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没戏 (1V1 男小三 高中)》 【正文番外】“改天吧。下午的课挺重要。” “你也去校冬令营凑热闹?” 褚亦颛课间溜达过来,熟门熟路靠我桌边。 这哥们儿跟我打小一块混大,两家世交,知根知底。 我靠着椅背,眼皮懒得掀,随便“嗯”了声。 说句狂点儿的话,凭成绩和家里的底子,进云大就跟1加1等于2一样没悬念。这回参加冬令营,纯粹是因为带队教授里有个我很欣赏的专业大拿。在学校里顺理成章地跟他过过招,总好过以后在我家老头子的饭局上,看着这大拿端着酒杯来给我敬酒。 那就没意思透了。 “放学打球?” 褚亦颛又问。 我下巴一点,算作答应。 已是高三上学期的最后一天,整个学校透着股乱哄哄的浮躁,全国各地来冬令营的人这两天陆续进校报到。二十分钟前,老班把我叫去办公室,给了这次冬令营名单,让我放学顺手把它贴到基础楼二楼会议厅门口。 当时我指尖松松垮垮地转着笔,视线在纸上漫不经心往下划,中途停了半秒,看见个连名带姓重字儿的名字,少见,挺特别的。 视线再往下扫,褚亦颛一直惦记的那姑娘也在名单上。余娉不在,估计又飞澳洲过冬去了。 校门大敞着,来参加冬令营的外省生正一批批往校园里涌,乌泱泱的。我跟褚亦颛并排往外晃,打算先去二楼把这差事结了,再奔球场。 路过便利店时,顺道进去买水。 我从冰柜里抄了两瓶冰镇的,单手抛着玩儿,走到收银台排队。 前面站着几个结账的。我个子高,视线越过去,一眼就瞥见个极其单薄的背影,瘦得肩胛骨都透着校服突出来,刮阵风都能把她吹跑。 正是褚亦颛心心念念惦记的那位,褚叫她丫丫。 我脑子里过了一圈,没记错的话,这姑娘挺苦的,福利院出来的,她身侧还站着一男一女,不是我们学校的。平时看着独来独往,今天怎么跟外省的学生混一块儿了? 男的戴副金丝边眼镜,斯斯文文。 至于那个女生—— 视线偏过去,却在她身上硬生生卡了半分钟之久。 真扎眼。 店里白灯从头顶打下来,没折损她半分。 从小在名流圈子里混,最不缺的就是漂亮面孔。老头子前阵子砸了几千万刚签回来的那个所谓“神颜”女星,美则美矣,却带着股讨好的匠气,一眼就看穿了。 她, 不一样。 低头等结账,抬起细白的手臂,指尖穿过发丝,将略微散乱的长发随意地往肩后一拨。 随着这个微微低头的动作,宽大的领口顺势往下滑落了半寸,毫无防备地露出了一小截纤细的后颈。皮肉薄且白腻,隐约能看见顺着脊椎往下陷的浅浅沟壑。 “滴——”扫码机声音响起。 她接过东西,直接两指夹过收银员递来的小票,另一只手勾起塑料袋的提手。 转身,收手机,迈步,干脆得没有半秒钟的拖泥带水。 反差有点大,带劲。 身边那斯文男倒是绅士,顺手接过她手里的东西,这三人挪到了落地窗前的那排高脚凳上坐下。 又走了两个人,我把手里的两瓶矿泉水搁在收银台上,单手摸出手机准备扫码。 手里捏着的冰矿泉水沁出了一层薄汗,潮湿的凉意顺着指骨往上爬。我舌尖抵了下腮帮子,试图把注意力拉回来,但到底还是没忍住。眼皮一撩,视线越过收银台,恰好穿过两排货架之间那道并不宽敞的缝隙,不偏不倚地落了过去。周遭那些花花绿绿的零食包装全成了虚化的背景板,那道狭窄的缝隙就像个浑然天成的取景框,把她圈在了我的视野正中心。 微微侧过头,神色很温和,眼尾那一抹向上的弧度特招人。 就在这时,丫丫偏过头,冲那女生喊了句:“初初姐。” 初初。 原来是她。 我在心里把这两个字无声地过了一遍,像有根羽毛,不带商量地在心尖上刮了一下,心跳在这一秒,毫无预兆地重重撞了一下肋骨,脑子里有一秒的空白。 “同学,一共六块。” 收银员拿着扫码枪,出声提醒。 我没应声,视线还定在玻璃窗那儿没收回来。 “同学?微信还是支付宝?” 收银员又叫了一声。 我才缓缓转过头看向收银员,平时那种游刃有余的散漫这会儿有点聚不拢,盯着付款码,喉结不受控地滚了一下。 付完钱,转过身。 褚亦颛这小子的魂儿早飞了,目光直勾勾地黏在丫丫那边,步子都迈不动。我顺手拿冰水贴了一下他后脖颈,冰得他“嘶”了一声,这才回过神来没好气地瞪我,给我笑得不行,抓着他往外走,心里却忍不住过了一遍刚才那种心跳失控的感觉。 说句不谦虚的,就我和褚亦颛这条件,家境摆在那儿,皮囊也顶,在学校里从来就没缺过存在感,算是风云人物了。从高一刚进校门起,课桌抽屉里就没断过带着香味的情书;赶上什么情人节、圣诞节的,塞进来的手工巧克力和各种限量版礼物更是能堆成山。 对于那些女生有意无意递过来的秋波、充满暗示的眼神,我向来是懒得理。谈恋爱?多麻烦一事儿。有这闲工夫,我不如研究一下股票,多看两篇论文,或者去球场上痛痛快快出场汗。我对男女之间那点黏糊糊的事,是真的一丝一毫的兴趣都没有。 偏偏褚亦颛是个彻头彻尾的反例。 这兄弟从高一刚开学就情窦初开了,一门心思全扑在丫丫身上。哪怕人家姑娘平时总是独来独往的,他也巴巴地往前凑,死心塌地当纯爱战神,八匹马都拉不回来。以前我没少嘲笑他没出息,年纪轻轻就栽在一个小姑娘手里。 可就在刚才那一秒。 我捏着冰矿泉水的瓶身,感受着指尖传来的那点细微的发麻感,忽然觉得,我以前嘲笑褚亦颛的那些话,可能说得太满了。 但话说回来,这年头,怦然心动这种东西谁还没个一两回?真到了球场上,几组快攻打下来,我干拔跳投,篮球在半空划了道极高的弧线,“唰”地一声空心入网。周围一圈喝彩,男生们过来跟我撞肩。 出了一身透汗,便利店里那点短暂的失控,也就跟着随风散了。 至少我是这么以为的。 冬令营第一天。 能坐进这间阶梯教室的,除了家里有底子的,最次也得是个拔尖的学霸。我大喇喇地靠在最后一排的椅背上,手机压在桌子底下,正跟老头子给我找的留学顾问发消息。 云大对我来说就是个保底的退路。老头子的意思是,本科直接弄去英国念,打理一下英国的资产,等读完回来再顺理成章接手家里的摊子。我对此无所谓,既然生在这个家里,享受了这层阶级带来的便利,去哪儿念书、学什么专业,早就是明码标价的事儿。 所以,我也没什么叛逆期,一切都很顺其自然。 讲台上,教授在解一道干巴巴的奥数题。我扫了一眼,觉得没劲,随手在草稿纸边缘划拉出个答案,就把笔在指尖转了一圈。 视线漫不经心地往前挑,昨天便利店三人组也在,初初和丫丫坐在一排,那个斯文男坐她俩斜后方。 我不由得多看了那男的两眼。 他到底是不是她男朋友? 啧。 手里转着的笔停了停。 手机震,褚亦颛发来的微信。这小子昨天还在跟我打球,今天居然已经在南半球了。说是家里老太太发了话,强行把他打包送去了澳洲,美其名曰让他跟去澳洲过冬的余娉“培养感情”。 看着屏幕上他连篇的抱怨,有些好笑。人啊,花谁的钱就要听谁的话,这世上本来就没有绝对的自由。这个道理,褚亦颛显然比我晚懂了那么一点。 中午一放学,我单肩挂着书包沿着走廊往外晃。下午的课我不打算上了,准备直接翘掉,乔令约我一起打PS5。 快走到学校门口时,散漫的脚步毫无预兆地顿住了。 初初和丫丫在那儿。 两人站在高三第一学期的年级大榜前,初初微仰着头,视线从榜单的最顶端往下扫。 冬天的阳光不带什么温度,却把她从头到脚照得亮一圈,仰头时,下颌连着修长的天鹅颈扯出一道漂亮的线条。她看得很认真,目光顺着红榜前几名的位置一点点游移。 年级前三,那是我的地盘。 我就站在几步开外,单手抄在兜里,静静地看着她的视线停驻在第一排的某个位置。 她好像微怔了一下,睫毛轻轻扇动,手指在半空中虚虚抬起。 是在点谁的名字? 我的吗? 意识到自己竟然生出这种隐秘期待的瞬间,整个人钉在原地,连呼吸都跟着错了一拍。 真操蛋。从没想过,我有一天也会沾上“自作多情”这种极其掉价的毛病。可我骗不了自己,此刻血管里血液奔流的速度真真切切地变快了,耳膜里甚至能听见压抑不住的鼓噪。 那心脏撞击胸腔的动静,比昨天在便利店时还要清晰,还要不讲道理。冬风拂过,吹散了她鬓角的碎发,我又看到她的侧脸。 口袋里的手机“嗡”地震了一下,乔令问我下午几点碰头。我垂下眼,盯着屏幕看了一秒,指尖飞快地敲了几个字过去:“改天吧。下午的课挺重要。” 发送。 拇指按下锁屏键,发出“咔哒”一声微小的脆响。 【正文番外】“爱别离,求不得。”(杭见第一 佛曰人生七苦:即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 我喜欢初初,从秋天开始。 我在3班,她在13班。从刚上高中时,就经常听同学有意无意提起她,学习好,长得漂亮。还有同学说我和她很配,问我们俩认不认识。这些讨论声一直在我耳边萦绕,但我从来没放在过心上,我的青春是属于物理学的,直到我第一次跟她产生交集。 秋天,高二新学期的开学典礼,级部主任希望我和她作为优秀学生代表一起做国旗下的演讲。 周一的清晨,我赶到操场时,她早已站在那里,在朝阳下白的发光,侧着对我,很瘦,我能看到她白皙的脖颈和侧脸,手很修长,拇指和食指捏着A4纸,默默地念着稿子,很认真。我默默走过来,风把我手里的演讲稿吹的呼啦响。 她闻声转头看我,浅笑颔首,阳光在她背后,整个人像被光描了一圈。 