下闪着光泽。位于四方的铜炉中点着清淡的熏香,驱寒之际还能凝神静气。 不消片刻,外头传来了动静。 “圣上驾到!娘娘驾到!” 随着一声尖细的嗓音响起,众人就见两道身影并肩迈进了大殿,连忙叩首道:“参见圣上!皇后娘娘!” 永顺帝携着风皇后步调缓慢地走向上位的龙椅,在众人跪拜时徐徐落座,而后免了底下一干人的礼,“众卿平身!” 见风家的二姑娘打扮得体、举止有礼,永顺帝和风泠满意地相视而笑。众人见此一幕,不知背后原因,只道帝后果然伉俪情深。 待人全部回到了坐席,皇帝随意说了些场面话便吩咐宫人上膳。 第10章 侍女端着美酒佳肴自两侧进入,随后殿门徐徐合上。一时间,舞姬翩然起舞,乐师拨弄琴弦,满堂奢华犹如仙境。 永顺帝虽不爱先皇后,但对于太子和昭华,他自问也算是尽到了为人父的责任。为避免世人议论他偏袒继后和其子,他特意嘱咐每年的生辰宴都要大办。 这是连继后的子女都没有的殊荣。 风泠状似不经意地扫视了一番自己的儿子们,眼神最终落到了太傅那边的风回雪身上。 她微微向后退出帝王的接触范围,白玉一般的脸庞隐在暗处显得格外晦暗,上挑的眼尾却又风情惑人,周身气质诡异而深不可测。 狭长的美目中渐渐浮上阴婺之色,风泠的内心百转千回。 帝王的圣旨只是顺利进入东宫的第一步,能否把握住太子的心思,还是要看风回雪自己。只有取得了苏霁的信任,风家才能继续之后的事情。 青葱玉指执起酒盏,她的面上重又挂上温和的笑容,惺惺作态地冲着底下的臣子们举杯示意。 席间正热闹着,恭贺交谈之声接连不断,沸沸扬扬地回响在宫殿之中。 昭华公主身为永顺帝的皇长女,人前一向端庄稳重,只有在太子面前才会表现出鲜活的一面。 今日君臣共宴,苏微霜身着一袭天青色宫装,衣袖上印着浅银的蝴蝶暗纹,举止间优雅而不失灵动。 她不紧不慢地捻起一块桂花糕,掩着唇慢慢品尝。潋滟水眸中光华流转,红唇上扬,勾起一个完美的弧度。她若有所思地打量着风回雪,思索着该如何开口。 就在这时,坐在她对面的华服女子娇声道:“宫人们讲,昭华姐姐近日新作了一首曲子,正巧我与姐姐许久不曾一同赏乐了,今日不妨合奏此曲?” 喧闹的大殿顿时安静了下来,众人微怔后齐声哄笑,纷纷赞同那名女子的提议。 风回雪见状挑了挑眉,偏过头不动声色地瞥了侍女一眼。 碧落立刻会意,上前为她新添了一杯果酒,趁着低头的瞬间低语道:“那是福宁郡主,她的生母永惠长公主是太后唯一的亲生子。长公主去后,太后就将郡主领到身边亲自抚养。” 当今太后并非永顺帝的生母。 先帝年间,她一生无宠,膝下仅有一女,因资历深厚才得以抚养永顺帝,最终成了太后。 世间万物,因果循环。或许是因为她暗中残害了不少妃嫔,她唯一的公主在产子后不久就离开了人世。得知消息,太后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随后就亲自照顾福宁郡主,也算给自己一个念想。 风回雪闻言沉思了片刻,抚了抚肩处的长发,漫不经心地问道:“福宁和昭华的关系很好?” 碧落见她衣衫单薄,指尖被冻得通红,连忙将手炉递给她,“宫中女子中只有她们年纪相仿,自然时时玩在一处。不过据主子所言,二人在乐曲上多有分歧,并不如表面看起来和睦。” 风回雪点了点头,白皙的指尖在酒盏上有规律地敲击着,不出一会儿功夫就听到了苏微霜的回答。 “福宁妹妹相邀,本宫喜不自胜。只是今日不巧,这首曲子本宫另有安排,还是改日再与妹妹一同抚琴吧!” 第9章 默契 福宁郡主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苏微霜这一番客气疏离的婉拒着实让她措手不及。 以往只要她相邀,昭华就必定会应下,今日这是怎么了?绝好的机会就这么拱手让人,真是白费了她近日来的苦练。 揉了揉酸痛的手腕,福宁郡主不甘地望了眼帝后。她按下心中的恼怒,状作云淡风轻地轻笑一声,“那真是遗憾!不知昭华姐姐可否透露一二,到底有何打算呢?” 苏微霜面上神情高深莫测,嘴角的弧度甚至没有半分变化。在众人各异的眼神中,她端起酒杯又饮下一口。 这时候开口岂不是公然让福宁下不了台!她虽不喜欢福宁,但是若非必要也不能随意撕破脸。 大殿中的烛火摇晃不停,在众人身边投下一道道暗影。铜炉中的炭火燃烧殆尽,发出噼啪响声。 风皇后的表情有一瞬的不自然,随后噙着笑意出言缓和气氛。 “福宁你莫要多思,昭华她没有别的意思。你有所不知,昭华此前已经与本宫的侄女有了约定,会共同完成那首新曲。” 稍作停顿,她望向另一侧的风家人坐席,柔声唤道:“回雪,都这个时候了,你怎么还藏着?” 众人顺着皇后的目光看去,只见难得一见的风家二姑娘起身后优雅地福礼。 她身影消瘦,皮肤白皙如玉,一身雪青色的长袄和褶裙更衬出她的温婉可人。芙蓉面上仅浅浅敷了一层胭脂,额间绘着浅淡的菡萏。 凉风穿过回廊进入宴厅,卷起她轻飘飘的裙摆。 风回雪掩着唇低低轻咳了两声,而后不紧不慢地开口,“臣女承蒙公主青睐,得以为新曲编排乐舞。臣女感激不尽!今日斗胆,愿为公主和太子献舞一曲。” 风泠见她还算反应快,又能把握住时机,遂改变了内心对她的看法。美目流转时,玉手轻轻搭在永顺帝的手臂上,她温和着语气问他的意思。 永顺帝握着酒盏,瞧了眼下方的风回雪和昭华公主,无声地勾了勾唇,将决定权交还给了皇后。 二人夫妻多年,一路走来早已形成了默契。风泠明白永顺帝这是认可昭华的安排,对着贴身丫鬟使了个眼神。 接到主子的指令,侍女招了招手叫来底下的丫鬟,使唤她们去搬公主的瑶琴。 风泠见状,含笑道:“回雪也去准备一下吧!本宫甚是期待,想必太子亦是!” 风回雪下意识地去看苏霁的方向,只见男子的凤眸微眯,修长的手中端着一盏酒盏。 他的薄唇上似乎还残留着一滴酒水,染得唇色略显嫣红。察觉到风回雪的视线,苏霁挑了挑眉,从容地与她对视。 见他的眼底并没有因皇后之言而起波澜,风回雪再次福了福礼,缓缓步入偏殿。 素手摘下发间的步摇,小心地用棉布包好收在匣子里。她褪去外衣和褶裙,随手搭在木架上。风回雪接过碧落手中的舞裙,不紧不慢地披上身,而后来到妆镜前。 重重叠叠的轻纱阻碍光亮泄进屋子,同时也阻隔了内外两间。侍女立在门口,只能隐约看见一道模糊的倩影。 她生怕惊扰贵人,小声地询问着,“姑娘可有什么需要的东西?” 系带子的手一顿,风回雪偏过头回道:“烦请帮我去摘一些枫叶,不用太多。” 侍女领命退下,偏殿内又只剩下主仆二人。 碧落对她的计划也只是一知半解,不由疑问道:“姑娘此前准备的东西,奴婢尚且能明白用处,枫叶是——” 风回雪瞥了她一眼,“现在告诉你就没意思了。” 忆及苏霁方才的反应,她狠狠咬牙,暗道太子果然难对付。 风回雪将服饰整理好,在腰间系上一条缀着红宝石的珠链,边拨弄头上的发髻边在镜前坐下。 将繁重的发髻拆个干净,她亲自取了小缕头发编成细辫盘在脑后。指尖在敞开的珠宝盒里挑选了一番,最终选择了根窄而长的红丝带。 柔顺如绸缎的青丝上仅有一抹秋日的枫叶红,瞧着未免有些过于简单,她又在发髻的两侧各簪了一支海棠绢花。 风回雪凝视着镜中的自己,许久后抬手擦去额间的菡萏花钿。 她闭了闭眼,胸膛起伏几下。 再次睁眼时,只见镜中之人眸光坚定,神情格外冷静。轻颤的手在眉间绘了片刻,一片火红的枫叶就出现在芙蓉面上。那枫叶形状完美,色彩明艳夺目。 风回雪拢起小臂上的长袖,起身回到了宴厅。 -- 殿内正中央立着一扇纯色的屏风,足有成人那么高。上面的漆雕屏芯已被卸下,换上了薄薄一层纸。 众人正疑惑着,只见侍女又在旁边摆放起各种彩色墨。昭华公主那张独一无二的瑶琴被架在不远处的琴凳上,以另一扇竹制围屏分开两边。 苏霁意兴索然地饮下酒,瞧了昭华一眼后又去看风回雪的空位。半晌,他轻嗤了声,低语道:“故弄玄虚!” 侍女布置完毕,齐齐向上位的帝后躬身施礼,然后立刻退出大殿。 苏微霜指尖敲了敲桌案,嘴角衔着自信从容的笑意,徐徐走向那张焦尾琴。 琴声响起,纯色屏风后的人影依旧若隐若现。随着乐曲的旋律,那道红色的身影渐渐清晰,屏风上的薄纸也染上了点点墨色。 乐舞作画?三国之中,似乎只有自己国家还没有人成功过! 众人不由得来了兴致,齐刷刷地盯着屏风后的女子。 风回雪踩着琴曲的转变规律,足尖跳跃旋转,将精心编排的舞蹈一点点展现在世人面前,可谓是发挥得淋漓尽致。 她的长袖时而在空中舒展,时而落在盛着彩墨的碗中,时而又有力地挥在画布上。 第11章 原本干净洁白的纸沾染上各色墨团,又因她的动作而晕染开,逐渐形成了朦胧的山景。 琴音婉转,舞姿卓越。众人称赞不已,只有一人保持着安静。 苏霁一手支着腮,另一手举着酒盏把玩,目光观察着上面的细小雕纹。当耳边响起众人的惊呼时,他只觉得吵闹。 苏霁轻蹙着眉头,抬眼望向殿中央。 此时的琴音变得清幽深远,似山中明月,透露着淡淡的凄冷;又似穿林而过的风,因树叶的挽留而眷恋不舍。 殿中的女子轻轻回转过身子,抬手又挥出一道水袖。火红的绸缎在空中划过弧度,落在纸上却又不曾破坏它的画面,倾泻出的凌厉气势也瞬间变得温柔。 风回雪收回袖子,手腕翻转之间正要绘出下一步,抬眸就撞上苏霁似有若无的打量。 隔着薄薄一层纸,他的目光依旧有如实质。 她唇角的弧度有一刻的僵硬,随即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暗道不妙。 过于投入其中,差点出了差错。 她本就善于乐舞,每每随着旋律而跳时,她的那份淡定自若便是和真正的风二姑娘最大的不同。 方才沉浸于昭华的乐曲,她一时忘记了伪装,嘴角的笑意格外张扬。幸好有屏风遮着,众人才没有发觉。 她恢复镇定,手上的动作照旧稳而不乱。在乐曲的最后,风回雪借着展袖的时机将藏在袖里的枫叶全部抛出。 红墨在画上落下最后一道印记,飘飞的枫叶也慢慢沾上了画布。 曲音方落,画作正巧完工。长袖垂落,从女子的头顶上方缓缓而下。 风回雪撩开红绸,勾着唇走出屏风的遮挡。她边收起袖子,余光边观望众人的神情。路过苏霁的坐席,她的莲步微顿。 苏霁瞧了她许久,眼底深沉莫测,似是突然又对她的乐舞有了兴趣。 俊美的男子意味不明地轻笑出声,举杯一饮而尽。 大殿之上,风回雪不便再看。她行至昭华公主的身边,相视而笑后一同向帝后施礼。 永顺帝率先抚掌,连连命人将屏风抬近一点。待宫人把屏风移过来,他携着皇后走下龙椅,步至画作前。 只见那纸上绘着秋日的山林,一条曲径小路蜿蜒而上,它的尽头便是满目的红枫林。方才洒下的几片枫叶正静静地躺在山路上,提前修剪过的小巧叶子就仿佛是画中本该存在的一部分,真可谓点睛之举。 永顺帝口中直呼了几个“妙”字,转头对皇后毫不吝啬地夸奖她的侄女。 帝王开口,众人自然纷纷附和。喧闹了没一会儿,华丽的宴厅中响起一道清冽的声音。 “这曲子和舞都不错,可有命名?” 风回雪循声望去,瞧见熟悉的玩味眼神,她慌乱地垂了垂眸。此时,一旁的苏微霜轻声提醒她来回答,全然一副看戏的样子。 形势所逼,她无奈地款款施礼,抬眼直视着苏霁那双深邃的凤眸。思虑过后,风回雪不紧不慢道:“此舞名——《与秋色》!” 与秋色相约,寄情于山林。与过往分别,寄情于东宫。 见苏霁勾了勾唇,风回雪了然地扬眉,看来他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意思。 众人见状一脸疑惑,眼神在二人之间来回转悠。 太子和风二姑娘这是在打什么哑谜? 少顷,还不等他们解开谜团,就见苏霁恭敬地向永顺帝施礼,扬声道:“儿臣有一事,恳请父皇恩准。” 第10章 求娶 殿内的声音逐渐减弱,四下立刻沉寂下来。 众人瞠目结舌,恍然反应了过来。 近日京城中一直有皇室选中了风二姑娘的流言,他们还只当是百姓捕风捉影的无稽之谈。对昭华而言,或许只是刚好寻个同行的人。 仅凭昭华公主与她同游披香园一事就随意揣度皇室的心思,未免过于武断。没成想,看似荒谬的事是真的有苗头。 群臣和诸位来赴宴的贵女们默默地望着帝后,余光都不由自主地瞥向那名女子。 风回雪倒是格外冷静,由着众人和帝后用各种意味的目光打量自己。她的头适时地低垂着,腰背却挺得笔直,交握在腹前的双手微微捏着,等待太子的下一句。 永顺帝眯了眯眼,将搭在画布上的手收回,漫不经心地背到身后,道:“哦?太子有何事?” 苏霁别有深意地瞧了女子一眼,徐徐开口,“儿臣恳请父皇恩准,立风二姑娘为太子妃。” 即使看刚才的情况已经能猜到这样的发展趋势,众人还是深吸了一口气。 太子一向无心风月,寻常甚至都不愿和女子客套多言几句。这样的性子,他有一天竟然会做出当众求娶这种反常的举动。 永顺帝闻言扫视了一圈殿内众人,将他们的神色尽收眼底。锐利的目光落在风回雪身上,只一瞬便被收回。 帝后对视一眼,不紧不慢地回到上座,问道:“风姑娘意下如何?” 风回雪屈了屈膝,轻声回答,“臣女听从家父的意思!” 将问题抛给风太傅,还算聪慧。 永顺帝满意地点点头,遂又望着风渡,“太傅觉得呢?” 忽然被点到,风渡连忙上前施礼,“回雪能入太子殿下慧眼,实在是风家之幸!臣不敢有异议,一切由圣上做主!” 沉思片刻后,永顺帝做出了决定。他抬手示意苏霁起身,悠悠道:“既如此,朕便成全了太子,为你二人订下这门亲。” 苏霁得到意料中的答复,略略扬眉,带着笑意地瞧了风回雪一眼。 就像是相恋已久的眷侣,二人默契地一同施礼,向帝后答谢道:“谢圣上、娘娘恩典!” 如此,太子妃的人选算是正式定下。有头有脸的大臣们举杯上前,极有眼色地向太子和风太傅贺喜。 大殿之上灯火通明,乐师奏响的曲子犹如天籁,舞姬闻声重又回到了殿内。美人伴着雅乐起舞,身姿袅袅,眉眼含情,呈现了一片繁华迷离之景。 不知是不是人逢喜事的缘故,苏霁今日格外的好说话,接连和官员们同饮了几杯。待人全部散去,他才抬眸看向风回雪,却只瞧见了一道清瘦的背影。 早在群臣来恭贺的时候,风回雪就尽量往风渡的身后移去。她时刻谨记自己的风家出身,充当着可有可无的棋子。 见人群全都聚在风渡和苏霁的身边,她面上维持着得体的笑容,慢悠悠地敛下眼帘。青葱玉指抚了抚衣袖,逆着上面的暗纹走向一圈一圈地描摹。 正颇感无趣时,风回雪敏锐地捕捉到身后的异样。浓密的睫羽眨了眨,她抬手将鬓发别到耳后,面不改色地望回去。眼瞧着太子冲自己举了举杯,风回雪疑惑地侧过身子正视他。 男子淡漠若朗月的面上,狭长的丹凤眼微微上挑。那双薄唇轻启,慢悠悠地吐出一句话。 距离有些远,他的声音又低,因此并不能听清在说什么。 风回雪眯着眼分辨了片刻,神情很是迷茫,然而内心早已有了答案。她撇过头,将袖子里包好的莲花流苏搁在了案上。 不轻不重的一声在喧闹的殿中并不惹人注意,但她无意间泄露出的隐隐怒意却让侍女注意到了她。 碧落将案上的流苏收起,又把摆在远处的桂花糕移到她跟前。凝视着女子的面容,她小声问道:“姑娘怎么了?” “无事,我只是有些累了!” 风回雪揉了揉眉心,烦闷地饮下果酒,盈盈水眸中闪过一道暗光。 苏霁刚才说得是——乐舞尚可,孤可以成全你的深情! 尚可?她幼时分明被教习先生赞过天赋异禀!而且苏霁也太善变了,方才还夸她不错呢! 风回雪轻哼出声,指尖捏起软糯的桂花糕狠狠咬了一口。甜味一下就涌入喉间,呛得她低咳了几下。 碧落小幅度地拍拍她的后背,递上果酒,“姑娘慢些!糕点易粘黏,您仔细嗓子。” 风回雪闻言微微摆手示意自己没事,掏出帕子将唇边的细粉拭去。她正要询问碧落背后之人的后续安排,话到嘴边就因永顺帝开口而又咽下。 只见龙椅上的帝王徐徐打量昭华一眼,含笑道:“霜儿和霁儿同岁,如今太子已经定亲,那霜儿你是不是也该为自己打算了?” 苏微霜饮酒的手一僵,婉拒的话还未出口就被永顺帝打断。 “不必急于回答,父皇准许你自己挑选夫婿。朕的皇长女,自然值得上天下最好的男子。” 最好的男子…… 苏微霜放下酒盏,眼神突然变得晦暗。从前是有这么一个人,让她一见倾心,认作自己的归宿。 那人曾对她说过,见之不忘,思之如狂。 只可惜—— 沉吟半晌,她淡淡道:“谢父皇好意,儿臣……还未有成婚的念头。” 风皇后轻笑道:“昭华今年十七,寻常女子这个岁数都做母亲了!你呀,也该定下来了!” 第12章 看似体贴的话,不知道内里藏了什么心思。 苏微霜面上不显,微微一笑,“儿臣明白,多谢娘娘关怀!” 这一声“娘娘”,亲疏关系分明。 风泠虽是皇后,却不比先皇后在群臣心目中的位置。昭华公主和太子贵为原配的嫡子,自幼就和风皇后保持着面上的和平。即便不唤她一句“母后”,旁人也没有异议。 殿内的声音停了一刻,群臣左右环顾后继续饮酒畅谈,装作没看见风皇后的脸色。 夜色凉淡如水,寒风透过窗户飘进屋内,将烛火吹得摇曳。 不少女眷都吩咐侍女端来手炉御寒,就连一向注重仪态的风皇后都不禁缩了缩手。 永顺帝心疼地接过风泠的双手,放在掌心揉搓了几下,关怀道:“可有好些?” 因掌心里的温度还是很低,他念及时辰已晚便先行离席。 帝王走后,群臣们复杂地瞧了眼风家人,摇了摇头,准备打道回府。 看来风家日后又要出一位皇后了!真是好福气!只希望这位风二姑娘不要学她姑姑那般作态——看似温婉有礼,暗地却搅得后宫朝堂都不得安宁。 众人叹息一声,只道风家愈发气盛,实在不是幸事。 方才还热闹的宴厅顷刻间就没了其他人影,苏霁放下一直端着的酒盏,站起身掸了掸衣袍。 修长的身影迈着沉稳的步子穿过殿中央,慢条斯理地在风家人面前站定。 苏霁凝了风回雪一会儿,见女子低垂的睫羽不停地颤抖,似是克制不住慌乱,他嘴角的笑意越发浓厚。 在她即将抬眸之际,他转了视线看向风太傅,淡淡道:“夜深了,孤送大人和姑娘回府吧。” 出乎他意料的是,风渡竟拒绝了他的好心提议。 “谢殿下!只是赐婚的圣旨还未正式下来,风家不宜和殿下过于亲密。” 苏霁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与他们一起出了殿门。 光线昏暗的宫道上,侍女在两侧掌着宫灯。风渡和大夫人走在前面,风眠在他们身边时不时往后看一眼。 在他们身后,苏霁和风回雪并肩而行,中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不太亲密,却又自然地容不下别人插足。 这也是超出了太子容许外人近身的距离。 风眠咬着唇回过头来,在大夫人不注意的时候暗自松了口气。纵然输给风回雪很丢脸,但现在太子妃已定,母亲应该不会再逼迫自己了吧! 思及这些,她的脚步变得轻盈,不再关注身后的动静。 没了风眠的干扰,风回雪隐在暗处的面上浮现一丝莫测的笑意。她微微侧头,低低地柔着嗓音问他,“殿下席间可有说什么?” “你不明白?” 男子的脚步一顿,她也跟着停住,眼底攀上疑惑之色,“臣女愚钝,并未看懂殿下的意思。” 苏霁接过宫女手中的宫灯,略略俯身凑近女子,借着一星半点的灯光端详她的容貌。半晌,他挑了挑眉,轻嗤道:“知道自己愚钝,还不算笨得无可救药!” 风回雪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澄澈干净的眼中渐渐蒙上一层薄雾,她有些委屈地垂下眸子,说话时声音闷闷的。 “臣女让殿下失望了!您若是觉得不妥,现在还未出皇宫——” “啧!孤可不是这样的人!”苏霁兴致缺缺地直起身,倒也没计较她的冒犯之言。 玄衣的身影先她一步迈步向前,风回雪拭去眼角的湿润,愉悦地勾唇。 愚钝?现在说这话还太早了。 风回雪昂起头盯着他的背影,心道迟早让他后悔今日之言! 【作者有话要说】 风回雪:这狗男人说什么呢! 第11章 巧合 一眼望去,长长的宫道不见尽头,两旁红墙上的斑驳痕迹在此刻显得格外渗人。寒风吹得灯烛火焰晃个不停,将几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不甚清晰。 几人不慌不忙地走着,谁都没有再挑起话题。 茫茫夜色下,只见地上两道落在最后的影子越来越靠近,那交缠的衣袖下似乎正藏着两只紧握的手。 苏霁瞧了眼因光线造成的影子错觉,又目测了一番自己和身旁女子之间的距离,忽然缓缓地笑了起来,随即放慢了步子。 耳边骤然响起低笑,风回雪懵懵地转头打量他。因夜晚视物能力弱,她从方才就保持着谨慎观路的样子,并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顺着苏霁调侃的目光望去,风回雪的瞳孔微微一缩,赶紧往右侧多行了两步。 那两道影子霎时分离,而男女身形的差距却看着更为和谐。 见状,苏霁移开视线不再看,嘴角的弧度却未有变化。 这时候,石板路上不知从哪冒出来了小石子。风回雪走神没留意,脚下一滑身子一歪,向苏霁的方向跌去。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稳稳地接住了她,她顺着小臂的方向瞥去,视线触及一小截玄色的衣角。 袖口处用金线绣着枫叶的图案,稀稀落落地绕着手腕一圈。目光再往上移去,就见交叠的领口上也分布着同样的纹样。 她撞上苏霁淡淡的目光,指尖无意识地在那片衣角上摩挲了下。 很不错的质地,摸上去轻柔顺滑,应该是京城最新的流云锦。 夜色渐浓,月亮也躲进了云层。 竹林被风刮得张牙舞爪,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沉闷的气息。眼看快到下钥的时辰,宫女迟疑地小声催促二人。 见女子一动不动,苏霁淡然地将手覆上她的柔夷,而后慢慢从衣袖上面拂开,“故意的?” 扶着人站好,他收回手,漫不经心地说着令人大吃一惊的话。 “别光顾着看孤!路都走不稳,你这不算愚钝那算什么?” 自大!谁在看他了! 风回雪的双眼快速地眨动了两下,面上的温柔之意摇摇欲坠。她深深呼出一口气,在内心默默给他记上一笔。 她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强扯起一抹微笑,“多谢殿下提醒!宫门快下钥了,还是快些离宫吧!” 说完,风回雪逃避似的转过身,打算快步逃离这里。余光不经意瞄到暗处的一抹修长身影,她颦了颦眉。 那人是谁?什么时候到竹林那里的? “怎么了?”苏霁上前,追随着她的视线看去。 夜间风大,竹林被刮得发出一阵阵哗哗的声响。枯叶洋洋洒洒地飘落下来,在小道上铺了一层。 那人从暗中步出,清隽的面上笑意不明。 他一身绛紫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枚素白的松鹤玉佩。长发用玉冠高束着,垂下的发梢在风中也丝毫不见凌乱。 男子的步履悠闲,端着一副翩翩君子的样子。 深邃的眼眸中骤现凉意,苏霁面无表情道:“这么晚了,三弟还未回府?” 闻言,风回雪恍然,原来他就是传闻中的清怀王。 当年继后风泠入主中宫后不久就诞下了一名男孩,永顺帝很是欢喜,当时就赐名苏煜,并在皇子周岁时破例封他为王,以清怀二字作为对他的祝福。 胸怀清高,风雅绝尘。 风回雪暗自撇了撇嘴,心道永顺帝的用意之深。明净的双眸在夜色中熠熠生辉,她垂下眼睫,喃喃道:“日以煜乎昼,月以煜乎夜。” 苏煜弯了弯薄唇,微微颔首,“正是此意!姑娘好学识!”他噙着笑意转而看向苏霁,意味不明地称赞道:“皇兄能得风姑娘为太子妃,真是有福气!” 苏霁睨了二人一眼,不咸不淡地应下,“三弟说得是!”话音未落,他的面上已经浮现不耐之色。 察觉到冷意,风回雪抬手将衣领合得更紧,雪青色的绸缎面料将人衬托得格外娇柔可人。她默默往苏霁的方向挪了挪步子,试探地站到他的身后。 待面前的身影微微一僵,风回雪愉悦地扬了扬眉,心中产生了另一个想法。 皇宫之中的秘辛不是轻易可以探查的,就算是作为东宫的女主人也未必能有发现。与其听从碧落背后那人的指令,不如用自己的法子。 比如——太子苏霁就不失为一个好途径! 风回雪眯了眯眼,内心千回百转。 清怀王见二人之间似乎有些端倪,收在身侧的手不轻不重地敲了敲大腿。他不欲开口询问,自觉地说道:“既已夜深,那本王便先行回府,就不打扰皇兄和风姑娘了!” 说完这句,苏煜略一颔首,起步离开。 风回雪盯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看着他直至化作一个黑点消失在宫道尽头。她的心头突然划过一丝异样,总觉得这人在哪里见过。 正出神回忆时,耳畔响起一道冷漠的声音。 “啧!回神了!你若是再摔一次,孤可不扶你!” 风回雪抿了抿唇,红着脸跟在他之后走过了宫道,随后一路相安无事。 第13章 相继出了宫门,刚踏上各自的马车,身后就传来沉重的一声响音。两人几乎同时地偏过身子,目光在空中交汇碰撞。 宫门下钥,无事不得随意入内。 苏霁的双眸如往常一样沉静,无甚情绪的面上隐隐泄露出生人勿近的冷淡。事情已成定局,他观察了一会儿风家众人,神色晦暗地进了车厢。 见他的马车徐徐离开,风回雪转而仰视着黑暗中的皇宫,心绪万千。 明天圣旨一下就再不能反悔,她和苏霁也就此绑在了一起。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宫门口的各家马车齐齐挂上夜行的灯笼,忽明忽暗的烛火随着车辆行驶在黑暗中不停摇晃。 风家众人也已尽数回到了车内,方才碍于太子在场并没有出声催促她,等意识到情况时才发现只剩下风回雪一人在无边夜色中。 风眠性子娇纵浮躁,难免压不住嫡长女的脾气,此刻终于忍不住开口,“风回雪!该回去了!” 风回雪最后瞥了眼宫门,而后利落地转身弯腰进马车,动作一气呵成毫不拖沓。 -- 太傅府里,临水阁中万籁俱寂。 长夜漫漫,唯有一盏烛灯释出微弱的火焰,替桌案前埋首书写的女子点亮这一方光明。 笔尖落下最后一字,风回雪收起信纸,将它塞进妆匣的里层。做完这一切,她舒了口气,面上浮现一抹轻松。 只要将这封信送出去,悄无声息地交给云丞相的旧部,她就不用再孤身作战。 风回雪拎起白瓷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水刚一入口,眉头就不由得拢在一起。她搁下茶杯,拈着帕子轻拭嘴角,平淡地唤道:“碧落,去重新沏一壶来吧!” 说完,她拿出书卷翻阅了起来。 雕花木窗微微敞着,屋内的烛火忽明忽暗,最终啪的一下熄灭了。 眼前陷入一片黑暗,风回雪不急不躁地抬头望向门口的方向。 碧落虽不是忠于她,但是作为贴身侍女却从来没有半分懈怠。可是今日,她明明吩咐了换茶,然而过去这么久都不见碧落的踪影。 事出反常必有妖! 风回雪眼神一冷,指腹慢慢划过一页,扬声道:“碧落!” 门外传来一阵陌生的脚步声,随后屋门被敲响。 一名娇俏的丫鬟轻声推开门,怯怯地问:“姑娘有何吩咐?” 此人一身浅黄的服饰,头顶两侧扎着两个同色的系带。她的表情略有些惶恐,两只眼睛透露出小鹿一样的懵懂无知,却强忍着不敢乱瞟。 刚来临水阁的新人,看样子只是寻常的府中丫鬟。 风回雪收回打量的目光,温声安抚她,“生面孔?你是才来临水阁不久?” “是,奴婢名唤夜月,是前几日被夫人调来服侍的。夫人的意思是,您身边只有碧落姐姐一个近身的侍女,日后嫁去东宫不太体面,她因此派了奴婢过来。” 风回雪了然地笑笑,将茶壶往她的方向推了推,“茶凉了,去换一壶来吧!” 得到指令,夜月赶紧拎着东西出去。小丫鬟的手脚倒是麻利得很,不出片刻就回到了屋内。 夜月把桌上茶杯里的水倒进窗边的花盆里,重新换上新茶,毕恭毕敬地双手奉给主子。 茶盏被接过去后,她正要去拿火折子掌灯却被女子出声阻拦。 风回雪抿了一口,状似随意地问她,“今晚怎么是你来院内伺候?碧落人呢?” “碧落姐姐似是身体不适,一早就歇息了,她入睡前特意嘱咐奴婢过来。” 小丫鬟的头越垂越低,似是怕极了惹怒主子。 风回雪见状幽幽叹了叹气,心道夜月未免过于敏感胆小。 这种事有什么好生气的,她又不是苏霁那种喜怒无常的性子。 慢着!她为什么会想到苏霁! 困惑地摇了摇头,风回雪扯回思绪,纠结起碧落的反常。 沉默片刻后,她挥了挥手让夜月退下,“你也下去歇息吧,不用顾念我!” 等到侍女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房门外,风回雪起身点上烛灯,继续看起方才的典籍。 【作者有话要说】 日以煜乎昼,月以煜乎夜。——汉·扬雄《太玄·元告》 第12章 端倪 子时,灯烛再次熄灭。风回雪合上书卷,揉了揉眼睛,起身往内室走去。 依次卸下身上的首饰和外衣,她缩了缩脖子,撩开帐幔就上了床榻。 被厚实的软被覆盖全身,风回雪将半个脑袋埋进被子里,像只慵懒的奶猫一样,舒服得眯了眯眼。在寂静的环境下,没有阴谋诡计,不用明争暗算,温暖自由的感觉让她昏昏欲睡。 朦胧的双眼半睁不睁,她放空思绪,抛开一切杂念,自顾自地由着困意占据脑海。快要入睡的时候,她迷迷糊糊之间忽然听到了门外西侧的动静。 西边的屋子此前一直空着,风回雪觉得过于挥霍,就让人收拾出来给近身侍女用。可因为不受重视,临水阁中用仆不多,如今只有碧落有资格住在那里。 风回雪倏地掀开被子,噔的一下坐起身。冷意袭来,迷离的水眸重又恢复清明。她随手扯过架子上的斗篷,风风火火地出了屋门。 清淡的月色下,身量消瘦的女子披着素白的斗篷在廊下疾步而行,翻飞的裙摆好似夜空中涌动的云层。她神色淡漠,气质出尘,仿佛下一秒就会化作仙瑶携月色而去。 许是长年习舞的缘故,风回雪的步子很轻,并没有引起府中人的注意。 来到碧落的房前,她并没有着急推门进去,而是慢条斯理地环顾了四周窗户。目光触及掉在地上的一抹新绿,风回雪的眸光一动,俯身捡起那片枝叶。 她慢慢悠悠地举起手,细致地端详起来。 竹叶虽多有四季常青,但这个季节还能保持这种翠色的品种,只会是皇宫里面种植的青神慈竹。 今日生辰宴,不少宾客都去过竹林,这片叶子也许是碧落无意间沾上的。 房内的烛灯突然被点亮,微弱的光透过紧闭的窗户,从缝隙间泄出去。 风回雪回眸看去,隐隐便见走动的人影。她若有所思地收起竹叶,轻声叩了叩门,缓了一会儿就径直推开门进去。 “碧落,我方才听见这边有动静,是有什么问题吗?” 桌前的女子闻声望向门边,瞧见衣衫单薄的主子,她连忙放下茶杯,上前扶住风回雪的胳膊,“奴婢没事,方才应该是雀鸟撞到了屋檐,并没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 说完,碧落合上门,将屋内的灯烛拿出来,又多点了几盏。做完这些,她给风回雪换了一杯茶暖手,“姑娘不宜吹风,实在不必跑这一趟。” 视线撞上主子意味不明的打量,碧落脸上的关切有一瞬的僵硬。半晌,她扯了扯嘴角,佯装淡定,“姑娘可是有什么吩咐?” 风回雪闻言轻轻一笑,指尖捏着那片捡到的竹叶,对着烛光细细观察。 明亮的火光中,叶片上的纹理清晰可见,凑近时还能闻到它独特清雅的淡淡香气。 清新扑鼻,其中还掺杂着些许泥土的厚重感。 的确是她在宫中嗅到过的气味。 “还真是青神慈竹!碧落,不如你来告诉我,你的地方怎么会有这种皇室御用品种的叶子?” 当风回雪把它拿出袖子的时候,碧落的神色就愈发僵硬。 见侍女的红唇几度张合却未吐出一字,风回雪云淡风轻地说道:“想仔细了再说!你今日一直跟随我,并没有去过竹林,也就说不上是自己沾到得。” 纤细白嫩的手腕往前一送,竹叶立刻被烧了个干净。风回雪单手撑着下巴,另一手拎起斗篷的毛球把玩着。 少顷,她睨了碧落一眼,轻嗤道:“这样看来,你也不是真的生病!特意找借口避开我,是去见你真正的主子吧!” “是!” 见她干净利落地承认,风回雪挑了挑眉,“所以?” 碧落见自己被拆穿,索性破罐子破摔,直视着风回雪,不卑不亢道:“姑娘已经如约成为了帝后满意的太子妃,奴婢便奉主子的嘱咐带回了下一步的指令。” “你说。”风回雪拂了拂袖子,端起茶杯吹开上面漂浮的茶叶。 女子漫不经心的态度让碧落微微不悦,她一拧眉,而后将信封放在桌上,“上面是东宫的布局,圈出的位置就是主子需要你去打探的地方,也是你翻案的线索所在。” 风回雪悠悠起身,拾起信封直接塞进了袖子里,“这样啊!你家主子就如此确定?他什么来头?” “姑娘既然一开始选择了相信主子,就应该相信到最后。