这就是我那个在耳边循环多次的人,她看起来很文静,但又有点距离感。 我没多言,朝她点头后便快速投入到准备中,可心却跳的极块。打扫操场的调皮男生们在闹着玩儿,扫帚抡来抡去,没轻没重。我抬头看,发现正有个扫帚正从她后面从天而降,她没有意识到,我说小心,顺手拉了她一下,指腹碰触她手臂的那刻,初秋的凉意沿着小臂传入心脏,混着杂乱的心跳产生酥麻感直达全身,我打了个寒颤,她对我道谢问我叫什么名字。 她讲的很好,基本上是脱稿,娓娓道来,声音很动听,气场温婉大方,全校热烈的掌声说明了一切,众目睽睽下,脑海中又开始重复同学的那些话,你们一个文科牛逼,一个理科牛逼,在一起就很相配,你们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老师同学都会祝福的那种。 下台时,她用眼神鼓励着我,是对普通同学的那种鼓励,跟我侧肩而过时,高马尾有几丝头发擦过我的脸。 那刻,风动,旗动,心也动了。 从那天起,我开始有意无意地关注她的消息。 班主任每次带来新的活动时,我会关注她有没有在名单上;大课间做完广播体操,他们班离操场出口更近总是被先带回,我会侧头看她有没有在队伍里面,站在哪个位置;每周四下午的体育课我们俩的班级会一起上,我会注意她在做什么,是坐在台阶上写作业,还是跟朋友打排球,或者只是在操场上跟女生们聊天散步。 羽毛球是我的强项,我会在她绕到我这或者朝我们这边看的时候,牟足劲儿打的漂亮,像一个开屏的公孔雀。 还会在体育课下课还器材时,掐着时间点,跟她一前一后,有时候我在前,会回头假装不经意接过她的球拍,听她对我说谢谢你,杭见。或者,我在她后面,手捏拍面递给她时,跟她会有转瞬即逝的指尖碰触。 我猜她不讨厌我,但她好像也对男女之事并不感冒,其实我本来也不感冒的,从没有追过别人,也没有喜欢过任何人,那我怎么能妄想初初喜欢我呢,我就是那种书呆子理工男,没救了。 “没救了。” 我放下物理课本莫名其妙地来了这么一句。 同桌狐疑地歪头看我,眼神往桌上瞄,看到我的草稿纸上写了人家姑娘的名字,他瞬间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这事儿他有经验。 他说我除了要成为学习明星,在她面前经常刷脸以外,要争取跟她有面对面的接触和交流,如果能来个英雄救美的情节就更好了。 可这要怎么办呢? 后面几天我一直苦思冥想,好像我的满满诚意感动了上天,老天爷真的眷顾了我一次。周日,我去学校的实验室自习,出去上厕所的时候听到有人在楼梯间哭,声音很像她,我蹑手蹑脚推开门,竟然真的是她,她也在同时转头看我,眼眶还红着,像个小兔子。霎那间,感觉时间静止了,我急忙关门退出说抱歉,她说没事,我顺势递给她一块手帕,她说谢谢,她好像不排斥我在这里,我思考了几秒钟,决定跟她并肩坐在楼梯台阶。 当时脆弱的她在一个普通的周日遇到了一个可以主动给她肩膀靠的人,那个人,是我。 还好是我。 但早知道,我宁愿不是我。 后面我们在楼梯间约会了很多次,光是拉着她的手,我就觉得很幸福了,她向我逐渐打开心扉,我们的距离越来越近,听她讲心里话,她高兴的事情,伤心的事情,她的原生家庭,她的妹妹丫丫,我心疼她,我想一辈子对她好。我们约好考一个大学,毕业后就结婚,我们会有自己幸福的小家。 很快,我们谈恋爱的消息整个学校都知道了,同学们都在说,你们注定就该在一起!因为有了未来的规划,两个人学习也更有动力,我们的学习成绩不落反升,老师怕影响我们的心情,都假装不知道也不干预。初初的妈妈知道后,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她妈妈应该也不讨厌我的;我的父母见过初初更是说这样好的女孩子,要好好对人家,保护好人家。 一切都好顺好顺,我们后面真的去了一个大学,我一边读我喜欢的专业,一边还有一个这么好的女朋友。我坚定不移地认为初初就是我的正缘,我爱她,特别爱。 可是,上天啊,你为什么要让我幸福地拥有后再狠狠失去。 又是一次撞见,但这次撞见的不是爱情,是一个让我们关系被迫中止的黑幕。 那个人给了我两个选择,一个是,放弃和断联现在的一切,送我出国去物理学最好的学校本科直博连读,学费生活费全包;不去,不仅什么都会失去,我还会身败名裂被退学,这辈子会被特权压得没有出路。 “这是我能为你争取到的最好的选择,我没有更多办法了。你知道吗,本来他们想直接做掉你的,因为你知道的太多了。”对面的人叹气。 “不要告诉她了,会给她添麻烦的。” “找个借口跟她断了吧,让她死心,你们这辈子都不要联系了,别耽误她了。”对面的人继续说。 后面的两个周,初初看出了我的忧心忡忡,我有很多次冲动想要告诉她,可警告声总在脑子回响。爸妈每个周例行的电话里总有对我期待,我不能让他们失望,如果身败名裂,初初说不定也会嫌弃我的,我好像没有办法,好像没有退路,也没有选择了。 最后,我做出了这个对所有人都好,除了只伤害她的决定。 初初,你恨我吧。 “帮我。”我对同系的女生说,她暗恋我很久了,虽是假戏假做,但她配合地超出了我的预期,社交平台上的照片初初一定看到了,初初反应在我预料之中,冷静克制决绝地跟我分了手。 我知道她对我曾经是多么信任,也很清楚地知道我的行为会给她带来多么致命的打击,但没有回头路了。 丫丫在一年前也消失了,我也要走了,我不知道以后的日子里她一个人要怎么度过无数漫长黑夜。 对不起,初初。 对不起。 “恭喜你啊,论文又发布在顶刊。”同伴过来跟我寒暄,把我从回忆里拉回,我礼貌道谢。 出国后,有很多女生对我表达过好感,但我一个都不感兴趣,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在了科研当中,关于学术的成就我已经拥有很多,可是我的心永远是空的,谁也比不上初初,那个在阳光下站在操场上对我笑的初初。 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应该大学毕业了吧。 现在这样真空的生活,不知道还有什么意思,还好有物理学支撑着我,不然真的也没什么活下去的动力,给爸妈送终,我打算就做一个孤独的、守着物理公式死掉的怪人。 又是秋天,新生的开学季,我也开始了博士第一年。那天,我刚上完助教课,我的同事老许跟我说CU跟JU这周末一起举办了非诚勿扰的活动,要不要去看看。我显然是不感兴趣的,可他打开推送把手机举到我面前时,我愣住了,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老许,老许一脸困惑,问我怎么了,不去也不用这个表情吧,我摇摇头,又眨了眨眼睛看手机,是她,真的是她…… 所以要不要去,老许问我,我极力地压制自己的情绪让自己看起来正常,我说考虑考虑。 身体里的血液流速变得好快,我要喘不上气了,复杂浓稠的情绪让我理智逐渐消失,七百多个昼夜的想念让我此刻恨不能马上找到她。 她竟也来了,这么巧吗?要呆多久,读的什么专业? 后面几天,我每天都在思考这个问题,整个人魂不守舍。 节目那天晚上,我坐在一个很偏的位置,看着她在舞台上,我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老许嘲笑我,说我没见过美女。她更漂亮了,还是那副对生人淡淡的样子,她只对我,哦不,是过去的我和丫丫是鲜活的,蓝色的裙子白色的外套,安安静静地坐在舞台右侧,声音还是那么好听,我眼眶发酸,热热的。 初初,我的初初。 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再看见她了。 老天爷,你为什么再让我狠狠失去后又给我希望呢,这到底什么意思? 我几乎贪婪地盯了她一晚上,直到举办人拿着话筒问有没有人自告奋勇的,我内心在挣扎,不知道她想不想看见我,纠结到最后一秒,我决定放手一搏,站了起来,她终于看向我,我也看到了她所有的反应,震惊,愤怒,颤抖,很多很多复杂的情绪,那也好啊,比忘了我好。 我不知道我这一生是不是被我的名字定死了,人生的转折点总在撞见中产生,第一次撞见的是爱情,第二次撞见的是失去。第三次呢?我问我自己,此刻在舞台下的我孤勇又胆小,但我不能再错过了,不管是什么结局,老许在座位上吃惊地看着我,完全没想到我还能做出这样的举动。 我面对着她,恨不能一步跨到舞台上,我想跟她解释一切,又害怕她不听我解释,就在我迈出第一步时,全场停电了,我想继续往前走,可人群把我往后挤,我又开始离她越来越远了。 爱别离,求不得。 好苦啊。 可我还是好喜欢你,初初,在这个秋天。 【正文番外】“姐...救我!”(初初第一人称 诊疗室的隔音极好,房间里没有开主灯,只有墙角一盏落地灯散发暖橘色的光。温度舒适,空气里弥漫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苦橙叶香薰味。 我坐在那张深陷的米色布艺沙发里,双手捧着一杯温热的柠檬水,低头盯着地毯上复杂的波斯花纹。 坐在对面的Alma(心理医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合上手里的钢笔,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初初,把杯子放下吧。”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在这里,你不需要抓住什么东西来确信自己是安全的。” 我迟疑了一下,身体本能的抗拒。但在Alma鼓励的注视下,我下意识地慢慢松开了手,把杯子放在了茶几上。玻璃触碰木头,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很好。”Alma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微微前倾,“今天我们不聊那些让你头疼的。我想请你闭上眼睛,跟我去一个地方。” 我在她柔和的目光中缓缓闭上了眼。失去了视觉的干扰,听觉变得异常敏锐。时钟走动的声音和空调运作的微鸣都被瞬间放大。 “深呼吸……把气流吸进腹部,停顿三秒……再慢慢吐出来。想象你的身体是一块正在融化的冰,从头顶开始,慢慢变软,变成水。” ...... Alma的声音变得低沉、缓慢,带着某种特定的韵律,引导着我的意识下沉。 “现在,你的眼前出现了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挂满了画框,那是你所有的记忆。有些画框是模糊的,有些是黑白的。你一个人走在这条走廊上,脚下的地毯很软。” “一直往前走,不要停。走到走廊的尽头,那里有一扇门。” “那是一扇很沉重的木门,门缝里透着光,或者是风。” Alma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直接响在脑海里: “初初,把手放在门把手上。告诉我,当你推开这扇门的时候……你看到了谁?” ...... 门开了。 “初初,过来爸爸这里。” 我变回了那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被爸爸抱在膝盖上。书桌上那台厚重的笔记本电脑嗡嗡作响,屏幕上密密麻麻都是我看不懂的方块字,但在那些字中间,夹杂着几张照片。 那是一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女孩。 “我们家现在也算是好起来了,要做一些好事回馈社会。”爸爸宽厚温暖的手掌抚摸着我的发顶,“爸爸想以你和妈妈的名义去资助贫困儿童,让她能跟你一样,穿漂亮的衣服,坐在教室里学知识。” 那时候的我,不懂什么是“资助”。我只看见屏幕里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深深地凹陷下去。她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因为营养不良很瘦很瘦。 她好可怜,我扯了扯爸爸的衣角,指着屏幕上的图片,急切地喊道:“爸爸,快救救她。” 爸爸笑了,充满慈爱和骄傲:“会救的。初初真棒,我们初初真的很善良。” 画面开始旋转,像被快进的电影胶卷。 Alma的声音适时地插入:“善意像一颗种子,种下去了,就开始生根发芽。告诉我,这颗种子后来怎么样了?” …… “丫丫,我这个寒假会去云城附中的冬令营,再过两个周我们可以见面!”我按下了发送键。 是的,我和这个被资助的女孩一直联系,从最初用铅笔写信,到后来的小灵通,再到现在手里的智能手机。 她很争气,学习很努力,很优秀,很懂感恩,因比我小几个月,所以一直叫我姐姐。 这一年,我们都要考大学了。 云城附中的冬令营,是通往云城大学的捷径。只有全国顶尖的学生才有资格参加。 丫丫现在就在云城附中读书和我同级,她应该也会参加。 手机震动了一下,丫丫回得很快:“真的吗?!我也报名了!我们可以见面了姐!” 我勾起嘴角,手指飞快地打字:“有一个男孩子会和我一起去的,我们同班级。” 那边沉默了几秒,随即发来一串感叹号:“哇!是姐姐的男朋友吗?” “嗯,刚在一起没多久。” “他如果对你不好,我不会对他客气的!虽然我打不过他,但我会咬人!” 看着屏幕上的字,我几乎能想象出她挥舞着瘦弱拳头的样子。我笑着摇摇头,把手机扔在床上,转身去收拾行李箱。 “箱子给我。”杭见从车上下来,自然地接过我手中沉重的拉杆箱,另一只手递过来一份温热的早餐。 冬日的清晨雾气蒙蒙,他的侧脸轮廓分明,有着超出同龄人的沉稳。这一路上,他对我几乎是无微不至的。那种照顾不仅仅是男朋友的体贴,更像是一种父兄般的、带有保护欲的宠溺。 我很贪恋这种感觉。 到了云城机场,出口处人潮涌动。 “姐姐!” 一声清脆的呼喊穿透人群。 我转头看向身边的杭见,他微笑着对我点点头,示意我去吧。我松开他的手,不顾形象地向那个身影跑去。 从小到大,我们只见过寥寥几面。在父母感情恶化、那个家分崩离析之后,我更是一次都没见过她。 她还是那样瘦,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像生命力顽强的小白杨。 “姐!”丫丫冲过来,狠狠地抱住了我。她身上有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混杂着长途跋涉的汗水味。 安顿好宿舍后,杭见主动去帮我们跑腿拿资料和手册,留给我们姐妹俩独处的时间。 我拉着丫丫去了商场。她一直挽着我的手臂,像只快乐的小麻雀,嘴巴叭叭叭地讲个不停。虽然我们每天都在手机上聊天,可真见了面,话依然多得说不完。 我给她买了很多衣服、零食,还有新的日用品。她一边试衣服一边偷偷看吊牌,看到价格时总是吓得吐舌头,想把衣服放回去。 “姐男朋友真好,长得帅,对姐也好,还帮咱们跑腿。”她穿着我给她买的新羽绒服,摇晃着我的手臂,眼睛亮晶晶的,“替姐开心。” 逛累了,我们站在星巴克柜台前。 那时星巴克对学生来说还是奢侈品,我点了一杯拿铁给她。她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个印着绿色人鱼的纸杯,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还拿出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 我心里却有些发酸。 “以后想喝多少都可以的,姐姐有钱。”我拍拍她的手背。 丫丫却摇了摇头,尝了一口后,皱着眉砸吧了一下嘴:“好苦……姐,我真的喝不惯这洋咖啡,还是白开水最好喝。” 她抬起头,眼神认真又心疼:“姐,你也省着点花。以后对自己好点。我知道叔叔阿姨的事让你不开心……但我长大了,我有手有脚。上了大学我会自己做兼职,我不想再用你的钱了。” 我没说话,只是伸手揉乱了她的头发,眼眶有些发热。 那个冬令营为期三周。每天都在不断地上课,学习新知识,我和丫丫坐在一起,杭见坐在我斜后方,我们三个人的学习小组很融洽,那是我学生时代最温馨纯净的时刻,有妹妹爱着我,有杭见爱着我。 我甚至偷偷规划好了未来,如果我们都在冬令营表现优异,拿到降分录取,只要正常发挥,我们就都能进云城大学。 到时候,我要和杭见和丫丫永远都不要分开。 可是... ...... 催眠里的画面突然剧烈抖动起来,像老旧电视机失去了信号,原本温馨的暖色调瞬间被冰冷的惨白取代。 “姐!”丫丫撕心裂肺地喊我,衣衫不整,绝望地向我伸出手。 “不……不要……” 我在沙发上不安地扭动,眉头紧紧皱起。 画面切断了。 现实中的诊疗室里,我猛地惊醒,发出一声短促而惊恐的尖叫。 冷汗瞬间湿透了我的后背,心脏像要撞破胸膛跳出来。我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双手在空中胡乱抓挠,想要抓住那只向我求救的手。 “初初!看着我!” Alma的声音坚定、有力,像一道墙挡在了我和那个噩梦之间。 “那是记忆,那已经过去了。” 她没有贸然触碰我,而是用那双沉静的眼睛紧紧锁住我涣散的瞳孔,语速平稳而具有穿透力:“看看你的周围。你在诊疗室,你很安全。丫丫不在那里,你也不在那里。” 我死死抓着沙发扶手,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眼泪在这一刻决堤。 【OOC番外】“她不是我的金砖,她是我的救世 2026年3月13号晚7点45分。 现在她就被我压在身下,看她秀眉紧蹙,小脸绯红,我忍不住又朝她狠狠地顶了一下。