再者,主子的身份来历也不是姑娘可以随意打听的!” 提及背后的人,碧落总会克制不住地维护他,情绪激动得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每每这时候,她的面上会情不自禁地浮现感恩戴德的神情。而近日来,这种感情却逐渐演变成了爱慕。 第14章 或许,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发生了什么。 风回雪瞥了碧落一眼,徐徐颔首微笑,“不错,你说得对!早些休息吧!” 她提起曳地的斗篷,从容地迈出屋子。房门合上的瞬间,风回雪背对着一室烛火,缓缓勾了勾唇。 那人的身份确实不好打听,只不过她并非不敢,而是觉得没有必要。 既然已经猜到答案,就不用多费功夫了,找个时机一试便知。 -- 翌日,赐婚的圣旨就送到了太傅府。 前厅内,风渡和大夫人坐在主位,而风回雪和风眠正在行晨省之礼。 卫国嫡庶尊卑分明,妾室的孩子甚至都没有机会来家主面前露脸,因此风家夫妇跟前只有她们二人。 秋光微寒,萧瑟的景致却掩盖不住风家上下的喜悦。 红衣的女子态度散漫,略略一礼后便跑去大夫人身边,撒娇着要她手中的海棠花簪。 瞧见这一幕,风回雪低垂着头,恭恭敬敬地行礼请安。 规行矩步,毫无错处。 听闻身后的脚步声,她不慌不忙地给风太傅奉茶,而后徐徐转身,立在风渡的身旁,等候皇宫的来人。 只见对方手持一柄拂尘,另一手端着明黄的圣旨,笑容亲和地迈入前厅。 来得竟是自幼伴着永顺帝长大的心腹内侍! 再一看,他身边的嬷嬷似是也有些眼熟,莫非是昭华身边的人? 风回雪掩下眸底的深思,随着风家人上前,款款行礼。 风渡谦虚有礼地拱手作揖,“有劳大人亲自跑一趟!” “哪里哪里!风大人好福气啊!” 彼此客套了好一番,风回雪和风眠倒是面色平和地等着他们,身侧大夫人的脸上却快挂不住笑意。她扯了扯自家夫君的衣袖,冲他挤眉弄眼地暗示着。 风渡会意,拍了拍她的手背,眼中极为柔和。 见此,内侍大人感慨万千。 难怪风眠大小姐脾气暴躁、为人嚣张跋扈,感情是受大夫人的影响。 至于风渡这个做家主的人—— 这样一个对正房夫人百般呵护顺从的人竟然也会妾室成群,风太傅也是有意思! 摇了摇头,内侍大人不再管这些琐事,打开圣旨高声宣读着内容。 前面都是些正常的流程,当听到由昭华公主协助礼部时,风家人俱是一愣。 昭华公主?她自己都还没有定亲,如何懂得这些? 风回雪的瞳孔微缩,不动声色地扫视明黄的圣旨和一旁的嬷嬷。 一刹那的功夫,众人回过神来,领旨谢恩。风回雪跟着跪拜磕头,全程保持着怯懦的样子。 长睫扑闪,垂覆住眸底的暗光。待府仆将人送出风家,她转身向父母行礼,正要回到临水阁去,身后不合时宜响起的一声又叫住了她。 “老爷,夫人,福宁郡主邀二位姑娘去品戏!” 风渡打量了两个女儿一眼,皱着眉头正要回绝福宁的邀请,手臂再次被大夫人不重不轻地拍了下。 偏过头来,他疑惑地凝视夫人,眼底尽是不赞同。 大夫人对他的意见视而不见,将风眠拉到身前万分叮嘱,“福宁郡主是太后跟前的红人,你要把握好机会。去之后要多和郡主说说话,不要总是耍小孩子脾气。” 顿了顿,她好像才想起还有另一个女儿一样,转而看向风回雪,不咸不淡道:“你已经有了好归宿,但也别太端着架子。在外面,凡事要顺从你长姐的意思,不要自己出头。” 即便风回雪成为太子妃,她在大夫人的心目中也始终不及长女的地位。 大夫人一向不在意她,甚至对她的性子也是一知半解。 风二姑娘软糯温和,这是全京城都知晓的事实,而大夫人身为母亲却叮咛她不要惹事,可见是真的半点不上心。 风回雪垂了垂眸子,柔柔回道:“是,回雪明白!” 风渡紧跟着又嘱咐了一通,这才放心让她们去赴福宁郡主的约。 马车在长街上行驶着,车厢外悬挂着的铃铛叮当作响。玉珠串成的车帘如同水波一般晃动,在日光下闪着耀眼的光泽。 街上百姓早已听闻圣上的旨意,对风光无限的太傅一家甚是惊羡。他们眼尖地瞥到风家的家族印记,不自觉地驻足停留,观赏起他们华丽的马车。 车厢内,矮桌上点着宁心静气的檀香。青烟徐徐上升,淡淡的香味弥漫在宽敞的空间内。 风眠今日倒是安分,并没有阴阳怪气地呛人。她闭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她不来打扰,风回雪也不必应付她,随即懒散地靠在软枕上。 片刻后,马车徐徐停下,帘外响起一道声音。 “见过二位姑娘!郡主已在阁中等候多时,二位快请吧!”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一章大婚 第13章 挑衅 风回雪和风眠对视一眼,而后踏上雨花阁的台阶。 循着楼梯一步一步地上去,她脚下步子踩得极为稳当。越往上走,离得越近,戏台上的唱词声也愈发清晰。 这戏用词多带有南方的习性,所述的故事缠绵情长,并不是卫国本土的风格。 戏中所言的主人公是一对年少相识的青梅竹马,他们因家族恩怨分别多年却依旧痴情不悔,度过了万千的磨难后终于结为夫妻,从此恩爱不移。 这是——黎国前帝后的故事! 风回雪沉了眼色,福宁郡主到底想借此告诉自己什么? 在一旁的风眠显然也听出了其中深意,她的面上罕见地挂着一缕凝重,让人头一次察觉不到她的心思。 半晌,风眠强硬地拽过风回雪的手。对上女子惊异的目光,她撇了撇嘴,“福宁郡主来者不善,等会儿你莫要多言得罪她。” 见风回雪沉默地低下头,风眠有些没耐心地捏了捏她的皓腕,继续道:“听见了吗,交给我来应付!” “长姐,郡主这是何意?” 女子低而柔的嗓音泄露出她的怯弱不安,可风眠听了这话,不仅不像个姐姐一样安慰她,心中还直直冒火。 她恨铁不成钢地敲了敲风回雪的额头,“瞧你!没有半点风家人的样子,真不知道我输在哪里!” 风回雪感觉到腕间的力道加重,不适地扭了扭手臂,指尖攥紧了衣袖口。就在她打算装装样子,表达一些难过的情绪时,耳边又响起嚣张跋扈的话语。 “福宁仗着太后撑腰,一向不喜欢和世家女打交道,近年来也是时不时就和我作对。等会儿她说什么你都不必放在心上,风家人不用怕她!” 不怪风眠说得理直气壮,她的确有这个底气。 风家家业遍布卫国各地,名下有诸多门客。她的姑姑是备受宠爱的当朝皇后,父亲又是德高望重的太傅,现在又多了风回雪这个准太子妃,真可谓是炙手可热、人人敬仰的家族。 相比之下,福宁郡主年幼失去双亲,只有太后一人作为依靠。然而,太后和永顺帝只是表面母子,关系并不亲近。 如果真有了冲突,永顺帝也只会看在皇后的面子上偏向风家人。 阁中花窗半敞着,深秋的枯叶缓缓落在窗棂上,阳光也随即倾泻而入。 台上的唱词骤歇,接着又是一段漫长的敲锣打鼓声。 这里应该是演到了主人公分别的一幕。 此时的风回雪挣脱不开腕间的力道,被风眠拽着一路前行,进了微微留有一道门缝的房间里。 隔着竹帘,那头传来一声阴阳怪气的问候。 “二位妹妹真是难请,亏得本郡主等了这些时候!” 感觉到力气减弱,风回雪揉了揉印出红痕的手腕,跟着风眠屈膝行礼道:“见过福宁郡主!臣女来迟,请郡主恕罪!” “免礼,入座吧!如今妹妹成了太子妃,当姐姐的自然也跟着沾光,风眠妹妹你说对吗?” 风眠嘴角噙着一丝假意的微笑,“郡主说笑了!” 竹帘被掀起,婢女在福宁的授意下带着她们来到里面的雅座。 见风家二人落座,福宁不冷不热地开口闲聊。 “今日这一出戏名为《镜水缘》,是据黎国先帝和其唯一的皇后而改的新戏。相传黎国先帝在位时,后宫只有皇后一人和她诞下的一子二女。只可惜皇后回越国探望族亲时,两国不知为何反目成仇,年幼的小公主也因此失踪,之后下落不明。” 风回雪闻言一愣,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下福宁的神情。 福宁刚刚所言应该是众人皆知的事情,她为何要在这时候说这些? 多年前,卫、越、黎三国的关系还不像现在这样紧张,各国之间常有皇室子女联姻。直至十三年前,黎国皇室的小公主被人掳走,在卫越两国边境失去了行踪,黎国也因此发现了卫越的野心。 于是,三国撕破了脸皮,变得水火不容。 风回雪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热茶。她转了转眼神,等着风眠的反应,未曾有过一言。 第15章 福宁见此情形,因风回雪的事不关己而感到挫败,不死心地挑衅道:“黎国公主也是遗憾!若卫黎关系如初,她又平安长大了,那按照两国约定她就会是太子哥哥的正妃。” 神情平和的女子缓慢地眨着眼睛,掌中的茶盏却蓦地抖了抖。 福宁眼尾上挑,满意地勾唇。俄顷,她听到了风眠的一句嘲讽。 “郡主所言不假,只是与其可惜一个生死成谜的异国公主,不如多多照拂咱们的回雪妹妹,毕竟太子殿下看中的人是回雪而不是她。” 福宁点点头,笑得花枝招展,“你所言不假!可是本郡主听闻,这位黎国公主似乎还存活于世呢,也不知道未来这太子妃——回雪你可不要轻敌啊!” 风眠按住风回雪的手臂,制止住她开口的念头。 假惺惺地替她拢了拢斗篷,风眠抬眸冷冷地盯着福宁,轻飘飘道:“郡主慎言!事关卫黎的国事,您还是不要轻易下定论,莫忘了云家的先例!” 说完,她拉起风回雪,略略一福身,“回雪不宜过多吹风,臣女该带她回去了,就不打扰郡主品戏的雅兴!” 不待福宁回答,她和来时一样拽着风回雪就走,风风火火地下了楼。 敢在郡主面前耍脾气摆脸色,全京城恐怕也就风眠一人能有这个胆子。 还真是一如既往地张扬娇纵! 出了雨花阁,风势一下子就变大了许多。 劲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残枝掉落后随着风团在地上打滚。阁中的红绸飘出窗户,在空中交织纠缠,扬起层层叠叠的水纹。 风回雪好似才回过神来,极慢地眨动一下眼睛,面露疑惑地问:“福宁郡主方才说什么公主?还有长姐提到的云家又是怎么回事?” 风眠出门就放开了她的手腕,踮着脚眺望远方风家马车的方向,闻言不咸不淡地睨了她一眼。 “你从来没有听过惜和公主?关于她的下落和死活,各国众说纷纭,没人知道真假。” “惜和?” 一身雪青色衣裙的女子微微歪了脑袋,脸上的不解之色更加浓重。她浑身笼罩在厚实的浅白斗篷下,毛茸茸的领口衬得人十分娇弱可怜。 上下打量风回雪一番,风眠绕着人转了一圈,紧皱着眉头,“啧,性子胆小懦弱,对世事时局又不清楚,真是丢我的脸!” 见风回雪不为所动,也不知道是真不懂还是装傻,风眠顿时感到气不打一处来。 如果是福宁赢了她,她也就无话可说,可偏偏是风回雪这个不讨喜的蠢妹妹! 实乃人生之耻! 风眠没好气地轻哼一声,“不用把惜和公主放在心上,她就算活着也没可能了!至于你刚才问的云家——” 风回雪的手掐紧了掌心,既希望她能吐出些有用的信息,却又抵触听到云家覆灭的过往。 有些伤疤不是时间可以治愈的。 和寻常相反,过得越久,她想要翻案查明真相的心情就越迫切。 风回雪正凝神等着风眠的下文,就见她的瞳孔突然一缩,整个人仿佛被什么勾走了心魄。 偏过身子,风回雪顺着风眠的视线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一截楼梯和上面那人绛紫的衣角。 她缓缓地抬头,目光撞上苏煜含笑的桃花眼,耳边同时响起一道温柔的叮嘱。 “云家的事疑点重重,二位姑娘还是不要过多打听接触了!” 一阵温热的触感覆上手背,风回雪低头一瞧,腕间果然又多了一只白皙的手,她无奈地暗自轻叹。 如此多来几次,这手腕上怕是要多几道淤青了。卫国皇室将婚期订得并不远,也不晓得淤青能不能在成亲之前消掉。 风回雪指尖微微用力地捏了捏风眠的手指,提醒她注意仪态和身份。当人恍然惊醒时,她反过来拽着风眠的衣角,款款行礼,“参加清怀王殿下!” “二位姑娘不必多礼!”苏煜摆摆手,目光移向一袭雪青色的人影,“还未恭喜二姑娘定亲!是本王的疏忽,来日必定备一份大礼!” 闻言,风回雪客气地福了福身,“多谢殿下好意,臣女心领了,其实殿下不必费心!” 风眠咬了咬唇,眼神在二人之间打转。 少顷,她突然问道:“殿下这是今日得空才来此地观戏?” “在路上碰见了福宁,就陪着她出来逛逛。” 寒暄之言被打断,苏煜只能移开视线看向正在说话的女子。 头顶上的探究目光消失,风回雪长舒一口气。她退回风眠的身后,眼神不经意地瞟到一处不同寻常的地方,上面的图案似曾相识。 风回雪的眸光渐深,习惯性地抬手抚摸鬓边那串莲花流苏垂下的玉珠。待二人交流完毕,她睫羽垂覆,掩下眼底的暗光,不急不躁地和风眠一起目送苏煜上楼。 马车来的时机恰到好处,风回雪轻轻咳了几声,随口诌个理由说服风眠回了太傅府。 婚期将近,女儿家不宜再过多露面。于是风回雪终日待在临水阁中,表面看起来是在老实地等着嫁人,暗地里却趁着府仆松懈时将信送了出去。 京城各处被重兵把守着,皇宫和祭坛添了一倍的巡卫。在此环境下,百姓非但不害怕,还都期盼着太子成亲那日早点到来。 【作者有话要说】 风回雪:我是笨蛋,我装得 第14章 大婚 永顺十二年十月十六,京城太傅府外红妆十里。 今日乃太子成婚的大好日子。 永顺帝发妻留下的嫡子,先帝禅位前亲册封的卫国太子,他娶得是风家嫡出的二姑娘。 听闻一月前的宫廷盛宴上,淡漠矜贵的太子苏霁对二姑娘一见倾心,随后亲自向永顺帝求娶佳人。 风二姑娘平时甚少出门,在众人眼中本就自带一层神秘的面纱,再加上苏霁的这一番行为,更是引得百姓卯足了劲儿要弄清这桩婚事的来龙去脉。 时辰尚早,观礼的百姓就已经熙熙攘攘地聚集在街道两旁,人群涌动络绎不绝,个个伸长了脖子观望新人的仪仗。 内府总管和护军肩负护卫迎亲的职责,井然有序地分开在道路的两旁,维护着街上的畅通秩序。 红缎加身的銮仪卫排成一支整齐的队伍,不慌不忙地走在规划出的迎亲路上,向着太傅府的方向去。 百姓瞧着瞧着,嘈杂的声音停歇了片刻,随后更加不可收拾。众人只见俊朗的男子挺直着腰板坐在马背上,他面上噙着抹柔和的笑意,红衣翩翩不复往日的深沉。 太子竟然亲自前来迎娶他的太子妃! 在臣民的惊呼和赞誉中,苏霁嘴角的笑意更深,眼底却平静无波。 迎亲的队伍慢慢停在太傅府前,府仆见状连忙进去院内回禀主子。 临水阁中,喜婆和侍女们聚在一起,手脚忙慌地围着风回雪,各自检查有无不妥的地方。 忽然,门被轻轻敲了几下,不久后外面传来主院侍女的声音。 “姑娘,老爷让奴婢来传句话。” 风回雪转着手中的玉镯,没什么情绪地瞥了碧落一眼。 碧落会意,扬声回道:“碧瑶姐姐直说吧!时辰不早了,姑娘可耽误不得!” 门外的人咬了咬牙,按下推门而入的心思,不怎么情愿地传话,“老爷夫人吩咐了,今日太子殿下亲自来迎亲,姑娘一会儿可要仔细着,别出差错!” 说完这句,碧瑶许是还惋惜着风眠落败,狠狠一跺脚,离开了临水阁。 风回雪的眸光闪了闪,苏霁怎么会亲自过来? 还没有等她想出个所以然来,喜婆已经取来了红盖头,覆在她的凤冠上。碧落和喜婆随即扶着她起身,缓缓走出了房门。 “太子妃请!” 视线被阻挡,眼前只剩一片红色,风回雪微微垂眸,透过盖头被风吹拂的瞬间看清了脚下的路。她踩着红毯,顺着喜婆的指引来到了前厅内,风家夫妇已在此地等了好一会儿。 她低垂着头,听着两人先后的叮嘱,无外乎是风家子女的责任和她自己的未来。 交叠在腹前的双手略略握紧,冷漠的目光注视着裙摆上的凤凰刺绣。半晌,她极轻地笑了笑,柔柔应道:“是,回雪明白!” 吉时降临,风回雪拜别父母后,在碧落和夜月的服侍下上了陈于中庭的彩轿。待她坐稳,八名内侍在随从女官的示意下抬起轿子,稳稳当当地出了风家大门。 一路上前列仪仗,内府总管、护军参领分别率属官与护军前后护卫。 苏霁姿态悠闲地骑着马,偶尔深意地瞥一眼身后的彩轿。他半数的乌发被金冠高高挽起,松散绑着的红系带自然垂落在脑后。 在喜服映衬下,那张如雕刻般五官分明的脸俊美异常。一双剑眉下凤眸深邃如黑曜石,素来紧抿着的薄唇此刻漾着另人目眩的笑容,显得整个人冷漠又惑人。 到祭坛外,仪仗停下、撤去,喜婆等人纷纷止步。 第16章 礼官手持长卷,有条不紊地念着上面的文字。 片刻后,外面宣读的声音倏地一停,风回雪的眼睫轻颤,放在膝上的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正红的婚服。 下一秒,轿帘被掀开,她透过微小的间隙看到有光渗透进来洒在了裙摆上。 礼官在轿子外轻声道:“请太子妃下轿!” 红布上用金线绣着并蒂莲,遮住了目光能及的范围,风回雪不能分辨外面等着的人是不是礼官。她摸索着四周,弯着腰身迈出了轿子。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紧跟着握住了女子垂在身侧的柔夷,牵着她不紧不慢地步到长阶前。 礼官不会逾矩地直接触碰太子妃,那么只可能是—— 风回雪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挠了挠苏霁的手背,低声询问:“殿下?” 耳畔响起熟悉的一声轻笑,其中含着一丝罕见的揶揄之味。风回雪突然感到脸颊有些热意,指尖微动想要抽离他的掌心。 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苏霁握紧了她的手,将她微微拉近自己,“安分些,百官都看着呢!” 这时候,礼官提醒道:“请太子殿下为太子妃揭开喜帕。” 苏霁闻言挑起红布的一角,徐徐向上掀开,露出女子姣好的一张脸。 风回雪缓缓抬眼,毫无防备地撞进一双深邃的眸子里。喜帕被对半盖在凤冠上,边缘的流苏被风扬起,迷了她的眼睛,也乱了苏霁的心神。 威严庄重的祭坛下,翘首相望的百官前,二人四目相对,仿佛眼里只有彼此。 风回雪不清楚苏霁此刻在想什么,只觉得自己好像身处一个漩涡中,不能清醒也无法脱身。 只要踏出这一步,就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 礼官瞧了眼日头,再次出声引导着两人,“请二位殿下登上祭坛,敬天地和先祖,受百官拜礼。” 回过神时,风回雪惊讶地发现自己已被苏霁牵着上了石阶。 身着喜服的新人慢慢地拾级而上,神情皆是端庄严肃。 来到台阶的尽头,见永顺帝和风皇后并肩而立,苏霁按下心间那一瞬的悸动,面色自如地带着人上前行礼,“参见父皇,参见娘娘!” 大婚之日,太子依旧不肯低头唤一声母后。 风泠脸上的笑容有一丝丝僵硬,强行温柔着嗓音道:“快起来!时辰差不多了,开始仪式吧!” 永顺帝和风泠坐回座位上,微笑着目视行礼的二人。 礼官在一旁逐步进行着流程,命人呈上合卺酒,“合卺而饮。” 风回雪此时也恢复了往日的镇定,端起酒杯和苏霁一同饮下酒水。她的目光始终低于太子的视线,不刻意回避却又莫名地疏远。 “合卺既成,行交拜礼!” 二人的眸光皆动了动,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眼,随后转身依次而拜。 一拜天地赐福,二拜帝后隆恩,三拜夫妻伉俪。 “交拜礼成!百官拜贺!” 坛下的官员们跪成黑压压的一片,他们的举止恭敬,瞧不出什么异样,但各自的内心指不定在算计着什么。 毕竟,东宫虽然有了女主人,却难免不会有人动其他心思。 苏霁和风回雪平静地望着群臣,神色一模一样的冷淡。 日光照射的角度渐渐偏移,金色的光芒洒在大红的喜服上,将女子身上的凤凰映得栩栩如生。 新人在礼官的引导下完成所有仪式,接着继续由仪仗送往东宫完礼。 东宫外,苏霁扶着风回雪下软轿,随后牵着她一起过火盆、跨马鞍、踩瓦片。 一路折腾地进了屋,见等候多时的命妇们面带喜色地望着他们,苏霁略有些不耐。 他敲了敲手心处的柔夷,意味不明地低笑了声。感受到对方安抚地捏了捏自己的手指,他稍稍扬眉,眉眼之间的冷意悄然消散。 风回雪暗中叹了口气,大婚之日也没什么耐心,可见苏霁这人真是难伺候! 她阖了阖眼,总有一种未来日子不好过的念头。 命妇们得了太子妃的眼神,慢慢从太子震慑的目光中缓过思绪,连忙扯起笑意引着二人撒帐、同牢、结发。 手脚利落地忙完,她们尽数退了出去,将喜房留给两位新人。 红烛随着室内的微末气流而摇曳,铜炉中燃着的昂贵细炭冒出缕缕青烟。 风回雪坐在床沿,及腰的长发挽成发髻,配以庄重精致的凤冠。凤首坠着一颗小巧的明珠,在她额间摇摇晃晃地摆动,显得温婉又娇俏。 红衣的裙摆处滚着金边,逶迤曳地时如同烛台倾泻的明火。 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苏霁立在桌案前,眸色深沉地打量着她。 女子那弯弯的柳眉下,一双眼眸清澈如水。感受到苏霁的注视,长而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着,白嫩的肌肤晕出淡淡粉红,朱唇红艳像花瓣般鲜嫩欲滴。 清丽的面容在明暗不定的烛火下增添了一丝妩媚,堪称花容月貌、倾国倾城。 苏霁迈着沉稳的步子上前,在她身旁落座。 风回雪感受到身侧的位置微微下塌,愈发红了脸,轻声开口唤道:“殿下!” “你我已成婚,不用循着规矩。” 平淡的嗓音响在耳边,她的嘴角一勾,头垂得越来越低。 苏霁搂过她的纤腰,在她染着绯色的面上柔柔一吻。 指尖暧昧地摩挲着腰间的系带,烫人的温度越过多重繁琐的服饰落在肌肤上,不轻不重的力道令风回雪微不可察地一颤。 细碎的吻继续落在她的额头、眼睛、鼻尖,最后慢慢覆上那片柔软,动作克制而不带一丝欲色。 他浅浅地贴着唇,察觉到怀中人的颤抖,慢条斯理地问道:“怕了?” 【作者有话要说】 emmmm要不要继续呢? 苏霁:孤觉得可以 第15章 同寝 风回雪的脑中一片空白,对此刻的情况十分无措。 苏霁该不是真有那种心思吧! 虽说今日是他们的大婚,可太子不应该对风家人保留着戒备心吗? 如今屋内只有夫妻二人,那她到底要不要顺从他的想法,将这出戏演下去? 风回雪左右为难了好一会儿,最后才有了定论。 她自然地闭上眼,顺应本能地抬手搂住对方的脖颈,“臣女……妾身没有怕。” 无视那声极轻的嗤笑,她将红唇贴得更近一些,尝试着吻回去。 苏霁的眼中闪过一抹兴味,强势地捏着女子的后腰,不费多少工夫就夺回了主动权。 风回雪后背受力,猛地扑在了他的胸膛上。她忐忑不安地睁开眼,迷离的目光瞬间对上那双深邃平静的凤眸。 他的眉眼间并没有意乱情迷的神色。 看清其中的戏谑,风回雪只觉得如同被泼了盆冷水,浑身的热意尽数褪去。 她有些后怕地重新阖眼,心道果然不能放松警惕。 这场不掺真心的博弈,他没有沦陷,那她自己就更不能! 红烛微微晃动,将二人亲密拥吻的气氛燃得更烈。 半晌,浅尝辄止之后,苏霁微微拉开一段距离,手掌却依旧在她后腰四处摩挲。 “今日东宫的布置可合太子妃的心意?这些都是阿姊操办的。” 从婚服到喜轿再到东宫喜房的陈设,所有都在不违背祖宗礼制的前提下添了不少花样,可见昭华公主的用心。 风回雪埋首在他怀中,微微喘着气平复心神。少顷,她哑着声开口道:“妾身甚是欢喜,多谢殿下和公主如此费心!” “喜欢就好。” 苏霁抬手取下她的凤冠,将发髻拆得一干二净,指尖漫不经心地挑起一缕发丝把玩,“孤方才说了不用拘礼,你不必那般自称。” 他拉着风回雪起身,按着她的肩膀在妆台前坐好,修长的手指拾起台上的木梳,“戴了一天的凤冠,不累?” 风回雪眸光一动,这话似乎在问别的什么。 她立刻摇了摇头,握住身后宽大的手掌,接过发梳。 对上镜中那双凝视她的眼睛,风回雪温婉一笑,“能成为殿下的妻子,我很幸运,并不觉得累!哎——”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横抱起。慌乱之中刚勾上男子的脖子,头顶就传来一声调笑。 “这样啊,那继续吧!” 苏霁双手稳稳地搂着风回雪的后背和腿弯,修长挺拔的身影往红被铺盖的喜床走去。 红帐垂落,挡住屋内摇曳的烛火。 “殿下!我……我还未沐浴!” 女子惊呼的话语自帐后溢出,而后被男子兀地出声堵了回去。 “嗯,过会儿再去。” 风回雪被放在软被上,周身处于男子的身影笼罩下。 昏暗的内室里,苏霁的面容隐在阴影之中,唯有一双凤眸透着莫测的光芒,如同狩猎之豹紧盯着榻上的人。 风回雪感受着四周迫人的气息,鼻尖嗅到苏霁身上淡淡的檀香,指尖攥得红被起了褶皱。 第17章 等了许久,见苏霁都未有进一步的动作,她不禁松了口气。 今夜洞房花烛,她其实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但是真到了这时候,还是会有些紧张。 风回雪正疑惑苏霁是否有什么顾虑,就感到唇瓣被人不轻不重地擦了擦。 她垂眸望去,见苏霁的拇指指腹沾染了一层朱红,不解地抬眼看他,“殿下?” 苏霁捻了捻指腹,平静地观着那抹艳色遍布指尖。 听闻这细若蚊吟的声音,他百无聊赖地瞥了她一眼,淡淡说道:“怎么?真想继续?” 所以方才——他在耍她! 风回雪微怔,指尖掐紧了掌心,努力克制着那股卸下伪装和他斗的冲动。 她微微吸了口气,杏眸中氤氲着水雾,泄露出她的难堪,“我……” “莫不是以为孤娶你,就是全然相信你了?” 讽刺十足的话令女子的脸色倏地一白,苏霁勾了勾唇,手掌覆上她的脸。 他一边以手描绘着她的五官,一边漫不经心地继续道:“太子妃也是个聪明人,怎会不明白孤和你们风家之间的恩怨?” 女子闻言立刻自证清白,直视着他,坚定道:“我和他们不同,风回雪在此立誓,此生对殿下绝无二心!” 风回雪苦笑一声,颤颤巍巍地握住苏霁的手,试探地分开他的五指。见对方没有拒绝的意思,她咬了咬唇,继续将自己的手指置于空出的指间位置。 微微用力,十指紧扣。 风回雪盯着二人交握的手,低声细语地说着肺腑之言。 “殿下应该也清楚,我自幼不受重视,即便能入东宫也只是被当做棋子。我不想也不愿被他们控制,只求殿下能成全我这一点心愿!” 说完,她松开苏霁的手,轻轻推开他的肩膀,直起身对着他恭敬一拜。 这话便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她风回雪不会和风家人同流合污,她只是想寻一处安身之地。 苏霁姿态闲适地靠坐在喜床里侧,一条腿随意地曲起,骨节分明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膝盖。 半晌,他出声道:“你过来。” 风回雪眨了眨眼睛,缓慢地膝行至他身边。 喜床上铺了厚厚一层软被,加上初冬的婚服布料又足,跪在上面完全感觉不到痛意,她这才敢放心地过去。 苏霁捏着风回雪的下巴,意味不明道:“既入东宫,便要安分守己。你莫生事端。” 闻言,风回雪垂眸,低声应是。 睫羽之下的双眸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味算计。 见她反应平淡,苏霁沉吟半晌,继续道:“若你真能撇清关系,坐好你太子妃的位置,那东宫自有你的容身之处。” 他将手从她的下巴处移开,途中又变了方向,落在她的青丝上。 修长白皙的手指顺着发顶缓缓而下,最终停在她的肩上。指尖挑起一缕凌乱的碎发,耐心地别到风回雪的耳后。 掌心挥出道内力,红帐随即被拂开,苏霁向外瞧了一眼。 夜色渐浓,炉中的炭火已经烧完,只余下一道徐徐攀升的青烟。 苏霁翻身下榻,披上木架处的外衣,不紧不慢地撩开一侧红帐,“时辰不早了,就寝吧。” 风回雪一头雾水地注视他向外走去的身影,不由问道:“殿下今晚不宿在这里吗?” 前行的脚步一顿,苏霁转过身,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太子妃竟这般舍不得孤?放心,只是去一趟书房。” 他往铜炉中又添了一味凝神的香料,这才走出了内室。远远地,他似是才想起来,悠悠落下一句提醒。 “夜间凉,你早些歇息吧,不必特意等孤!” 在他走远后,风回雪才恨恨地捶了几下软被,嘴里小声嘀咕,“谁要等你了!” 她利索地躺下,身子背对着门的方向,闭着眼强迫自己入睡。 屋内沉寂了片刻,忽然又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风回雪下榻掀起帐幔,随手拎起外衣搭在肩膀上,往浴室的方向去。待沐浴完毕,将脸上的胭脂水粉全部洗干净,她才重新躺上了喜床,进入睡梦中。 红烛燃了一夜,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暴雨。 乌云翻涌,雷声大作,雨势时缓时急,却是一刻也未曾停歇。 又一声雷鸣后,风回雪惊醒。她摸了摸身旁的位置,依旧是冰冷没有温度。 苏霁还没有回喜房来! “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忙些什么?”她将被子蒙过头,缩在角落里悄声嘀咕着。 伴随着一声声的“轰隆”,红被凸起的一小部分肉眼可见地抖了又抖。 此时,苏霁披着外衣推门而入,瞥了一眼床榻的方向后,他压低着声音唤人送来热水。 正要往浴室走去,耳朵敏锐地捕捉到床幔后的细微声响,他解开腰带的动作一顿,足下的步子慢慢转向另一边。 苏霁慢慢掀开红帐,看清榻上的情形后略感到好笑,扬眉问:“还不睡?这是演哪出?” 见被子下的人又颤了颤,他轻啧一声,“多大的人了还怕雷鸣?” 被窝里的风回雪听出他话里的嘲笑,恼怒地撇撇嘴,心想:谁还没有弱点了! 思及前些时日的大胆念头,她估摸着这是个绝好机会,于是闷着脑袋,声音软软地说道:“我在别院都是一个人,没有贴身侍女也没有说话的人。每每遇上雷雨天,都怕极了这种阴森的感觉。” 她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在空中摸索了一会儿后一把抓住苏霁的衣角,“我……殿下可以陪着我入睡嘛?” 此话一出,气氛陷入了良久的寂静。 俄顷,窗外风停雨歇,屋内又恢复了一些动静。 苏霁神色平淡地握住衣角的那只手,轻轻敲了敲她的手背,“太子妃有些粘人啊!不过孤与你既为夫妻,这点小事还是可以允你的。” 他拍拍风回雪的手腕示意她先松开,然后将外衣脱下放回木架上。 浴室中,洗去满身的疲惫后,苏霁倚着木壁,抬手揉了揉眉心,突然意味深长地轻笑一声。 等擦拭完水珠,他穿上大红色的寝衣,这才重新上榻。 第16章 退让 手掌一挥,红帐重又合拢。 苏霁放下手,刚转过头就见女子已经从被窝里探出脑袋,露出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凝着他。 白皙的指尖抓紧了软被边沿,风回雪在他的审视中倍感煎熬,默默将身下压着的一角移到他旁边,而后缩回手继续盯着他。 苏霁见状挑了挑眉,扯过那一角搭在腰上,不咸不淡地瞥了她一眼,“还有话要说?” 风回雪摇了摇头,把被子往下拉了拉。许是感觉到闷热,她索性抽出胳膊枕在脑袋下。 这番举动行云流水,看着倒是十分自然,却不经意间将严严实实的衣领带得微微敞开,露出精致的锁骨和线条优美的脖颈。 她的三千青丝如昂贵的丝绸那般柔顺,凌乱地铺散在喜床的红被上,有几丝碎发沾上了她的嘴角。 苏霁伸出手,撇开那几丝乌发,顺势抚上她的头顶,“孤都回来了,太子妃依旧不打算睡?” 风回雪一时语塞,眼睫极快地眨了几下。 自恋!苏霁从哪看出她在等他回来的? 这时候还醒着,就不能是因为她恐惧雷雨夜嘛! 风回雪深吸两口气,向苏霁的方向挪了挪身子,低着头不敢直视他,“我能握着殿下的衣角睡嘛?” 刻意地顿了顿,她急忙解释道:“每逢雨夜,我总是睡不安稳,今晚这雷声会让我更心慌。” 说完这句,风回雪紧跟着抬眼,又向他挪近了几分距离,“可以嘛?就……只一小会儿!” 夜已经过半,殿外悄然无声。寂静的院子里树影摇曳,凛冽的风呼呼作响。 帐外的雕花木窗并未关严实,窗扇被刮得忽开忽合,发出渗人的声响。灯烛的火焰因寒风晃了晃,几近熄灭的时候又重新窜出了火光。 风回雪的手臂露在外面,受凉后克制不住地重重咳了几下。 