听到她稀碎的呜咽声儿,此刻脑子里只有一句话那就是真他妈的得劲儿。 今年我 26,她 29 ,他们都说女大三抱金砖,她不是我的金砖,她是我的救世主。 我俩家世交,从小在一起玩是名正言顺的事情。我听我妈说,我出生的那天,她也来了,那个时候她才三岁,话都说不利索,但是她能很清楚地喊出我的名字——一一,她在一群看热闹的人里面小手交叉在一起,看着襁褓中的我,还想用手扒拉我一下,我妈说她大眼睛汪汪的,巴巴儿地眼瞅着我,可爱极了。 这可能就是爷和爷的妞孽缘的...开始吧。她比我大那是唯物主义的事情,我不反驳。可我从来不叫她姐,因为她不是我姐,她是我老婆,这是我情窦初开那天就认定的死理。 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的?记不清了,大概是刻在DNA里的本能。 从小我就喜欢跟在她屁股后面,我怎么惹她,她也不生气。为啥不生气?这个问题我经常在夜深人静时两手枕在头下思考,难道是因为我学会说话后第一个会叫的是初初(chu)吗? 我妈每次想起来就要说我两句,说我是个小白眼狼,不知道叫妈叫爸,我嘿嘿朝我老母亲笑,我说我知道叫老婆。我妈用馒头塞住我的嘴说,没个正经的,人家初初能喜欢你?做你的春秋大梦! 我也不恼,因为我知道她迟早都属于爷,爷的妞跑不了。 她长的太好看了,妈的,我个子还没她高的时候,就想揽着她的肩,搂着她的腰,再把她压在门上亲两口。 可是她总把我当成小屁孩,一个整天只知道闯祸的弟弟,爷才不是,一切的一切只是想为了引起她的注意罢了。 3岁那年,我跟在她屁股后面,不小心让石头给绊了一跤,疼,但我忍着没哭,我不想在自己女人面前哭。可谁知下一秒她转过身来把我捞起来,看爷的时候那么温柔,我都忘了疼。她用白嫩的小手拍了拍我裤子上的泥,又擦了擦我的小脸蛋,害怕我哭被别人看见,她竟然亲了我一口,哄我让我别哭。我当时就不行了,我 tm 想在她面前再摔一跤。 话说到这儿,又扯远了,要真细数这些年的点点滴滴,那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反正你们只需要知道爷爱她这件事儿,用非主流的话说那叫刻烟吸肺的。 后来,我13,她16了。 她出落的真是太好看了,天仙吧,抱歉,我实在想不出别的词形容她,哦,要非要说,那就是天上人间只得一个初初。 可是,喜欢她的男孩子也太多了,我经常碰见歪瓜裂枣男给她送情书,她性子软,不忍拒绝,还朝人家礼貌地笑。我看着她收下那些纸片,肺都要气炸了。 回家路上,我看她手里拿着那些信,没有随便乱丢的意思。我气不过,我说没一个长的比爷帅的,你要是想要情书,爷也能给你写。 她笑了笑,嘴角勾起,柔声细语的,她说一一,这是别人的心意,咱不喜欢人家,最起码别亵渎了人家的情谊。 我那股子少年心性瞬间炸了,爷那个时候正处于天天装逼要帅的年纪,自己喜欢的女孩子怎么能拿着别人的信。我直接把她拽进死胡同,她那水眸里全是疑惑。我没给她反应的机会,低头吻了她。 事后想起来那可能不叫吻,叫啃吧,毕竟爷的初吻生涩一点也没什么可丢人。我抱着她啃了好久,松开时,她气喘吁吁的,嫩唇一片红肿,是爷的杰作,没忍住,我又咬了她一口,她小声叫了一下,那一刻,我感觉我好像硬了。 本以为我会挨她个耳光,顺便听她骂两句。我把眼睛都闭上了,结果,她只是摸了摸我的脸,轻声说小屁孩儿,就当你不懂事。她想走,我把她按回墙上,凑到她耳边吐气,我说,等她成年,我要在床上给她办成人礼。 她也没恼,笑了笑,眼睛里的情绪我没看懂,我只知道她确实不讨厌我,她好像什么都懂,毕竟爷在她面前简直就是裸奔,思想情绪通通裸奔。 过了那天,我就没看到她再收别人的情书了,她对我亲她那天闭口不谈,她不想说,爷也不说,看谁能憋的过谁。 时间慌得飞快,她考上我们这儿最好的大学,她那么优秀,意料之中。 我那个时候上高中,没法经常逃课去看她。但在她每次看我的眼神里,我好像知道一件事情,就是我长的很帅。这事儿不用我亲自感悟,我身边的那些小姑娘总是想靠近我,我又不是傻子。 有一次,她好像真的生气了。 因为我们级部有个女的特别难缠,可那女的是我爸好朋友的孩子,我也没法拿她怎么办,只能忍她在我旁边嘻嘻哈哈。 那天,主要是因为那个女的非让我抱她去医务室,她说她肚子疼。我也不知道她装的还是真的,我警告她没有下次,然后抱着她去了,结果我老婆那天可能大学没课,刚好路过爷的高中,正好撞到那一幕。 当时我就急了,直接撇下那女的,任这女的在后面吵闹,我翻了墙去堵她,她不理我,我就跟在她后面,都快走到她家了,她也没回头看我。我也觉得这事儿我理亏,我就任她冷着我。 可谁知道下一秒,她拽着我衣领,把我拖进巷子里,好家伙,她从小到大连话都不大声说的人哪来那么大力气。 把我给造懵了,谁知道她下一秒就亲上来了,她太香了,又那么软,我觉得我要瘫在地上,可是男人不能那么做,我反客为主,死死地压着她狠狠地吻她,手也没控制住,朝着她衣服里面一顿乱摸,她在我耳边低喘的时候,我真想原地把她办了。 她眼神迷离,我专注地亲她,她轻轻推我,趁我喘口气儿的时候,问我,成人礼什么时候给。 我 tm 现在就想给,可是我不想给她不好的回忆,她的第一次得让她舒服,我说下次。她哦了一声,然后在我锁骨处狠狠咬了一口,我觉得血珠应该都渗出来了,但是我一声没吭。她说这是我欠她的,我也不知道我欠了啥,反正她说欠那就欠。 她说咬了就是做个标记,以后爷是她的,别乱招惹人。她净说些废话,我不是她的还能是谁的。 再后来,我就高中毕业了。 我从小就聪明,学习也好,直接被家人送出国了。 出国那天,是我 18 岁的生日。晚上,我被我的妞叫出去了,她说她有事儿,我想着她可能是想和我吃最后一顿饭,我屁颠屁颠跟她出去,她把我带到她外面租的房子,我问她她想干嘛,她说她要上了我。那天大雨瓢泼,雷声能把胆子小的人灵魂震碎。 我俩就赤裸裸地交缠在一起,她头发湿的贴在脸颊上,雪白的皮肤映着粉红的光。我前戏做了几分钟,她让我直接进来,可是她太紧了,第一次没多久就把自己交代了,她应该挺疼,因为她指甲盖全陷在我的肩膀肌肉里。 那一晚上,我俩做了好多次,她在体力不支快要闭眼的时候还不忘问我爽不爽。我说这辈子都不会这么爽了。 第二天,我定了闹钟,提前给她买了早饭,我就走了,在我落地之后,我给她发微信,结果,她把我删了。 我好像知道她是什么意思,我能做的就是赶紧把书读了,再让人打听她的近况。 她好像没有别的男人,一直是单身。 可我害怕她下一秒就不单身,硬是把四年的课两年半就念完了。 毕业那天,我直接定了连夜的机票赶回去找她。等我到她家门口的时候,她在和一个男人说话,还笑呵呵的,我直接上去搂她,任她和那个男的尴尬地说再见。 我问她为什么把我删了,她说走就走的干净一点别拖泥带水。我说那我回来了呢?她说回来了就回来了,哪那么多废话。 我眼圈红了,不知道是因为赶路程的疲惫还是委屈的,我盯着她看,她也盯着我,俩人在楼梯道站了一会儿,她让我进屋,我没回答她。她叹了一口气说一一进来。我这才哑着嗓子说为什么?她说进来睡觉。 然后我俩又做了,还是在这张床上,酣畅淋漓,我试了好多种体位,她喘着气锤我说我怎么现在这么会,我说在国外晚上脑子里想的都是你。她说她不行了,让我先停一停,谁让她自己主动请缨在我身上动,我没说话,直接把她拉入怀里压着她做,她呜咽呜咽地喊我名字,一会儿嗯一会儿啊的,弄得我还想跟她再来几次。 那天醒了以后,她不在,应该上班去了,可是床单的褶皱,我后背的咬痕,抓痕都在告诉我昨晚都多激烈。我给她发送了好友申请,她通过了。 这年,她 24,我 21 了。 后面的故事,你让我怎么跟你说呢,我三言两语吧。 又过了一年,我法定的第二天,我就带她去扯证了,我盯着结婚证红了眼,跟她说这辈子也别想跑,她搂着我脖子往我脸上喷热气说今晚允许我试试那个姿势。 她总是这样儿,一招就让我投降。她看我一眼,我立刻就能脑补出活色生香,我拿她真没办法。 她有自己的生活,很独立,很爱我,这就够了。爷的妞怎么过得快乐怎么来,我负责的就是让她更快乐。 就比如现在,她在我身下掐了我一下,问我做爱的时候怎么走神。我说,我 tm 在想你,在想从小到大的每一个你。她说,她早就知道我的花花肠子。我问她,她是怎么知道的。她说,我刚出生的时候,见谁都哭,只看她笑。她说她当时心就化了。 当然,她说这话的时候,我心也化了。我还来不及感动,她又打了我一下,让我重一点,快一点。我开始横冲直撞,夜还长着呢。要不是明天她还要上班,我得抱着她做到天亮。 哎,回到最开始,你要是问我她为啥是我的救世主,我偷偷告诉你吧,我小时候奶里奶气的,经常被隔壁小男孩欺负,后来不知怎么的,他们看了我就跑。我很好奇为什么,只听见那群小孩跑的时候嘴里嘟囔着,快跑,不然他姐要来打我们。 我 tm 哪里有姐?我家里独苗,我思来想去,那应该是我老婆帮我把他们揍了顿。小孩子嘛,世界就那么大,当时她在我眼里就是我的救世主,以后也是。 想至此,我低头吻吻沉迷情欲的女人,我对她说妞,你是爷的救世主。她闭眼享受着,她说,爷你再快一点,救世主现在还没到高潮。 夜真的还长呢,爷的妞,你急什么? 冬令营 3个周,21天,504个小时,云大附中的冬令营就此拉开序幕。 教授在黑板上抄着高阶数学题,台下乌压压一片的学生认真演算,教室很安静,只有刷刷写题的声音。 开营第一天的第一节课,课程内容节奏快而硬核,分针指向9,10点45,3个小时的课程已经过半。 砰! 粉笔重重地在黑板上落下一个点。 题目抄完,教授喊大家停笔。 “有没有人想上来分享一下思路和演算的?” 粉笔咻地一下被扔进盒,教授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整个阶梯教室。 一屋子100多个来自全国各地的尖子生,此时此刻汇聚在这里,因为学习成绩优秀拿到了入营名额,但是否能拿到云大的降分录取,还要看三周之后的结营考试和平日综合评价。 其中,数学和物理是考核中的重中之重。 台下学生们面面相觑,在没摸清彼此实力之前,大家都不敢轻易妄为,怕丢了好学生的名声,也怕丢了自己学校的脸面。 时钟滴答滴答响,一时间鸦雀无声。 “如果没有的话,我就请一个同学上来。” 花名册从桌子上被拿起,教授从上往下扫,不知道谁会被叫到,气氛一下子紧张得不行。 “姐,你可以的,你都算出来了。” 丫丫拐了一下初初手肘。 初初小幅度摇头,对她淡淡笑。 “初———” “妈呀,教授叫的还真是你!” 丫丫睁大眼睛,小声叫。 “报告!” 一道男声和喊名字的声音重迭,全场注意力立刻从被要叫到的名字转向教室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男生,一米九的个子,手拎书包,一身没有logo但剪裁布料看着很贵的着装,一张帅痞又白净的脸。 台下议论声瞬间四起,初初从丫丫口中得知这个人叫游问一,云大附中校草,学习成绩好,德智体美全面发展,家里生意做的特大,在全国也排的上前几。 “真的很会投胎,关键是这个有钱人家的孩子不丑啊,帅得很。” 后面同学嘀咕小声纷纷传来。 不丑又怎样,优越感这么强,还迟到。 所以,她对游问一的第一印象因八卦和自己亲眼所见而变得很差。 “游同学,请进。” 教授轻咳一声,淡淡的语气中带了很微妙的讨好。 这教授可是出了名的严厉,有同学在课上喝水戴帽子他都会生气,怎么此刻却轻轻放过一个迟到的富家哥。 印象更差了。 得到教授的允许,游问一就这么被全场注视着,一脸坦然,闲庭信步地走了进来,身段挺拔,五官又立体好看,走这么两步路引得窃窃私语的声音更大了。 砰砰砰!!! 教授拍着讲台,提醒大家回神:“同学们,稍安勿躁,有谁想上来解题?刚才叫谁来着,我忘记了。” 有同学在试图帮教授回忆,而初初正埋着头,周围越来越多人开始看向她,教授拿起名单重新确认名字。 走到最后一排的男孩在落座前一秒,随着众人注意力,也一起定格在那个第五排左数第三个的女生,观察了几秒后,书包放了下来,在教授喊出名字之前,他率先发声。 “教授,我可以试一下。” 又一次,攫取全场目光,全班同学此刻全部向后转,看着这个迟到又站在最后一排的游问一,只有初初没回头。 爱出风头,印象更更差。 这道数学题是上期冬令营结营考试的倒数第3题,难度可想而知。教授本着开营第一天给他们长长见识的心态让他们练手,不会做很正常,可他偏偏是那个还没看题就说可以的人。 教授也不太信游问一能一次解出,但他是今天第一个主动举手的人,实在勇气可嘉。 “好,游同学,那你就上来试试看,其他同学如果有不同的见解,可以随时站起来讨论。”教授端着茶杯走到窗前。 讲台留给游问一。题目的题干不长,20秒就能读完,但条件越少,难度越大。 “真的可以吗?” 杭见推了推眼镜,小声问初初。 初初低头看着自己演算的答案没出声。 5秒后,黑板上响起粉笔写字的声音。没有任何停顿和迟疑,粉笔字写的清楚又大气,思路行云流水,一路向下写到黑板最下面,随着咚的一声,答案出来了。 正负根号三。 “是对的姐,他算的对。” 丫丫歪头看了眼初初的答案,一模一样。 不大不小的声音让教授回头看:“还有谁算出来了?” 因正确答案已出,台下几个做对的人都自信地举了手,丫丫左手食指蠢蠢欲动地指着没举手的初初,游问一也在这时候转身。 “不过,这题有两种解法,谁有跟游同学不一样的解法?” 此话一出,刚才那几个举手的同学默默把手放了下来,而丫丫还在持续地偷偷指着初初。 “那位女同学,你的同伴看起来很力挺你啊。” 不苟言笑的教授一说这话,台下立刻一片笑声。 教授边说边走到第五排,拿起初初的答题纸:“你有不同的解法吗?” 犀利毒辣的目光来回扫视着答题卡,10秒后—— “很好。” 此话一出,所有同学又开始小声低呼,难题的第二种解法和教授的肯定都让大家对这个微低着头的女生充满好奇,能得到老学究的肯定是很难得的,尤其还是第一节课。 “这位同学,你愿意上来跟大家分享一下你的思路吗?” 教授此刻说话态度从质疑变成了隐隐的欣赏。 丫丫接过答题纸还给初初。 初初心里叹了口气,只能点头,随后缓缓站起。 站起的刹那又引得一片小声讨论,不过这次是因为颜值,一米七八的模特个子把普通冬令营服装穿的别具一格。 “我靠,好漂亮。” “又漂亮学习又好……” “她长得好白!” “好想跟她做朋友。” “可是看起来好高冷啊…” 游问一目睹了刚才的全过程,现在单手插着兜站在讲台右侧看她走来。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塞给她一支粉笔,她轻声道谢,干脆利落地在黑板上写下另一种算法。 “很好,同学们,这是这道题的另外一种解法。大家的思维不要被局限住,多试着创新一下。” “要不要给大家讲讲,初初同学。”教授这次记住了她的名字。 她颔首,身子一侧,指着自己的演算娓娓道来,声音温婉,逻辑清楚,思路清晰,是一个很巧的方法,所以计算起来反而非常简单。 说出最终答案时,同学们掌声一片,有教授,有丫丫,有杭见,还有站在讲台旁的游问一。 在一片躁动中,初初淡淡地看着台下,脸上没什么表情,一整个人淡如菊。 她向来是低调做派,不想惹麻烦,不想出风头,只想安稳度过三个周的冬令营。可惜实力不允许,可惜有人不允许。这才第一节课,所有人就都看到了她,唉,这种感觉有点糟糕。 在教授的授意下,两个人一起回座位。游问一在初初经过他时,向后退了一步让她先走,长马尾在下讲台时轻微摇晃,发丝轻蹭过游问一的手,他抬头看她。结果人家初初压根没注意,他慢悠悠地往座位走,手上的微妙触感还在。 请客 “我们吃点好的。” 下课铃响,初初拉丫丫起身,杭见寸步不离地跟在后头。几个绩优生从前后围了上来,堵在第五排左侧,热情地打听初初是从哪个学校来的。 学生时代,长得漂亮可能会被喜欢,也可能会被讨厌,但如果长得又漂亮学习又好,那大概率会获得仰慕和崇拜,至少面上看起来是这样的。 丫丫转头看了眼初初,秒懂,侧身挡在前面打圆场:“你们咋不对我感兴趣?我就是本校的。大家让让,午休了,先去吃饭。”她边说边护着初初往外走。 初初点头微笑,轻声致歉:“不好意思,我们先去吃饭,回来再说。” 众目睽睽下,三人并肩出了教室。 游问一则一直坐在末排,支着下巴看这出“好学生社交”。直到人散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起身,单肩挂着包往门口走。 “万合是云城菜的TOP,我提前两周才定到位子。旁边还有家Tatte,听说是全国首店,吃完饭姐带你去买开心果可颂,留着下午饿的时候吃。” 出了教学楼,杭见转头去了洗手间,两人便在校门口的宣传栏前等他。 红底黑字的成绩单贴在首位,是高三上学期的期末统考排名。丫丫排在第二,再往下看,第三名——游问一。初初抬手在虚空中点了一下。 “这就是上午那个男生?” “对啊对啊,万年老三。” “那还是我们丫丫更优秀。” 到了饭店大堂,有几个穿营服的学生也在。初初把菜单推给丫丫,拍了拍钱包:“钱管够,随便点。” 丫丫定睛一看,小声惊呼:“这菜咋这么贵?一道够我半个月生活费了。”她偷瞄了一眼旁边的服务员,缩了缩脖子,又低头继续看菜单。 “姐,还是你点吧,我吃不明白。” 半分钟后,菜单被推回,初初没再强求,直接在特色菜栏里点了一素三荤一汤。 杭见起身给两人倒水。丫丫盯着杯子里的柠檬片低声道:“这也是游问一家开的。附中有钱孩子多,不爱吃食堂的都往这儿跑。但听说开这家店的初衷,只是因为游问一爱吃。” 这名字出现的频率实在太高。杭见放下水壶,随口问:“他在你们学校很受欢迎?” “是非常非常受欢迎。我很多次看到有女生在球场给他送水送纸,都被他谢绝了。次数多了,就没人敢自讨没趣,除非是带着虎劲儿的新生。” 初初摸了摸她的马尾逗她:“那丫丫有没有喜欢的男生呢?” “没有,我只想好好学习,跟姐上一个大学,到时候挣钱了,我带姐吃100回万合这样的饭店。” 说话间,菜上齐了。杭见忙着给初初添菜,初初忙着给丫丫添菜,一桌子热气腾腾。 