苏霁神色不明地望了很久,手指时不时在她的发间穿过。久到风回雪眼底的祈求之意快要维持不下去时,他才幽幽唤她。 “风回雪。” 风回雪懵懵地应声,“嗯?” “你未免有些得寸进尺了!” 陡然加重的语气听着像是责备,但他的嗓音平淡,细细品来甚至携着抹没由来的纵容,故而大大削弱了他凌厉的气势。 注意到落在自己头顶的那只手,风回雪心知苏霁的答复,勾着唇攥住他的袖子一角,“妾身不敢!殿下行行好,就当养只狸奴将就一晚吧!” 狸奴? 苏霁轻轻嗤笑道:“亏得你想出如此拙劣的理由!狸奴?孤倒是认为你和呦呦相差不大。” 他将手从她身后收回来,有意无意地擦过她的脖颈,随后翻转身子调整姿势,变成面向外间的方向。 第18章 虽说背对着风回雪,却依旧和她保持着一个手掌的距离,让她得以握着那一截衣袖。 苏霁阖眼,淡淡地警告她,“只此一次,孤不惯你这毛病!” 此言一出,风回雪握了握拳。仗着对方看不见,她干脆露出真实的一面,咬牙切齿地瞪着那道颀长的背影。 岂有此理!竟然拿她和呦呦比,难不成是在说她像虚张声势的纸老虎? 不过话说回来,方才苏霁表面各种呛她,举止却依着她的心意来,可见他也是个口是心非的人! 等她寻到云家的旧部,再顺利取得苏霁的信任,应该就能查出当年那些被忽略的线索。 风回雪瞅了眼两人之间的空隙大小,又望了望手中攥着的衣袖,别有深意地勾唇浅笑。 寒意一阵一阵地袭来,嗓子干咳得难受,她抬眸瞥向帐外的红烛。 龙凤烛已经燃了大半,只余下一小段还在冒着火光。 瞧着时辰已晚,苏霁也已经闭上了眼,风回雪只能放弃下榻喝茶的念头,强忍着不适缩回被子里,渐渐入睡。 身后的呼吸声平稳了下来,苏霁徐徐睁眼,掌心凝聚内力控制窗扇全部闭合。 大红的床幔被掀开一道缝,烛光从中倾泻而入,为幽暗的床榻角落带来一瞬的光亮。 苏霁轻手轻脚地转过身,目光即使在黑暗中也精准地锁住了沉睡的女子。他无声凝望了片刻,鬼使神差地替她往上提了提软被。 视线顺着喜服的衣袖往下,最终落到风回雪攥着他的那只手上。他挑了挑眉,大掌覆上她的拳头,贴心地帮她放回被窝里。 做完这些,苏霁重又闭目,不再管自己被抓皱的衣袖。 喜房中,红烛逐渐燃至底端,榻上的夫妻俩一夜好眠。 -- 翌日清晨,沉寂的屋内,红被铺盖的榻上传来一声细弱的轻哼。 风回雪松开手,轻轻绕了几下手腕。保持这个姿势睡了一夜,她半个身子都有些发麻。 抬眼见衣袖这时才被收回,她有些诧异,苏霁竟然真让她抓了一宿? 风回雪对上他的眸子,轻声细语地问:“殿下很早就醒了?” 她咬了咬唇,打量一番对方散漫的姿态,继续道:“其实殿下可以唤醒我,不必等这些时辰。” 苏霁面无表情地起身下榻,“你以为孤没有?看来孤昨晚说得不错,太子妃和呦呦很是相似。” 他撩起床幔,步子沉稳地朝着盥室去,边走边调侃道:“睡得一样沉。” 红帐垂落,将企图钻进内室的晨光尽数挡在了外面。榻上的风回雪正抱着软枕贪恋一时的暖意,听到这话时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 苏霁的言外之意是他试过,却并没有把她叫醒? 可是她一向浅眠,即便昨夜折腾到后半宿,也不至于意识松懈没有察觉啊! 风回雪呆坐在被子里,一副摸不清状况的表情。她烦闷地捶了捶头,陷入自我怀疑。 屋外阳光铺了满院,形成一圈圈的淡金色光晕。一队大雁井然有序地穿过淡薄的云层,随后从院子上空掠过。 碧落一早就起身候在此地,等着里面主子的吩咐。听见动静,她恭敬地轻叩两下门,“主子可是要热水沐浴?” 风回雪闻言蓦地红了脸,不由自主地瞧了眼苏霁。 见他没有回答,风回雪沉了沉心神,唤碧落进屋,“端水进来梳洗吧,快些,今日还需向圣上皇后请安!” 碧落闻声招呼过来风家的陪嫁丫鬟,吩咐她们挨个该干的事。不消片刻,她领着众人端着铜盆进入屋内,目不斜视地把物件摆在妆台旁边。 风回雪下榻就见屋子里挤满了人,微微拧眉道:“除了碧落和夜月,其余人都退下吧,殿下不喜人多。” 话音未落,耳畔响起熟悉的脚步声,苏霁已经从盥室走了出来。 风回雪无奈叹息,意料之中地看他冷下脸色。她张了张唇,缓和之言还未说出口,就被他穿衣的动作打断。 苏霁合上玄色锦袍的衣领,不紧不慢地往腰带处挂上一枚白玉佩,然后抬手将长发束起,以一顶玉冠固定。 整理好自己,他淡淡留下一句“宫门口等你”就离开了内室。 苏霁出门后,侍女加快手上动作,伺候风回雪梳洗更衣。 侍女夜月举着一支精致的牡丹花簪,正要把它插到华服女子的发髻上时,却被女子眼疾手快地拦住。 风回雪瞥了一眼那簪子,素手在锦盒里拨弄了半天,挑出时常佩戴的莲花步摇,“戴这个就好。” 夜月略带遗憾地叹息一声,仍不死心道:“主子,这也是昭华公主准备的。您瞧这些珠钗,都是用得一等一的玉石。” “牡丹虽好,却不适合我,不必了。”这般说着,她将步摇递向了身后。 见夜月替她簪好发饰,风回雪徐徐起身,迈出了房门。 今日的天气不错,阳光直直地拂在面上,刺激得她双目有些难受。 风回雪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在衣袖的遮挡下望向院中那道修长的身影,“殿下,我收拾好了!” 苏霁抬手接住了一片落叶,漫不经心地回眸看她,道:“今日暖和,不如步行至凤栖宫?” 走着去? 虽说东宫位置好,距皇宫各处都不算远,可是一路下来还是需要足够的精力。 很不巧,风家二姑娘体虚,她是断断不能走完这段路的。 风回雪垂了垂眸子,思虑着眼下的情形,应不应他都是麻烦。 见她神色为难,苏霁悠悠捻碎枯叶,轻笑出声,“孤忘了,太子妃不能吹风啊!罢了,还是坐轿吧!” 他一个眼神,东宫的侍卫就会意地出去忙活,不多时就备好了两顶轿子。 日光照在轿顶,像洒下了一层金纱。两者同样的装饰用料,只是后面的那顶规格稍稍小了一点。 太子为尊,即便是夫妻,她所用的轿子也不能越了规矩。 随意瞧了一眼,风回雪和苏霁各自上轿。 侍卫抬着两位主子的软轿,不快不慢地走在宫道上。他们训练有序、身形稳当,并没有使得轿身过于摇晃。 路过的宫人纷纷驻足行礼,待他们走远才敢聚在一起,小声讨论着东宫新添的主子。 一刻钟后,一行人到达凤栖宫门口。 风回雪下了轿,行至苏霁身边站定,温柔体贴地帮他扶正玉冠。后者似是明白她的意思,缓缓接过侍女手中的披风,替她披好后又整理了一番。 细致入微的举动让在场所有人吓了一跳。 二人正“浓情蜜意”时,忽听到碧落在一旁低声提醒,“主子,清怀王也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苏霁:孤那柔弱娇气的太子妃~ 风回雪:……心口不一的某太子! 第17章 宠爱 苏霁向风回雪的身后望去,只见一袭绛紫缎袍的清怀王立在不远处,他旁边停着辆清怀王府的马车。 银线绣成的兰花沿着衣摆铺到腰身,纹路走向和衣领处的祥云暗纹相呼应。 他身边的马车低调而不失高雅,车帘用了同色的锦缎,上面印着清怀王府的竹兰标志。 苏煜的嘴角噙着莫测的笑意,手中不知何时捏着一枚紫玉扳指,正悠闲地把玩摩挲。打量的目光触及苏霁冷淡的眼神,他的眼尾微微上挑,从容地拱手行礼,“见过皇兄!” 男子稍稍转身,视线在风回雪的身上一扫而过。唇边的笑意没有丝毫变化,他的眸色却暗了暗,随即对着她徐徐一礼,“皇嫂!” 人家身为最受宠的皇子却先一步向她问安,风回雪不欲落人口舌,向苏霁身边行了两步才悠悠回过身看他。 夫妻俩并肩而立,瞧着极为般配。 见此一幕,东宫的侍卫们连忙垂下头掩饰住眼底的深意,就连风回雪身边侍女的反应也大为不同。 夜月平常虽拘谨,此刻倒是大胆地掩着唇偷笑主子。因她这般失了规矩,碧落面无表情地扯了扯她的衣袖,给她一记警告的眼神,“主子面前,不得放肆。” 做完这些,碧落的余光偷偷瞥向几步之外的清怀王,随后跟着夜月一起低下了头。就在这时,一道清越的声音响起。 “清怀王殿下!” 风回雪稍显局促地屈膝回礼,站直身体时脚下后退一步,装作不经意地一点一点向苏霁的背后挪去。 每当苏煜的视线扫过来时,风回雪都有一种莫名的错觉,似乎自己成了一件极有价值的工具。 这种感觉说不上的诡异,她对苏煜自然是能避则避。更何况她和苏霁今日是遵照规矩前来凤栖宫请安,清怀王却巧合地出现在此,难免他不是别有目的。 一个是地位安稳的先皇后嫡子,一个是如今最受宠的继后长子,两人之间注定势如水火。 日光涌出云层,给皇宫披上一层柔和的薄纱。寒风自宫道上空掠过,卷起三人的衣角,带去彻骨的凉意。 第19章 凤栖宫的大门缓缓开启,从中步出一名颇有资历的老嬷嬷。 她是风皇后的乳母,也是风泠在这宫中唯一能交付真心的对象。 “老奴参见太子、太子妃!”嘴上这般恭敬地说着,夏嬷嬷也只是稍稍弯了弯腰。 顾念她年岁已高,又是自幼照顾风泠的乳母,永顺帝特意开恩免了她日常的礼数。 永顺帝对风皇后如此爱屋及乌地一再破规制,在朝堂上已经引起多方不满。奈何无人能左右帝王心意,最终不了了之。 因苏霁冷着张脸,风回雪只能端起东宫女主人的架子。 她莲步轻移,款款从苏霁的一侧走过来,颔首微笑道:“嬷嬷客气了,这个时节还劳您亲自跑一趟!” 神态倨傲的老妇人扯了扯嘴角,对她所言十分坦然地接受了。 明面上,风回雪需唤风泠一声姑姑,所以真论起来,风回雪作为晚辈,的确该客客气气地对待夏嬷嬷。 夏嬷嬷偏过头,见到苏煜后立刻换上一副亲和的表情,“殿下可算来了,娘娘方才还在念叨您呢!” 绛紫的身影再次拱手,如同对待自己长辈那般充满敬意。 见二人摆出在此闲聊的架势,风回雪拢了拢披风,以衣袖掩着口鼻轻咳了几声。 夏嬷嬷连忙道:“瞧老奴这记性!太子妃受不得风,主子们还是尽早进殿内吧!” 说完,她率先迈进宫门,带着身后的三人一起向帝后所在的大殿走去。 -- 穿过曲折的回廊,隐隐可见巍峨的宫殿中摆放着西域进贡的各色珍宝。 苏霁淡淡地扫视一圈凤栖宫的布景,眼前陈设倒是比先皇后在时更为华贵。 半晌,他冷笑一声,目光精准地捕捉到角落里藏匿的人影。 英挺的剑眉微微上挑,深邃的眼底浮现一丝嘲弄。苏霁突然握住了风回雪的手,将她拉近自己身边。 他出人意料的亲昵举动让所有人震惊了一瞬,顷刻间,廊下的气氛陷入莫名的沉寂。 等了许久都不见苏霁有什么话说,风回雪疑惑地抬眸,“怎么了?”问完,转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里只有一座假山。 风回雪一头雾水地转回视线,对上苏霁猛然凑近的俊脸,她难免被吓得微微一颤,“殿下!” 她的语气柔和,带着一抹不自知的娇嗔。 苏霁俯身靠近她,几乎快要触碰到她的鼻尖时才顿住向下的趋势。 他慢慢抬手覆上风回雪的脸颊,而后方向一转,挑起了她鬓边垂落的发丝,“无事,只是帮你理一下头发。” 细长的指节勾住柔顺的青丝,动作温柔地帮她别到耳后。末了,手指落在雪青色的衣领上,他又耐着性子合拢她身上散开的披风。 等他忙完这些,三人才平复了心绪,重又向着主殿去。 云层悄然聚合,方才还明朗的天空一下就变得阴沉。太阳躲在云朵之后,连钻出来的几缕光线都暗淡了不少。 苏霁牢牢地牵着风回雪,一路都未曾松开。他一边摩挲着女子的皓腕,一边饶有兴味地关怀道:“三弟今日怎么进宫了?” “安阳今日回京,母后念着我们兄妹许久未见,特地召见我。” 苏煜说得云淡风轻,面色坦坦荡荡,好像事实就是如此简单。 安阳公主名为苏微煖,是风皇后所生的第三女,也是永顺帝最爱的小女儿。她性子顽劣,自幼就爱跟着帝王的圣驾游山玩水。 这几年卫国政务繁忙,永顺帝就让她跟着有相同兴趣的五皇子一起出行,并派了不少亲信暗卫跟随他们。 昨日太子大婚,这一行人才回到了京城。 安阳回来,苏煜身为兄长,自当来见见她。 苏霁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绕过最后一个转角,主殿就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 大殿上方挂着的“栖梧殿”三个大字,正是永顺帝亲笔所书。 进入殿中,风回雪忆起皇室的规矩,默默挣脱苏霁的掌心。她的步伐小了些,逐渐落在苏霁的身后。 齐齐来到帝后面前,二人俯身行跪拜礼,“儿臣参见父皇!” 轮到风泠时,风回雪犹豫了片刻,最终跟随着苏霁唤道:“参见娘娘!” “快起来吧!”风泠眯了眯狭长的眼睛,面上不显恼怒,只轻飘飘扫了夏嬷嬷一眼,“给太子和太子妃上茶!” 此时,一旁的贵妃轻笑打趣道:“皇后娘娘怎么忘了?今日理当太子妃先给您敬茶才是!” 新妇进门,按卫国习俗需次日一早就向长辈敬茶问安,皇家婆媳亦是如此。 永顺帝赞同地瞧了贵妃一眼,命人先端来两杯备好的热茶。 见状,风回雪拎着裙摆起身,从容地上前接过茶盏,依次递给帝后。 待帝后饮下茶水,她才再次福了福身,退回苏霁的身边。 风回雪刚站稳,却发现肩上的披风绒毛滑到了臂弯处。她微微偏头,伸手提起了绒毛的一角。 与此同时,她的身上陡然一轻——是披风的系带散了。 在即将落地的前一刻,苏霁不慌不忙地接住了它。 玄衣的男子抖开披风,将它重新罩在风回雪的肩上。 白皙的指尖缠着系带飞速而动,不一会儿就打了个复杂的结。轻轻扯了扯垂下的那一截带子,确保它完全牢固,苏霁这才收回手。 “儿臣失仪,恳请父皇饶恕!” 安静的殿中,女子的声音格外清晰。 听见风回雪开口,苏霁挑了挑眉,随即也拱手道:“父皇,此事不怪太子妃,是儿臣出门时见她衣着单薄,才做主替她披了这件衣。” 风回雪的头垂得更低,但即使跪着,她的腰身也挺得直直的,“殿下也是好意!” 见她举止得体,态度也不卑不亢,永顺帝面上的满意之色越发明显。 此前听闻风二姑娘长于乡野又性子怯懦,永顺帝一度担忧她是否能坐稳太子妃的位置。今日所见,太子妃的表现并非传言那般难登台面,他就彻底放下了心。 恰逢帝王圣心大悦,贵妃转了转眼珠,风情万种地吹了下桃红的指甲,而后含着柔情望向永顺帝。 “圣上您瞧,太子殿下果真宠爱太子妃。听闻前些时日,他们尚未成婚时,殿下便邀着太子妃同游了披香园。” 苏霁闻言淡淡一笑,“娘娘说笑了,既为夫妻,儿臣理应处处照顾太子妃。想必七弟日后成了亲,也会如此。” 贵妃的神色一僵,敷衍地点点头,“那是自然。” 永顺帝见二人之间隐隐有剑拔弩张的架势,不但不阻止,甚至还有放任他们继续的念头。 帝王之心,深不可测。不论是深受爱戴的太子,还是曾经艳冠群芳的贵妃,都只是永顺帝平衡朝堂的棋子。 或许就连风皇后也不能避免。 二人在凤栖宫发生不和,帝王可以坐视不理,但风泠身为皇后却必须担起责任。 她得到永顺帝的默许,出声调和道:“太子所言在理!原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太子妃快起来吧!” 风泠一个眼神过去,示意夏嬷嬷将风回雪扶起,复又看向贵妃,语气柔柔地宽慰她,“七皇子如今还年幼,等过些年到了年纪,就该收性子知晓读书了!” 这话其实并没有用,七皇子什么脾性,人家身为生母怎会不知? 贵妃勉强扯起嘴角笑了笑,不再出言暗讽。 第18章 敲打 白雾升腾而起,茶香溢出白瓷杯盖,徐徐飘向众人上方。清淡又甘甜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将殿内气氛都柔和了许多。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御书房的小宦官再一次来到了凤栖宫。 他挥开拦路的婢女,着急忙慌地进来后却又立刻止步。 这名宦官叫小林子,是皇帝身边近侍的徒弟。 说起来好听,实际地位却和普通的洒扫宫人没什么区别。 没有接到主子的召见就贸然前来,小林子心中生出怯意,不敢随意走入主殿。于是,他只能在窗外时不时地探着脑袋,透过微微敞开的槛窗望向主殿内。 永顺帝边上的贴身内侍眼力极好,一下就瞧见了门外的身影。 只见小宦官的神色十分焦急,似乎有什么大事要禀告。 杨内侍皱了皱眉,悄悄地退下,从偏门出了大殿。 放轻了脚步来到廊下,他立刻敲了敲徒弟的头,“糊涂东西!在这里偷看什么!” 小林子“哎呦”一声,挠了挠头发,“几位大人有要事寻圣上,现下已经候在御书房门外了!” 闻言,杨内侍打量了一番殿内情形,此刻也有些为难。 昨日太子大婚礼成,帝后回宫时天色就已暗了下来。因夜间往返诸多不便,永顺帝又有心宿在皇后这里,他就顺势留在了凤栖宫。 今日下早朝后他又立刻赶回了这里,故而乾清宫中堆了一叠折子未曾批阅。 第20章 方才永顺帝已经陪着皇后见过了太子妃,也是时候该回去处理政务了。 杨内侍一甩拂尘,沉声说道:“行了,你回吧!圣上一会儿就过去!” 瞧着小林子匆忙离去的身影,杨内侍低低叹息一声。 他悄然回到永顺帝身旁,俯身在他耳边低语回禀,“圣上,乾清宫那里——” 话只说到一半就巧妙地顿住,永顺帝却已经明白了杨内侍的意思。 今日早朝时,诸位大人并没有提及任何不妥的事情。而今他们几人特意等在御书房外,避开了众臣各抒己见的场景,定是因为这件事牵扯颇深。 其中恐怕也就涉及了凤栖宫背后的人。 当然,杨内侍突然闭口不言也不仅仅出于这种考虑。 卫国先祖曾定下规矩,不管是帝王还是他身边伺候的宫人,只要在后宫中就不得提及政事。 在这点上,杨内侍恪守职责,一向做得很好。 走廊的风卷起屋檐下的祈福铃,携着初冬的寒意吹进屋内,逐渐充斥着整座宫殿。 政事为重,身为帝王,他不便过于耽搁。 永顺帝徐徐起身,拉着风皇后的手又温声交代了几句,大致都是夫妻间嘘寒问暖的关心之言。 余光落到风回雪的身上,永顺帝露出一个亲和的笑容,“想必皇后还有些话要私下叮嘱太子妃,不如你二人就在宫中多留些功夫!” 末了,临出门时,他喊上了苏霁一同离开。 “御书房还有要事待商议,太子随朕同去吧!正巧安阳回来,也该见见她皇嫂了。” 提到小女儿,风皇后温婉地笑了笑,紧跟着劝说道:“是呀!安阳自幼学习丹青,画技精湛,鲜少能碰上让她称赞的人。听闻回雪当日所作的枫林图精美绝伦,她一回宫就嚷嚷着要去东宫拜访呢!” 帝后先后出声留人,再加上另一边还有个看戏的贵妃时不时附和一两句,风回雪没有理由推辞,只得留下。 苏霁不咸不淡地扫视众人,最后才看向他的太子妃。 见状,风泠嘴角的弧度越来越明显,意味深长地睨了风回雪一眼,对着苏霁戏谑道:“太子放心,回雪是本宫的侄女,本宫自然不会苛待她。” 苏霁的眸色沉了沉,风泠这番试探过于明显,急迫得不似她往日的心性。 他才刚成婚,风皇后就按捺不住了? 这么想打探出风回雪在他心里的地位? 薄唇微微上扬,苏霁慢慢悠悠地抬手,指腹在风回雪的脸颊上轻抚而过,“儿臣信任娘娘的为人,自然不会再恶意揣测娘娘!” 见女子的眼睫扑闪着,澄澈干净的眼睛逐渐浮上一丝羞涩,苏霁宠溺地笑道:“照顾好自己,别在风口久待,孤晚些时候来接你!” 温柔缱绻又体贴入微,和从前的他大不一样。 或许入戏太深,再冷漠的人也会深陷其中,逐渐认不清自我。 风回雪暗暗嘲讽他一眼,心道自己不能犯同样的错误。 她点了点头,青葱玉指捏了捏苏霁的手腕,而后将他的五指收在掌心,软着嗓音开口,“妾身明白,殿下宽心!” 在帝后面前演完一出恩爱的戏码,苏霁目的达成就收回了手。 指尖离开柔嫩的肌肤,他蓦地回味起方才的刻意触碰,意犹未尽地捻了捻指腹。 所谓的肤如凝脂、吹弹可破,大概就是她这样吧。 苏霁颇具深意地轻笑一声,最后点了点风回雪的额头,转身跟着永顺帝出了凤栖宫。 -- “这个时辰,七皇子兴许要寻你了,贵妃不如先回吧!另外,妹妹今日有些浮躁了,回去后抄几卷佛经静精神吧!” 永顺帝一走,风泠就端起了正宫的气势,不紧不慢地给贵妃下逐客令。 张氏出身不高,乃先皇后的族亲硬塞进后宫的旁支庶女。 先皇后离世后,她凭着一张祸国殃民的脸,成为了艳压六宫的宠妃。直到风泠入宫前,六宫大权都一直在她的手上。 因此,张氏这些年明里暗里对风泠各种不服气。 华丽的宫殿内门窗紧闭,四周静得只余下祈福铃因风动而发出的响声。 婢女立在角落里屏气凝神,不敢多言多看。 袅袅青烟透过间隙钻出铜炉,安神香掺着茶水的清香飘至众人鼻尖,形成一种奇异的气味,让所有人都不适地蹙了蹙眉。 风泠连忙吩咐婢女重新打开窗户,又命人取来手炉给风回雪御寒。 风回雪接过精致小巧的暖炉,柔柔道谢。她并未着急暖手,而是执起茶盏小抿一口,唇角微微勾了勾。 张氏那般出风头,甚至得意忘形到针对苏霁,怕是也没料到风泠在这等着她。 她身为贵妃,方才说话却几次越过皇后,身子还一个劲儿地往永顺帝边上凑,风泠能忍到现在也实属不易。 视线自面色不虞的张贵妃身上扫过,风回雪轻笑出声,眼底带上一抹冷意。 见贵妃强忍着怒气离开,她抬眸望向风泠,迟疑地问道:“姑母特意在回雪面前敲打贵妃娘娘,可是回雪有什么地方惹得姑母不悦?” 风泠闻言挥退左右婢女,随后身子缓缓往一边倾移。她斜倚着圈椅,目光极淡地睨视面前的华服女子,“你可还记得自己的身份?” 身份? 风家的二姑娘?还是指——云家的遗孤! 风回雪的神色一僵,惊愕地瞳孔一缩。她微张红唇,几次想要出声,话到嘴边又都咽了回去。 云家被抄家灭门时,并没有人察觉囚犯中少了一人。彼时风泠刚坐稳后位,还没有那个能力帮风回雪藏匿行踪。 她没可能知道风回雪的来历,方才的话应该只是在说风家女的身份。 半晌,风回雪不动声色地掐了把手心,顿时恢复冷静。她慢慢起身再叩首而拜,“回雪时刻记着风家人的责任,一刻也不敢忘。” “那就好,你——” “母后!” 突然响起的女声很是甜美,又带着她这个年纪的张扬,轻易就打断了皇后提点风回雪的念头。 美貌的皇后放下高傲的架子,迅速起身顺着那女声的方向疾行几步。 恰逢这时,大殿右侧的帘幕被挑开,珠玉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越的声音,一名衣着粉嫩的妙龄少女从后面跑了出来。 见到安阳,风泠惊喜地搂住她扑过来的身影,“在外游历了几月,性子倒是一点都没变。” 苏微煖撇了撇嘴,十分不以为然,“母后,儿臣一向如此,学不来昭华姐姐那般端庄大方。再说了,一味拘着言行就不是安阳了!” 风泠被她反驳地哑口无言,须臾,她摇了摇头,“嘴皮子愈发利索,可见着你三哥了?” 话音刚落,帘幕再次响起一阵玉石碰撞之声。 一袭紫衣的清怀王不紧不慢地走出来,清隽的脸上挂着一贯温润的笑容。刚一对上风回雪平淡的目光,他挑了挑眉,冲着她点点头。 苏煜拱手施礼道:“回禀母后!安阳一入宫门,儿臣便亲自去迎她了。妹妹记挂着太子妃,特意赶在此时过来。” 苏微煖从风泠的怀中探出脑袋,好奇地打量一旁的女子,“你就是传言中的那位风姑娘?太子哥哥心仪的女子?” 安阳问得很巧妙。 若是应下便是有自夸之嫌,若是不应又当众拂了太子面子。 风回雪垂着眸子,一时摸不透安阳的意图。她正纠结着如何回答,忽然听到苏煜的解围之词。 “不得无礼,还不快向皇嫂请罪!” 安阳一副满脸不情愿的样子,态度极为散漫,对风回雪也不像帝后口中那般。 苏煜也不在意风回雪的想法,继续道:“安阳带皇嫂去宫中后花园转转吧!本王身为男子多有不便,就不同去了。” 待二人走出了视线,他转过头看着风泠,平静地问她,“母后方才是想和太子妃明说?” 第19章 安阳 “煜儿是认为风回雪不可信?” 风泠坐回圈椅,将玉手搭在茶盏上,有节奏地敲击着杯盖。 当时赏秋宴结束,根据密报得知昭华看中的人是风回雪,风泠的心中也有过顾虑。 风家冷待风回雪已久,即便她回了太傅府,处境依旧尴尬。 所以,因多年疏远造成隔阂,此女未必听从家中人的安排。 太子成婚前,太傅风渡往凤栖宫递了一封家书,言明他与大夫人已经提点过风回雪,风泠这才放下了心。 尊贵的皇后慢慢饮下茶水,在口中回味一番甘甜滋味后,她笃定地笑了笑,“放心,你舅父已经和本宫确认过了。风回雪性子软,她想要在东宫立足就离不得风家的助力。” 苏煜缓缓摇头,并不赞同风泠方才的想法,“儿臣不是不信她,只是不想现在就让她知晓咱们的计划。” 风泠挑了挑眉,唇边笑意微收,“哦?煜儿这是何意?” 第21章 苏煜见她杯中茶水已空,上前替她重新沏上新茶,顺势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他转身落座,轻飘飘望了眼风回雪离去的那个方向,“苏霁还没有交付全部真心,现在让她做事过早了。一有风声,她轻易就能被怀疑。” “等苏霁对她完全信任时,再命她动手也不迟。” 不知想到了哪件事,苏煜的眼底略过一丝兴味。他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面上逐渐浮现似笑非笑的表情。 凉薄之意尽显,与他周身的温润气质截然相反。 风泠见状沉吟半晌,认可道:“煜儿言之有理,那本宫就先观望一些时日吧!” -- 凤栖宫重建于风泠封后的那一年,里面的每一处布置都是按照她的喜好修改的。 从整体布局到细小装饰,完全抹去了先皇后存在过的痕迹。 宫中后花园新添了一处假山流水的景观,上面设有亭台供以歇脚,光线充足时还能在其中观赏假山景致。 彼时,安阳公主和风回雪出了主殿,一路上都很沉默。 第一次见面又彼此不熟悉,她们根本说不到几句。 穿过廊桥,一眼就能瞧见苍澜亭。 苏微煖指了指假山的方向,颇有些得意地向风回雪提议,“那处是父皇为母后亲自构思出的设计,是这凤栖宫中最佳的景致。皇嫂,咱们走这么远也累了,不如进去歇息片刻吧?” 风回雪顺着她手指的方位投去目光—— 假山之上,玉石所砌的建筑显露着磅礴气势。人工开凿出的河流挂在山石壁上,如同一条从顶峰铺下的白练。溅起的水珠四散开来,打湿了石头缝中钻出的嫩草。 不愧是美轮美奂的皇家园景。 风回雪平静地转回视线,勾唇浅笑,“好啊,安阳你熟悉这里,带皇嫂再逛逛吧!” 达成共识后,二人一齐向着苍澜亭走去。 越往上走,景致越清幽怡人。 绕过一处石壁,眼前又是另一种景象。 怪石嶙峋,小道错落迂回,在其中漫步竟生出了别有洞天之感。 苏微煖边往台阶上走,边回首瞧她,“听闻皇嫂极善丹青?” 风回雪浅笑,不骄不躁地回她:“略习过一二,这也算不得什么。” “哦?”苏微煖爬到一半,娇气地摆摆手示意休息片刻。 她喘着气息,不紧不慢地睨了风回雪一眼,“本公主怎么记得众人所言不是这样?” 这眼神和风泠简直一模一样,就连语气也是毫无二致。 看来在一起生活久了,真的会潜移默化地影响人的习性。 安阳如今就是个最好的例子。 卫国不同于其他国家那般简单,皇室的规矩繁琐复杂,鲜少有例外的存在。 除去东宫太子,其余皇嗣不论皇子公主,只要他们到了年岁,都会有属于自己的府邸,他们也就不能继续留在宫中过夜。 安阳公主年幼又深受帝后偏爱,因此还未在宫外开府另住。 她久居在凤栖宫里,长此以往,在后宫众人眼中的地位可以说是仅次于皇后。 歇了一会儿,方才的疲惫已经缓了不少。 苏微煖拍去衣袖上沾到的落叶,戏谑笑道:“皇嫂不用谦虚,宫中人人都道皇嫂当日画得极好!” 风回雪的眼神闪了闪,安阳一顿夸赞堵死她的退路,那她也只能勉强应下了。 她淡然微笑,说话时语气不痛不痒。 “不敢辜负昭华所托,我就苦练了几日,并非一蹴而成。” 她并不是很想聊当日的细节,更不想安阳继续抓着这个话题不放。 恰逢此时,一阵风吹进了假山的石林里。 风回雪正愁没有理由转移安阳的注意,感受到一股侵入骨髓的寒意,她默默勾了勾唇,立刻趁此机会假意咳了几下。 苏微煖微怔,随即带着歉意向她请罪,“瞧我这记性,母后明明交代过皇嫂你受不得风,这一会儿功夫我就忘得一干二净了。苍澜亭设有遮挡屏风,又有保暖的衣裳和手炉,咱们快些进去吧!” 现在倒是放下傲气自称“我”了,明明前一刻还一口一个“本公主”。 安阳这变脸的速度都快赶上某人了! 风回雪点了点头,跟着苏微煖进了亭内。 如安阳所言,亭子虽建在高处,看似寒凉里面却异常温暖。 二人在苍澜亭里坐了一个时辰,有来有往地说着客套话,直到苏霁亲自来寻人,安阳才余兴未尽地止住了话题。 “太子哥哥?” 玄衣的男子从屏风后走出来,在风回雪的身后站住。 听着安阳的语气惊诧,苏霁挑了挑眉,终于施舍般给了她一个眼神,“安阳回来了。” 苏微煖闻言,方才还带着喜悦的小脸立刻就垮了下来。 方才在主殿内,风泠明明已经提过这件事,可苏霁这句话摆明了没听进耳里。 安阳能不失望吗? 风回雪偷偷勾唇,随后扯了扯苏霁的衣角,“殿下忙完了?” 苏霁将目光重新放在风回雪的面上,仔仔细细凝视了片刻。 倏忽间,他弯下腰俯首在她耳边,用他低沉的嗓音撩拨着她。 “是,孤一出御书房就立刻来寻你了,太子妃可欢喜?” 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亭中的人都能听到。 说完这句,他徐徐直起身子,好整以暇地等着她的反应。 这人说话就说话,凑这么近干嘛! 风回雪蓦地红了脸,睫羽轻微地颤抖了两下。 她贝齿轻启,还未出声就听到对面响起一道极轻的调侃。 苏微煖惊羡地看着风回雪,语气透着少女的憧憬,“皇嫂和太子哥哥感情真好!安阳日后也要寻一个如意郎君,像皇兄皇嫂一般恩爱!” “嗯,那你挑选夫婿时可看仔细了!”苏霁淡淡地评价,眼神一下都不离风回雪。 他将人拉起来,替她整理好披风后捏了捏那冻得通红的指尖,“孤才离开一会儿,你的手就凉成这样,太子妃就这么照顾自己的?” 风回雪无辜地眨了眨眼,她发誓自己已经很注意了。 又不是傻子,谁会特意受虐吹冷风? 有这功夫问罪,还不如赶紧带她离开这里,省得让安阳看笑话。 苏霁的眼底划过一抹笑意,牵着她向苏微煖道别,“若无事,孤和太子妃先回府了!安阳你刚回京,还是要多陪陪你母后!” -- 见夫妻俩相伴而回,苏微煖独自斟了一杯热酒饮下,满足地咂了咂舌。 她放下酒杯,咬着绿豆糕咀嚼了几下,含糊不清地说道:“人都走远了,三哥你还不出来呀?” “就你聪慧!”苏煜笑骂了一声,缓缓从她身后的帘子里现身,“何时发觉我来得?” 苏微煖皱了皱鼻子,嫌弃道:“三哥从母后那里过来的?身上的安神香太浓了,风一吹就能闻到。” 她思考了一下,杵着下巴自言自语,“也不知道皇嫂有没有察觉?” 提及风回雪,苏煜的眸色暗了暗。 他在苏微煖的对面位置落座,漫不经心地给自己斟酒,随意问道:“和皇嫂相处得如何?” 亭内两人正你一言我一语地闲谈着,亭外的夫妻俩已下了假山,往凤栖宫门口走去。 风回雪和苏霁迎着寒风并肩前行,垂下的衣袖却不安分。两处衣料时而一擦就过,时而揉在一块。 黑与紫的绸缎之间,相握的十指始终紧扣着,随着走动的步子微微摇晃。 重新回到廊桥,风回雪似是崴了一下。只见她的重心不稳,身体往右侧倾斜时被苏霁一把揽住。 玄衣的太子担虑地将人拥进怀里,低着头好像在温声说着什么。少顷,他扶着人慢慢离开了凤栖宫。 两道亲昵的身影渐渐出了视线范围,苏微煖收回目光,抿了抿唇。 她兴致缺缺地执起玉箸,拨弄着盘子里的糕点,“皇兄和皇嫂很好,也很般配!” 答非所问! 苏煜笑了笑,眼底却是一片淡漠,“微煖,我不是在问这个。” 苏微煖戳着一块绿豆糕,将它放进口中,不自觉地撒娇,“哎呀,我知道啊!我是说正因为这样,皇嫂对我很客气,我们之间算不上多亲近。” 苏煜摇了摇头,“罢了,你什么性子我也知道,指望你放下架子多半是不能了。” 打量了一番亭内布置,他继续道:“她到底是太子妃,以后会时常见到的。你也注意点,别再是这副姿态了。” 见安阳敷衍地点点头,苏煜无奈叹息,只希望她不要坏了事。 【作者有话要说】 风回雪:!!稳住,我可以! 第20章 纵容 此时,太阳已挂在云层的西边。 阳光穿过枝叶,洒下斑驳陆离的光晕。随后斜射在宫中的内河水面上,反出一道道柔和的光芒。 第22章 有些许光线落在风回雪和苏霁的身上,为二人增添了一味无法形容的暧昧感。 踏出凤栖宫的大门,风回雪松了口气,暗自庆幸着总算能缓下心神。 她的脚下没有停顿,一步一步踩得很稳当,丝毫不见方才崴脚的症状。 现在的阳光正好,风势也弱了下来。长而静的石砖宫道上,洒扫的宫人们正忙着清理堆积的落叶。 风回雪存心和苏霁拉近距离,暗自嘀咕了几句,提醒自己不应该放过任何一个机会。 不知为何就被发现了小动作,她听到苏霁冷不丁冒出来一句,“在自语什么呢?” 风回雪抿着唇浅笑了下,遂顺势提议不乘轿撵,步行至皇宫正门处。 在某太子的注视下,女子的声音越来越弱,逐渐听不清后面的内容。 良久之后,苏霁轻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他幽幽回道:“那便依太子妃之意吧!” 又走出一段距离,那座巍峨的宫殿被远远地抛在身后,逐渐化作一道黑影。 此处已经没有凤栖宫的眼线,风回雪不再犹豫,立刻抽回了自己的手。 实际情况并没有如她所愿。 在即将脱离他的掌心时,风回雪的手腕被握住,随即整个人往前扑去。 扶着苏霁的胳膊慢慢站稳,她收敛起眼底的漠然,微微转过头,难得俏皮地打趣道:“安阳公主似乎很乐意见到殿下?方才,她并不抗拒与你交谈。” 苏霁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她,“你真会说笑!是安阳不清醒还是你又犯傻了?” 安阳是风皇后最宠的小女儿,在她之前风泠已经生下了两个皇子。有这层关系在,她无缘无故根本就不会去和其他皇子亲近。 更何况,苏霁是先皇后的嫡子,他的姐姐昭华又是最尊贵的皇长女,他在立场上注定和安阳相对。 皇宫之中最不缺表里不一的那套做派,今日安阳的异常只能证明她是受人指使。 风回雪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她故意这么说不过是要稳住苏霁对她的印象。 没想到会被毫不留情地嘲笑一通,风回雪突然觉得心中不舒服。 她猛地晃晃脑袋,驱散那股莫名奇妙的难过情绪,轻飘飘地跳过了这个话题,“我就是觉得有些怪异,安阳方才见到殿下时,她的惊喜不似作假。” 苏霁嗤笑道:“皇后对她两个皇子极为严厉,每日下了学还让他们温习课业。安阳幼时寻不到人陪伴就会来找阿姊,连带着也会来麻烦孤。时间一久,孤也就随她去了。” 风回雪掩着唇偷笑了下,已经能想象到苏霁当时的神情是何等的不耐。 只是在一块呆了片刻,风回雪已经摸清安阳的小性子。 看来小公主自幼就是这般恣意任性,有她时常叨扰,苏霁怕是深受其害。 风回雪捏了捏苏霁的手指,面上一派无辜,“那殿下还挺纵容她。” 苏霁嫌弃地瞥了她一眼,“纵容安阳?太子妃眼神也不大好了?” “嗯?妾身有理有据,您可别着急反驳。”说完,风回雪还极为明显地点点头,生怕他看不见似的。 “安阳能无所顾忌地几次去烦您,不是她胆大的话,那就只能是您纵着她胡闹了。” 苏霁闻言淡淡地扫她一眼,沉默地牵着她向前走。 宫道上,并肩而行的两道身影挨得极近,颇有种如胶似漆的意味。有风迎面而来,苏霁的眸色微动,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挡住了寒气。 风回雪瞧见这一幕,忽觉内心平静的湖面起了些微波澜,她连忙移开视线。 正巧此时路过御花园,远远地就见一池莲叶。 明净的眼中划过一丝诧异,脚下仿佛扎根了一样,整个人愣在原地。 这个季节,竟还能瞧见荷花池里的绿意! “你似乎很喜欢莲花?” 风回雪闻声抬头,猝不及防撞进一双探究的目光里。 男子的神色平和,深邃的眼眸让人不禁沉溺其中。 她正要胡思乱想之际,耳畔响起他低沉的嗓音。 “你方才说得不对,孤不是纵容安阳,是实在懒得搭理她。” 苏霁轻轻掐了掐她的脸颊,冷笑道:“太子妃今日倒是不同以往,难道是仗着孤的容忍才这般放肆?” 风回雪自知方才种种丝毫不显软弱,赶紧收敛笑意低下了头,说话声音闷闷的。 “妾身逾越了。” 一下就变回了初见时的模样,胆怯得像苏霁赠给她的那只小白兔。 苏霁看着女子低眉顺眼的规矩样子,微蹙了眉头,轻声缓和语气,“慌什么?你都是孤的太子妃了,怎么还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 闻言,风回雪柔声道:“今日本就是我没了分寸,殿下教训得是。” 她攥紧了身上的披风,无意识地绞着系带。 低垂的眼睑遮住了眸中情绪,只剩紧抿的红唇泄露着她的不安。 良久的沉寂之后,苏霁饶有意味地勾唇,随即戳戳她的额头,“孤没怪你。” 他摩挲着指下白皙的肌肤,眼底晦暗不明。半晌,他瞧了眼凤栖宫所在的方位,意味深长地接着说:“风回雪,这才是孤的纵容,明白吗?” 风回雪不敢应此话,故作羞涩地往一侧偏过头,避开他指腹的触碰。她飞速转身,离去的背影显得略有些慌乱,“咱们快些回去吧!” 身后传来男子愉悦的轻笑,于是下一秒,风回雪的步子愈发急促。刚远离荷花池,她就无意撞上了一个二等丫鬟打扮的宫女。 准确来说,应该是对方冲撞了她。 小宫女迅速扶住了风回雪,然后惶惶不安地伏在地上,边叩首边向她请罪。 “奴婢该死!奴婢本想快些去凤栖宫送香料,没想到不小心冲撞了太子妃。恳请太子太子妃宽宏大量,饶恕奴婢吧!” 这个宫女…… 风回雪沉了眼色,总觉得此人是有意出现在她面前。为了验证内心的揣测,她亲自上前扶起了那宫女。 “既然是无意,那就不罚你了。以后做事可要当心些,这皇宫里的贵人各个都不好得罪。” 素手在宫女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风回雪转头询问苏霁的想法,“念及初犯,这次就饶恕她吧,殿下觉得呢?” “太子妃要做善人,孤还能拦着你不成?” 玄衣男子冷着张脸走到她身后,瞧见她那双纤纤玉手扶在宫女臂上,他的眸中骤现凉意。 风回雪眨了眨眼睛,微微歪着头朝他浅笑,“殿下这是应允了?” 啧!麻烦! 苏霁冷哼,不自然地偏过视线,不肯去看她那双笑意盈盈的杏眸。 见他变扭的神态,风回雪满意地扬眉,嘴角弧度越来越明显。忽然之间,手心被塞入一个小巧的东西,她微微一愣随即立马抓紧那物。 风回雪仔细辨别了一番,好像是一枚荷花形状的珠花。光滑的玉石触手生温,上面还有几道细微的裂缝。 这是她很熟悉的头饰——云家独有的菡萏珠花。因为那朵双叶衬托的雪青菡萏,正是云家的族徽。 风回雪将手中之物收好,复杂地瞥了那宫女一眼,强行忍住内心的冲动。 这人敢亲自找上来,或许她也是云家旧部的一员。不过云家的案子牵扯过多,难免她不是有心人放出的诱饵。 风回雪的脑中飞速运转,几个呼吸间就有了决断。 她不动声色地往苏霁的身侧退了几步,抬手挽住他的手腕,语气平和地说:“行了,殿下与我都不会怪你,继续去忙吧!” 待人跑远,风回雪拉着那截冷白的手腕,力道不松反紧。她盯了苏霁好半晌,眼睛也不眨一下。 见状,苏霁颇为玩味地眯了眯眼,对她专注的目光十分享受。 心情尚佳,他就发一回善心,不制止她了。 四目相望之际,莲花池那边的暗处角落传来一道枯叶碎裂的声响。 夫妻俩同步地循声望去,齐齐暗了眸色—— 看来风泠不死心,派来的尾巴又跟上来了。 苏霁将她身上的披风合紧,宠溺地揉揉衣领处的绒毛,低声问道:“现在回?” 确定他刚才没有起疑,风回雪沉吟一瞬就颔首,“走吧!” 在世人面前做戏,以此来应付各方的打探。 在这点上,她和苏霁算是不谋而合。 此时的风回雪自然地接受了太子妃的身份,并未意识到自己不经意间和苏霁站在了同一边阵营。 天色渐渐暗下来,皇宫各处都点起了烛灯。这时候,二人刚好走到东宫门口。 忽然感到发顶有些湿意,风回雪抬眸望向天空,眼底慢慢染上喜悦的光彩。 视线越过灯火通明的宫殿上方,只见冰晶凝成的细雪正徐徐坠落。 一片雪花飘至面前,风回雪缓缓接住了它。 原来,已经到下雪的时候了吗? 第23章 掌心处陡然一凉,她垂眸望去,原来是雪花化水了。 风回雪平静地拿出帕子擦拭水渍,却听头顶上方传来一声低语。 “陪你归宁后,孤就要离京几日。” 女子闻言,手上动作微顿。 顷刻间,狂风大作。 【作者有话要说】 苏霁:纵容?笑死,不存在的! 风回雪:嗯~是的呢~ 双更完成! 第21章 提防 夜间,华灯初上。 东宫之中,西南一角,有座雅致的院落隐在漆黑的夜幕之中。 静寂无声的小院内,大雪纷纷扬扬地飘落,很快就在枝头积了厚厚一层。光秃秃的枝丫不堪其重,逐渐弯出一道细小的弧度,最终“咔嚓”一下断成了两截。 残枝落在地上,孤零零地躺在一片雪色中。 清风院主屋的大门忽然被人拉开,随后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缓缓从中步出。 白而修长的手指握着一把玉制的伞柄,绘有绿荷的伞面微微倾斜着,遮住了他的视线,也不容他人窥探他的面色。 迎风而行的男子快要走出清风院的院门时,他身后蓦地传来一声女子的呼唤。 “殿下!” 雪中的男子脚步一顿,正巧踩中了那截残枝。 苏霁抬高了伞面,转身隔着夜色凝视她,“何事?” 风回雪独自披上雪青的披风,踏着积雪一路小跑到他的跟前。 寒风之后,雪落满头。 她不甚在意地抹去眉眼之间的水渍,抬起一双明净的眸子望着他,小心翼翼地问:“殿下现在要去书房吗?已经这个时辰了……” 见男子的眸色愈发深沉,目光中透露着莫名的审视意味,风回雪垂下眼睑,声音逐渐变弱,语气也染上了一丝胆怯。 苏霁瞥到她肩头的雪水,不虞地拧了拧眉,指尖不由自主地将伞柄往她的方向送了送,“太子妃还是要爱惜自己啊!若病了,孤可不会照顾你。” 他将纸伞交到她手中,思索了一刻后,他又在掌心凝聚内力。气团飘至风回雪的头顶,把她发丝上的水珠尽数敛去。 苏霁这才收回手,不咸不淡地提醒她,“你方才想问什么?孤昨日如何说得!安分守己,莫要学你姑姑那套做派!” 风回雪闻言微怔,随即反应过来,淡然一笑,“我记得!方才我只是关心殿下,没有打探政事的意思。” 巧妙避开了他的怀疑,风回雪咬了咬唇,一言不发地拽着他的衣角。 “嗯?还有什么话要说?” 听着他平淡的语气,风回雪不免有些气馁,暗道苏霁是个榆木脑袋。 她低垂着眼睑,不让他窥探出眸底的寒意,“今日回宫时,殿下在东宫门前说得离京……是何意?” “字面意思,父皇的命令罢了。”苏霁突然挑了挑眉,徐徐挑起她的下巴,揶揄道:“安分点,不过十多日,孤很快就回来了,你不用这么粘人!” 他松开手,改为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发顶,“回屋先睡吧,不必等孤。” 他这自恋的毛病何时能改! 风回雪内心毫无波动,若不是为得到他的势力相助,自己何须和他虚与委蛇。 她点了点头,沉默地撑伞跟着他。 将苏霁送出清风院后,她淡然转身回了自己屋内。 -- 主屋内灯火稀疏,只点了几盏烛灯。 夜月关上门,将宫中的赏赐首饰一一放在妆匣子里。 见风回雪回屋后一直坐在桌前出神,她抿了抿唇,小声问道:“太子妃?” 圆桌前的女子没有应声,好像沉浸于自己的思绪中,并未听见他人的叫唤。 夜月沉吟半晌,鼓足勇气大声重复了一遍,“太子妃殿下!” “啊?怎么了?”风回雪极慢地眨动了一下眼睫,不解地看向侍女,“怎么了嘛?” 她揉了揉额角,似乎被吵得头痛难耐。 烛火摇曳跳动,在女子的面上落下一道模糊的光影。 风回雪疲惫地起身,慢慢走到妆镜前拆卸头饰和发髻。 看到她的动作,夜月上前欲动手帮她,却被她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夜月局促地捏着裙角,谨慎地打量着主子的表情,“太子妃可是要现在就寝?” 风回雪拆卸头饰的手一顿,继而慢慢悠悠地在桌前坐下,“倒也没有,你方才叫我有事么?” “奴婢有两件事要禀告,一件倒也不着急,另一件——” 风回雪斜睨了她一眼,不慌不忙地取下步摇,“吞吞吐吐作甚?但说无妨。” “主子,这是今日帝后赏赐的物件册子,这是后日回府要准备的礼单,请您过目。” 风回雪随意伸出手,接过侍女手中的两本镶金帖,打开细细整理清楚。 指尖快速地划过一页页薄纸,上面的文字数目一眼就能记在心底。 她微微侧首,手上翻阅着册子,眼底凝着一丝困惑,“夜月,你方才说得还有一件事,是什么?” “这……奴婢不敢欺瞒主子,奴婢是觉得东宫的人似乎不太敬重您!” 闻言,风回雪的动作一僵。 是苏霁的意思还是仆人自己没有眼力见? 她合上金帖,转过头看她,似笑非笑道:“此话何意?” 夜月接过她递来的帖子,斟酌着用词回她,“奴婢方才和碧落姐姐去库房打点,东宫的嬷嬷和婢女似是不太欢迎我们去。” 见风回雪饶有兴趣地挑眉,夜月越说越激动,恨不得立刻去收拾人立威。 “主子,那座小库房里的东西明明是太子赠与您的,如今怎么却要看她们的脸色?” 风回雪略略勾唇,漫不经心地倒了一杯热茶,给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回答,“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这种情况我早就料到了。” 她握着茶盏汲取暖意,思考片刻后忽地出声,“碧落又去哪了?” 夜月垂头丧气地耸拉着眼皮,“奴婢不知,碧落姐姐或许在整理御赐的布匹吧!” 待听到风回雪令她退下,她不甘心地跺了跺脚,“主子就这般容忍她们放肆?” 对上女子意味不明的目光,她狠狠一抖,连忙退出了主屋。 -- 风回雪搁下兔毫笔,盯着案前那盏将灭的烛灯陷入了沉思。 红烛燃近一半,微弱的烛火在风中跳跃着火光。 她身披一件藕荷色寝衣,裙摆重叠曳地如荷花池里层层相连的莲叶,整个人看起来似不染世俗的菡萏仙子。 风回雪的指尖微微蜷缩,扣着纸张,思绪飘远。 白日那名故意撞她的宫女到底是什么来头?为什么她会有云家主母的珠花? 以双叶衬托雪青菡萏,象征着云家拥护卫国皇室的宗旨。 忠君爱国,清廉正直。 此族徽是云家历代嫡出子嗣才能用的。 “她也是侥幸逃脱的人吗?”烛下美人自问出声,眸中浮动着盈盈水光。 少顷,她取出腰间的一团帕子,神色怀念地凝视它。 白皙的指尖慢慢挑开包成一团的布料,露出其中那枚做工精致却年代久远的珠花。 即使过去七年,这枚珠花还是记忆中的样子,和云夫人当日佩戴时的状态并无任何不同。 雪青的宝石雕刻成菡萏的样子,绽放的花苞就如同她幼时采摘的那朵并蒂莲一般,花瓣重叠又各不遮掩。 取自西域的绿宝石化作两片荷叶,彼此分开又连成一体,衬托着中间的花朵。 一切都是那么完美,可惜唯一不足的是,菡萏的正中央横着一道深刻的划痕。 风回雪抚着珠花上被刀刻出来的印记,白皙的面上渐渐浮现一丝柔和—— 这珠花的样式是她幼时所绘,所用的珠宝皆是她亲自挑选,她把它用作给云夫人庆祝生辰的礼物。珠花完成后,云夫人爱不释手,时时刻刻戴在发间。 之后某日,云家的大公子自战场归来。他和风回雪多年未见,却不知为何起了争执。云夫人不忍他们兄妹不合,连忙赶过来劝阻他们。争执间,珠花掉落在地,不慎碎裂。 于是,风回雪将它送去重刻。不料那人一时疏忽刻坏了宝石,留下了那道无法修补的刀痕。 她正怀念过去时,突如其来的寒意吹散了她的回忆,帮她重新认清了自己的处境。 晚风携着院落里的雪花飘进屋内,扬起她身后的长发,烛火将人的影子拉得极长。 风回雪眼神微闪,将珠花重新包好,放在了妆匣的暗格当中。 她缓慢地眨着眼睫,声音极轻地告诉自己,“都忘了吧,你已经不是云轻了。现在活着的只是风家嫡女风回雪,是这东宫的太子妃。” 瞧了眼外头,见暮色已深,她突然失去了兴趣,不欲等待苏霁归来。 今日的状态,不适合和他继续做戏。 风回雪起身关上了窗户,轻叹一声后朝着床榻走去。 第24章 她的脚下略有些不稳,跌跌撞撞的身影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倒下。好不容易来到内室,她拨开两片床幔,神情疲倦地跌进被褥里。 风回雪埋首在软被中,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清淡香味。 浅淡的檀香若有若无,其中夹杂着些许青竹的气息。 这是曾在苏霁衣袍上嗅到过的香气。 她微愣了愣,正恼怒自己对他身上气息的敏感,纠结了半晌还是沉溺在这股令她安心的清香里,小声地嘟囔着,“就一会儿,权当放松下紧张的情绪。” 风回雪蹭了蹭被子,蓦地捏着粉拳捶了下床榻,不满道:“还说纵容我,现在的提防又是几个意思?” 她正恨恨地捶着软被,忽听到身后传来一道含笑的询问。 “瞧太子妃这话说得!这二者有冲突吗?” 【作者有话要说】 风回雪:要完,每次说他坏话都被抓! 苏霁:孤来得真是时候~ 第22章 美色 一阵布料摩擦的声响后,男子的身影逐渐在床幔后显露出来。他停在几步之外,并不着急掀开帘子上榻。 苏霁抬起手,百无聊赖地拨弄着床幔,丝滑的料子轻易就漾起层层水波纹。 风回雪回过头见此一幕,迅速支起身子,抱着软被缩在床角,脸上稍带着被抓包的尴尬和无措。 因苏霁说完那句话就再无动静,她不免有些懊恼,暗道自己的确得寸进尺乃至失了警惕。 隔着那两片薄纱,彼此之间相互提防,谁也观察不出对方的情绪。 窗外的风雪钻进内室,卷起大红的纱帐,又扑灭一室的烛火。 短暂的僵持后,风回雪从床角探出半个脑袋,眼尖地瞥到床幔微微晃动,外面人影似是渐渐变得清晰。 她赶忙缩回被窝,几乎是同一时间地,立即出声制止了他,“殿下且慢!” 对方果真停住了动作。 帐外传来不轻不重的一声冷哼,风回雪闻言紧抿着唇,颇有种堕云雾中之感。 半晌,她缓过神来,惊觉自己方才的语气过于急切,随即软着声音道:“我的寝衣散了,殿下稍等片刻。” 床幔外的人影仅是犹豫了下就撩开了红帐,让人不禁怀疑那一瞬的僵硬是否是自己眼花看错了。 风回雪拉住被角遮住身体,脸色微微泛红,“殿下怎么——” “黑灯瞎火的,无妨。再者,你我既是夫妻,床笫之间又有什么要避讳的?” 淡淡的一句反问陈述了事实,着实没有反驳的余地。 苏霁仍觉戏谑不足,继续意味深长道:“难不成太子妃自始至终都不认同这桩婚事?” 他褪去外袍,顺势搭在屏风上,而后负手而立,静静看着榻上的人。 “我没有这么想!” 得到意料之中的回答,苏霁扬了扬眉,随即坐在了床边。 他的姿态慵懒,面上挂着一贯高深的笑意,一双丹凤眼却目光灼灼地盯着风回雪。 卧房中漆黑一片,红帐垂落阻挡了夜间的寒风。月光从微敞的木窗渗进屋内,在妆镜前映出如雪清辉。 透过微弱的光芒,苏霁的视线落在风回雪身上,让她有种被洞悉的战栗感。 见他懒散地坐在床沿,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风回雪暗自掐了掐大腿,硬生生挤出几滴眼泪,怯怯地开口说道:“殿下还不肯相信我吗?” 苏霁瞧这阵势,心里跟明镜一样,知道她在刻意博取他的怜惜,更知道她有心借他之手收拾风家。 看来他这太子妃也不是个善茬。 表面柔柔弱弱不懂世故,暗地里却耍得一手好算计。 恐怕就连风家人都没有想到,他们送进东宫的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而是伺机反扑的狠角色。 真有意思!风家倒是给自己埋下了一个隐患。 他不由来了兴趣,逗弄她道:“孤自是信任太子妃。你一向身子弱,不用这般多思。” 多思伤心伤身,她本就愚笨,这下更甚。 想必此番言外之意,依风回雪的聪慧,她必然能懂。 苏霁动作优雅地上榻,背对风回雪侧躺着。待听到身后传来女子挪动软被的动静,他玩味地勾了勾唇。 风回雪将软被搭在他的腰间,随后大胆地攥住他的寝衣袖子,边说着话边靠近他,“殿下何时回屋的?我都未曾听到什么声响。” “刚从书房过来。真是不巧,回来正好撞见你在嘀咕些什么。孤也是今日才知道,太子妃原来私下是这般小性子。” 说完,苏霁转过身来,半撑着身子俯视她,“你对孤似乎意见不小?” 观察到她的眸光闪了闪,他的指尖毫不迟疑地扣住女子的下颌,强势地抬起她的脸。 苏霁的神色平淡,薄唇紧抿着,眼底逐渐浮上异色,显然不容许她躲避这个问题。 逃避无果,风回雪咬着唇,一点一点地凑近苏霁。在鼻尖触碰到他的衣襟时,她忽然伸手环住了他的腰身,将脑袋埋进他怀里。 感受到苏霁陡然僵硬的身躯,她的眼里略过一丝得意的光彩,不紧不慢地回答,“我倒是觉得殿下对我多有不满。” 苏霁尝试着去掰她的胳膊,没想到她看似娇弱,此时却格外坚持,怎么也不撒手。他又去推她的脑袋,依旧没有改变现状。 好一番折腾后,风回雪还是稳稳地嵌在他的怀中。 苏霁头疼地揉了揉眉心,对此有些不能理解。 卫太子为人喜怒无常,更不喜女子近身,这是天下皆知的事情。他和风回雪之间,此前种种皆是不得已而为之,只为让风家人放松警惕。 新婚夜那时的亲近,他就是带着戏弄和警告的意味,风回雪不会感受不到他的意思。彼时她的表现极度自然,害怕也不似作假。 今日竟肯主动亲近他?为了报复风家,她当真可以做到这一步? 罢了,暂且随她去。 他随意将手放在她的身后,淡淡问她,“太子妃这话作何解释?”察觉怀里的人蹭了蹭他的胸膛,苏霁轻戳她的额头,颇为嫌弃地轻嗤一声。 风回雪吃痛,深吸一口气,默默撇了下嘴—— 装什么? 她低着嗓音出声,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一样,“殿下明知故问!你刚才也听到了,你还说纵容和提防并不冲突!这难道还不算对我不满嘛?” 说完这句话,她犹为可怜地扯了扯他的衣襟。 许是入戏太深,手下没个轻重。只见她轻轻一拽,没用多少力气就拉开了他玄色的衣领。 冷白的肌肤映入眼帘,让风回雪有些手足无措,悄悄地红了耳垂。她连忙退出了苏霁的怀抱,只余掌心还紧攥着他的袖子。 寒意穿过敞开的衣襟,拂过那肌肉紧实的胸膛,让苏霁不适地皱了皱眉头。 原来还是为了这件事,当她有多大出息! 苏霁冷哼道:“不急,日后再议。睡吧!” 话音刚落,他就转回面向外侧的姿势,顺势挣开了风回雪的束缚。 盯着那人柔顺的墨发,风回雪深深吐息,努力平复脸颊的热意。半晌,她恶狠狠地瞪了苏霁一眼,这才翻过身,强迫自己入睡。 卧房中的氛围恢复安静后,倾泻的银辉逐渐收敛起光芒,就连敞开的窗户也不知何时被人关上了。 -- 翌日清晨,风回雪刚一睁开眼睛就重又阖上。 虽只是匆匆一瞥,却足以让人记住方才看到的一幕。 苏霁漫不经心地扫了她一眼,慢吞吞地拎起木架上的锦袍披好。 玄色的绸缎以金线滚边,上面绣着几株淡雅的兰草。一眨眼的功夫就盖住了裸露在外的背脊,勾勒出男子劲瘦的腰身。 苏霁一边系着长发,一边走向榻边,语气平静地开口叫她,“既然醒了,就起来用膳吧!” 见她有往被窝里埋头的趋势,他眼疾手快地捉住她的手腕,将她拽离了里侧床角,“这会儿知道害羞了?孤怎么记得太子妃昨晚可不是这样的!” 风回雪强行扯着嘴角,坐起身握住他的大掌,谨慎地观察他的表情,“昨夜我是无意的,殿下这都要和我计较吗?” 苏霁饶有兴致地笑笑,“自然不会。好了,快起来梳洗吧,用膳后带你去一个地方。” 他忽然松开了手,径直走向外间院子。片刻后,碧落和夜月得了吩咐进来侍奉风回雪梳洗。 在侍女的精心打扮下,她仿佛换了个人一样,妆容发髻变得愈发端庄,此刻倒有几分东宫女主人的架势。 风回雪神色复杂地凝视着镜中之人,少顷,幽幽叹息道:“走吧,去和殿下用膳。” 穿过庭院,踏着积雪,阅遍东宫的景色,她忽然陷入低落的情绪中。 往年这个时候,她的兄长都会赶回京城述职,随后便在云府和她团聚。她的母亲会备好一桌的家宴,和她一起迎接回京的云大公子。 第25章 那时候,她们会屏退下人,享受亲人在侧的闲暇时光。 纷飞的雪花飘落在她发间,风回雪抬手抹去雪水,盯着指尖静默不语。 良久之后,她启唇淡淡道:“殿下一早就去了书房?” 夜月比碧落机灵,先一步就打探了东宫主人的下落。此时主子问话,她连忙给出了答案,“并未,殿下在膳厅等您呢!” 风回雪点点头,不急不忙地往那处走去。又行了一小会儿,远远地就望见苏霁身边的侍卫候在门外。 她低垂着眸子,将失落的情绪完美隐藏起来。 素手拢紧斗篷,脚下平稳地挪着步子,她慢慢迈进厅中。 进了膳厅,只见一扇立式花鸟红木屏风横在厅中,以此划开了两个空间。膳厅外间摆着几盆小巧的花卉,里间则在东南角落放着三足鎏金铜炉。 圆桌上各色佳肴应有尽有,甚至都可见到京城此时不常有的食材。 苏霁一手支着头,一手时不时翻过几页卷宗,面色深沉凝重不复方才的轻松。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他徐徐抬眼,眸色幽深如墨,似乎有一丝不耐从中闪过。 “用完膳后,孤带你去库房转转。” 风回雪惊愕不已,喃喃细语道:“殿下此举?” “你不是说孤不信你吗?”苏霁合上卷宗,颇具深意地轻笑出声,“去看看不就明白了?” 第23章 珍宝 大雪下了一整晚,彻夜未停。庭院中的各个地方都积了不少雪块,人迹罕至之地甚至覆了浅浅的一层薄冰。 清晨的暖阳照进院子里,在白茫茫的雪地上反射出愈加刺眼的光芒。少顷,冰雪消融化作一滩水,徐徐渗进泥土里。 瞧了半天,风回雪感到双眼酸涩,立刻移开目光。刚偏过头,她就撞见碧落正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 更贴切的说法是,碧落在观察风回雪和苏霁的日常相处。 她想帮她的主子打探良机,一个能让风回雪一击命中苏霁的良机。 没有想到风回雪会转过头来,猝不及防的对视令碧落惊异不已,她连忙屈膝行礼,“太子妃可是有吩咐?” 苏霁在场,碧落的言行和其他的侍女看不出任何破绽,仿佛一月前那个敢于冒犯风回雪的人从来都不存在。 有丝丝青烟自厅中暖炉钻出来,回旋着上升直至逐渐弥漫在空气中。果香若隐若现,闻起来很是清新淡雅,那气息绕过众人的鼻尖后就顺着风的指引飘出了窗外。 圆木桌上的两盏茶杯皆已见底,那些菜品却没怎么被动过。 不知是这东宫的主子食欲不佳,还是他们心有牵挂不欲饱腹。 苏霁执着白玉箸慢慢悠悠地夹起一块鱼肉,正欲放进自己碗中时,他手中方向骤然一转,就将鱼肉送到了风回雪嘴边。 碧落见状低垂着眸子,接过夜月手中的茶壶,不慌不忙地给夫妇俩添茶。等做完这些,她退回二人的身后,安安静静地充当起普通的丫鬟。 白雾氤氲模糊了视线,将男子眼底的神色遮掩得难以分辨。 风回雪意味不明地瞥过碧落,目光随后落在面前的菜肴上。 即便东宫的厨子手艺高超,已经将鱼肉处理得干净鲜美,她还是敏锐地嗅到了那股不能忍受的腥味。 她面无表情地饮了口高山云雾,咽下香醇的茶水后,对着侍女命令道:“夜月、碧落,你们都下去吧,这里不用伺候。” 待她们齐齐退下,风回雪才皱着眉头往后移了移身子。这还不够,她仍觉得鼻尖萦绕着鱼肉的腥味,又抬手掩着口鼻咳嗽了几下。 抗拒之意十分明显。 苏霁轻挑眉梢,幽幽开口问道:“太子妃这是不领情?” 如是说着,他面上的神情颇为遗憾,慢吞吞地往回收手,“难怪你要支走侍女,这要是传出去,百姓岂不是要议论你我不和?” 风回雪正端着茶杯品茗凝神,听闻此话时立时感到一股莫名的情绪,仿佛凝结了一团郁气堵在喉间,让她说不出话来。 为了应付风皇后布下的眼线,这么难以接近的矜贵太子竟然时刻都在维持偏宠她的形象,苏霁可谓是煞费苦心了。 不过不得不承认,此举正合她意。 风回雪一把握住他往回收的手,指尖安抚地碰了碰他的手背,“我没有不领情。” 努力抑制住对鱼腥味的厌恶感,她强行扯出一抹温柔的笑意,故作娇羞道:“殿下关怀,我喜不自胜。念及早间吹了风,方才种种只是怕把病气过给殿下。” 苏霁轻嗤一声,目光平淡地扫过桌上那盘鲜美的蒸鱼,“若真如此,那便是孤多心了。只是孤还是提醒一句,你若果真不喜食鱼,就不必勉强自己。” 风回雪抿了抿唇,目光在苏霁的面上转了一圈后又落回那筷子鱼肉。 她不再犹豫,张口咬下玉箸上的鱼肉,脸色如常地咀嚼吞咽。动作干脆利落,好像在和他证明着自己的真诚。 苏霁轻笑着摇摇头,随后放下了一直举着的玉箸。 -- 用完了早膳,苏霁带着风回雪去往方才谈到的地方——东宫的珍宝阁。 说是珍宝阁,其实就是东宫的另一处库房。不同于普通的杂物库房,这处新盖的高阁里面堆满了风格各异的珍宝。 跟着男子步行了一路,风回雪再一次默默感叹起东宫的布局之广。 听闻先帝在时,他对自己的诸多皇子皆不满意,却尤其偏爱苏霁这个皇孙。在即将崩逝之时,他将皇位传给了现在的永顺帝,并下旨亲自封了苏霁为东宫太子。 不仅如此,他还挑选了一众工匠扩建东宫的规模,并在各国各地广搜珍宝,尽数赠予了苏霁。 风回雪扯了扯斗篷,将风雪挡得严严实实。明净的双眸不经意带上了一抹哀怨,凝着苏霁的背影,她暗自叹了口气。 穿过大半个东宫,她的手指已经冻得冰冷。偏偏某人此时毫无眼力见,在前面健步如飞得,丝毫没有关心到他的太子妃。 晶莹的雪花飘落到长而浓密的眼睫之上,逐渐覆了一层的薄薄。 女子一袭雪青的宫装,身披厚重的同色斗篷,层层叠叠的衣料堆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挽起的发髻象征着她已嫁做人妇,看起来端庄而不失贵气,就连发间的莲花步摇也在随着她的呼吸微微摇晃,为她添了一抹温婉可人的意味。 风回雪眨动了几下眼睛,见眼前似乎仍有积雪,她从斗篷探出一只手,往面上拂去。 修长白皙的手指划过眼皮,她微微一怔,未及时止住的手就顺势搭在了苏霁的手背上。 苏霁擦去她眼睫上的雪水,幽幽问她,“还难受吗?” 风回雪抿着唇一言不发,迅速收回了手,拢紧身上的斗篷。半晌,她摇了摇头表示没事,慌乱地移开视线。 刚定下心神,一眼就看到了高阁门前的牌匾,上面题着“珍宝阁”三个大字。 那字迹秀气,像是出自女子之手。 苏霁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神色突然变得柔和,语气也不自觉地带上一丝怀念,“那是由孤的母后亲笔所写。” 风回雪诧异地转头盯着他,紧抿的嘴唇丝毫没有松动。 苏霁的母后早逝,世人不太谈及她的过往,只知道她曾是一位极为注重礼数的大家闺秀。 瞧苏霁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风回雪心知他不欲过多解释,遂体贴地拉过他的手,安慰般轻轻捏了一下,“殿下不是要带我进屋看看吗?咱们赶紧进去吧!” 苏霁闻言勾了勾唇,优雅又危险地睨了她一眼,“太子妃很是期待啊!” 见风回雪的瞳孔骤然紧缩,似乎很是惊愕,他愉快地扬眉。倏忽间,脸上的笑容又收起,他突然嫌弃道:“手太冰了!” “……那殿下松开就是了。” “啧!”苏霁嗤笑,指腹划过她白皙细腻的肌肤,而后拉着她走进屋内,“磨磨蹭蹭的,不冷就离奇了。” -- 进了屋子,暖炉中炭火烧得旺盛,接连不断地传递着热气。 风回雪察觉到指尖恢复了温度,打算抽出手来,却不料被他握得更紧。 她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试图让他松开,却得到苏霁兴致盎然的一声轻笑。 风回雪咬了咬唇,眼底略微带着点不解。 “急什么,孤准备的礼,你一定会喜欢。”说完,苏霁拉着人上了楼梯。 一踏上红木的台阶,楼上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片刻后,那些声响逐渐平息,高阁又恢复了平静。 风回雪更加疑惑,心底又期待又紧张,不知苏霁所谓的礼物到底是什么。 来到二楼,她的眸色骤然一亮——这上面堆积了许多的画具和彩墨,似乎还有别的什么。 此时,一位嬷嬷领着一众婢女上前,纷纷行礼道:“参见殿下、参见太子妃!” 她们低垂着头,身子在止不住地颤抖。齐声说完话后,那嬷嬷突然扑通一下跪地,她身后的婢女也齐刷刷地跟着下跪。 第26章 “老奴糊涂,纵使手下的贱.蹄子冲撞了太子妃,请太子妃责罚。”这般说着,她又重重磕了几个响头,婢女们也默契地重复同样的动作。 风回雪见状眯了眯眼,试探地打量一番苏霁的神色,“这是殿下吩咐的?” 苏霁淡漠地扫视一眼,径直走向右侧的书架,“昨夜你的侍女不是说她们对你不敬?孤特意带你过来,也好瞧瞧孤这东宫珍宝阁,何时由玉嬷嬷做主了。” 他取下架上的一个匣子,打开后发现里面空空如也。 苏霁冷笑一声,锐利的目光直直射向玉嬷嬷,“玉嬷嬷,孤念你是母后身边的旧人,所以对你一再容忍,不想你竟如此行事!” 