用餐将近尾声时,楼上有人凭栏往下扫了一眼,侧身对大堂经理交代了几句。 “小姐您好,今天店里搞活动,凡是参加云大冬令营的学生一律免单。”大堂经理一路小跑过来,在服务员递出账单前将其截住。 初初捏着银行卡,微微皱眉有点困惑。隔壁桌的同学听到了,惊喜地探头确认:“真的吗?” 大堂经理一偏头发现,哎,这边怎么还有几个同学,后悔脑子一热想出来的拙劣借口,可少爷只说给这桌免,这下圆不回来了,难不成要用自己的工资抵吗?! 大堂经理佯装镇定,语塞了几秒。 “是真的,都免。” 后面传来肯定的答案,大家回头看,游问一正站在台阶处,说这话时眼睛朝初初看。 今早他进门时,初初看了他一眼;他落座时,看了初初一眼。俩人在讲台上时,彼此可能看过对方,但从没对视过。此刻,在确定所有人目光在他身上的时候,他视线直直落在初初身上,俩人就这么终于对视上了。 可惜初初眼神下一秒直接滑向杭见,手轻拉了下他袖口,这是俩人独属的默契动作。这在旁人看来就很亲密了,又都是烟城一中的。所有人见状也心明镜地猜到他俩是情侣,尤其丫丫下一秒对他喊了声姐夫。 “姐,姐夫,那我们?” “那就谢谢游同学了,改天有机会我们回请。”杭见大方地应承下来。 游问一收回视线,语气淡淡:“小事,大家都是同学。” 多金,大方。 游问一请客的消息很快在营里传遍,随之一起的,还有初初杭见是情侣这件事。 三个周,密闭的环境,高压的学习任务,青春期陌生男女的试探,八卦成了为数不多的调味剂,甚至比平日里的讨论还要狂热。 临时班主任在下午第一节课前短暂地开了个班会。 “过了一个上午,大家觉得怎么样?”下面听取累声一片。 班主任笑:“你们都是全国顶尖名校的种子选手,你们都喊累,别人压力只会更大。” “学习,肯定是要吃苦的。但我们冬令营也不会让大家一直学习,每天都会安排1小时的休闲时间。今天咱们最后一节课去操场体育活动。” 台下瞬间躁动起来。丫丫嘴里还塞着半块开心果可颂:“姐,我们打羽毛球不?” 初初看着圆锥曲线讲义点头。 后座男生拍拍杭见的肩膀,约他打篮球,杭见应得痛快。 “唔……” 丫丫一口咬太多,噎得直翻白眼。初初赶紧帮她顺背,晃了晃水杯发现空了。 走廊尽头,饮水机的水流哗啦作响,热气氤氲。 初初把杯子搁在托盘上,脑子里还在复盘刚才那道大题的辅助线,全然没注意到热水已漫过了杯缘,超负荷的水杯已经摇摇欲坠。 “小心!” “砰”一声,杯子被冲得落地,热水四溅。在灼热痛感袭来前的瞬息,初初被一只大手猛地拽向后方。 因对方速度够快,她毫发无伤地躲过了。初初惊魂未定地大口喘气,回头看,游问一的手背被烫开了一片红色。 愧疚 上课铃响后20分钟,两个人出现在教室门口。 这是三周里唯一一节语文课,授课的还是初初仰慕的王钰五教授。 迟到,还是一男一女。初初捏着杯子有点不知所措,站在她旁边的游问一则完全是另外一种状态,悠然自得地插兜站着,甚至嘴角是微微向上勾的。 丫丫担忧地看着他俩,好在教授并不介意,挥手示意他们入座。 “姐,对不起,都是因为我!”丫丫压低声音凑过来,眼尖地发现初初脖颈上一抹异样的红,手小心伸向前触碰,初初痛的嘶了一声,这才意识到原来刚才也被烫到了。 本是最期待的一节课,初初听的反而三心二意。游问一手上那片红痕触目惊心,即便冲了二十分钟冷水也未见消退,而她是造成这一结果的人。 笔在手里转着,心思被分了一半,讲义里王钰五的独家文章也不再那么引人入胜。 小组讨论环节,教室里喧闹起来。初初趁乱滑开手机点了几下。杭见一脸关切地凑过来,她轻轻摇头,三言两语交代了方才的意外。 “没事就好。”他舒了口气。 “点了烫伤膏的外卖,体育活动课前我带给他。” “要不我去?” “没事不用,篮球场不是要抢的吗?你和丫丫先去拿器材,我给他放桌上就来。” 话说到这,杭见也不再坚持,目光落在她脖颈的红肿处,心里那股微妙的郁结化成了心疼。 大家三三两两组队说着话,唯游问一独独一人坐在最后一排,长久地手撑额头,冷白皮跟伤口形成鲜明对比,他眼睛微阖,生出几分高冷的戾气。生生逼退了几个想上前搭话组队的女生。 下课铃响。 “姐,那我们先去借器材,你到时过来找我!”陪初初去校门口取了外卖,丫丫便先行跑远。 初初拎着药重回教学楼。 冬日暖阳斜斜照进教室,教室里只剩下游问一,他似乎就是在等她。寒风顺着窗缝钻进来,塑料袋呼啦作响。他仰靠在椅背上,静静地看着她走过来。 “烫伤药,擦上好的会快些。” 药膏搁在桌上,初初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擦药。他八风不动,笑说:“谢谢,但我觉得应该没什么用。” “怎么会没有用?” 初初反驳,拧开药管在左手心挤了一点,右手食指蘸取,对着自己的脖颈抹了几下。 药膏还剩一些。就在这时,游问一毫无预兆地抬起左手,那片烫红的手背就横在初初眼前。 她微愣,视线在他手背与那张带着“坏笑”的脸之间来回游移,一时间俩人都僵在那里。 走廊外,有同学回教室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气氛瞬时变得焦灼。初初犹豫了两秒,咬咬牙,手掌迅速抚过他的手背。皮肤相贴的刹那,药膏匀了过去。在同学推门而入的前一秒,她迅速转身头也不回地向门口走。 丫丫不是说他不近女色的吗,分明就是纨绔子弟。 操场上。 体育老师哨声一响,热身跑后便是自由活动。丫丫抢到了器材,正兴奋地拉着初初去树下打羽毛球。 “姐,脖子真没事?” 初初顺下发圈,重新扎了个利落的高马尾,摇头:“没事,抹了药。” 篮球场上男孩子还在分队,几乎是同一时间,游问一也出现在操场边缘。他的到来总能精准吸引所有人的视线,有男生趁机向他发出邀约,听说他球打得很好,很想切磋一下。 球场上的气氛瞬间点燃,青春的燥动与雄性荷尔蒙在攻守间释放。因手上有伤,游问一尚且不能发出全力,但动作依旧干脆利落。不多晌,就带着队伍超了对方好几分。 羽毛球在空中划出弧线,还没等丫丫接住,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惊呼:“有人受伤了!” 伴随着女孩们的惊呼,两人齐齐回头。篮球场中心围了一圈人,游问一跌坐在地,像是被人撞倒了。 闲言碎语中,初初隐约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再仔细一听,他们说的是“初初的男朋友把游问一撞倒了”。这丫丫就淡定不了一点了,抻着头到处找是谁在说这话。 而初初则淡定地站在原地,感受到有人注视她时,视线应了过去。哦,是刚才进教室的那位男同学。所以,还是被他看到了。能猜得到,他不仅看到了,还说了,还跟杭见说了。初初甚至都不知道他的名字,他却记住了她以及她的人际关系。或者说,他心思敏感地记住了所有人。 视线收回,她迈步走向球场。医护室的担架已经抬了过来,几个男生手忙脚乱地扶起游问一。杭见站在人群外缘,紧紧攥着篮球,眼神里除了担忧,更多的是无措。 他其实真不是故意的,打篮球难免磕碰推搡。只是心里有气,所以动作鲁莽了一点,但没想到游问一竟会这么轻易被推倒,此时他心里除了担心还有害怕,怕初初生气。 “我们等晚点去找他道歉好吗?” 初初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侧,缓缓地说。 开营第一天,游问一直接或间接地因为她受了两次伤,再无情的人此刻也会心生愧疚,更何况初初又不是冷冰冰的人。而游问一目前为止没有做过任何伤害她的事,她却先入为主地对他有了很多不好的印象,这种反思让初初更加愧疚了。 可,愧疚是一种很危险的情绪。 “初初,我不是故意的。” 他颓丧地叹气。 “我知道,但也请你相信我好吗?” 丫丫小跑过来,在初初耳边低语:“问到了,那个男的叫周博远,说是学习特别拼的寒门贵子。” 好像一切都说得通了,但现在下结论还太早。初初拍了拍丫丫的后背:“你要离他远点。”杭见在旁听着,心里也明白了个大概,对初初说:“我会去找游问一道歉,并负责他所有的医药费。” “不够的话,我这里也有,不要担心好吗?” 初初温声细语的支持无疑是给了他一剂强效镇定剂,杭见后悔不该听信谗言,应该一直相信自己的女朋友。 如果游问一真的是“不小心”被“杭见”推倒的话。 开心果可颂 晚自习前,三个人在游问一病床前一字排开。 暗白的光打在游问一身上,人看着有点憔悴。杭见率先出声:“对不起,游同学,是我太冒失撞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有没有好一些,你的医药费我会全部负责的。” 初初在旁边听着默默点头。 “小事,轻微扭伤而已。休息几天就好了,是我自己没注意。不怪你的,你也不要自责。”游问一倚着墙,一副善解人意、岁月静好的样子,时不时还轻咳两声,用烫伤的手去半捂着嘴,整个人显得更破碎了。 “哎,那怎么行呢。”杭见摇头,“那我们能为你做点什么呢?” 