盗窃的事情败露,玉嬷嬷白着一张脸,支支吾吾半天后,叩首道:“殿下明鉴!这……老奴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许是、许是昨日被太子妃的侍女取走了。” 似乎想到了绝妙的主意,她笃定地点着头,瞄了风回雪一眼后继续开口,“昨日那两名侍女与这几个妮子起了口角,或许就是那时候取走了。” 闻言,风回雪的神情冷了几分,目光莫测地审视着面前的闹剧。 这嬷嬷听从苏霁的安排向她请罪,现在却又倒打一耙诬陷她的侍女,到底在打什么哑谜? 恰逢此时,寒风吹开了窗扇,卷着风雪入屋。 风回雪低咳了两下,正欲替夜月和碧落辩驳几句,就看到苏霁回到了身边。她的红唇微动,最终还是没有出声。 苏霁关上她身后的窗户,就着这个时机揽过了她的腰身,平淡地笑了笑,“嬷嬷这般解释,是觉得孤不信太子妃?还是因为孤未曾放权太子妃,所以生出了怠慢的心思?” 【作者有话要说】 叼花邪笑) 第24章 玉镯 玉嬷嬷俯低着身躯, 语带深意地提醒苏霁,“老奴不敢怠慢太子妃!只是殿下,您应当也明白, 未掌权的女主子是不能随意踏足此地的——” 话锋一转,她突然又提及了已故的皇后,“殿下带着太子妃来此地, 可曾想过先皇后?娘娘她若在天有灵, 定不会怪罪老奴昨日之举。” 当年先皇后离世不足三月, 永顺帝就张罗起继后入宫的事宜。因此, 即便风泠并未有机会与先皇后一较高下,这位继后也无形中失去了先皇后追随者的支持。 玉嬷嬷作为先皇后眼前的红人,曾在太子年幼之际奉命来东宫照顾他, 算是东宫中资历最深的嬷嬷。出于对风泠的厌恶, 她瞧不上风家的任何人,对风回雪连带着没有好脸色。 风回雪盯着玉嬷嬷,目光中的揣度之意似有若无。 她深知有这层关系在,对方将宝物失窃的事情推到风家婢女的头上, 就成了情理之中的事。 可是经过这些年的相处,风回雪明白碧落不会惹事引起苏霁的戒备, 而那个夜月看起来老实本分, 也必定不是那样的人。 此事最令人费解的地方是, 既然不是风家婢女所为, 那忠于先皇后的玉嬷嬷为何要偷盗? 隔着那件厚薄适中的斗篷, 男子强势地揽着风回雪的腰肢, 甚至体贴地替她松了松领口的系带, 减轻斗篷带给她双肩的负担。 风回雪深吸一口气, 努力忽视掉腰间的力道, 柔声问道:“失窃的宝物为何?” 玉嬷嬷的身子一僵,随后抬头望了眼苏霁,在他淡漠的眼神中仓皇不安道:“是先皇后留下的一对玉镯,那是娘娘最为爱惜的嫁妆。” 她停顿了一下,又忍不住出言冒犯风回雪,“太子妃有所不知,娘娘格外重视那对镯子。若黎国的惜和公主没有失踪,两国的亲事能够照常举行,那这镯子会是娘娘给公主的新婚贺礼。” 先皇后留给未来儿媳的礼物,那才是真正代表了东宫女主人的身份。然而苏霁娶了人,却不将这镯子交给她。 玉嬷嬷此话便是在暗讽风回雪名不副实。 风回雪掐了把掌心,冲着苏霁淡淡一笑,“如此贵重的东西,我的侍女没那胆子偷盗。还请殿下明察,让此事真相大白。” 说完,像是在赌气一样,她躲开了某太子的怀抱,独自来到架子面前。她微微垂下眼帘,指尖在画具上一一拂过,嘴角刚要上扬的时候却又克制地下拉。 即使看不清她的神情,她周身散发出来的气息却无时无刻不在表露她的倔强。 苏霁瞧着风回雪的侧脸,一时竟分辨不出她现在的失落和伤怀是否真实。 他沉思片刻,余光瞥过地上的一众婢女后,上前将她拉回了怀里。 苏霁捏了捏她的脸,紧接着捉住她的双手,缓缓抬起后握在心口处,态度亲昵得令人吃惊。 “孤信太子妃,也信你的判断。至于母后当时属意的惜和公主,你也不必在意。一个多年没有踪迹的人,即便回去了黎国,也不复当年的地位。” 他的语气柔和,掺着几分宠溺和宽慰。不过这其中真假,恐怕也只有他自己清楚。 锐利的视线一点一点扫过在场众人,最终停在了玉嬷嬷的身上。 苏霁揽着风回雪走回众人面前,低沉的嗓音随即传至她们耳中。 “孤体谅太子妃,不忍让她过多操劳事务,但这不是你们怠慢主子的借口。” 他叫来侍卫,冷笑道:“最后一次机会,白和流光镯到底在何处?” 众目睽睽之下,玉嬷嬷十分明显地瞟了眼风回雪的方向,咬牙坚持着方才的说辞,“老奴不知,殿下或许该问问太子妃的侍女!” 洒扫丫鬟们闻言纷纷倒吸一口凉气,心道玉嬷嬷果真糊涂。 莫不是仗着资历深厚和先皇后的情分,她才敢忤逆太子,如此肆无忌惮地往太子妃的身上泼脏水? 风回雪偏过头,静静地注视着玉嬷嬷,此时倒生出不一样的想法。 为了验证心中所想,她拽了拽苏霁的衣袖,待对方顺势看过来,她才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平静地说道:“既然玉嬷嬷坚持,那为保公正,殿下还是将我的侍女也一并带下去讯问吧。” 苏霁挑了挑眉,嘴角噙着一抹不明的笑意,“你就放心?偷盗罪名不小!” “我信她们,子虚乌有的事情,有什么不放心?再者,殿下也不会无故用刑的,不是吗?” 苏霁颇为认可地颔首,示意侍卫将一众人带离了此处。 在一阵哭天喊地的求饶声中,玉嬷嬷终于吓得脸色发白,当场昏了过去。不过眨眼功夫,珍宝阁内的婢女就尽数被关押起来,阁中恢复了一片安宁。 风回雪松开了苏霁的袖子,无比委屈地蹙着眉,“若寻不到那镯子,殿下要如何处置玉嬷嬷和我的侍女?” 窗外的雪光透过漏窗漫进阁中,在二人的身上洒下一片迷蒙的光影。 矜贵的男子眯了眯眼,身体后倾倚窗而立,好整以暇地观察着风回雪的神情。 见她解开斗篷的细带又重新系好,自始至终都不曾和他对视一眼,苏霁轻笑一声,语气慵懒道:“若此事与她们无关,自然是全部放了。若是你的侍女所为——” 他倏地伸出手将她拉近,俯身在她耳边低语,“那看在太子妃的面上,孤也会从轻发落。” 风回雪的眼神闪了闪,一抹犹疑从中一闪而过。她抬眸凝视苏霁时,不可置信的样子着实令人心痒。 风雪骤停,暖阳重现。 二人相望良久,似乎有什么悄悄发生了变化,又或者只是此时产生的幻觉。 与此同时,东宫暗牢中,一名身着黑色斗篷的女子缓缓下到了地下牢笼的最里间。 她带着一张银色的蝴蝶面具,长发被尽数收在斗篷的帽子里,只有一双冷漠如冰的眼睛和紧抿的红唇露在伪装之外。 神秘的气息笼罩在她全身,那种常年活在刀尖的嗜血之感却让守门的侍卫脸色大变。他们刚拔出长剑,眼神却忽然变得涣散,立刻给她打开了牢门,“大人请!” 女子勾起唇角,不慌不忙地迈进这间干净的牢房。待看到那背对着她悠然躺着的老妇,她微微恭敬道:“玉嬷嬷!” 玉嬷嬷闻声回过头,面上浮现奇异的微笑,“你来了。主子有何打算?” “皇后娘娘的意思,你今天过于急躁了!” 玉嬷嬷冷哼一声,不咸不淡地瞥了眼女子,“至少试探出了太子对二姑娘的心意。我确信,二姑娘已获得了他的信任,可以进行下一步计划了。” 黑衣的女子对此却并不认可。 她皱了皱眉,否定道:“太子疑心重,不可如此轻率断定。现在重要的是,白和流光镯这件事,你要如何脱身?” “不是我干得,还怕不能脱身吗?此事也是蹊跷,你去暗中查探一下是谁在搞鬼!” 女子沉吟半晌,点了点头。她最后瞧了眼玉嬷嬷,随即转身离去,临走时不忘消去了守卫的记忆。 日光西沉,夜色悄然降临。 她离开后,玉嬷嬷心情大好,不再大吵大闹着要见苏霁。就连侍卫来送晚饭时,她也客客气气地收下,而不是如中午那般恶劣地掀翻在地。 第27章 等啃完那块软和的馒头,她竟满足地打了个饱嗝,随后躺回草席上,悠闲地透过那一扇小小的窗口仰望夜空。 一夜很快过去。 清晨醒来,风回雪揉了揉眼睛,发现苏霁再一次没了身影。 兴许是睡蒙了,她竟不由地寻找起苏霁,“殿下?” 无人答话,应该不在屋里吧。 她伸手摸了摸他躺过的地方,发现被褥里面已经没了温度。 看来苏霁已经离开有一会儿了。 风回雪抱着被子坐起身,捏着眉心呼唤自己的侍女,“夜月!” 话一出口,她就敲了敲脑袋,自言自语道:“忘了,她们俩现在不在院子里。” 她胡乱扒拉了两下头发,掀开被子下榻。刚要挑起床幔,就听见外面响起了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同时伴随着男子含着戏谑笑意的询问。 “又犯迷糊了!是要梳妆吗?孤去帮你唤人进来?” 风回雪循声望去,却见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走出盥室后,正不紧不慢地往卧房的方向来。 越过一层纱幔,视线受阻,根本瞧不清男子的神情。 不过细品他方才的调笑,大抵也能猜到苏霁将她睡醒后的话全部听了进去。 也就是说——他一直在这屋里! 那为何刚才叫他,这人听到也不应! 风回雪咬了咬牙,脑中闪过一道灵光,蓦地提议道:“殿下会吗?” 苏霁盯着她久久不语,眼神怪异得让人摸不清头脑。片刻后他扬了扬眉,轻笑着摇摇头,“太子妃怎么总爱多想呢!” 他转身往外走,身姿颀长如雪山玉竹,足下迈出的步子平稳有力,可见丝毫没有受她影响。 “已经查到白和镯的下落了,你的侍女和这件事无关。今日归宁,让她们进屋帮你梳妆吧。” 第25章 归宁 旭日东升, 冰雪消融。 等过了辰时,挨家挨户都用完了早膳,开始一天的劳作。商贩们挑着载满货物的担子来到街市上, 各自寻了一处角落卖力吆喝叫卖着。 店铺的打杂工拆除完门外的木板,将外窗擦得干干净净。偶有大户人家的丫鬟们进屋采购,他们就丢下手里的活, 连忙换上一副殷勤的模样, 为客人尽心地提着建议。 长街上人来人往, 车马却有序地自人群中穿过。当阳光照在人们的身上时, 仿佛给他们镀上了一层金光。 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悦的神情,这背后缘由也着实令人感叹。 皇室储君成婚,永顺帝特地下旨减税减刑, 意在为卫国皇室积福行善。因此, 百姓更感念皇恩浩荡,纷纷换上一副好心情,积极地生活着。 恰逢初雪降临,人人都道这是来年丰收的好兆头, 而此时也已近年关,皇室添人又天降祥瑞—— 乍一看, 确实是海晏河清的景象。 阳光洒在青石砖路上, 映出点点柔和的光晕, 也让本就不深不浅的积雪加剧了融化的速度。 车轮滚过细雪发出吱吖的声响, 驶出不远就拖行了两道水痕。道路两旁的行人驻足而望, 谁都不敢发出声响惊扰贵人。 只见眼前一瞬而过的马车丝毫没有摇晃的姿态, 车厢外部装饰大气内敛而不失华贵, 轻轻摆动的车帘隐隐露出了内部主人的面容。 那张脸的轮廓线条分明, 面上眉眼锐利透露着寒意, 微抿的薄唇宣泄出他兴致不高的情绪。 原来是东宫太子的马车! 看这行驶的方向,多半是陪着太子妃归宁吧! 待马车渐行渐远,道路随即恢复了热闹的氛围。行人们三两成群地聚在一起,不约而同地对着马车离开的那处投去了八卦的眼神。 这卫国皇都的百姓也不是傻子,自然知晓东宫和风家之间的嫌隙,也对太子和太子妃的故事十分有探究欲。 一位裹着厚袄的妇人悄声询问着一旁的丈夫,“老爷不是说太子的态度不明嘛?我怎么瞧着,殿下对太子妃的出身并不在意。” “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朝堂上的事情,眼见也不一定为真,管好你的嘴,莫要多问!” 说完,待听到身边路人对新婚夫妇感情的赞誉,满身华服的富态老爷冷哼一声,携着夫人远离了此地。 有好事者偷听到了他二人方才的小声对话,按捺不住内心熊熊燃烧的八卦之火,和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后就沿着东宫马车行过的路追了过去。 到了风太傅的家门口,果然见到东宫的马车停在了府门的不远处。 瞧这架势,应当是不会久留。 几人又耐心等了片刻,就窥到玄衣的太子神情淡漠地步出了太傅府,而太子妃并未一同出来。 苏霁牵过侍卫手中的缰绳,翻身上马后身形猛然一顿。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淡淡地往这边睨了一眼,唇角微微勾起一个莫测的笑容,而后拉转马首,纵马离开了太傅府。 几人见状,胆战心惊地深吸了一口气。他们左右对视一眼,齐齐打了个寒颤,纠结着是否要继续蹲守窥探风家的动向。 其中一人身着红衣,高大的身形却微微佝偻着,而那本是明媚至极的颜色也因深沉的面色让人格外不舒服。 他的目光狠毒,眉眼处横着的刀疤无形之中添了一抹阴鸷的气息,“慌什么?不能完成雇主交代的事情,难道不比这还要可怕?” 一个贼眉鼠眼的人也阴恻恻地笑道:“是啊!咱们兄弟出生入死多少回,见过的风浪多了去了,何至于被区区一个太子吓跑!” “那……咱就继续盯着他们?” 最后开口的人声音又低又弱,时刻透露着他的胆怯。 神态慌张得格格不入,胆量也令人耻笑,看起来着实和这群穷凶极恶的家伙不似一伙人。 几人达成了共识,又等了一盏茶的功夫,就见风回雪在风家人的簇拥下慢慢出现在太傅府的大门口。 华服的女子拜别完父母,不紧不慢地上了东宫的马车。车厢的珠帘晃了晃,随后被一只白皙的手轻轻挑了开,露出她那张温婉亲和的芙蓉面。 风回雪的嘴角噙着一抹柔柔的笑意,杏眼明净澄澈却又好像蒙上了一层迷雾,让在场众人恍惚间辨别不出眸底的意味。 她的目光平淡如水,不含情绪地徐徐扫过风家的牌匾。 下一秒,一丝暗光极快地划过她的眼底,软软的嗓音也随即响起,“父亲母亲所言,回雪会句句记在心里,不忘太子妃的职责。” 闻言,风太傅和夫人满意地颔首,也不过多留她用午膳。 风回雪正要放下车帘,耳边就传来风夫人态度疏离的一句嘱咐。 “你方成婚,不便久留家中,早些回宫也好。若是日后想你长姐了,可让她过去陪你说话解解闷。” 手下动作一僵,风回雪淡淡地回答了句“回雪省得”就收回了玉手。 珠帘失去了支撑的力量,陡然垂落。散开的玉石碰撞在一起,叮叮作响,清冽之音不绝于耳。 凝视着碎玉珠饰,风回雪倚墙低着头,嘲讽地笑出声。 风夫人此举,怕是见风眠无望于东宫,便指望借助风回雪的举荐替风眠另寻一处显赫的皇家子弟。 可是这皇宫中,除了太子,便只有清怀王苏煜最为受宠。 风回雪阖了阖眼,不欲多思这件事背后的阴谋,立即吩咐了车夫启程。东宫的马车取材珍奇,即便行驶的速度疾于寻常马车,也不见车厢过多地晃动。 车身微微摇晃,桌上的矮脚暖炉徐徐冒出一缕青烟。 风回雪躺在软枕铺垫的座位上,双目紧闭,逐渐陷入梦中情景。 此时的太傅府门口,风夫人已经带着婢女回了屋子,只余下风太傅还在原地凝望着马车。良久之后,风渡无奈地叹息一声,略略摇了摇头。 风回雪和风家的隔阂已深,不是朝夕就能化解开的。 风渡悠悠抬眼,正对上暗处几人的窥视目光,不虞道:“太子先一步离去,为何不去盯着他,非要守在太傅府门前?” 红衣的男子佝偻着腰背,一瘸一拐地步出阴暗的角落,阴沉地笑道,“太傅别急,咱们办事自有分寸,已经安排人去跟苏霁了!再说了,依卫太子的习性,跟踪他多半没有结果,还不如在风二姑娘的身上下功夫呢!” “你这话,是不相信本官的二女儿?”风渡冷冷扫了他们一眼,漫不经心道:“别忘了,风家为谁卖命!我风渡的子女自然也不会背叛家族。” 红衣男子顺着风渡方才的视线望去,只能瞧见马车拐过街角的残影。他收回视线,掏出匕首握在掌心把玩。 寒光乍现,锋利的刀锋晃过众人的眼前。 “风太傅,若我是二姑娘,必不会轻易原谅你们风家的。所以,你还是留个心眼,提防些吧。等她真正替主子办事,再信她也不迟。在此之前,一切听主子安排,不得随意透露主子的计划。” 留下这一句云里雾里的话,一行人很快就从原地消失了。 第28章 风渡愣了愣,半晌后沉默地进了大门。 -- 苏霁处理完手上的要紧事,在回宫的路上又生出别的想法,于是纵马来到了昭华公主府上。 公主府的侍卫见到他,个个一脸疑惑,而后一齐上前,不慌不忙地行礼问安,“太子殿下?殿下可是来寻公主?” “不然孤跑这一趟,还能为何?”苏霁端坐在马背上,神情淡漠如冰,周身透露着不近人情的孤傲。 侍卫为难地垂下头,回答道:“殿下来得不巧,公主方才已经往皇宫去了。这会儿功夫,估摸着也到了东宫的门前。” 苏霁闻言轻啧一声,随记拽了拽缰绳,向皇宫疾驰而去。 枣红色的汗血宝马跑得很快,飞奔的身躯在偏僻无人的道路上尽情地挥洒着汗水,在眨眼间就划出一道模糊的红影。 马蹄嘚嘚地踏过砖石路,轻盈的步子踩得极为稳当。片刻后,它陡然停住了步伐,前蹄不由自主地扬起。 马身直立,双目有神,威风凛凛的样子像一位战场上的将军。 枣红马耍足了威风,慢慢地放下前蹄。在苏霁落地后,它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掌心,得到主人意味不明的一声冷哼,它反而越发得意,马尾左右扫得愈发张扬。 苏霁将缰绳交给属下,慢条斯理地跨进风回雪的院子。 刚进入清风院内,就听见了女子嬉笑的声音。他挑了挑眉,摆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 主屋内,风回雪正和昭华公主聊着音律。因她此前已显露出对琴曲的独特造诣,此番提出自己的见解也不会引起昭华的怀疑。 她翻阅着苏微霜带来的古曲琴谱,面色逐渐染上了一抹凝重。正欲开口询问这张谱子的由来时,话到嘴边却被蓦然响起的男声挡了回去。 “阿姊来东宫也不先说一声,倒是让我白跑一趟。”苏霁推开房门,悠悠看了风回雪一眼,饶有兴味道:“孤竟不知太子妃对琴曲如此有心得?” 第26章 黎国 暖黄的阳光顺着大敞着的窗户, 悄无声息地爬进了清风院的主殿,将屋内三人笼罩在一片浅金色的光晕中。 空气之中弥漫着一缕淡淡的檀香,其中混合着股糕点的香甜气味。这味道虽然突兀, 但今日闻着倒是分外舒心。 苏霁径直走到风回雪的身边坐下,目光徐徐向桌面上扫去,最终落到那张焦尾琴上。他的喉间发出一阵低沉愉悦的笑声, 随后在昭华疑惑的注视中接过了她手上的琴谱。 男子稍稍向后倚靠着圈椅, 一手撑头, 歪着脑袋品味起曲谱的内容。他的侧脸轮廓分明, 在光下仿佛蒙上了一层莫名柔和的轻纱。 看着他的神情姿态十分悠闲,却不符合他一贯的作风,异常的感觉让昭华不禁眯了眯眼。 阅完琴谱, 苏霁合上那张薄纸, 顺势将它搁在了身边矮桌,无意间瞥见搭在琴弦上的青葱玉指微微蜷缩了一瞬。 他玩味地勾唇,偏过头装作没有看到她的小动作,慢条斯理地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从前怎么不曾听说太子妃对琴曲很有见解?” 他的嗓音深沉而低哑,询问时还拖着上扬的尾音。虽然周身气质淡漠疏远, 但此时糅杂着慵懒的语气, 又显得格外勾人心魄。 听着这句暗含探究的危险询问, 风回雪仓促地收回手, 抿着唇无声地摇了摇头。 她僵硬着表情, 将琴谱还给人, 并默默向苏微霜递去一个求助的眼神。猝不及防地撞见对方摆手的动作后, 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扯了扯, 此时是真有些无言以对。 一刻钟前, 当苏霁在外办事情的时候,风回雪先一步回到了东宫。还未等她缓几口气,就听见门外侍卫来报,说是昭华公主前来拜访,还是特地来寻得太子妃。 因昭华和苏霁的血亲关系,风回雪即便再不愿应付人,也客客气气地将她请进了主院。原以为昭华只是打着幌子来找苏霁议事,没想到她真的只是来交流琴谱。 彼时,苏微霜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古朴的锦盒,一脸神秘地凑近了风回雪。 “本宫近日得到个宝贝,可别小瞧这盒子,它大有来历!不过你也不要声张,这东西让阿霁瞧见了,你我都要挨骂的。” 瞧她一副遮遮掩掩的做派,风回雪不由得来了兴致,也低着声问道:“这是什么?” “据传是黎国皇室的秘宝,黎国先祖所谱的祀神乐歌。当年黎国内忧外乱,这谱子就随惜和公主一起没了踪迹。这么多年没有下落,也不知道本宫手上这个是真是假。” 苏微霜边说边打开了锦盒,取出一张破损的琴谱。 那张薄纸微微泛黄,上等的材质得以让它长年都被保存完好,可是如今却残破不堪,东一块西一块地少了几处碎片。 风回雪有些惋惜地摸着上面的缺口,遗憾道:“不管是真是假,破损成这样,也无法挽救了。可惜了,观它余下的部分,的确是好曲子。” 说完,她又摸了摸琴谱,微微叹息一声,随后将它还给了苏微霜。 就在这时,苏微霜接过侍女手上的焦尾琴,动作轻柔地放在琴桌上,抬眼望向风回雪,“要试试此曲吗?本宫瞧你对琴曲有些了解,不如尝试一下?” “只是略通一点,实在不算了解。不过阿姊既然肯将焦尾拿过来,我倒真想试一试。” 破天荒的,风回雪思虑过后竟然答应了她的提议。直到苏霁进门前,她都沉浸其中,未能察觉屋外的变化。 想到这里,风回雪暗暗吸了口凉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顶着姐弟二人意味莫测的打量目光,她轻轻咳嗽了几下掩饰慌乱。 为了演好风二姑娘体弱多病的样子,她狠心用药让自己的身体变得虚弱。那药不会立刻见效,但长此以往,也会损伤人的心脾。 风回雪一直控制着用量,不多不少,正好可以瞒过所有人。但俗话说得好,是药三分毒,她防得再好,也还是伤了身子骨。 此刻寒气沿着窗钻进屋中,侵入骨髓,让她感到喉咙间有些干涩疼痛。 听着风回雪咳嗽的声音加重,嗓音也连带着染上一丝痛苦的颤抖,苏霁终于收起审问的架势。 他微不可察地皱着眉,伸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帮她顺气。见此举并无效果,他又挥手关上窗户,运气替她驱散寒意。 待人平复了呼吸,他才不动声色地收回掌,有节奏地叩着桌案。 在一旁观望良久,苏微霜的眸色深了深,清清嗓子后对苏霁解释着方才的事情,“阿霁怎么成了家还是这般性子,也不怕吓着回雪!” 她悄悄将琴谱叠好,放进锦盒中,然后摆出无事发生的样子,佯装责怪道:“你凶什么!人家会乐舞,懂琴曲自然不足为奇!” 苏霁轻飘飘地投去一个警告的眼神,随后不慌不忙地按住那个锦盒,阻止了她的动作,“如今三国交战,阿姊也敢私藏黎国皇室的琴谱,当真是胆大。” 他又扫了身旁的女子一眼,接着说道:“还带到东宫来,教坏太子妃?” 昭华吃瘪,沉默地撇了撇嘴,一脸无所畏惧。 风回雪眼瞧着气氛变得诡异,虽然摸不着头脑,但还是扯了扯苏霁的衣袖,柔柔道:“其实……阿姊也不算教坏我啊!” 见对方的视线看过来,她的嘴角挂上一抹温和的笑意,“毕竟,咱们也不能断定这就是黎国的东西……”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似乎很是害怕他的审视。稍稍顿了顿,她松开苏霁的袖子,不安地捏紧了自己的裙摆。 因她的狡辩十分在理,苏霁扬了扬眉,笑意自眸中一晃而过。 他倏地探出手,在她额头轻轻敲了敲,而后淡淡开口,“孤明日离京就是为了黎国的事情,这才不希望你们和黎国扯上任何关系。” 话音刚落,他向苏微霜使了个眼色就先行离开了清风院。 苏微霜会意,朝着风回雪略带歉意地笑笑,“本宫突然想起来有要事找他,这曲谱——” “这样的话,那阿姊稍后再来取吧!”风回雪如是说着,语气很是体贴。 苏微霜点了点头,在侍卫的引导下来到了东宫的书房。 一进屋子,鼻尖就嗅到一股甘甜香醇的茶香味。 是高山云雾!好像还有别的什么? “咳咳!”苏微霜出声吸引着他的注意,待对方的视线瞥过来,她才悠悠在案前落座。 她伸长了脖子去望苏霁手中的云雾茶,狭长的双眼微眯着,唇角逐渐上扬,丝毫不顾公主的仪态。 观察了片刻,她了然地摸了摸下巴,“茶色不错嘛,这是风回雪喜欢的高山云雾?” 玄衣的男子放下茶盏,对她的调笑置若罔闻,指腹不紧不慢地划开了一页卷宗。 苏微霜轻啧了一声,夺过他手边的茶盏,端在指尖细细端详着。半晌,她蓦地问道:“阿姊这两日听了不少传言,人人都道你和太子妃感情甚笃。” 啪的一声,白瓷茶盏被重重搁在案上,茶汤溢出杯沿,浸湿了一旁摆着的画作。 第29章 苏微霜的眸光乍现冷意,直直望进了那双深邃如墨的丹凤眼中,“连平常饮的茶水都依着太子妃的喜好来,太子果真是宠爱她!” 苏霁将手边的另一杯热茶递给了昭华,淡淡一笑,“表面功夫而已,阿姊不必担心,我有分寸。” 苏微霜接过茶盏,不必品尝便能闻出雨前龙井的味道。她抿了口熟悉的茶水,好意提醒着苏霁,“再过不久,皇后那边就该有风声了。你提防着点,可别轻易被人算计。” 提防谁算计? 想必她不明说,苏霁也清楚她的意思。 “这是自然。”苏霁拾起画卷,静静地凝望了一会儿画中美人,骤然将画扔进了火炉。盯着那徐徐燃烧的火苗,他的眼底慢慢爬上一丝凉薄的笑意。 他低沉着嗓音,语气温柔却又危险,“既然如此,那我离开的这段时日,就劳烦阿姊多多照拂太子妃,免得皇后总来烦她。” 苏微霜不用多加思虑就答应了他的请求,心道风回雪可千万不要让她失望。 太阳攀上天际,高高地悬在院落的上方。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用午膳的时辰。 苏微霜婉拒了留下用膳的邀请,吩咐侍女去准备回府的马车。临出门前,她忽然回过头,红唇张开又闭上,满脸写着纠结。 苏霁挑了挑眉,“阿姊还有什么事吗?” 苏微霜深吸一口气,装出一副痛心的样子,“虽说你这个年岁也该有子嗣了,但是阿姊还是要说一句,太子妃的立场不明,你自己注意些,别让她有了孩子来牵制你。” 丢下这一句,她连忙提着裙摆迈过了书房的门槛,远远地又抛下一句,“阿姊也很期待早日看到小侄子降生,可是现在时候尚早,阿姊也很痛心啊!” 苏霁坐在圈椅上,神情微怔,好半天才眨动一下眼睫。 子嗣? 她是让他给风回雪准备避子的汤药吧? 他疲惫地捏了捏眉心,这时才明白昭华的言外之意。 东宫消息密不透风,从不被外人发觉这里的情况。这几日他表现出来的样子,可谓是对新婚的妻子偏爱有加。 无人知晓二人至今尚未圆房。 所以,昭华摸不清事态发展,才会多虑想到这一步。 苏霁凉凉勾唇,目光变得越发深邃,周身气场森冷骇人。须臾,他神情冷淡地瞟了眼烧成灰烬的画作,立刻敛起眼底的复杂,起身往膳厅去。 千里之外,隔着连绵不绝的秦乐山脉,有一座神秘繁华的古城。 那是卫国中地位仅次于皇都的襄南城。 日光穿透枯朽的枝叶,洒下了斑驳的树影。 一抹绛红色的身影在光秃秃的树上跳跃了几步,而后稳稳地落在粗壮的树枝一侧,懒散地倚着树干。 底下紧随其后地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一名浑身包在黑衣之下的男子单膝跪地,对着树上的人影回禀道:“将军,已经查到线索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昭华:怎么办,想抱小侄子,但是还不到时候! 新人物出场啦~ 第27章 暂别 一阵劲风过后, 残存的枯叶自树梢坠落,在空中打着圈飞转着,最终跌落尘土之中。 树上红光一闪, 那道人影足尖轻点,踏着飘舞的落叶在空中几个转身,刹那间落到了黑衣人的面前。 他抛了抛手中的锦盒, 嘴角勾出一个浅浅的弧度, “在何处?” “根据咱们的线报所述, 在卫国的皇都之中, 有人在昭华公主的府邸见过那枚有着同样图案的锦盒。”黑衣人瞥了眼他手中的锦盒,肯定得点头说道。 古朴的锦盒在半空转了一个身,随后被接在手心。那人的动作一僵, 指腹无意识地拂过盒盖上面的雕花暗纹。 风起云涌, 日光慢慢被遮蔽住,仅留下一星半点的朦胧光亮。四周静得再无其他声响,连枯叶发出的轻微沙沙声也能被捕捉到。 风声凄厉如鬼魅之音,让单膝而跪的黑衣人狠狠地抖了抖身子, 不安地问道:“将军,属下等该如何行事?皇长女的府邸不是咱们轻易能进去的。” 昭华公主地位尊贵, 她的公主府外除了皇帝派遣的守卫, 更有太子的亲卫一刻不松懈地守护着。 红衣的男子把锦盒收回腰间, 徐徐望向秦乐山脉的上方。目光幽深莫测, 似乎在隔着这巍峨的群山观望着皇都中的形势。 寒风将他高束的马尾扬起, 凌乱的发丝立刻乱了他的视线。 许久之后, 山林间响起一道纯净而爽朗的声音。 “卫太子近日不是要离京吗?去挑几个身手利索的, 趁此良机和本将同去一探究竟!” 他的语气自信而张扬, 又带着他这个年纪不常具备的稳重, 配上那张俊朗的脸,令人顿感矛盾却不禁信服。 黑衣人猛地站起身,几步来到他的面前,急声劝阻道:“将军不可!您是我们的主帅,怎能亲自涉险!皇都不比襄南,那里戒备严谨,属下等实在不敢有负贺老将军的嘱咐啊!” 黎国贺家军曾经是一支战无不胜的军队,再加上贺家世代从戎,又代代出良将,因此一度名扬三国。 直至十多年前黎国内外勾结,党派之争愈演愈烈。在此情况下,贺家选择明哲保身,自请镇守边关,这才慢慢退出了众人的视线。 经过这些年的沉淀,贺家表面上风光依旧,内里却已然大不如前。贺老将军远离朝堂后,贺家上下只剩下嫡系的一人能扛起贺家军的大梁。 面前这名一袭绛红衣袍的少年,就是贺家军如今的主帅——贺殊。 只见贺殊捏住一片下坠的落叶,随意一扔就把它钉在了树干上,然后撩开眼前的碎发,语调散漫地说:“莫慌,本将自有法子。” 脚下一个借力,他凌空而起,再度踏着树枝消失在黑衣人的错愕目光中。 -- 永顺十二年十月二十,太子成婚的第四日,一支整顿有序的精锐骑兵披着月色出了皇城东宫,一路往东边的方向而去。 银辉照耀着玄铁而制的盔甲,映得将士们的双目如玉石般熠熠生辉。当军队行至城门口时,速度却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苏霁勒马止步,微微眯起了凤眸。视线越过那一列长队,暗含不悦地眺望城门口的马车。几个呼吸之后,他冷声命令士兵继续前进,自己则策马慢慢靠近那驾华贵的车辆。 他停在马车的侧方,食指曲起,轻轻敲了敲红木制作的车厢外壁。 “阿姊。” 语气冰冷,甚至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火。 他的声音刚歇,车帘就微微动了几下。下一秒,一名身披月白长斗篷的女子就款款掀开帘子下了马车。 苏微霜讪笑两声,双颊徐徐攀上粉嫩之色,眼底瞬间闪过一抹被识破的窘迫,“阿霁是怎么猜出是我的?” “阿姊的伪装不妨再拙劣一些!换马车也不知道换一辆低调些的,生怕我认不出昭华公主府的标识?”苏霁颇为冷漠地睨了眼马车,说话间掌心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枣红马的长毛。 气氛有些凝滞,他陡然又出声警示着她,“这次出宫是奉命而行,军队的行踪也鲜为人知。阿姊不该此时来城门处,平白惹了父皇猜忌。” 苏微霜尴尬地咳了咳,不自然地摸摸耳垂,“我就是不明白你昨天的话。你和父皇究竟在谋划什么,竟要瞒着所有人悄悄行事。还有,这跟黎国又有什么关系?” 她拂开侍女的手,揣着手炉上前,抬头凝视着这张和她极为相似的脸,面上不自觉地浮上担忧之色,“阿霁,阿姊不是要插手朝堂之事,只是……” 她抚上枣红马的鬃毛,眸底的光黯淡了几分,语气轻的好像即将随风散去。 “阿姊只有你一个亲弟弟,实在不想你有任何差池。” 苏霁沉默了片刻,翻身下马,态度一下子缓和了许多。他屏退左右,示意苏微霜跟他走远些再聊。 等上了城楼,他回身远眺黑夜中依旧灯火明亮的皇宫,难得陷入了两难的困境。 该不该告诉她? 说了,就是将她一并拉下水;不说,难保她不会无意间触怒皇帝。 锐利的丹凤眼中,眸色几经变换,最终归于平静。 他幽幽问着,“阿姊可还记得黎国贺家?” 不知想到了什么,苏微霜的表情忽然变得扭曲,似是痛恨又似是怀念。红唇轻启却未吐出只字片语,她冷着脸摇了摇头。 “那七年前云家叛国之事呢?” 听到这,她皱了皱眉头,反问道:“云家的事情不是很久之前就有定论了吗?再说了,云家如今已经没人了,你问这个做什么?” 苏霁颇具深意地轻笑一声,“云家尚有血脉活在世上,而且云家残存的旧部就在秦乐一带。朝中对当年的案子一直持有不同的意见,父皇这才避开风家,派我去秦乐山脉附近查探情况。” “既然有疑点,那确实应该好好查查。”苏微霜赞同地颔首,复又想起来另一件事,“你方才提到贺家?难道这也是你此行的目的之一?” 第30章 “贺家——”苏霁蓦地拖长了声音,语气漫不经心又带着些许惺惺相惜之感。 他摸了摸腰间的佩剑,指腹在剑柄来回摩挲着,眼底泛着诡异的期待神色,“贺家沉寂多年竟在贺殊的手上重现生机!如今他潜进了襄南,不管他目的为何,这一场交锋在所难免。” 天边悄悄泛起了鱼肚白,时间眼瞧着已经容不得耽搁。 苏霁和昭华公主简单地道了别,随后下了城楼纵马追上前方的队伍,继续往东方赶路。 苏微霜坐在马车里,脑中一会儿想到云家的叛国案,一会儿又忧虑起苏霁和贺殊的交手。脑袋本就迷迷糊糊的,再加上车身摇晃带来的眩晕感,她只觉得头疼得厉害。于是她连忙沉下心神,不再多思。 此时此刻,东宫还处在一片寂静之中。 风回雪骤然睁开眼,披上玄色斗篷后放轻了手脚去往碧落的房间。避开了熟睡的夜月,两人轻车熟路地拐过半个东宫,下到了地牢里。 她缓缓摘下斗篷的帽子,平静地看着拦路的侍卫,“殿下离宫前命我管理东宫事务,且已下令撤去了玉嬷嬷的看守。你们要违抗殿下吗?” 闻言,侍卫们握住长矛的手松动了片刻,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后,同时收回了阻挡的架势,“太子妃请!” “有劳诸位了,回去休息吧!”风回雪温柔地笑笑,把“恩威并施”一词运用得十分恰当。 她推开牢门,侧过脸冲碧落扬了扬下巴,让她在门外守着,随后独自进入了牢房。 “嬷嬷还好吗?”说着,她也不嫌弃牢房的环境,随意地坐在了老妇人的不远处。 玉嬷嬷背对着门躺着,轻蔑地冷哼一声,“有劳太子妃挂念,老奴觉得此处住得挺舒坦。” “太子如今离宫了,嬷嬷您还要和我做戏吗?”风回雪环顾了一圈牢内环境,悠悠地轻笑几声,“皇后娘娘特意将您送到我面前,应该不是让您来地牢做客得吧。” 玉嬷嬷猛然转过身,如豺狼一般恶狠狠地盯着风回雪。 只见月色下,女子仅着一身单薄的素白衫裙,外罩一件厚度适中的玄色斗篷,未施粉黛的脸庞在清辉下蒙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她的唇色苍白,嘴角的弧度却分外明显,澄澈的双眸中光华流转如琉璃玉石。 即便被恶意地打量着,她的面上也毫无波澜。 玉嬷嬷眯着眼,一脸高深莫测,“老奴不明白太子妃的意思。老奴受恩于先皇后,又怎么会和继后扯上关系?” “当众挑衅太子妃,句句无理却又句句在暗示。若不是仗势所为,那就只剩一种可能。”风回雪抚了抚散落的鬓发,颇感无聊地拨弄着青丝,“您在试探。” 玉嬷嬷瞧了眼门外的碧落,压低声音称赞着她。 “看来皇后娘娘没有看错人,您的确很符合她的期望。如您所说,当日冒犯您无非两种结果,要么您被怀疑,要么老奴暴露马脚。不管哪种,皇后娘娘都能得到想要的答案。” 【作者有话要说】 苏霁:某人可要藏好了小尾巴~ 风回雪的第一次危机来了!! 第28章 命令 “那回雪的这个答案, 姑母可还满意?”风回雪笑了笑,亲自替玉嬷嬷解开了手脚的镣铐。 “老奴瞧着太子十分偏袒您,想必在他心中, 您已经占据了一席之地。对此,娘娘很欣慰。”玉嬷嬷上下扫了风回雪一眼,啧啧称奇道:“若非亲眼所见, 老奴还真不相信您比大姑娘有本事。” 风眠? 她这位长姐向来争强好胜, 一味钻研琴曲之技, 于拿捏人心一事上尚欠些火候, 实在有负风家长女的盛名。 与之相对的,为让家族沉冤昭雪,她从几年前就开始琢磨苏霁和其身边人的喜好, 费心费力只为这一个机会。如此周全的准备之下, 她怎么可能会输给其他贵女? 身形单薄的女子莫名低叹了两声,声音悠远空灵,道不尽沧桑世事。 她对老妇人半是赞扬半是嘲讽的话语并不在意,反而放下了太子妃的架势, 客气地问道:“姑母之后有何指示?” 玉嬷嬷高昂着下巴微微笑着,脸上泛起的褶子在地牢的昏暗环境下瞧着分外可怖, “暂且先不要有动作, 静候娘娘的传信, 免得打草惊蛇。” 这个回答倒是在风回雪的意料之外, 根据她出嫁前从碧落手中拿到的图纸, 那上面分明指示她尽快摸清东宫的布置, 并从中打探出云家案件的线索。 那就和风皇后让玉嬷嬷下达的命令完全冲突! 难道之前的猜测是错误的?碧落背后之人并不是风皇后! 可是碧落衣袖上的那片竹叶——还有什么人能接触到青神慈竹? 风回雪不动声色地垂下眸子, 口中不忘答着话, “我知道了, 让姑母放心。”她态度亲和地扶着老妇人起身,搀着胳膊慢慢将人送到地牢外。 许是玉嬷嬷年岁已高,她一步一拐,走得极慢,连带着风回雪也放缓了步伐。 天色渐渐明亮了起来,风势却并没有转弱。 玄色的斗篷被高高地扬起,敞开一个不大不小的间隙。寒气趁机而入,扑向那具瘦弱的娇躯。 风回雪猛地顿住步子,愣在原地狠狠咳着,好像五脏六腑都漫出了阵阵痛意。 这次不是伪装出的难受。 玉嬷嬷冷眼旁观这一幕,只道此人身子太弱,怕是难成大事。她正思虑着是否该说服风泠暗自备好顶替风回雪的人选,忽然感到手臂处的力道陡然加重,这股力量似乎来自另一个人。 她顺着方向望去,恰巧撞见碧落从风回雪手中接过自己的胳膊,代替了拐杖的用处。对上那双盛满笑意的杏眸,她心虚地移开视线,不敢再多想。 有人接替了自己的位置,风回雪乐得清闲,慢慢悠悠地收起飘飞的衣摆。待捏紧了斗篷两侧,她顿感暖意环绕周身,不禁惬意地蹭了蹭帽子边沿的绒毛。 呼吸间,她的动作一僵,令身边两人都发觉了异样。 碧落率先问道:“主子怎么了?” 风回雪迅速端正脑袋,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眼神有些飘忽,“无妨,你送嬷嬷回房休息吧,我自己回去。” 碧落觉得怪异却也不多问,秉着一向不闻不问的原则,默认遵从风回雪的命令。扶着人刚走出半米远,身后不知为何又响起那道柔和的嗓音。 “方才有一事忘了问嬷嬷。我不便出东宫,想必您也一样,那我们要如何和姑母交换线报?” 玉嬷嬷拍了拍碧落的手臂,头也不回一下,“老奴自有法子。只要有银钱差使,有的是宫人替我们传信。” 一矮一高两道身影渐渐远去,化作了淡青天幕下的两团黑点。远处的曦光穿透云层,慢慢照亮大地的一角。 风回雪立在庭院中,沐浴在日光下,但脸色稍稍有些泛白,浑身寒意乍现。 玉嬷嬷的意思,东宫中还有不少风家的眼线。有他们在,能不能顺利找到线索不说,恐怕有丝毫违背皇后的举动都会被发觉。 怎么办?该如何应对这些烦人的家伙? 云家被冤枉,其中少不了风渡和风泠的手笔。所以,她决不能被查出真实身份。 她深吸一口气,借着刺骨的凉风平复心绪,指腹无意识地摸索着斗篷的衣领。摸着摸着,风回雪掌心一转,将里衬翻了出来。 银线勾勒的祥云暗纹被绣娘处理得极为平整,图案走向清晰明了,缝合针脚干净利落。简单大气的团云连成一层又一层的勾边装饰,在大片的玄色布料上倒显得格外协调。 上面并没有莲花纹样,说明这是苏霁的斗篷。 苏霁和风回雪成婚后虽没有近一步的趋势,但也不曾分房而居,两人的御寒之物便常常搁置在一处木架上。 今夜苏霁出门时殿内黑漆漆一片,应该就是那时候拿错了斗篷吧。 风回雪抚了抚额,颇感无奈,终于明白刚才闻到的檀香不是错觉,而是这件斗篷沾染上的气味。 她恶狠狠地挠了挠帽上的绒毛,好似通过此物在跟某人发泄内心的烦闷,嘴里小声嘀咕着,“自己的东宫,眼线也不处理干净!” 半晌,她认命般松开手,顺平杂乱的软毛,心情倏忽好转许多。 最后睨了眼玉嬷嬷离去的小道,她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披着晨光回了主院。 -- 太子离宫后,已经过去了五日。这期间,除了第一日传回了书信,就再也没有有关他的消息回来。 世人不知道他的去向,也不清楚他的安危,一个个只能将目光锁定在东宫另一位主子的身上。 众人的盯梢换了一波又一波,只见太子妃的生活起居照常,丝毫不受这件事的影响。而昭华公主身为太子的胞姊,竟也闭门袖手旁观,连去东宫探望一眼都不肯。 一时之间,朝堂风起云涌,人人都在揣度皇室的打算。 此刻的东宫之中,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慢慢驶出了偏院的小门。 第31章 马车绕着大半个皇宫,一路摇摇晃晃地进入隐秘的宫道,经过凄清的冷宫和废弃的花园后,最终来到了凤栖宫的后院内。 见粗布车帘被撩开,侍女连忙将手臂横在车厢前,等着车内人的反应。 一只白皙的玉手慢慢搭在碧落的胳膊上,借着人的搀扶,风回雪从容镇定地下了马车。 她抬着头,视线越过众人,直直落在主殿的牌匾上。 栖梧殿。 兜兜转转,还是避免不了风泠的召见。 因着苏霁的“好心”嘱咐,昭华明面上有了理由,于是擅自做主称她染疾,帮她挡住了风泠。所以现在,那个地位尊崇的女人就暗地使手段将她请进了凤栖宫。 风回雪苦笑着摇了摇头,老实地咽下这个哑巴亏,对着门外候着的嬷嬷行礼,“有劳嬷嬷回禀皇后娘娘,风回雪病愈,特来叩谢娘娘的挂念之恩。” 夏嬷嬷趾高气昂地看着她,语气无半分恭敬,“娘娘正在小憩,还请太子妃在外等候片刻。” 风回雪的眼底急速凝起了一抹幽暗,随即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抿唇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温声回答:“是,这是应该的。” 所幸如今不是盛夏,不用受烈日曝晒。她又一向畏寒,出门前穿了斗篷也揣了手炉,想来在屋外站一时半会儿也不打紧。 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太阳爬上了众人的头顶,温暖的阳光恰好驱散周身的寒意。 风泠也不敢真得冻坏她,掐着时辰派人把她叫进了栖梧殿。 风回雪柔柔应是,跟着夏嬷嬷款款走进了宽敞华丽的主殿内。刚见到人,她就规矩地行礼问安,“儿臣参见娘娘!” 风泠斜坐在主位的椅子上,一手支着额侧,一手置于膝头,正微阖着眼闭目养神。闻言,她掀起眼睑,漫不经心地扫了眼风回雪,懒懒地说:“太子妃大好了?” “是,多谢娘娘关怀,儿臣并无大恙。” 风泠轻笑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本宫还当太子妃寻由头,不肯来这凤栖宫。” 风回雪的眼底溢出满满的惶恐,面色也吓得惨白。她蓦地跪下,俯身叩首,身姿颤抖得厉害,就像风雨中飘摇的菡萏一样。 “儿臣不敢!” “不用慌!本宫明白,太子疼你才会如此为你考虑,本宫不会计较的。”风泠抬手示意夏嬷嬷将人扶起来,慢慢悠悠地问她,“可清楚本宫叫你来是为了何事?” 风回雪接到风泠的眼神,咬着唇犹豫了片刻,最后放轻脚步在她身边的圈椅坐下,“东宫的嬷嬷和儿臣交代过,一切听从娘娘吩咐。” 风泠点了点头,态度也缓和了几分,“不错。原先还认为苏霁不信任你,现在看来也到时候了。本宫叫你来只有一件事,也是你嫁进东宫后的唯一目标。” 她骤然凑近,让自己的视线对上那双明净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想尽办法坐实他的谋逆之罪!” 风回雪眼瞅着她微张的红唇慢慢吐出了几个字,心下了然却又顿感错愕。 就这样? 只凭这样就想将一国太子拉下马? 良久得不到答案,风泠不悦地蹙着眉,“你不愿?别忘了,身为风家的女儿,你和我们在一条船上!” 风回雪回神,眼角眉梢都晕开了柔和的笑意,徐徐给出风泠想听的回复,“儿臣自然没有异议。” 玄色的斗篷下,白皙的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手炉,芙蓉面上笑意加深。 如此,她大致猜到碧落的主子是谁了。 【作者有话要说】 风回雪:??就这啊?!人家又不是傻子!! 苏霁:太子妃言之有理~他们才是傻子! 风泠:…… 第29章 直言 今日天暖, 凤栖宫中却关上了所有窗户,连一贯不常见的鎏金暖炉都搬到了皇后的跟前。 风泠交代完一番话,陡然失了闲聊的兴致。恰逢此时, 夏嬷嬷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浓稠汤药上前。 隔着老远的距离,那药的苦涩味就飘到了二人的鼻尖。 风泠瞥了眼药碗,满脸都写着抗拒, 随后更加嫌弃地往远又推了推, 孩子气的举动令一旁的风回雪忍不住侧目了几回。 夏嬷嬷苦口婆心地劝着她, “娘娘总喊着冬日寒冷, 现下得了调养身子的良药,可不能洒了啊!” 有太子妃在场,风泠也不想让小辈看笑话, 眉头紧锁着端起碗, 一股脑喝了个干净。咽下蜜饯,嘴里的苦味方散了一点。她将药碗放回托盘,静静地摆回一开始的姿势,兀自闭目小憩。 不消片刻, 风泠的呼吸渐渐平缓,已然陷入了浅眠。 风回雪趁着皇后阖眼的功夫, 私下张望了几眼, 心底生出些许疑惑来。 又是暖炉, 又是汤药, 风泠何时这般注重御寒了? 印象中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 她的打扮都是端庄之余又显风情。即使披着厚重的皮毛大氅, 也不会遮掩住全部的身段。 目光从美妇的面上一拂而过, 风回雪的眼底不含任何情绪, 并不细究其中缘由。皇后没有下令, 她就不得私自离开,只能坐在一边绕着斗篷的系带把玩起来。 就在她无趣之际,栖梧殿的回廊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声,听着像是有人凑近殿门时珠饰碰撞发出的清冽之音。 她循声望去,只见一张熟悉的面孔躲在了大门后。 是安阳公主。 风回雪瞄了眼熟睡的风泠,起身行至殿门外,说话的声音又轻又柔,“公主为何不进去?” “母后病了,我不想再惹她心烦。”苏微煖沮丧着小脸,眉眼忧愁,不复往日的张扬明媚。 “怎么会呢?娘娘瞧见您,定然是十分欢喜的。” 苏微煖依旧耸拉着嘴角,摆了摆头,“如今不一样。”她忽然勾住了风回雪的手,轻轻摇了摇,“左右太子哥哥也不在,皇嫂回去还是一个人待着。皇嫂难得来一趟,就陪我走走吧。” 和夏嬷嬷招呼了一声,安阳就带着人跑去了偏殿。一路上七拐八拐的,好一会儿竟都没有到她住得地方。 凤栖宫如今的布局占地早已超出皇后的规制,甚至能比得上皇帝的住处,现在看到的一切仅是寻常的一角。 永顺帝和继后风泠行事乖张,当真藏了不少秘密。 风回雪揣着心事,在保持面色平常的同时又有心从安阳口中套出话来,于是随意闲聊了几句,“安阳方才那话何解?” “皇嫂应该也发觉了,母后这病来得突然,问了几个太医却还是没有好转。” 风泠骤然抱病却出于算计并没有声张,连医病都是悄悄得请人来,生怕走漏一点风声。而永顺帝近日忙于政务,鲜少来后宫走动,对此毫不知情。 风回雪了然颔首,复又问道:“那你——” “我知道皇嫂想问什么。”苏微煖顿住脚步,突然意味不明地笑了笑,“皇嫂觉得太子哥哥如何?” 风回雪的嘴唇动了动,客套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廊下的铃铛声打断。 苏微煖自顾自地拨着银铃,接着说道:“你们彼此有意,这在卫国是很难得的。我原以为,依着公主的身份和父皇母后的偏爱,我也可以学太子哥哥那样,寻一个心意相通之人。” “公主……” “皇嫂,我不愿嫁给不喜欢的人,难道就是任性妄为吗?母后从没有这样重责过我,可是为了那桩婚事,她头一次罚了我禁足思过。” 风回雪微怔,“婚事?” 自她那日见过安阳,到今日不过区区几日的光阴,怎么说到她的婚事了? 朝中也未有永顺帝挑选驸马的消息传出。 她拧了拧眉,联系风泠今日的命令,脑中浮现了一个大胆的猜测。正巧此时夏嬷嬷过来传达了皇后的意思,让她稍后不必再去道别,自行回去即可。 见时机来得巧,风回雪借口身子不适,对安阳宽慰了几句后便乘上来时的马车,一路颠簸地回到了东宫。 刚下马车,她就领着碧落回到里屋,屏退了夜月和一众洒扫婢女。 风回雪脱下斗篷,把它随意放在了圆桌上,而后不急不缓地坐下,神情姿态颇为悠闲。 她盯着碧落,五指轻轻握成拳,时不时地敲一下紫檀木的桌子,眼底不由自主地挂上一抹凝重。 两人都没有开口。 宽敞的屋内,一道道不轻不重、缓急得当的“咚咚”声分外明显,仿佛敲在了人的心口上。 碧落注视着女子不显情绪的脸,嘴角不自然扯了扯,故作不解地问:“主子在想什么?” 手上动作停了一瞬,风回雪单手撑着脑袋,嘴角一勾,“我在想,清怀王给了你多少好处,能让你这般为他卖命?” 她将双手放在桌上,手肘撑着桌面,十指交叉而握,然后身子前倾,慢慢将下巴放在手背上,双眼眯起的时候活像一只慵懒的狸奴。 “甚至在皇后跟前,都没有亮明你的身份,藏得挺好。” 第32章 碧落闻言,嘴角的微笑僵硬了几分,强撑着回答:“您在说什么?我哪有资格认识清怀王殿下。” “再装下去就没意思了!皇后今日的命令加上她为安阳私下张罗驸马的举动,可见她的心里有多迫切。你也不想你主子的计划因她的贸然之举而付诸流水吧!”风回雪冷笑了声,面上流露一丝虚伪的遗憾之色。 碧落闭了闭眼,不欲多言,“既然知晓了主子的身份,你想做什么?” “我要见他,当面和这位清怀王殿下聊聊。” 嗓音平淡,语气平和,仿佛真的只是想要简单地见一见人。 碧落沉吟片刻,犹疑地回道:“我需要请示主子的意思。” “可以,我不会拦着你出宫。” 风回雪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卧房,手上不忘带上那件被某人弄混的斗篷。 入夜,一道黑影从东宫的屋檐上飞速地掠过,随后几个跳跃借力,踩着宫墙翻出了这座巍峨的皇宫。 碧落隐匿着行踪,在夜色下身形敏捷如灵蛇,面上的表情却森冷得好像鬼魅降世。她按照约定去往清怀王的地方,传递风回雪的要求。 原地等了一炷香的时间,王府的人送来主子的手信。得到准信,她点燃火折子烧毁信件,又趁着夜色悄悄回了东宫。 翌日清晨,碧落主动接过了夜月手中的水盆,“我来吧!你去准备一辆马车,太子妃今日出门要用。” 说完,她独自进屋并关上了门。 光线暗淡的屋内,风回雪早已醒来,将门外的对话尽数听了进去。待人放下铜盆,她撩开床幔,披上外衣下榻。 “看样子,清怀王答应了。” 碧落把梳妆的镜子和妆台简单收拾了一下,取出她一贯用的步摇和胭脂水粉,“是,就在今日,殿下邀您去仙云楼品茗。您先梳洗,奴婢稍后为您上妆。” 风回雪的视线从妆台上匆匆掠过,不由得挑眉轻笑。 见苏煜需要这么准备? 她也不多问,不管是不是碧落自作主张,都非今天的要紧事。 由着碧落收拾好自己,风回雪坐着低调的马车,出宫去往约定的地点。 仙云楼——城西的一座茶楼。 仙云是楼内独有的一种白茶,无人知晓茶叶的培育方法和来源。 楼高四层,越往上走,来这的客人背景越显赫。 风回雪在碧落的带领下,径直上到了最高的一层楼,没想到这层仅设四间房,且每一处的空间都是楼下坐席的三倍不止。 她的视线在楼下人群之间飘忽游移,倏忽间感到一道目光落到了自己身上。抬眼看去,正对上一双琥珀色的眸子。 那男子身着红衣,眼底透着灼灼的光芒。见风回雪的眼神望过来,他扬了扬眉,若有所思的眼中闪着意味深远的光芒。 风回雪平静地收回视线,对他的打量不予理睬,转身进了碧落指引的房间。 刚一关上门,耳畔就响起那道温润的嗓音。 “皇嫂很是守时,可比本王那位皇兄好多了。” 风回雪回首,不带情绪地回敬道:“殿下的谋算也非常人能比啊!” 苏煜举起茶盏,惬意地抿了口仙云茶,再在对面的茶盏中也添了茶水。他一边抬手示意风回雪落座,一边往桌上的香炉中丢了块香丸。 动作优雅流畅,瞧着的确赏心悦目。 等人坐好,苏煜才不慌不忙地问她,“你何时发觉的?本王并不认为碧落会大意暴露自己。” 风回雪瞥了眼门上的影子,端起茶盏闻了闻,然后又放下,“碧落没有问题,是您的母后帮我解了疑惑。” 稍作停顿,她接着解释道:“许是皇后染疾,她近日有些急躁了,给我的指令破绽百出又容易被发现,并不是碧落背后之人该有的样子。” “如此,就很容易猜测了。”风回雪取下发间的莲花步摇,把它放在苏煜的面前,“敢和云家遗孤扯上关系,又能将我藏在风家。除了皇后,恐怕只有清怀王有这个本事吧。” 【作者有话要说】 猜猜那个红衣男子是谁!!! 第30章 破绽 苏煜闻言连连抚掌, 不禁赞叹道:“不愧是云大人的掌上明珠!姑娘和你的兄长一般聪慧,只是可惜啊……” 风回雪听着他的话,露出礼节性的微笑, 心里跟明镜一样。 可惜啊,她的父兄再聪慧,还是被小人所害。 苏煜又装模作样地感慨了几句, 终于拾起了桌上的步摇, 动作娴熟地拆开了上面的镂空挂坠。 里面空空如也, 原先存放的药丸已经不见踪影, 很显然已经被人服用了。 他的眼中闪过一抹幽光,似笑非笑地问她,“姑娘铁了心要约本王出来, 到底想知道些什么?” “殿下当初给了我一幅图, 不知您是否还记得?” 见苏煜微微点头,风回雪反倒没了声,转而起身眺望窗外。 大街上人群涌动,各种商贩的小摊子前面都聚集了不少人。偶有公子哥结伴而过, 他们风度翩翩,引得寻常人家的姑娘们频频回眸。 风回雪居高临下, 眼里波澜不兴。观望了片刻, 她极淡地叹了声, “您当时承诺, 若我入东宫替您做事, 就会助我寻得真相。可是, 那副图——” 她回过身, 嘴角漫出嘲讽的笑意, “那不是东宫的构造图纸, 就算我把那几处地方翻了个遍,也不会有任何线索。殿下,不应该向我解释一下吗?” 苏煜虚空点了点茶盏,身子向后靠着椅背,面上的真诚不似作假,“那是东宫之前的样子。姑娘忘了,父皇还是太子的时候,也曾在东宫住过。如果云家的案子真有疑点,图上的位置就极有可能是藏匿证据的地方。” 说完,他抬了抬下巴,将步摇递回去,“东宫再怎么翻新,地底下的东西也不会动,能否找到正确的位置就全看姑娘的本事了。” “殿下如此,就不担心这事牵扯到风家?” “谁能担保自己无罪?”苏煜勾了勾唇,当着她的面往挂坠中塞入一颗新的药丸,“姑娘所言极是,你我合作还是需要诚意。本王将图纸交给你,也请姑娘尽心为本王办事。” 那药她此前吃过一次,不是毒药,却比毒药更厉害。也就是借着它,风回雪才能维持体弱多病的样子,次次躲过大夫的诊脉。 再吃一颗,就会让自己现出病入膏肓的假象。之后一个月内若是没有服用解药,她会立刻毙命。 风回雪的眸光动了动,镇定从容地接过步摇戴回发髻上,“皇后的指示,是否也是殿下的意思?” 苏煜微微蹙眉,不认同道:“母后那边本王去应付,暂不用遵从她的命令。需要你的时候,本王自会寻你。切记万事小心,莫要露出破绽。” 一言毕,他先行离开了仙云楼。 桌上的茶盏中飘出一缕清香,白雾随即升腾而起,逐渐弥漫在房间各处。 风回雪坐回矮凳上,静静待了一会儿,对面前的仙云茶生出微妙的好奇来。她端起茶杯,凑近抿了一小口。下一秒,五官痛苦地扭曲了一瞬,赶紧将杯子放下, 说不上什么味道,又酸又涩,其中隐隐能品出花果的甜味。 总之她喝不惯也欣赏不来。 估摸着时辰也够了,她悠悠迈出房间,眼神不由得在周围打转,想要寻找方才那名眼神异常的神秘人。 环顾一圈都不见红衣男子的身影,风回雪边思考着边下了台阶。来到三楼,低垂的目光中出现了月白色的衣裙一角。 “抱歉,是我不当心。”这般说着,她面带歉意地抬眸,呼吸刹那间停滞了下。 风回雪捏着裙角,指节用力到泛白,“好巧啊,阿姊也是听闻仙云的盛名,特意来品茗吗?” 在昭华公主的审视目光下,她的手蜷缩得更紧,面上的笑容也勉强极了。 就在她心惊胆战之时,苏微霜笑了笑,伸手拍拍她的斗篷,“嗯,仙云茶名声在外,本宫也很是好奇。太子妃刚养好身子,还是不要轻易走动了。” 风回雪的手放松了几分,悬着的心也落了回去,“多谢阿姊关心!那我便先回了,阿姊得空常来东宫坐坐。” “嗯。” 不咸不淡的一声,道不清其中深意。 风回雪垂眸从昭华身边路过,在对方的凌厉气势下,本就轻缓的步子越发小心谨慎。 等人又下了几个台阶,苏微霜才状似无意地提到刚才发生的事情,“今日倒是巧,本宫来时正好遇上三皇弟,没想到他也对仙云茶感兴趣。” “太子妃来得早,可曾见过清怀王?” 她漫不经心地扫了眼楼上的房间布局,视线缓缓下移落到女子僵硬的背影上,狭长的凤眸蕴着莫测的怒火。 风回雪扶着木栏慢慢转身,面上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她的声音又轻又柔,淡淡回道:“见过,闲聊了几句他就离开了仙云楼。” 第33章 “原来如此。”苏微霜点了点头,目光在三楼的坐席间一一掠过,似乎在寻什么人。 见她不再多问,风回雪微笑着颔首道别,步出仙云楼的地界。刚坐上马车,她倦怠地阖眼,冷声吩咐碧落,“回风家,取一样东西。” 马车徐徐驶出一段距离,风回雪的指尖冰冷苍白,犹觉得危机尚在。 她和清怀王的碰面,昭华究竟看到了多少? -- 朴素而雅致的马车停在太傅府的不远处,惹得行人时不时张望一眼。 车厢中,矮桌上摆着一盘软糯的桂花糕,旁边放着一只琉璃酒盏,里面盛的玉琼佳酿散发出醉人的香味。 风回雪倚靠着软枕,双目微阖,沉默地等着碧落回来。 等了半晌,碧落还未有动静,车厢顶部就先一步传来了不同寻常的声音。 “咚、咚、咚!” 最后一下,伴随着匕首落地的哐当声,东宫的侍卫发出了一道不容忽视的闷哼。 “太子妃!”帘子外,有人焦急地叫唤道。 车帘被挑开,珠饰随即纠缠在一起,阳光透过缝隙打在了女子的面上,轻柔而温暖。 然而事实情况却并非如此! 风回雪掀起眼睑,视线中骤然出现了一张俊朗的脸。 眉眼有些眼熟,似是方才在仙云楼见过的人。 那人挑起一边的眉毛,笑得张扬又肆意,微微侧首冲着外面扬声道:“不怕卫太子怪罪的话,你们尽管上前来。” 车外的侍卫们左右对视一眼,踌躇着守在马车的外围。 风回雪垂下眼,只见一把锋利的短刀横在自己的脖颈处,再近一步就能划开自己的肌肤。 她瞥了侍卫们一眼,眼神突然变得惊慌,声音不自觉染上一丝胆怯,“你是谁?胆敢挟持太子妃,可曾想过后果!” 那人笑了笑,将短刀抵得更近一些,“在下有些问题想请教太子妃,可否请你的侍卫们离远一些。” 他的声音低了几分,意味深长道:“太子妃装出一副害怕的样子,应该也不愿被人发觉伪装吧。” 风回雪叹息一声,妥协地闭了闭眼,“可以,但是有什么话都出去说。阁下来历不明,我怎敢独自置身险境之中?” 男子沉思后也赞同她的提议,朝着车帘的方向摆出一个手势,“请吧!”他收起短刀,以刀柄抵在风回雪的背后,跟着她来到车厢外。 阵仗瞧着虽危险,但他始终和风回雪保持着距离。除了一开始的威胁,那柄刀的刀锋就再也没有对过她。 等到侍卫全部退出几步远,风回雪才沉着脸色问他,“阁下不是卫国人吧?千里迢迢来皇都,胆子倒是大。” “太子妃很敏锐啊。在下贺殊,方才得罪了。”贺殊笑了笑,眼见身份被拆穿,眼底不见丝毫惶恐。 他自怀中掏出一方锦帕,缓缓递到风回雪的面前,“太子妃对此可有印象?听闻昭华公主前些时日带着它去过东宫?” 那帕子上绘了一个锦盒,和昭华手中那枚一模一样。 风回雪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说谎时脸色平静如常,“不记得了,昭华次次都带东西来,我哪能记得清楚!” “是吗?”贺殊将帕子抛了抛,翻上车厢顶部,单腿屈膝,姿态散漫地俯视她。 寒风吹过,一股淡淡的铁锈味从他的衣袖间飘至风回雪的身边。 他受伤了? 风回雪掩了掩鼻子,暗中瞟了眼侍卫的距离,心中计算着他们抓住贺殊的可行性。 贺殊勾着唇,居高临下地睨视她。见她眼神忽闪,玩味地提醒道:“在下不才,堪堪与您的夫君打个平手。不过,即便在下负伤,对付这群家伙也是绰绰有余的。” 风回雪猛地转身,抬头仰视他。 日光倾泻而下,男子的面容逆着光,琥珀色的眸子璀璨若星,其中盛着难以探寻的笑意。 她心道不妙,这人说打个平手,难不成他二人都有受伤! 风回雪正要多问一句,就见那人站起身,干脆利落地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懒洋洋地落下一句话。 “既然太子妃不肯配合,那在下只好亲自往公主府跑一趟了!”话落,他足尖轻点,踏着风消失在众人眼前。 侍卫们纷涌过来,跪地请罪道:“属下无能,让殿下受惊了!” “我没事,派人去公主府传信,让昭华加强防卫。”风回雪遥望贺殊离去的方向,情绪不明地下着命令。 同一时刻,一只灰羽的信鸽带着昭华的亲笔书信,夜以继日地赶往东方的襄南城。 【作者有话要说】 风回雪:听说有人受伤了?? 苏霁:没有的事! 嘴硬的人啊~~~ 第31章 警告 侍卫们将风回雪护在中间, 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她,面朝外侧警惕着四周的状况。这副阵仗委实有些兴师动众,令太傅府前路过的百姓也跟着紧张起来。 如今已近黄昏, 道上的行人少了许多。商贩们结束一天的生意,收起物件准备回家吃上热乎的饭菜。当他们途径这群人时,挨个低垂着头加快脚步过去, 生怕惹了一身麻烦。 观察了许久还是未曾发现任何异常, 侍卫长拧着眉瞥了眼马车, 劝说道:“想必那人不会再威胁到您了。如今天色渐暗, 太子妃回车内等候吧,属下派人去催一声碧落姑娘。” “无妨,在外面等着, 我也能静下心神来。” 见她坚持, 侍卫只能打消念头,默默守在她的身边。远处,一人冲这个地方小跑而来。 是先前被派去公主府的小厮。 他停在侍卫的包围圈外,弯腰扶住膝盖大口喘息着, 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回禀太……太子妃……” 见状, 风回雪连忙拂开侍卫的阻拦, 几步走到他的面前, 而后吩咐太傅府的管家递来一碗水, 亲自送至小厮的手中, “喝口水慢慢说, 公主府如何了?” 小厮接过瓷碗凑到嘴边, 喉咙上下滚动了几下就将茶水全咽了肚里, “公主府的人说殿下还未回去!不过他们已经加派了人手在府中巡护, 也遣人去寻殿下了!” “你去公主府外候着,有什么情况立即传信给我。之后几日若都无异样,就回东宫来。”风回雪揣着手炉,指尖轻轻敲了敲铜炉的外壁,眉心微动一瞬。 目送着小厮再次化作一道黑点消失在眼底,她内心的担忧不减反增。 黎国的将军到底有何图谋? 昭华会有危险吗? 以及苏霁他……是否平安无恙…… 风回雪深深叹出一口浊气,只觉得眉心跳得更厉害。除了云家的案子,现在还生出这么多是非来。 桩桩件件如山一般压在她的心头,偏偏此时还只有她一人留在东宫。 她仰起头凝视着太傅府的匾额,没由来得生出一抹厌倦之感。正暗自腹诽着,眼前的府邸已经挂起了照明的烛灯。 暖黄的光晕笼罩着前方的屋子,却将门外的华服女子隔绝在黑暗中。 碧落出来时瞧着这一幕,眼中的坚冰动摇了片刻,紧接着就恢复到寻常的姿态。 如她本人的身手一般,情绪变化快得不着痕迹。 碧落捧着一个塞得满满当当的包裹,淡淡道:“主子要的东西都在这里了,还有这个——”她将包裹交给候在一边的侍卫,侧身让出一小段距离。 众人垂眸探去,这才发现她的腿边还放着一个小巧的铁笼子,里面正关着那只太子相赠的白兔。 碧落拎起兔笼,跟着东宫的人一起把东西放在马车上,嗓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凉冷静,“您怎么突然想起这只兔子了?归宁当日没有吩咐带上它,奴婢只当您有心把它留在太傅府。” 风回雪扶着侍女的胳膊钻进车厢内,待车帘自然垂落后,食指竖起,极轻地嘘了声。她冲碧落俏皮地眨了眨眼,红唇上扬,笑得神秘,“我自有用处。” “啪”的一声,扬鞭之音响起,马匹接到指令,慢慢迈开了步子。 在外奔波一日都未曾用膳,风回雪就随意吃了几块桌上的点心。甜腻的桂花糕下肚,反而让她更没了食欲。 她放下糕点,拾起一边的帕子擦拭手指,随后慵懒地靠着软枕小憩。