不等游问一答,丫丫在旁边绞着手指,眼眶通红:“都怪我吃可颂噎着了,不然姐也不会为了帮我接水受伤,还错过王教授的课……冬令营就这么一次。” 初初安抚地搂住丫丫的肩膀,说只怪她自己太马大哈,不允许丫丫自责。 游问一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偏头看初初:“什么可颂?” “就是Tatte家的开心果可颂,姐买给我吃的,好吃。”丫丫吸了吸鼻子,很难过但也没有否认可颂是真的好吃。 游问一缓缓坐直,心里有了主意:“那你们帮我买几个可颂,这事儿就算翻篇了,行吗?” 隔天一大早,游问一座位上就出现了一大包的可颂。 那是初初起了个早,赶着店开门就进去买的。清晨的雨雾里,她在人行道上走着,游问一那辆低调的黑色私家车与她擦肩而过。车窗降下一道缝,游问一撑着侧脸,目光隔着水汽捕捉到她怀里那个牛皮纸包。片刻后,他让司机打开车载音乐放了一首《Super Love》。 还真让同学们说着了,下午的活动课因雨改为图书馆阅读。 “姐,我帮你查了。王钰五教授的《三时》未删减独家原版就在我们学校的图书馆,你可以去借阅。” “对对,正有此意!”初初激动地拉着她的手。 在借阅书籍的机器上输入书名,拿到了书号和所在楼层。 最顶层? 看来这个版本还是很小众的,如果不是王教授的忠实读者,甚至都不会知道有这么一本原版。 最顶层的面积最小,书也很少,一个人都没有。初初一排一排查过去,食指轻点着每一本书,步子很缓慢,阳光穿透书缝照在她的脸上,细小绒毛在光下清晰可见,睫毛扑闪扑闪的。 不对呀,机器上说了是在这一排这一列,怎么没有呢?初初仔细确认书架和自己抄写信息,百思不得其解,决定下去找图书管理员问问。 步子在转的那刻,身后传来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循声走过去,初初看见了那本《三时》,此刻它正在被人翻阅,顺着书往右看。 游问一? 他怎么在看这本书。 对方听见动静也抬头,停住翻动的动作,指腹压在已经读了三分之一的那一页。 初初纠结地抿抿嘴,视线在书上打转:“那个……你书好了吗?啊不,我是说,你手好点了吗?” 对方被逗笑,书被轻轻合拢。光线从他背后打过来,将那一头略显凌乱的发丝映成了暗金,游问一闲适地举起手,手背在初初眼前晃了一圈,“差不多好了,你的烫伤药好用的,没有起水泡。” “那就好。” 她走到他桌前,指了一下书:“你也喜欢这本书吗?” “很喜欢,这本未删减的更犀利,被称为现代“聊斋志异”。写鬼写妖高人一等,刺贪刺虐入木三分,也是完全能用来评价《三时》的。” “我以为你不会喜欢这本书,因为你就是特权阶级的孩子,怎么会喜欢看这类讽刺社会贪污腐败的书?” 初初质疑他看这本书的动机。 游问一食指有节奏地一下下敲着桌面,也不恼,接受着她的冒犯,缓缓说:“我不能决定我的出身,但我可以决定我的思想。” “我确实主动或者被动地享受了特权带来的利益,所以现在能做的就是多捐点钱,以后也会想办法多做一些对社会有益的事情的,尽量不让自己长歪。要不……你以后负责监督我?” 这话接得诚恳,甚至带点撩人的意思。他把招数还给初初,一时间,她反倒有点不好意思,垂下眼睫不再多言,只是看向他的眼神没有那么刺了,视线在书和他的手之间徘徊。 “要不要一起看?”他朝她眼前打了个响指,“这本书不能外借,下次阅读课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我很想看,我觉得你也很想看。” 游问一用脚尖勾开身旁的椅子,下巴一扬。初初怔忡了一秒,盯着那把椅子,他红着的手背,待打开的《三时》,耳边还响着他刚才说的那几句话。然后她就在他的注视下,鬼使神差地坐在了旁边。 顶层没有空调,室内很冷,两个人挨得很近,初初指尖是凉的,还打了个喷嚏。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便兜头罩在了她身上。内里厚实的貂皮瞬间隔绝了寒意,还隐约透着股淡淡的愈创木香。 “人造的,不杀生。”他低声补了一句。 两个人的手共同压在书页两端。他在左,她在右,呼吸在狭小的方寸间交错。阅读速度相近,每逢精彩处,还会进行深刻的讨论。这是初初第一次跟别人,还是陌生人,还是一个身处特权阶级的人,对她最喜欢的书进行讨论。这种思想同频碰撞产生火花的感觉让她很兴奋,甚至比书中的辞藻更让她动容。 光从桌子的一边慢慢移到另外一边,天色渐暗下去,书看到了一半,闭馆铃声响。初初意犹未尽,游问一心思也早就不在书上。 “应该还会有阅读课的吧。”初初自言自语地把椅子推回去,外套脱下来递给他。游问一接过衣服,搭在臂弯里,目光深邃地看着她:“会有的。” 走到电梯口,电梯门缓缓滑开的那一秒,游问一向后退了一步,侧额示意她先下去。他懂人言可畏,一男一女如果从顶层一起下去被全班同学看到,两个人会面临什么;也懂这一幕如果落在杭见眼里,又会意味着什么。 初初呼吸微滞,瞬间意会了他的周全。她点点头,独自跨进电梯,厢内寒意再次袭来,她缩了缩肩膀。 随着电梯门缓缓合拢,游问一那道颀长孤傲的身影被逐渐窄缩的缝隙切断,最后消失。电梯急速下行,不知是不是因为失重感,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得比以前快了些。 偷听 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杭见提议饭后去云大散步,丫丫极有眼色地说要回教室自习,把空间留给他俩。 云大附中与云大仅一墙之隔。 夜晚的云大,路灯在潮湿的石板路上投下晕黄的光圈,浅浅的水洼映着破碎的月影。两人并肩而行,影子在光影交错间拉得又斜又长,身旁偶有孩童奔跑的嬉闹声,在这肃穆的校园里撞出一丝鲜活的生机。 “听说这里有个‘情人丘’,想去看看吗?” 杭见轻声问。 初初点头,没拒绝。 今晚无风,虽然冷点,倒也还算惬意,两个人缓慢地走着。杭见把自己的格子围巾摘下来递给初初,这是今年冬天最流行的品牌款式,很多男生都人手一条。 初初也没拒绝,接过,淡笑着说谢谢。 其实今晚杭见带初初来这里,也是有小心思的。他和初初谈恋爱一年了,始终没有实质性进展。初初给他的感觉是冰山美人,他贪恋她偶尔因家事而流露出的那点脆弱,那是他唯一能触碰她灵魂的时刻。其他时候,他总感觉跟她隔着一层精神距离。 而两个人物理距离最近的时刻,也不过是像此刻并排走。至于牵手,那是没有的,更别提亲吻。不是他不想,而是他不敢,他怕自己的冒犯会让她讨厌自己,怕初初认为他下流。 可是在血气方刚的年纪,面对喜欢的人,他就是会忍不住想有更亲密的举动。他不确定初初会不会允许,想在今晚试一下,同时也想再次确认初初对自己的心意。 她那么漂亮,成绩那么好。如果不是因为偶然一次自己的窥见,在她最脆弱的时候给了她鼓励和陪伴,他可能这辈子都没有机会跟初初接触,长久地呆在一起,更别提在一起。 这份隐隐的自卑和不配德感,在这次冬令营中暴露的更加明显。如果只是在烟城一中,他尚且还有几分自信,不论是学习还是颜值。可在冬令营,学习好已经不再是优势,长的帅的也多。尤其是那个游问一,他个子还高,家里又特别有钱,杭见觉得自己方方面面都被比了下去。 万一初初喜欢上他怎么办? 想到这里,他有点后悔。早知道当时他就去帮丫丫接开水了,不然都不会有后面的事儿。 但是他又转念一想,昨天在他撞倒游问一的时候,她陪他一起去道歉,并且愿意跟他一起承担医药费;还在今早,她帮他把可颂买了。营里人都知道他和初初是一对,她也没有反驳…… 所以,她也是喜欢自己的吧。 可是,万一她只是人好呢?万一她是为了游问一才做这些的呢? 左脑和右脑在反复互搏中,他带错了路。 “我们是不是走错了?”初初看了眼手机地图,发现已经走到了一条没人的路。 虽然没有情人丘,但前面有个很适合休息的地方——一个长椅。长椅前面是小灌木丛,后面是树林,很静谧。 “啊…不好意思初初,我们好像真的走错了。” 杭见的语气变得有些焦急。他是想跟初初去情人丘的,因为听说去了的情侣爱情会很长久。但竟因他走神,导致俩人离情人丘越来越远。 “没关系,前面也很适合坐着聊天。” 她手指了一下前方。 “嗯……那也好。” 两个人挨着坐下,初初低头慢条斯理地整理着围巾的流苏。杭见则一脸紧张地看着天上的月亮,手在裤兜里握成一个拳头再松开,不断重复着这个动作。 一时间两个人之间没什么话说,反倒是初初开了话头。 “下午阅读课,你读了什么书?” “《自卑与超越》。” 初初等着他继续说,可杭见心思并不在谈话中,他紧张地呼气。初初完全没有意识到他想做什么,还歪着头问他怎么了,怎么看起来这么反常。 而在杭见眼里,他觉得现在两个人应该心照不宣才对。 良辰美景,气氛都到这儿了。 “那个……” 一鼓作气,被拒绝就被拒绝吧。 “我今天下午看了《三时》,还在顶层碰到了游问一。” “我能牵你的手吗?” 