即使在睡梦中,眉心也不受控则地紧拢在一起。 在蜿蜒绵长的秦乐山脉另一侧,隔着千里的距离,古城上空的灯火彻夜不灭。 襄南城内,看似平常的客栈中暗潮汹涌。 就像是有心灵感应一般,苏霁从梦中惊醒。他单手撑着头,双眼中神色晦暗不明,额上也沁出阵阵冷汗。 摸了摸胸口的位置,那里还在剧烈地跳动着,每一声在此刻都显得热烈又清晰。 苏霁耸拉着眼皮,放松身子直起腰来,然后仅披一件斗篷就下榻出了屋子。 弯月如钩一般悬挂在空中,周遭没有半点星子,皎洁的清辉光晕洒满夜色,瞧着清冷又凄凉。 第34章 月色本使人沉醉,但在这灯火辉煌的襄南城内却黯淡了许多。 苏霁跨过窗沿,翻上屋檐后随意寻了处角落坐下,手中还拎着一盏新酿的桂花酒。 他猛地饮了几口,压下心中那股莫名的惊慌和忧虑。仰望着明月,苏霁蓦地冷笑出声,笑自己方才所梦的事。 竟然会梦到风回雪陷入险境! 他又饮了口酒,心道自己果然也不清醒了。 空荡荡的屋檐上,孤单的身影在月色下更添了味寂寥之感。 楼下,侍卫提着一只灰羽的信鸽左右环顾了圈,面上逐渐浮现一抹凝重。 苏霁冷眼瞧着,扬声道:“冷玄!孤在这!” 名唤冷玄的男子后退一步,运气一跃,借着树枝也翻上了屋顶,然后将信鸽交给苏霁,“昭华公主来信,这是加急的信件。” 见他手边的酒盏,冷玄拧了拧眉,沉声道:“殿下受了伤,不应饮酒的。” 闻言,苏霁下意识地按住受伤的右腰,面上淡漠如初,“不碍事,小伤罢了,过几日就好。” 深邃的丹凤眼中迅速攀上一抹幽光,垂眸打量了眼伤口的位置,苏霁忆起前段时间和某人的交手,瞬间对方才的梦境做出自己的理解。 三日前,他抵达襄南城的第二日,正赶上城中独有的祈月节。 据说这个风俗节日和当地的传说有关。 不在月圆之日祈祷,特地挑在了弯月之时。 此番前来是为秘密调查云家旧部和黎国贺家的行踪,苏霁一行人不欲暴露自己,于是选择了隐匿行踪,扮成商贾之家混在了襄南城中。 不料当夜密探就来报,说是发现了黎国人的踪迹。苏霁带暗卫前往,与赶赴皇都的贺殊一伙人撞个正着。 双方交手,两边的主子却按兵不动。 苏霁眯着眼,锐利的目光直直盯着那道色彩鲜明的身影。对望良久,只见对方挑起一边的眉毛,散漫地笑着,随后竟转身远离了战场。 速度之快令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苏霁冷哼一声,在众人愣怔之际已经运转轻功追了上去。 夜间的山林沉寂无声,唯有寒风阵阵而过,带动着枯枝发出凄厉之音。在月色的遮掩下,树影张牙舞爪得犹如地府恶灵。 一黑一红两道光影在林间先后掠过,激起的尘土和枯叶在空中飞舞着,最终又回归大地。 光影时而相撞时而弹开,彼此之间难分伯仲。 又交手了几个来回,绛红的身影往后退出一大步,抬手摆出制止的姿势,懒懒说道:“卫太子果然是文武奇才!不过在下并无恶意,太子殿下又何必紧追不放呢?” “贺殊将军之名,孤早有耳闻,今日总算得见将军真容。将军不远万里来我卫国做客,孤自然该好好款待将军!”苏霁的指腹划过剑身,语气噙着莫名的笑意。 寒光一闪,剑气斩断了大片的树木。 贺殊侧身躲过那道招式,瞥了眼身后的断木,惋惜地摇了摇头,“襄南城的草木天下闻名,可惜了!在下此行不为引战,也请太子殿下将宝剑收起来,免得再伤了此处的草木。” “一国将领无故出现在别国皇都附近!将军认为,你所言有几分可信?” 又一道剑气袭来,贺殊敛起戏谑的笑意,拔剑接下了这一招。 两两相撞,周遭草木无一幸免。 激战过后,贺殊已显劣势。他是统领战场的将军,行兵打仗、刀剑搏斗自然不在话下。只是苏霁师从名师,内力加持下反倒压过了久经沙场的他。 当凌厉的剑气破空而来,贺殊咬了咬牙,为避落于下风决定速战速决。他硬生生抗住了这一剑,右臂受伤的同时手腕一转,把长剑移到了左手上。 身影微动,顷刻间他已从苏霁的右边掠过,一刻不停地踏着轻风奔赴卫国皇都。临走之前,甚至极为嚣张地留下一句话来。 “在下要事在身,他日再与太子殿下切磋吧。在此之前,殿下也有功夫养好伤。” 苏霁捂着腰侧,目光莫测地眺望他离开的方向,不咸不淡道:“传令,让东宫留守的人在皇城秘密搜捕贺殊。” 哐当一声,酒盏掉落在地。 思绪猛地收回,苏霁的眸中划过了然之意。那日贺殊赌命般的一记反击,即便躲闪得及时,他的腰侧还是被划开了一道口子。 不深不浅的伤痕在冬日结痂,微微刺痛的同时又带有一丝痒意,让他这几日睡得并不安稳。 许是担忧贺殊在皇都内作乱,他才会梦到那些奇怪的事情。 苏霁默然点了点头,如此笃定地开解着自己,手上不忘拆开昭华寄过来的加急信件。 宣纸被徐徐展开,上等的墨宝香气随即飘散到夜色中。 苏霁飞快地扫过信上的内容,目光在最后一句停顿良久,唇边的笑容也泛起了丝丝凉意。 冷玄察觉到气氛骤变,抬眼小心问道:“殿下?可是京中有事?” 苏霁的指尖抚过那句话,笑意不达眼底。 最后一句话,赫然写着:风回雪有异动,弟不可轻信! 凝视了许久,他收起信,眼底一片平静,“无事。” 语气甚是冷淡,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 苏霁:做噩梦了?孤一定是担心皇都的安危!! 第32章 盗贼 公主府外, 一名老嬷嬷正打着灯笼候在门口。 明黄的烛火在风中跳跃摇晃,光线忽明忽暗,只能照亮门前的一小段道路。路的尽头处是一面青瓦白墙, 绕过那边的拐角,就可以进去那座无人居住的院落。 老嬷嬷眺望着那座阴森的院落,脑中浮现起附近人家口中的诡谈, 恍惚间觉着, 越来越像那么回事。她往掌心哈了口气, 搓了搓两手的胳膊, 转身将视线移到另一边。 风过窄巷,卷起阵阵凉意。 老嬷嬷打了个冷颤,僵硬着脸回过头去, 耳边的脚步声渐渐清晰了起来。 “听说那户曾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人家, 公主府建成之时还特意送了不少东西过来。谁知道一夜之间就成了空宅,里面的人都不知道去了哪里。说来也是离奇,出了这种事,皇室竟也没有将公主府迁走, 更没有处理那座院子。” 这些话不断在脑海中回荡盘旋,让老嬷嬷的思绪飘得更远, 身子颤抖个不停。脚步声停在她的身后, 一只白皙的手塔上了她的肩膀。 “啊!谁!”老嬷嬷手一松, 华丽的宫灯哐得一下摔在了地上。 “嬷嬷怎么了?为何站在此处?”女子的声音轻柔如风, 带着些小女儿家的亲昵。 老嬷嬷擦了擦额头, 喘息道:“是公主回来啦!老奴失礼了。” 昭华公主笑了笑, 亲自替她拭去冷汗, “嬷嬷在瞧什么呢?这么投入?” “那座院子……” 帕子定在老妇的脸侧, 青葱玉指下意识地捏紧了方帕的一角。苏微霜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重重叹息一声,“那是云家的宅子。” 她捡起地上的灯笼,往那处又走近了几步,语气沾染上丝丝怀念,“前丞相云望云大人乃难得一见的良臣,他先后辅佐了两位帝王,门下学生众多。因此,云家在当年确实是京城第一世家。” 停在白墙前,苏微霜高举着灯笼,借着烛火抚摸着墙上的裂痕,“七年前,即便有众多证据指向云大人叛国,卫国还是有许多人为他伸冤。不知是不是迫于民声,亦或是感念云家的辅佐之恩,父皇下令保留了这处院落。” 她说得这些,老妇人身为她的嬷嬷自然也是清楚得。知道那地方的来历,她还是有些胆怯道:“公主可曾听过这附近的传言?” “怨灵作祟吗?本宫不信这些!云家人生前无愧卫国,死后必定也不会。该害怕的人,应该是那些残害忠良的小人才对!” 想到这里,苏微霜的美眸中迅速闪过一抹怒火。 当年群臣为了打压云家,竟联合起来威逼帝王,使得永顺帝最后不得不下令抄家灭门。这些年来,皇室明知当初的证据存疑,却也只能一直在暗中搜集真正线索。 希望苏霁这一趟可以有所收获! 苏微霜收回思绪,回归一开始的问题,“嬷嬷为何在此处等着?” “回禀公主,太子妃遣人递了消息来,说是京中混入了敌国的人,让咱们公主府也当心些。东宫的人直言,那人仿佛是冲您府上的东西而来。” 老嬷嬷往另一边的角落指了指,向昭华示意东宫暗卫所在的地方,让她能够放心。 苏微霜微愣片刻,视线越过大门徐徐扫向里面的主院。 她这府上奇珍异宝倒是多,但能被人惦记的,恐怕只有那枚黎国的锦盒。 黎国的人…… 苏微霜骤然冷了脸色,转瞬间有了决断,对嬷嬷吩咐道:“让东宫的人回吧,太子不在,他们人手未必够。请太子妃宽心,公主府有父皇安排的人守着,不会有差错。” 第35章 话音刚落,她兀自迈进了主屋。 屋内并没有点灯,漆黑的环境下四周静寂冷清,只剩她一人浅浅的呼吸声。 借着窗外渗进来的银辉,苏微霜垂眸,平静地一一扫过桌案、书架,最后定在了琴桌前。她摸了摸桌案左边的位置,那里有一小块凸起的木块,若不上手查探还真发现不了。 “啪嗒”一声,机关被开启,书架后面的墙壁传来一阵机械运转的声响。随后,整面墙缓缓翻转,露出深藏在墙壁中的那道向下延伸的石砖路。 苏微霜并不着急走下去,在原地停留了一会儿。只见眼前红影一闪,那人行云流水的动作迅疾如光,衣袖间的风带动窗扇开合了几下。 他直奔密室而去,陡然现身的那一刻着实会让一般人摸不清头脑。反观苏微霜,她神情冷淡,姿态从容,好像一早就料想到了此刻的情况。 听到墙后机关被触发的声音,她才略略勾唇,起步下了台阶。 缓步来到那座铁笼前,苏微霜从袖子里掏出那枚锦盒,似笑非笑道:“贺将军,许久不见了!这次来卫国,又是为了什么呢?这枚锦盒,还是惜和公主有下落了?” 说着,她抛了抛手上的小盒子,动作神态和贺殊的小习惯可谓是一般无二。 贺殊被铁笼困着,面上丝毫不显意外的神情。他斜倚着墙面,甚至颇有兴致地伸手擦了擦玄铁的柱子,“霜霜这笼子不错,看来提前费了不少功夫。” “毕竟本宫上过一次当,怎能不再有所防备!”苏微霜浅浅地笑着,眼底却一片冰凉。 “霜霜——”贺殊凝视着那张脸,这些年的朝思暮想在瞬间得到了满足,幽幽叹息一声,“你我非要如此吗?” 苏微霜闻言闭了眼睛,侧过身背对着他,垂头不答。 顷刻间,暗室陷入了诡异的沉寂中。狭小的空间内,蓦然响起的锁链掉落声清晰可闻。 他竟然出来了? 苏微霜刚偏过头,腰侧就环上来一双有力的手臂。 后背贴着男子温度滚烫的胸膛,苏微霜的眼睫极快地扑闪了两下,玉手覆在那双线条流畅的臂上,挣扎着想要离开他的怀抱,“你放开我!贺殊!” 力道不松反紧,贺殊嘟囔了一声“不要”,随后将下巴搁在她的发顶,眷恋地蹭了蹭,“我已经许久没有见到你了!” “哼!”苏微霜冷笑过后,一时失了反驳的勇气。抬起的双手几次要拂开他的手臂,却又立刻放下。 她妥协地垂下眸子,为自己的留恋而不耻,又想这一刻的时光再慢一些。 慢一点点就好。 就像两国未曾交战时那样,他们还可以恣意地相拥,没有任何顾虑。 就像她未曾发觉贺殊的欺骗那样。 只是,美梦终究有破碎的那一刻。 苏微霜在他的怀中转过身,抬手回抱住他的腰身。半晌,在他胸膛间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松开我吧,贺殊将军。” 感受到腰侧的力道轻了些许,苏微霜退出几步,注视他的眸子,平静道:“你走吧,离开卫国,这里你不该再来。看在往日的情面上,我不会向任何人提起今日的事,但是这盒子——” 她打量了一眼,将它背到身后,摇头继续说着,“虽说是你们黎国皇室的东西,但是它牵扯甚广,我不能把它交给你。” 贺殊面色复杂地盯着她,没答应也没反对。他揉了揉昭华的脸颊,从她让出的间隙中侧身离开了暗室。 苏微霜环视了一圈屋内珍宝,把手上的盒子放进其中一堆箱子中,转身也回了主屋。 侍卫在门前轻叩几下,询问道:“公主,方才的动静?可要属下派人去追盗贼?” “不必,东西都在,加强府内戒备即可。” 苏微霜躺在软榻上,抬手按了按眉心,只希望贺殊能放弃偷窃的念头。 公主府的侍卫中不仅有帝王安排的人手,更有太子的亲卫混在其中。 等等!太子! 苏微霜坐起身,心道不妙:贺殊来京城,阿霁为何没有阻拦他,连书信都没有一封?难道他出了什么状况! 她快速披上衣服,点燃室内的烛灯,就着微弱的光拟好新的信件,派人再次飞鸽传向襄南城。 等到烛火燃尽,她依旧毫无困意。 同样没入睡的还有一人。 东宫中,夜色暗沉如墨。 风回雪坐在桌前,托腮看向笼内的小白兔。 小家伙又瘦了一些,此刻进入新环境更是不安,小小的一团正缩在角落中瑟瑟发抖。 夜月关上窗,瞧了眼烛灯的火焰,劝说道:“主子白日受了惊,还是早些歇息吧,这兔子奴婢和碧落姐姐会帮着照看。” “碧落还在收拾?” “是,您从风家带回的东西不便放在屋内,碧落姐姐就把它们搁在了小库房中。” 风回雪点点头,挥手让夜月把兔笼拎走。她的指尖在桌面上没规律地胡乱画着,心中的烦闷结成了团,想理都理不清。 昭华必然会将她和清怀王见面的事情告诉苏霁,这下该如何应对! 风回雪盯着烛火,跳跃的火焰映射在瞳孔深处,如同她起伏不定的情绪。 火苗渐渐转小,发出轻微的响声后,屋内回归黑暗。 这一声倒是让风回雪豁然有了法子。 她起身来到妆镜前,拉开抽屉取出暗格后的一团帕子,里面静静躺着那枚雪青菡萏的珠花。 那日故意撞上来的宫女,观她着装应当在宫里有些年岁了。或许她可以派上用处。 第33章 相认 又过了三五日, 太子一行人依旧没有归京,而卫国皇都中的巡卫却日渐多了起来。 一队官兵走过商市的茶摊,进入了一旁的小巷中。待他们的身影远去, 摊子上的茶客们才有胆子聚在一起,小声议论着近日发生的大事。 “听说了吗!有黎国的奸细潜入了京城中!那家伙猖狂得很,不仅私闯了公主府, 还险些伤了太子妃!” “兄台请细说说, 这是怎么回事?那奸细什么来头, 竟有如此能耐!”一名书生打扮的少年举着茶碗凑近了隔壁的方桌, 低声询问道。 “那人什么来头咱们也不清楚,只是听说他武功高强,只身闯了守卫森严的公主府还能全身而退!前个儿太子妃回太傅府, 正巧与那人撞上。诸位猜怎么着?那家伙哐哐几下, 打得东宫侍卫毫无还手之力!” 摊主的耳朵动了动,拎着新烧的热茶也在方桌前坐下,满脸八卦道:“那之后呢?他可有被抓到?” 那老者抚了抚长须,摇头回答:“并未。许是他还在京中, 守卫才添了一倍不止。” 书生抿了口茶水,叹道:“两国好不容易停了战, 可别再起纷争了!” 此言一出, 众人纷纷应和他。 面上风平浪静, 日子也还是要继续过下去。城中的布防没有一刻松懈过, 百姓不安之余也依旧保持着乐观的心态。 可他们依赖仰仗的永顺皇帝, 在几日的操劳后逐渐懈怠了起来, 竟在此紧要关头办起了皇室的家宴。 这天, 冬月初三。 太后终于从丧女的悲痛中走出来, 头一次主动开口向永顺帝提了要求。她在行宫住了这么些年, 连孙媳进门都没有瞧上一面,更不提其他的皇孙了。 今日家宴,权当满足老人家一个念头。 夜幕低垂,皇宫各种点燃了宫灯照明。自上空俯视过去,万家灯火稀疏暗淡,唯有这处辉煌迷离依旧。 公主府的马车缓缓从正门口驶入了宫道,与东宫的软轿同时抵达了合宴宫前。 “昭华公主到!太子妃到!” 大门开启,风雪即刻入侵殿中。 众人侧首一瞥,只见二人之间空出的距离足以容纳两个人并肩而立。 难不成她二人起了嫌隙? 在场都是自幼活在宫廷算计之中的皇室子弟,见此一幕,脑中早已萌生了各种猜测。 风回雪不欲搭理无关之人,跟着昭华徐徐向帝后施礼。她面上噙着笑意,行完礼又朝着神情严肃的老妇人俯首而拜,“参见皇祖母!” 徐太后眯着眼,招手道:“好孩子,上来吧,让哀家仔细瞧瞧你。” “是!”风回雪捏着裙摆,踏着玉石堆砌而成的台阶,款款来到太后面前。 一双枯瘦的手捉住女子白皙的手腕,而后微微用劲,将人拉得更近了些。 风回雪的视线顺着那双手缓缓上移,越过深色的服饰,最终停在老妇的面上。她的眼角已经生出了几道皱纹,肤色也暗沉了许多,眼神虽然强行端着威严却已显露疲倦之意。 岁月蹉跎,美人迟暮。 徐太后这副模样,全然失了当年的风采。 看来永惠长公主的离世带给她的打击确实不小! 徐太后端详良久,稍稍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似是感叹似是怀念,“是个美人,和太子甚是般配啊!哀家瞧着她,就想起皇后你入宫那日的情景。” 第36章 风泠僵硬地扯了扯嘴角,想起往事,心情不是很愉悦。 她入宫就是继后,虽得了不少赏赐,却也不曾得过太后的任何夸赞之言。 “风家这丫头,哀家很喜欢!” 太后忽然又眯起了眸子,浑浊的眼神陡然变得犀利,“哀家怎么觉着太子妃有些面熟?你从前可有见过哀家?” 风回雪神情不变,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孙媳自幼养在别院,此前不曾见过皇祖母。” 徐太后狐疑地点点头,“哀家的福宁郡主与你一般年岁,你平时无事,也可多来寿康宫坐坐。” 和福宁? 还是算了吧! “孙媳……”风回雪低垂着眸子,含笑不答。 座下的皇室子弟们见状嗤笑一声,内心充满不屑:果然还是老样子,平时软弱惯了的人,给她再多的机会也不知道把握。 皇太后的寿康宫,除了福宁郡主,也就只有太子和昭华公主可以随意出入。 暖黄的烛火跳跃着,光线照亮大殿的各处。 鎏金铜炉中突然传来一声轻响,青烟徐徐从铜盖中钻出,蜿蜒攀升至大殿的上空。 香味弥漫在众人周围,将气氛烘托地愈发诡异莫测。 见风回雪久久不语,身形也细微地晃了晃,昭华适时出声提醒道:“皇祖母,让回雪入座吧!以后的日子还长,您呀,可以慢慢再聊。” “昭华所言极是!好孩子,快回去坐吧!”太后松开了手,让她在离自己最近的位置坐下。 殿门关闭,宫乐响起。 舞姬身着清一色的雪青舞裙翩翩而入,在众人面前舒展着长袖。 大殿两侧,宫女捧着玉盘来到各位主子的案前。其中一人放下果酒和糕点,趁着斟酒的功夫悄悄往风回雪手中塞了一张纸。 女子的眸光一闪,轻声道:“有劳了!” 借着衣袖的掩盖,青葱玉指将薄纸揉成了团状,时不时就在掌心转一下。 酒酣之际,她扶着额头,低声跟身边的昭华说着话,“阿姊,我有些晕,打算出去片刻。阿姊一起吗?” “不了,你自己去吧,仔细些别又吹风。”苏微霜原打算冷淡地拒绝她,话到嘴边却又不自觉添了一句嘱咐,连忙闭嘴撇过头去。 风回雪久久地凝望着她,眼底交织着复杂的情绪。当余光瞥见帝后的注意力偏移此处,她不再犹豫,从侧门出了合宴宫。 行至荷花池,映入眼帘的只有一池子薄冰。 风雪覆盖的世界里,一星半点的绿意都不会存在。 没有生机,没有希望。 她轻笑一声,然后打量起了眼前的宫女,“你这丫头倒是有意思!先前冲撞了我,今日还敢耍小聪明?” 那宫女歪了歪头,姿态懒散得很,“若不如此,奴婢恐怕也无机会和姑娘说上话。” 姑娘? “皇后娘娘宫里的人竟这般不知规矩?”风回雪上前一步,身子站得挺直,“你该唤我一声太子妃!” “奴婢来自云府,自然该和往日那样称呼您。” 风回雪神色不明地瞄了眼宫女,仍旧不肯放下戒心,“什么云府?和我有关系?” 见她不肯承认身份,小宫女屈了屈膝,“奴婢曾是大公子房中的丫鬟,那枚珠花是当年夫人吩咐奴婢去取的。如此解释,姑娘可愿相信奴婢了?” “仅凭这番说辞,还不足以令我相信。”风回雪转过身,悠悠落下这一句。 雪青色的倩影渐渐走远,很快就在冰雪覆盖的宫道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足印。 小宫女咬了咬牙,几步追了上去,随后不顾身份地拉住她的衣袖,在她身旁低语道:“奴婢的兄长是公子军中的副将,奴婢曾受公子和姑娘的救命之恩,这处伤痕就是当年留下的。” 她拉起袖子露出藕节般的胳膊,将手肘内侧的一道细长的伤疤暴露在她的眼前。 寒冬之际,她就像感觉不到冷一样,执拗地盯着风回雪,问道:“姑娘记起了吗?” 风回雪沉思片刻,印象中兄长救过的人不少,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起来。等回忆起云大公子身边的亲信,她才有了一些头绪。 好像是有这么一个人。 那名副将被兄长所救,多次随军出生入死,也曾救兄长于危难之时。他似乎父母双亡,只有一个妹妹相伴。 风回雪拧了拧眉,试探地叫出那个名字,“拂忧?” “是奴婢!姑娘曾说赐名拂忧是希望奴婢能一生无忧,奴婢一直记得您的话,这些年无论遇到什么事都挺了过来。” 因小宫女道出了两人幼时的悄悄话,风回雪这才交付全部的信任。 她把手炉送到拂忧的怀里,替她拉下袖子,“寻个暖和地方再说。” 这会儿皇宫的注意力都在合宴宫里,御花园反倒没了往日的热闹。此处的石亭冬暖夏凉,正是一个好地方。 刚进入亭内,拂忧就扑通一声双膝跪地,眼中蓄满了泪水,“奴婢等了这么久,终于见到了姑娘。” 她用了“等”一字! 风回雪双手托着她的手臂将她扶起,掏出帕子擦去她眼角的热泪,轻声问她,“你的意思是,你一直都知道我在风家?” 拂忧抽泣了下,摇头否认,“不,奴婢近日才得知您的下落。” “云家遭难,你如何逃出来的?” “和您的经历一样,清怀王救下了奴婢。”提及苏煜,拂忧突然冷了眼神,正色道:“姑娘,清怀王并非好心相助!” 风回雪眉心微动,一言不发地注视着小丫头。 拂忧以为她不信,急切地握着她的手,磕磕绊绊地说出了缘由,“清怀王救下我,拿兄长的命要挟我,让我在皇后身边收集消息。起初只有这些,可是后来,我发现他在秘密搜查府上旧部的下落。” 她神情激动,手上力道无意识地加重了几分,说话时甚至用上了“我”字。 【作者有话要说】 风回雪:他果然有问题!! 第34章 下落 “拂忧, 你的兄长呢?这些都是他告诉你的?” “哥哥此前一直被清怀王困于一处密牢,去岁才寻了机会逃出来。他找到奴婢后又和幸存的人恢复了联系,之后我们就一直保持书信往来。” 风回雪的眼睛一亮, 如在茫茫迷雾中寻到了引路的星子,双目溢满喜悦之色,“他们在哪!大家都还好吗!” 拂忧强压下心底的急切, 连连颔首, “好好好!大伙儿都在襄南好好待着呢!衣食住处虽不如从前, 但好歹没有性命之忧。” 风回雪收回手, 红唇边漫出一抹轻蔑的笑。 卫国书生举人众多,他们各有各的傲骨风气和意志追求,唯独云家可以令诸多文人敬仰称颂。 奸佞当道, 忠臣蒙冤。民间本就对当年的事议论纷纷, 永顺帝又怎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对他们赶尽杀绝? 案子审判结束之后,云家余下的势力尽数往东迁移,只有少数还蛰伏在京中,等待背后真凶路出马脚的那天。 卫国东部群山沟壑相交, 平原甚少,多处地方都不太平, 时有山贼洗掠抢夺百姓的事发生。 然而令人称奇的是, 在这一片区域还存着一座安定平和的古城。 襄南城位于秦乐山脉的东侧山脚下, 地处平原而背靠群山。极佳的地理位置让襄南从战火四起的时代开始就一直屹立在卫国的东部, 久而久之便成了仅次于皇都的古城。 同时, 秦乐山脉的流瀑之水与运河在此交汇, 充沛的水源和四通八达的道路又为古城提供了不少便利。 纵观全局, 襄南不失为休养生息的好去处。 风回雪的眸底浮现一丝深远的考虑, 缓慢地点着头。她正揣摩着襄南的残余势力, 拂忧突然的一声提醒如同闷雷般砸在她的耳边。 “姑娘,您还是尽量避免和太后见面吧。” 风回雪轻抬眼皮,柳眉稍稍上挑,对此一脸了然:对哦,太后方才在席间的一番话着实令人费解! 她拨了拨发间的步摇,语气轻飘飘的,“你知道太后为何那样说吗?” 拂忧咬着唇,用一种极为复杂的神色盯紧风回雪的脸,“姑娘愈来愈像夫人了。具体的事情奴婢也不清楚,只是听夫人提过,她和老爷成亲时,太后和永惠长公主曾来送过贺礼。” “我晓得了,若无要紧事,我不会去寿康宫的。”风回雪猛地收住话语,后知后觉问道:“你刚刚说——襄南城?” 拂忧懵懂地点头应是,下一秒就见风回雪的脸色骤变,漆黑的瞳孔微微缩了缩。 握住那双冰冷到泛白的手,拂忧呵了口热气,关心道:“姑娘?” 风回雪白着一张小脸,指尖无意间在拂忧的手背上掐出几个月牙形的印记,耳边似有模模糊糊的声音不断回响。 苏霁那行人的目标地点正是东方秦乐山脉。 他……不会是冲着襄南城去得吧?! 第37章 风回雪被内心的揣测吓到,猛地站起身来,沉声道:“拂忧,能传信给你兄长吗?提醒他们藏匿好行踪。另外,我需要旧部的帮助,让人暗中去查清怀王和风家的所有事。” 她和拂忧约定好地方和时间,依依不舍地抱了抱她,而后匆匆往石亭外走去。 出来了这些时辰,再不回合宴宫的话,众人都会起疑。 尤其是昭华。 雪青色的斗篷将寒风挡在外面,暖意在四肢回转,渐渐涌入心扉。 她望了望头顶上方的夜空,月亮不知何时已经拨开了云层。清辉从天际洒下,在宫道上投出昏暗莫测的光影。 身后,拂忧小跑过来。她放轻了声音,也把心中的万千念头揉进了话中,“姑娘认为太子如何?” “什么?” 拂忧不敢抬头,又把问题重复了一遍,“您觉得太子可信吗?” 风回雪侧首,银辉落在芙蓉面上,为她披上一层朦胧的轻纱,“为什么这么问?” “姑娘就不曾想过皇室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吗?” “不用担心,我很清醒。”望着寂静夜空下的莲池,她眯起眼,嘲弄地笑出声,“风家从中作梗,皇室也未必坦坦荡荡。在真相没有浮出水面前,我怎敢轻易向他寻求帮助!” 留下这一句,风回雪走入茫茫月色,背影虽看着纤瘦却挺得笔直。 回到合宴宫,殿中的歌乐已然换了种风格。胡姬翩然而舞,靡靡之音自弦上响起。 趁着众人观赏胡乐的时候,她放轻手脚慢慢坐回席间。 “怎么在外面待了这么久?夜间风寒,可别再着了凉。”苏微霜瞟了眼苏煜的座位,见那处还空着,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眼底笑意渐冷。 风回雪内心咯噔一下,暗道不妙:昭华的神情态度忒冷淡了,莫不是误会她又和清怀王私会! 她把手炉搁在桌上,歪着头浅浅笑了下,半真半假道:“阿姊别担心,我只是在莲池石亭中醒了醒酒,并未在风中久留。” “那便好。幸好是这样,不然本宫怕是难以和阿霁交代了。”苏微霜夹起一块水晶糕,缓缓送入口中。 一边小口咀嚼着,一边用审视的目光扫视身边的风回雪。须臾,苏微霜咽下糕点,动作优雅地擦了擦嘴角的粉末。 漏尽更阑,合宴宫中的各位主子都生出了些许困意。永顺帝询问了一下时辰,念及夜深路难行,就破例让各个皇子和亲王留在了宫中。 目睹着太后在老嬷嬷的搀扶下步履迟缓地出大殿,永顺帝冷冷勾唇,嗤笑的声音清晰可闻。 他转而望向风皇后,温和的神情与方才好像不是一个人一样,话里话外满是柔情,“皇后辛劳了一日,早些回宫歇息吧!朕明早去凤栖宫陪你用膳。” 说完,他瞥了眼苏微霜,沉吟道:“昭华许久不在宫里住了,今日不如就留宿东宫吧!太子妃,东宫如今是你打理,这件事交予你安排!” “是!”风回雪福了福身,和苏微霜一起退出了合宴宫。 宫人打着灯笼走在前面,为身后的轿夫照亮这条昏暗的宫道。同样大小的两顶软轿并排而行,透过微微摇曳的轿帘,女子的嗓音缓缓响起。 “阿霁这几日可有书信回来?” “殿下许是要事缠身,除了第一日,就再没有传信回东宫。” 左侧的轿子安静了刹那,夜风吹拂轿帘,轻盈的布绸荡漾起层层波纹。 苏微霜默了片刻,转而说起了另一件事,“黎国人的事,多谢提醒。听闻你们那日起了冲突,没有伤到吧?” 她问得不明不白,字面上好像是在关心风回雪的安危,可仔细品味下,她似乎另有目的。 风回雪拍拍袖子,目光落到手臂上,脑中不由浮现当日的情景。那名男子衣袖间隐隐沾着血迹,打斗时出招虽驾轻就熟,但在衔接招式处却迟钝了一瞬。 素手挑起左侧的轿帘,穿透月色凝视着昭华公主的软轿。风回雪的指节敲了敲轿壁,决定如实相告,“我没事。那人——他功夫不错,负伤也能脱身而退。” “负伤!”苏微霜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随后她晃过神来,恢复了往日的冷静,淡淡道:“本宫的意思是,此人果然厉害!在阿霁安排的人手下,他仅仅只是受了伤。” 谈话间,轿子缓缓下沉。 轿帘被撩起一道细缝,外面的侍卫小声回禀着,“两位殿下,已经回到东宫了。” 风回雪下了软轿,眺望一眼东宫内的院景,嘴里慢慢吐出几个字,“阿姊,那人说他是被殿下所伤的。” 她忽然换上一副楚楚可怜的神情,忧心忡忡地问:“听闻二人交手,不分伯仲。既然此人受了伤,那殿下……” “别多想,当心吓着自己!进屋歇着吧,过些时日他就该回京了。” 见苏微霜一脸镇定,风回雪点点头,进屋吩咐下人去收拾院子给她过夜。 她躺在床榻上,悠闲地闭目养神。纤长密集的眼睫接连不断地颤了好几下,无声宣泄着她内心的复杂情绪。 昭华那般不上心,足见她和苏霁一直保持着书信的交流。 既然如此,她又何必多费心神去担心这位名义上的夫君? 众人安歇后,巍峨华丽的皇宫随即陷入一阵静谧。 皎洁的明月高悬在天边,四周星光寂寥。一阵风过后,翻涌的云团悄悄遮蔽住星月,将所有光收在身后。 昭华公主府外,一道绛红的身影翻进旁边的破败院子里,散漫地拂去衣袍上的落灰。 他腰间的长剑随着动作微微而晃,折出那张俊朗的面容。 正是京中官兵四处搜寻的“黎国奸细”。 贺殊打了个哈欠,不紧不慢地朝着院子主屋走去。 房门关上,屋内残留的蜡烛被人点燃,原本黑漆漆的屋子一下就亮了半边。 贺殊斜眼瞥了眼下属,指尖凝聚气团,随意一挥灭掉了火苗。他抱剑倚着墙壁,额前垂落的碎发盖住了那双琥珀一样的眼睛,“空旷已久的云家院子一朝有了火光,岂不是明摆着告诉卫国皇帝,本将军就在这里?” 黑衣人低着头,抱拳请罪道:“属下思虑不周,险些误了将军大计!” 永顺帝下令在全城秘密搜捕黎国的奸细,各处都被翻找过,只有云家旧院无人敢来。 贺殊不是卫国人,自然不用顾忌卫国的禁令。于是,他堂而皇之地在这里住了下来。 第35章 回京 天地茫茫, 细雪无声坠落。 朔风闯过庭院,将院子里的枯木吹得东摇西晃个不停。雪花被裹在风中,猛烈地直扑窗棂。窗纸扑簌作响, 不一会儿的功夫,细雪融化,点点水痕在上面晕染成花。 砰的一下, 没关严实的木窗被风雪撞开了一个大口。雪花洋洋洒洒地飘进廊檐, 凌空翻滚后降在了窗前的妆台上。 院子里一片沉寂, 四周静得可怕, 令人无端胆寒。远处火光忽明忽暗,隐隐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喵呜~” 东宫哪来的猫叫声? 睡梦中的风回雪蹙着眉,眼睑动了一下, 复又抱着被子翻了个身, 权当自己刚才听错了。 凌乱的脚步声渐渐靠近清风院,与此同时,宫人高呼道:“这是贵妃宫里跑出来的狸奴!还不快把它捉住,别让它扰了太子妃!” 话一出口, 宫女倏地在门口止住脚步,连忙捂住嘴, 一脸惊恐地望着面前的人。 她瞪大了双眼, 双膝跪地磕着头, “奴婢该死!奴婢不是有意在清风院喧哗!” 太子成婚后, 清风院就成了他和太子妃长居的地方。因此, 除了书房, 宫人们经过清风院的时候也会刻意放轻手脚。 谁都不想惹怒那位性情凉薄的主子。 大冬天的晚上, 宫女跪在地上却丝毫察觉不到冷意。她缩着身子, 害怕得抖个不停。低垂的视线中, 玄色的衣角微微晃了晃——那人走近了些! 宫女的嘴唇都快被她自己咬破了,她正要闭上眼等待处罚时,眼前迅速掠过一道白影。 只见那小小的一团落在雪地上,微微弓着背回头望过来。它摇着蓬松的尾巴,异色的瞳孔犹如西域最珍奇的宝石。 它有一身雪白光滑的皮毛,清辉照耀其上,映出粒粒细碎的光点。 无边雪色下,满院景致都不如它夺人眼球。 “喵呜!”它轻轻叫出声,转过头抬起前爪,从敞开的窗户中跃进了卧房里。 雪白的身影消失后,屋内紧跟着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哐当——碰——” 噼里啪啦的动静过后,小家伙被人捏着后脖子提了起来。它探出前爪,想要去挠面前的女子,脑壳就被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风回雪情绪不明地打量了它一眼,苦恼地揉了把头发。这家伙不知从哪里进了屋子,将妆台弄得一团乱后竟跳上了床榻。 她原本睡得好好的,醒来发现床边的罪魁祸首,只能强忍着困意制止住它的行动。 第38章 现在眼皮都还在打架呢! 扫了眼地上的物件,风回雪叹了口气,隔着层层叠叠的红帐,扬声道:“夜月,进来收拾一下吧,再把它带下去。” 大门被推开,风雪顷刻间钻进屋内。 有床幔的阻挡,倒也不是特别冷。 轻而缓的脚步声响起,一步一步像是踩在风回雪的心上。她侧过头,眼底浮现一丝警惕。 这人刻意隐匿走路的气息和步调,绝不是她身边的侍女。 谁会在这时候找机会接近她? 风回雪眯了眯眼,被子下的手已经握住了枕边的匕首,佯装不知外面换了人,轻声问:“夜月,怎么今天磨磨蹭蹭的?” “喵~” 就像是应和她一样,小家伙放弃挣扎,垂下四肢,嘴里不满地叫了声。 红帐上的影子微微动了下,男子轻笑一声,徐徐调侃道:“太子妃这是没认出孤来?” 苏霁?他回来了! 匕首闪着寒光,堪堪停在红帐的边缘。 风回雪吓出一身冷汗,掌心的毛发被用力捏得凌乱,小猫痛呼一声,肉乎乎的爪子勾住了面前的薄纱。 床幔被撩开一道细缝,眼看着匕首就要被人发现,她暗道不妙,连忙把右手往身后藏去。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匕首随即被抽离了掌心。 苏霁拨开一边的床幔,目光莫测地上下扫了眼风回雪和她手里的小猫。少顷,幽幽笑了笑,“十多日不见,太子妃厉害了不少。” 匕首在掌心转了几圈,锋利的尖端几次要划破风回雪的肌肤都被及时地止住了。 “不解释一下?” 风回雪抿了抿唇,在他玩味的眼神下,维持着往日的样子,慢慢将小猫抱进怀中。她一边替它梳理毛发,一边垂头小声回答,“宫人在外面叫唤的时候我就醒了,它一进来就被我抓个正着。” 她小心翼翼地瞥了眼苏霁的脸色,抓住他的衣袖继续说着,“匕首是……拿来防身的。殿下何时回来的?不知您有没有听过京中这几日的消息?” “你是说奸细?略闻一二。”苏霁不咸不淡地答着话,视线下移落到袖处的手上,唇角的弧度并无变化。 还真不关心她的安危啊! 风回雪的嗓音又低了几分,听着像是很失落,“那人至今没有被抓到。他能从阿姊府上安全离开,可见本事不小!殿下不在,我很怕,这才准备了匕首防身。” 苏霁单手抬起她的下巴,眸色深邃幽暗,没说信也没说不信,看得风回雪头皮直发麻。 “喵呜!”小猫突然出手给了他一爪子,在他手背上留下一道细长的血痕。 “殿下!”风回雪偏过头躲开他的桎梏,疾行几步来到门外,“把它带下去!还有,殿下被它抓伤了,去准备些纱布和——” 话音一顿,瞧见门外跪着的宫女,她疑惑地回头,“她犯何错了?” 苏霁拿着玄色的衣服不紧不慢地出来,让这件印有暗莲的斗篷物归原主。 他动作轻柔地替她披上,慢悠悠睨了眼宫女,“在清风院喧闹,惊扰主子,不算过错?” “……她也是怕小家伙伤到我,所以一时没了规矩。殿下这次就放过她吧!” 见她求情,苏霁背着手,含笑盯着她的双眼,“太子妃倒是心善!也罢,就依你吧!” 不耐地下达完命令,他撑起伞步入院中,颀长的身影顿时被风雪淹没。 “殿下!” 风回雪叫住了他,“那只狸奴?” 苏霁并不回头,极淡地笑了声,“那是七弟养得波斯猫。它生性顽皮,时常在各宫转悠。不过东宫,它还是第一次进来。” 丢下这意味不明的一句,他就离开了清风院,一晚都不曾回来。 宫人将卧房里面收拾干净,再次给风回雪叩首答谢,神情激动得仿佛临死之际捡回了一条命。 风回雪揉了揉眉心,挥手道:“下去吧,日后注意些就好。” 宫人又感激涕零地多说了几句,道完谢后才退出了屋子。 银辉如一条白练挂在妆镜上,照亮台上的首饰珠钗,华美的玉石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女子一袭素白寝衣,外披一件玄色的斗篷,姿态懒散地坐在镜前。她双手杵着下巴,徐徐抬眼仰望明月。 斗篷的帽子有些重,时不时就往后坠一下,扯得脖子生疼,强迫她收回飘远的思绪。 风回雪解开系带,恹恹地把它挂在架上,这时才发现斗篷的暗纹变了图样。 苏霁什么时候换回来了? 想到男子今日的举动,她单手撑着头,指腹缓缓在镜上描摹自己的面部轮廓,寻思着他的不对劲。 一口一个太子妃。 往常苏霁不是没有这么喊过,但那都是带有调笑的意味在里头,风回雪也从来没有放在心上。方才,他加重的语气未免过于刻意了,就像在提醒她的身份一样。 可是根据今日的交谈来看,对于太子妃和清怀王私下见面那件事,苏霁丝毫不提及,似乎并不知情。 难道猜错了?昭华并没有告诉他? “唉!”风回雪哀叹一声,伏在妆台上,把脸埋进了斗篷里。 两人的斗篷被换了十多天,上面早已沾染了彼此的气息。 清淡的檀香钻进鼻子里,女子身形一僵,连忙直起腰来。她摸了摸鼻尖,起身往床榻走去。 一夜无眠。 次日醒来,望着镜中的人双眼下一片乌青,风回雪再次重重地叹了口气,打开妆盒一步步上妆,细致地遮住憔悴的面色。 夜月推开门进来,见此一幕不禁愣在了原地,“主子怎么起这么早?” “昨晚被那狸奴闹了一下,一宿没睡好。”她放下木梳,苦着脸地回道。 夜月俏皮地眨眨眼,接过木梳替她挽发,“主子是指七皇子的那只波斯猫?奴婢正要说此事呢!” “嗯?”风回雪懒懒抬眼,语气很是寡淡。 “七皇子一早就带着礼来东宫,现在正在前殿等着。太子殿下让奴婢来请您过去,说是七皇子要给您赔不是。” 夜月的动作很快,话刚说完,风回雪的长发就被挽成了一个漂亮的发髻。 主仆二人来到前殿,只见主位上的人神情慵懒,手中正握了一只空茶盏细细把玩着。 在他左侧的位子上,一名身着湛蓝色衣裳的少年背对门的方向,摇头晃脑地和苏霁说着话。 听见脚步声,少年转过头来,赶忙起身行礼,“见过皇嫂!听闻细雪昨夜扰了皇嫂,特来给皇嫂赔罪。” 说着,他抬手让身边宦官上前,动作很是大气。 红布揭开,箱子里堆满了画卷。 “观您当日画技精湛,七殿下特意寻来名家之作,望太子妃收下。”宦官适时出声,道明箱中的宝贝。 “七弟客气!”风回雪缓缓勾唇一笑,不即不离地答谢。她随意瞥了眼说话的人,视线猛地停住—— 这人好像是御书房的小林子?他怎么到七皇子身边伺候了? 【作者有话要说】 风回雪:他好像在阴阳怪气?不确定,我再看看! 苏霁:……某人都没发现孤受伤了! 第36章 顿悟 她绕着沉木箱转了半圈, 将小宦官的细微动作尽收眼底。 小林子眼神飘忽,后退一步给风回雪让出空间。目光交汇之际,他的余光频频往箱子里投去。 风回雪的眸底闪过轻微的诧异, 转过头灼灼地盯着苏霁,无声询问着他的意见。 贵妃之子的礼物,到底要不要收? 浓密的睫羽颤若蝶翼, 瞳孔深处聚着一团迷蒙的光芒, 让人一瞧就认定一个事实:她还是那般没有主见的习性。 兴致颇高地观赏了几秒, 见她的戏演得炉火纯青, 苏霁扬唇轻笑,点了点头,“七弟既然如此好意, 回雪你就收下吧。” 他抿了口茶, 被抓伤的手背已经结了一层痂,早已不再渗血。然而,他右手掌心轻抚腹部的动作实在不容忽视,也不知存了什么诡怪心思。 “那好!夜月, 让人抬去珍宝阁,交由碧落打理。” 风回雪侧首下了指令, 脸上还挂着温婉得体的笑容, 心中却已经嘀咕了好几句。 回雪?他现在怎么不喊太子妃了? 难不成是因为七皇子在场? 她在心里感慨了一番某人变脸的速度之快, 面上仍然噙着浅淡的笑意, 命人收下了礼物。而后, 徐徐在苏霁身侧落座, 陪着兄弟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话。 宫人们合力抬起沉重的木箱, 咬着牙关把它送往珍宝阁的库房里。 目送众人离开的背影, 风回雪按了按眼角的位置, 压抑着双眼的酸涩,视线不受控制地飘向小宦官身上。 她抬起眼皮,心中说不上什么感觉:这小宦官的表现似曾相识,好像在哪里遇到过一样的情况。 脑中白光一现,她想到了在荷花池边第一次见到拂忧的场景。 第39章 东宫前殿外,疏疏薄雪自枯树枝丫间抖落,满目清白中,晨曦洒下一片金晕,折出刺眼的白光。 殿中点着香,火炉中细炭烧得热烈,将屋子烘得很是温暖。 七皇子兴致勃勃地提了各种奇闻,说到兴头上就八卦兮兮地卖着关子,非要二人猜测后续。 大多数的时候都是风回雪在听,苏霁偶尔出声敷衍一下。 夫妻俩都不多言。 七皇子尚小,还不及安阳公主的年纪。他贪玩不爱用功,处事向来随心所欲,就连性子也在贵妃的宠爱下变得越发无法无天。 今日奉贵妃命来东宫赔罪,在太子面前,他也不曾敛了脾气,谈吐举止皆恣意洒脱。 说了好一会儿的话,他感到口干舌燥,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凉水入喉,七皇子不甚在意地摆摆手,“皇兄皇嫂,那我就先带细雪回去了,改日再来拜访。” 宫女把波斯猫抱上来交给小宦官,风回雪蓦地笑了笑,“它叫细雪?倒是个好名字!” 平淡的目光和小宦官偷偷望过来的眼神对上,她将对方的暗示摸了个透:木箱的画里有古怪。 苏霁起身,携着风回雪将七皇子送出前殿,而后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地远眺着宫门口。 大雪如翩翩飞舞的鹅羽,皑皑落满庭院,将皇城装点得更为庄严肃穆。廊下,并肩而立的二人都不曾言语,气氛安谧得诡异,却又意外和谐。 银装素裹的世界中,眷侣的身影成了此时唯一的亮色。 积雪从枝头滑落,很快就覆盖住了七皇子那伙人的足迹。 瞧了良久,风回雪回神,余光里,玄色衣袍的右腰侧微微鼓起了一块,似乎底下垫着一块布料。 结合苏霁方才的举动,她拉着对方的袖子,眉眼间凝聚了忧愁之意,指着那处问他,“殿下,您是不是受伤了?” 苏霁抽出衣袖,淡淡地讽刺了一下,“孤还以为太子妃打算一直装作看不见。” 又来! 风回雪自知理亏,也不和他计较,窘迫地垂着眼,闷声回道:“是我不好,昨日慌了神,没有发觉殿下的伤势。” 稍作停顿,她重又去牵他的手,毫无意外被躲开了,“殿下是在置气吗?” “若为此事,还没有必要置气。”苏霁漫不经心地笑了笑,就是不看她。 不是这件事,那是为什么? 风回雪猜到了一些苗头,故作糊涂地问他,“可是回雪哪里做得不对?” 面前猛然投下了一道阴影,熟悉的嗤笑顷刻响起。凝望着对方因俯身而放大的俊脸,她面不红心不跳,甚至镇静到微抬下巴直视着他的眼睛。 苏霁扣住她的下巴,指腹暧昧地擦了擦她的口脂,幽暗的眸底如同阴云汇聚。短暂的思量后,他幽幽问:“你真不明白?” 她又不是真的愚钝!这个时候承认,岂不是坐实了自己的错处? 被捏着下巴,风回雪小幅度地摇了摇头,脑中已经思索了好几个应对的法子。不管他信不信,她总能哄骗过去。 谁料苏霁只是冷哼了一声,同时松开了手。 “孤还有事寻阿姊,你先回去吧!” 不待人反应,玄色的衣袍已经一晃而过。风回雪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跟着他移动,见他往书房的方向过去,就暂时歇了心思。 随着朔风呼啸而入,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铁锈味,是鲜血的气息。 男子的身影修长又挺拔,腰身被玉带勾勒出几近完美的线条,整个人如云巅朗月般清冷而不可触碰。 在风雪的加持下,那股气势添了抹孤寂的意味,就好像他一直都是独身一人,未来也是如此。 瞧着瞧着,风回雪拧了拧眉,他看起来清瘦了些。 不待她细究这突然产生的感觉,夜月就跑进了前殿,急促地喘了几口气,“主子,珍宝阁那边——” 她遥遥指着那个方位,迟迟不肯接下去说。 “珍宝阁又是什么问题?”风回雪扫了眼夜月,眉眼冷了几分。 “主子亲自去看看吧,发现了一些旁的东西。奴婢本要吩咐人去请太子殿下,可是书房那边守卫不让进,东宫的奴婢也从来不敢踏足那里!” 大雪骤停,风回雪拿起手炉,慢慢悠悠地走向珍宝阁。 “主子,奴婢为您引路吧!奴婢这几日在东宫转悠了几圈,大致摸清了这里的路,应当能快些到珍宝阁。” 夜月应是抄了近道,此时带着她绕过了几个未曾见过的院子,一眼就能认出这里并不是她和苏霁当日走的那条。 风回雪兴致缺缺地浏览着沿路的景致,脚下的步子越来越慢,似乎有什么东西拖住了她的步伐。 这些地方长久无人居住,从风格上看又不符合东宫的设计,方位更是偏得离谱。 像是岁月长河中被人为更替掉的院子。 此处是原来的东宫! 风回雪恍然醒悟了过来,她原先也和清怀王有着一样的想法,认为现在的东宫不过是将布局扩大并翻新了陈设,从来没有往另一个方向考虑过。 如今的卫太子苏霁,他竟是舍弃了原先的东宫院子!把这些当做堆积杂物的地方后,他按照自己的想法重搭了东宫内各个建筑。 难怪她逛了这么多天都没有收获!那张图纸应是对应这处布局看才对! 风回雪的手指敲了敲手炉,意味不明地望着夜月的背影,“夜月,你有打听过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侍女的脚步一停,回首垂眸,语气疑惑地答道:“奴婢不知,许是下人们的住处吧?总归无人看守这里,来去也没有限制。” “嗯。” 临近珍宝阁,主仆二人反而没了声。 少顷,闹哄哄的声音传到了她们的耳边。夜月一向藏不住心思,故作神秘地冲她眨了眨眼睛,“主子就不怀疑是玉嬷嬷再次作怪?” 玉嬷嬷被放出地牢后,确实老实了一段时间,见着风回雪也是规规矩矩的,没有丝毫逾越之举。 不管是因苏霁的态度还是受风皇后的命令,她都不敢再瞧不起东宫的女主人。 只是她的目光中时常划过一丝怨毒,恐怕内心并不如面上那般老实。 风回雪想到这些,不甚在意地笑了笑,“她暂时没那个胆子!不过,以后难说,你和碧落注意着点。” 来到珍宝阁前,就见小丫鬟们聚在大门口,个个还都眼角挂着泪珠,一副吾命休矣的绝望神情。 风回雪唇边的笑容收回几分,迎着风轻轻咳嗽了一下。 宫人们止住眼泪,就如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满眼充满了希望,“见过太子妃殿下!” “发生了何事?” “这……”宫人们左顾右盼,谁都不敢先开口。 “夜月,你说。” 夜月顶着众人求情的目光,硬着头皮将事情说清楚,“主子可还记得先皇后留下的白和流光镯?” 怎会不记得? 作为先皇后留给未来太子妃的礼物,白和镯也是东宫女主人的身份象征。 前些时日珍宝阁进了贼,镯子被偷不说,还使得风回雪身边的侍女被人污蔑。 风回雪沉了脸色,缓慢地点了点头。 夜月见状,继续道:“方才二楼的架子倒了,后面的墙上出现了一个洞口。宫人手脚重了些,取东西的时候不小心摔了宝贝。” “在其中发现了许多不曾登记在册的物件。另外,那枚一直没有下落的白和镯也出现在了里面!只是——”夜月接过宫人手中的帕子,将它呈到风回雪的面前。 流光闪耀,暖玉生辉。 只可惜,它碎成了几块。 【作者有话要说】 风回雪:容我想个法子哄骗他! 苏霁:啧,太子妃最近的演技略显拙劣啊~ 呜呜呜今天去爬山拜了佛,所以更新晚了(乖巧认错.jpg) 悄悄说一句!!这座山很符合我心中男女主同游的那个地方!!我满足了!!!这周末评论会随机掉落红包~ 第37章 后招 “珍宝阁平时是由何人收拾的?”风回雪说这话的时候, 视线久久地停留在碎镯上。语气温和平缓,却又带着一股难以抗拒的力量,令人下意识对她信服。 她的面上流露出几分明显的惋惜, 纤细的手指慢慢划过了镯子的断裂处。日光倾泻如柱,薄光折入玉镯,碎裂之中隐隐有浮光流动。 “回禀太子妃!之前是玉嬷嬷代为管理东宫的所有库房, 白和镯失窃后, 太子殿下就不许任何人无故靠近此处。奴婢等奉命来此打扫, 没想到遇上了这种事情。求太子妃明鉴!奴婢不敢欺瞒主子, 那墙上的洞口不干奴婢们的事啊!” 一名二等宫女打扮的小丫鬟上前了几步,对着风回雪开口请求着。她面容稚嫩,双目水灵, 在一众人面前倒是显得格格不入。 见她面生, 风回雪稍稍偏了偏头,瞥了身边侍女一眼。 第40章 夜月立刻会意,低声为她解惑,“此人是玉嬷嬷一手提拔上来的, 平常就只需要做些宫里的轻活。主子别看她年纪小,她嘴皮子厉害着呢, 故而哄得玉嬷嬷对她多般照顾。” “这镯子又是怎么回事?” 小丫鬟嘴唇哆嗦了几下, 一个字都没有吐出来。这时候, 她身后的人接了话, “殿下, 奴婢等人取出那包裹的时候, 并不清楚其中有些什么。但是白和镯被发现的时候, 已经是这个样子了。” “你的意思是, 在你们失手打碎宝物前, 镯子就被人毁坏成了这样?”风回雪挑了挑眉,掌心托着碎镯,往婢女的方向递了递手。 “是!殿下,白和镯质地特殊,并不会轻易碎裂。所以老奴敢大胆猜测,定是有人故意为之。” 苍老的声音中含着一丝恶劣的笑意,宫人们闻声缓缓让出一条小径,供后面的人走上前来。 玉嬷嬷行了礼,倏忽间换了副嘴脸,“老奴和这些丫头们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私藏宝贝,更不敢坏了先皇后的镯子。求太子妃做主,为奴婢们主持公道!” 对上玉嬷嬷略带深意的恳求目光,风回雪心中冷笑,如同打量跳梁小丑一样望着她,唇角的弧度几近完美。 安分了些时日,玉嬷嬷果然又想出了新法子刁难人。 她将风回雪推到风口浪尖上,让珍宝阁的失窃成为一把高悬的镰刀,时时刻刻架在风回雪的头顶。 明面上请她去向太子开口,妄图借助苏霁对她的偏宠来饶恕一干人等的失职之罪,实则是让这事成为一道考验。 如若风回雪不能弄清缘由,就证明了她能力不足,承不起东宫女主人的重担,也会因此而不能服众。 风回雪低头检查起镯子的裂口,想着想着,她不禁扶额叹息,感慨这人的毅力,并再一次对玉嬷嬷的头脑表示深深的怀疑。 当然,如果这是风泠的指示,那她觉得更有必要提醒苏煜注意一下风泠的动静,可别让她贸然行动误了事。 她收起镯子,慢慢悠悠地拎起裙摆爬上二楼,背对着众人吩咐道:“碧落,去书房将这事告诉殿下,若遇到阻拦,就说是我的意思。夜月,去寻珍宝阁的建造图纸和匠人。另外——” 刚好抵达了二楼,雪青色的身影斜倚着木窗,居高临下。面上神情温柔,嘴角噙着抹平和的笑意,只是一瞬间,迷雾慢慢汇聚在眸中,笑意不达眼底。 “将最近来过此处的人关押起来,细查他们的底细。” 底下的十余人顿时慌了神,谁能想到外表柔柔弱弱的太子妃会下这样的命令! 她们的眼角挂着泪珠,在寒风中身形摇摇欲坠,“太子妃明鉴!奴婢冤枉啊!” 风回雪拢了拢身上的披风,懒懒地垂下眼眸,语气轻轻的,“只是暂时关押,待查明真正的偷盗者,我和殿下自会放了你们。所以,是谁做得亏心事,自己尽早站出来,也免得连累旁人。” 冷眼看着侍卫把十二人带下去,玉嬷嬷上了二楼,颇为讽刺地笑出声,“太子妃好手段!您看着柔弱温良,没想到内里是个冷心肠!” “这不正是姑母想要看到的?没点本事,我要如何在东宫立足?”风回雪摸了摸步摇,斜了一眼坍塌的木架,“又如何替姑母做事?” “真是妙啊!老奴原以为,当日您已经足够聪慧了,而今天,实在令老奴开了眼。” 风回雪对她的虚假称赞不予理会,默默来到洞口的地方,指尖沾了些墙上的细灰,“所以,果真是姑母的主意!为何费心思让我主理此事?” “您认为呢?” 风回雪凉凉勾唇,沉吟道:“更利于我藏匿罪证?” 用盗贼一事把形势闹大,从而使风回雪掌握真正的权利,让她能够借着查案的由头将伪造的太子谋逆的罪证藏在东宫的隐秘处。 从一开始就环环相扣,并没有因为迫切而胡乱布局。不得不说,风泠能爬上皇后的位置,还是有几分头脑的。 风回雪搓了搓指腹,蓦地问她,“嬷嬷私藏了这么多宝贝,难道你们就没有考虑过,太子会如何处置偷盗者?” 玉嬷嬷脸色一僵,笑意微微收敛,“这不是有您吗?老奴相信太子妃会揪出真正的盗贼!” 刻意加重的“真正”二字,引得女子失笑。 “我看未必!太子殿下什么性子,嬷嬷您会不清楚吗?” 还不等玉嬷嬷辩驳,风回雪拍了拍木架,往掌心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白和镯碎裂也是你干得?” 见老妇人摇头,她皱了皱眉头,挥手让她先离开,自己则在这一方楼阁中悠悠踱步。行至七皇子送来的木箱子前,她左右环顾一圈,众人皆退,这才放心地打开了箱子。 修长的手指拿起一卷卷画作,徐徐展开,扫视一眼后又快速地卷回去,放在一侧的动作算不上多轻柔。 把木箱里的画作全翻了个遍,却是一无所获。 风回雪蹲在箱子边,撑着额头,眼睑微微下垂,心中涌现出一股无力感。她一手敲着镶金的沉木边缘,杏眸好半天才眨动一下。 所有的画都是正常的景致,没有仿造的迹象,她不觉得哪里有问题。 难不成在箱子上? 她在脑中思索着小林子的动作,站起身走到相同的位置,顺着眼睛能见的方向弯下腰,在箱子内壁摸索着。 指腹触碰到一处位置,似是有人不小心留下了几道划痕。 风回雪拔下步摇,转动一圈挂坠,簪体另一头就现出一截银质的利器。就着手下的这个地方,她刚准备用那一端撬开划痕下方的木板一角,动作猛地停住。 若是猜错了,木板可不能复原如初。 她再仔细琢磨了一下划痕的组合,脑中渐渐有了模糊的图案。扒拉了几卷花鸟图,目光锁定一副睡莲的丹青。 她用尖端挑了几下,如愿听到丝丝碎裂声,掌心一用力就拆开了轴头。 是一张纸。 风回雪将步摇恢复原样戴回发间,将睡莲图也收拾如初,而后匆匆把小纸条塞进随身的香囊中。 做完这些,她关上木箱往窗户边走去。余光瞥过墙上的洞口,再一一扫过地上摆着的宝贝,眼神若有所思。 半晌,她转过头极轻地嗤了一声,单手撑在木栏上,眺望窗外。 二楼不高,目光所及,只有这一块的废弃院子。 苏霁被先皇定为太子后,东宫按照他的意思变了大样,清幽而奢华的环境与这处破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空无一人的小路上,一道黑色的影子瞬速闪过。 黑影的长披风逶迤曳地,将她的身段尽数笼罩在阴影里面。银色的蝴蝶面具之下,红唇扬起一个张扬艳丽的笑容,她瞟了拦路的侍卫一眼,“你要阻我?” 侍卫定睛一看,对上那双冰冷的眼睛,将刀剑收了起来,“属下眼拙,未及时认出您来!大人请!” 女子冷哼,随即进了书房。刚绕过一扇立式屏风,耳边就传来昭华公主故作忧心忡忡的话语。 缕缕白雾中,男子坐于桌前,正垂眸翻阅着卷宗。 昭华还是那身端庄大方的月白宫装,姿态慵懒地立在太子的身侧,指尖端着一盏雨前龙井,狭长的凤眸时不时扫一眼案上的书信。 陌生的脚步声响起,他二人不约而同地抬头。 见姐弟俩齐齐望过来,女子施礼道:“参见主子!公主安好!” 苏微霜捏着杯盖,撇了撇浮在水面的茶叶,小抿一口,“是你啊!好些日子没见你这副模样了。” 她眼尾上挑,玩味地上下观察了一番女子的衣着,噗嗤一下笑出了声,“怎么换个样子就冷着张脸?本宫还是喜欢你寻常的神态,俏皮可爱的,多讨喜呀!” 女子默不作声,只一味注视着苏霁,等候他的命令。 苏微霜见状耸了耸肩,无奈地坐回位子上,望着她的目光略微透着遗憾。 这丫头学什么不好,非学她主子那般冷漠! 茶香四溢,铜炉中的檀香燃烧殆尽,青烟钻出炉盖后很快就消散了。 苏霁停下笔,侧过身抿了口云雾茶,然后不疾不徐地问她,“孤离开的这些日子,风回雪都做了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苏霁:嗯?太子妃近日行事风格…… 风回雪:怎么了?(微笑.jpg) 第38章 商议 “太子妃只是在东宫中四处转了转, 并未有其他举动。皇后多番派人来请,她也是称病不见,这才惹恼了皇后, 被强带了过去。这件事,公主殿下也是知情的。” 黑衣女子沉着冷静地讲述着风回雪的事,一个细节都没有落下。 句句属实, 没有隐瞒也没有添油加醋。除了风回雪和苏煜的见面她知之甚少, 其他都吐了个干净。 苏微霜颔首, “的确, 风回雪起初倒是安分,没有违背本宫的安排。本宫也替她寻了由头,奈何风泠过分执着, 还是被她钻了空子。” 第41章 将茶盏放回桌上, 她靠着椅背,双腿交叠,闲闲地理了理裙摆,“你细说说, 她去凤栖宫那日的情形。” 女子的眉心微动,若不是昭华紧盯着她, 恐怕就要错过这一瞬的变化。 苏微霜缓缓前倾身子, 手肘撑着膝盖, 掌心托在脸颊一侧, 半歪着头看她, “你当真变了许多!从前不管多大的问题, 你也不会露出这副表情。怎么?很为难?” 端庄的公主眼含深意地瞥了眼案后的太子, 轻飘飘调笑道:“阿霁, 你这得力心腹怕是要令你失望了!舒坦日子过久了, 人也会变得懈怠,对吗?”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渐冷,语气也越来越轻。最后一句,尾音上扬,让黑衣女子冷不丁表现出慌乱之态。 玄色的披风衣摆如同抖落在地的花瓣,包裹着那副玲珑娇躯。蝴蝶面具下,红唇轻启,女子冷淡如水的嗓音随即传至两人的耳边。 “属下从来不敢忘了自己进入风家的目的!属下方才犹豫,是因为……太子妃似乎只信任碧落,凡是出门,她只会让碧落一人跟着。属下无能,并不知那日在凤栖宫发生的一切,请主子责罚!” 白雾缭绕之际,苏霁的面容隐在后面,分辨不出他的喜怒,唯有一双丹凤眼中寒光骤现。 书房陷入了短暂的沉寂,昭华不紧不慢地喝下杯中茶水,视线在屋内四处转悠,等了许久,见自家弟弟眉眼含着冷意,她忽然收起飘远的思绪,替他问出声。 “那去之前呢?可有证明她接近凤栖宫的迹象?” “并无。那日皇后派了身边的嬷嬷过来,太子妃不敢再拒。” 苏微霜摸了摸下巴,坐直身体,换了个问题,“今日又为何领她去旧院那里?” 女子小心打量了苏霁一眼,对着苏微霜恢复了那个面无表情的样子,“回公主,是主子吩咐属下这么做得!” “可是——” “行了,你下去吧,继续盯着太子妃。”苏霁突然出声打断昭华的询问,无视她望过来的质疑眼神,冷着脸下了这道命令。 等人出了书房,苏微霜重重叹息一声,双手捂着右胸口,痛心疾首地说:“阿霁长大了,都学会有事瞒着阿姊了!你我姐弟,到底是生分了啊!” 她拖长着声音,又往苏霁那边投去一个哀怨的眼神,复又摇着脑袋,制造了些其他的动静。 一会儿长叹,一会儿又唏嘘几声。 苏霁轻嗤,重新拿起了笔,“错了。” “什么?”苏微霜动作一顿,眯着眼上下扫视自己。 什么错了?服饰还是方才训斥那人的态度? 苏霁笔下回着信,眼都不抬一下,漫不经心地提醒她,“卫国皇室中,还没有人心生在右侧的先例。” 所以,装也要装得像一些。 品出他的话外之意,苏微霜的嘴角抽了抽,不自然地垂下手,“阿姊是太痛心了,这才犯了糊涂。” 恢复了正经,她点出自己真正担忧的地方,“我在信里和你说得,你查过了吗?她和苏煜为何见面?见面都聊了些什么?” 她原以为风回雪和其他的风家人不一样,不会去和清怀王那伙人合污。现在看来,是她看错了人。 如今发现得早,在对方没有下一步的行动前,应该尽早解决掉风回雪才对! 苏微霜正要劝说苏霁,就被他平静的眼神镇住,喃喃道:“阿霁你不会是……” “现在下定论尚早。” 苏霁的视线下意识地移到架旁的斗篷上,眸光微微闪了闪,忽然想到在襄南城的那些日子。 抵达襄南的第一夜,他就发现了斗篷的不对。 从外面看,颜色布料相同,的确认不清斗篷所属的主人,可是当他翻开里面,果然摸到了金线勾勒的莲花图样。 这一件和东宫里的那件,是世间唯二的珍品。因为两件斗篷是由同一块上等面料裁剪制成,而那块面料来历更为不凡。 太子成婚,昭华公主身为皇长女,又是他嫡亲的姐姐,在贺礼上面自然不会亏待他。她翻出府中的各个料子,从中选出了那一匹。 先皇所赠的面料,于御寒一方面颇有奇效。昭华令人制成两件斗篷,将它们送给了太子夫妇。 外表一模一样,内里的暗纹就成了区分的唯一途径。 苏霁趁着夜色行军,一路眠霜卧雪,并未察觉到斗篷的不对。直至在客栈歇下脚,一股浅淡的清荷香气飘至鼻尖,他才意识到弄混了两者。 此后十余日,便是这件斗篷伴着他穿梭于秦乐山脉之间,顶着风雪找寻云家旧部的下落。 有时候,众人入睡之际,他独自仰望着明月,身上的衣裳携着暖意包裹着他,其中掺杂着阵阵清香。 就像是某人一直陪在他的身边。 苏霁猛地收回神,震惊地抚了抚眉心,眼底一片晦暗:他竟然会觉得心安! 苏微霜见此,皱着眉关心道:“阿霁?” “我既然回来了,自然会弄清她的意图。暂时不动她,只因为——”他敲敲桌上的书信,不疾不徐地接着说:“留在襄南的人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事情。” “嗯?难道和她有关系?” “苏煜也在暗中搜寻云家人的下落。” “你怀疑她是云家人?”苏微霜摇了摇头,一脸不认同,“不对,从我们之前的调查来看,风家人和她之间的嫌隙不似作假!如果她不是真的风二姑娘,这要怎么解释?” “我已派人去京郊别院寻找当年的接生嬷嬷。” 苏微霜恍悟,迟钝到瞪大了眼,“所以你让人领她去旧院,是在试探她?” 若风回雪真的是云家遗孤,她必然会对当年的线索有兴趣。 虽已经过去了七年,但是民间一直有说永顺帝掌握着云家冤案的重要证据,只是苦于风家人的势力,他不便翻案。 聪明人都会揣摩永顺帝的用意,认定他会把东西留在往日的东宫某处。 “所以,旧院真的有东西?”见苏霁的眸色暗了暗,苏微霜起身,走近了几步,压低声音问他,“好,那我换个问法。如果证实她是云家人,你要如何处置?” 日光穿过木窗,汇聚在案前,在信上留下一块块的光斑。 男子坐在书案后,指节轻叩着木桌面,时急时缓,并没有规律可循。沉重的声音一下一下地响起,透露着男子莫测的情绪。 他慢慢往后靠了靠,巧妙地将整张脸隐在阴暗处,一双深邃的眼中,瞳孔漆黑得像是诱人沉溺的深渊。 长久的沉默后,他淡淡说出了自己的打算,“皇室本就亏欠云家,我自然不会再赶尽杀绝。可要是她与苏煜站在一边,意图对东宫不利——” 苏霁停了片刻,眼底似有挣扎闪过。 日光偏移,不知不觉间攀上了他的脸庞,将那棱角分明的轮廓暴露在阴影外。 明亮与黑暗在他面上交织,把他的周身气质衬托得更为诡异,就像是从无边炼狱中爬出来的恶鬼。 此刻,哪有半分在风回雪面前的样子。 阴狠凉薄、不近人情,这才是真正的卫太子苏霁。 温暖的阳光下,薄唇稍稍扬起,勾出一个不甚明显的弧度,“孤会亲自除掉她。” 他的语气很冷,如同严冬时节的雪上寒冰,隐隐带着一丝杀意。 那一瞬间的挣扎,成了无足轻重的情感。 云家的遗孤,如果为了向昏庸的帝王寻仇,从而选择与最大的幕后敌手一个阵营,那的确没有必要留她。 苏微霜默默点点头,并没有放下悬着的心。 自她这个弟弟成婚以来,一直和太子妃扮演着众人眼里的恩爱夫妻。殊不知,戏中人往往最是看不清。 她很担心苏霁,即便他现在是很清醒,难保日后不会心软。 心里这么想着,苏微霜温和地笑了笑,“你自己把握吧。只要别辜负了母后对你的期望,阿姊不会过多干涉你的决定。” 留下这一句,她瞥过苏霁手边的云雾茶,脑中想到了那个令她满意的弟媳,狭长而明净的眸子不自觉浮现一抹怅然之色。 最后再观察一眼苏霁的脸色,确定他没有异样后,这才离开了东宫。 昭华前脚刚出了书房,苏霁就闭了闭眼,眉宇间覆上一层阴云。 透过玄色的衣领,隐隐可见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 半晌,他从身边的木盒中取出一只镯子,放在掌心把玩着。 光华在其中流转,镯子晶莹透白,没有丝毫的损伤。 这是白和流光镯。 第39章 主动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这些天总见不到苏霁的人影。 东宫书房的殿门终日紧闭着,偶尔打开一道细缝供官员和侍卫进出,随后又立刻关上。 那些人进去前神色匆匆, 出来后又是一副放松的姿态,眉眼处凝聚的忧愁也随之消散不见。 好像再棘手的事情,只要得到了屋内那人的点拨, 就都能被化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