两个人同时出声。 “你说什么?” 初初刚刚没听清。 但杭见在听到游问一的那一刻,就已经泄了气,此刻已经没有勇气再说第二遍。 看着杭见沮丧的样子,她更是一脸懵。 “你坐着,我去给你买杯热牛奶。” 杭见叹了口气起身,背影有些狼狈。 初初眨了眨眼睛,怔在原地。还是很懵,不太明白杭见这一连串的微表情和语气。还没回过神,身后的小树林突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草木拨动声。 “谁?!” 她惊起回身,重心一晃,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后栽去。 一只温热有力的手瞬间牵住了她的手,猛地一拽,将她稳稳扶正。 “牵个手都这么磨磨唧唧,这不就牵上了?” 散漫的嗓音在头顶响起。 游问一?! “你怎么在?” “我来喂小白,没成想在这儿还能看到一出这么青涩的校园恋爱。” 他一脸坏笑。 初初低头发现手还在被游问一牵着,立马抽了出来,脸一阵红一阵白。 脚底传来喵呜喵呜的声音,一只雪白的野猫,正娇憨地蹭着两人的裤脚。 初初缓缓蹲下,说话声音一下子嗲而不自知起来:“你就是小白呀~你冷不冷呀~” 游问一也随之蹲下,变戏法似的掏出根猫条递给她,让她喂。月光下,两人的距离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的冷冽气息。 “这么冷,它能熬过这个冬天吗?” 一阵寒风吹过,初初把围巾摘了下来,“窝在哪里?铺上一层会暖和。” 游问一盯着她手里的围巾,接了过来。他思考了两秒,把自己的围巾摘了下来给她围了上去,是一模一样的款式,牌子都一样。跟杭见不同的是,游问一直接给她围了上来,一圈又一圈地绕回初初颈间,指尖不经意间划过她侧脸。 这杭见一年都做不到的事儿,他几分钟就全做到了。 “我不要你的围巾。” 初初说着就要摘,被游问一摁住。 “你的围巾我会给她的窝铺上。但晚上太冷,你会受凉。” “戴着吧。你戴着,我今晚带小白回家。以后它就是有家的猫了,再也不是流浪猫了。” 他说这话时,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睛。初初仰着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也不知是冻的还是惊的。游问一的目光顺着她的鼻梁滑到那两瓣樱红上,眼神暗了暗。 游问一没多逗留,抱着小白起身,转身离开时对她说:“杭见连你的手都不敢牵。我赌,你初吻还在。” 边说着,他食指抵住自己的唇,笑得又痞又坏,怀里的猫还配合着喵了一声。 神经病! 两分钟后,杭见捧着热牛奶匆匆赶回。 她握着其中一杯,暖意穿过手心,耐心地等他坐下。然后,初初另外一只手主动伸手扣住了他的指缝。 “对不起,刚才我没注意你的情绪。” 初初握紧了他的手,认真地看着他震惊的眼,“但是……自己女朋友的手,什么时候都可以牵。” 前女友 第三天,游问一整个上午都缺席了。 直到下午课上一半,他才出现在教室门口。喊“报告”时,整个人看起来恹恹的,进屋时垂着头。初初正埋头记笔记,丫丫戳了戳她的手肘,朝门口呶呶嘴。 “他以前可从不这样,”丫丫压低嗓门,啧啧称奇,“这人向来是人如其名,天塌了也得悠哉游哉的。” 确实看起来很不对劲,但题目的难度让她没心思多想,用对公式解开题是现在的主要矛盾。 下课铃响。 “一会儿的休闲活动是看电影对吧?老师快点把这题收个尾,稍微占几分钟好吗?” “明知故问,我们还能说不好吗?”丫丫小声嘟囔。 初初被她逗乐了,顺手在丫丫的笔记本上画了个“笑哭”的表情。刚画到一半,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掠过。游问一走得极快,绕过讲台时,手肘重重地磕在桌角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哎,游同学?”物理老师想叫住他,可那道身影转瞬就消失在门后。 教室内原本死寂的气氛瞬间炸开了锅。高强度的物理课后,风云人物的异常显然比受力分析有趣得多。老师看着底下那一双双写满八卦的眼睛,无奈地叹了口气,把半截粉笔头精准地掷进垃圾桶:“行了,咱们明天再讲。” 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差点掀翻房顶。物理老师摇头笑笑,夹起教案快步离场。 “姐,听说今晚放原版《泰坦尼克号》。我只在英语阅读理解里见过这名儿,是个爱情片吧?”丫丫凑过来问。 初初整理着课本,手往书包里摸,摸到了围巾,游问一的围巾。想起昨晚他还不正经地逗她,此时他又那么反常,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是啊,”初初一边回应,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门口,“不过先给你打个预防针,这个电影后劲儿大,是个BE。” “姐是怎么定义BE的呢?” “那丫丫是怎么理解BE的呢?”初初扭过头来看她。 “男主女主最后没有在一起,完全错过了就是BE。” 初初点头:“那这个电影按照丫丫说的算是半个BE吧。” 杭见也恰好此时靠了过来,插了一句:“男主为了救女主……” “留个悬念给丫丫吧。”他正要剧透,被初初轻拍了一下。 三人朝放映厅走的路上,初初掏出手机看了眼物流,对杭见说:“对了,你的围巾昨晚弄脏了,我给你买了条新的,明天到。” “不用这么麻烦,我拿回去洗洗就行。”杭见摆手拒绝。 初初摇头:“用的用的。这样我心里好受一点。” 游问一的围巾自然是不能还给杭见的,买一条新的给他,她心里好受一点。 通往放映厅的走廊里,流言四起。几个结伴的同学神色兴奋,嗓门大得毫不避讳。 “听说了吗?游问一有女朋友!” “真的假的?你见着了?” “没,但有人瞧见了!听说漂亮得不行,两人在后山吵得特凶。难怪他今天一副要杀人的样子。” “好刺激,对方是何方人物,好奇啊!” “估计也是家境相当的大小姐吧!” 一阵叽叽喳喳过去,丫丫听得直皱眉:“不太可能吧,要真有主了,这三年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 风起了,初初伸手帮丫丫把领子立起来,拉链一路拉到顶。垂下手时,杭见在暗处飞快地勾了下她的手指,朝她笑。很微妙的一个笑,里面掺杂着对游问一这个名字的危机感,反复确认初初心意的小心翼翼以及昨晚被准许牵手后在公众场合下对于禁忌的试探。 初初回勾了他一下,杭见心安了。 电影开场前,初初独自去了趟洗手间。 水池边。 “我在后山真瞧见了。那女的穿得特社会,不像学生。游问一当时特别生气,一直在吼她,问她为什么要自甘堕落。” “那是女朋友走错路了,他气不过吧?”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游问一想甩了人家,那女的跑来闹呢。” “他能移情别恋谁啊,永远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一副生人勿扰的样子。” “初初啊。周博远说他俩阅读课在顶层一起看书。” “妈呀,这好暧昧。” “哦对,游问一还请她吃饭了。” “啊,可是人家有男朋友啊,不是杭见吗。” “难怪杭见篮球课撞游问一。” “说不准啊,互当小三吧。初初当游问一和他女朋友的小三,游问一当初初和杭见的小三。” “爸呀,大哥,你的脑洞怎么不去写小说啊。” “卧槽。刺激。” 水龙头被拧死,哗啦啦的水声戛然而止。紧接着,最里侧的隔间门发出“咔哒”一声。 她们朝里看,初初就站在离她们三步左右的距离。霎那间,笑声瞬间凝固,被八卦的主角此刻面无表情地缓缓向她们走,女生们下意识地向后退。 从容地打开水龙头,她透过镜子看着这群人,慢条斯理地洗手,甩掉水珠,转身斜靠着洗手台身看她们。动作一气呵成,整个环境一下变得很高压。 初初个子很高,不笑的时候又很臭脸,低调温和的形象在此刻被完全颠覆,冷冷的视线向下扫过每一个女生,然后锁定住其中一个人。 “都说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她环着手臂,朝走廊瞥了一眼。 沉默了三秒。 “怎么?他请我吃饭的那天,你没吃?” “肉包子打狗,狗还知道摇个尾巴。吃了人家的饭,还要在背后泼人一身脏水,到底是谁走错了路没学好。” 泰坦尼克号 这个在海难中跨越阶级的真爱,让无数人为之落泪。但此时此刻,冷调的银幕光交替映在初初脸上,她却只是静静地坐着,那双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爱情究竟是什么?她尚未参透,但本能地排斥这种“高风险”的博弈。在她看来,这段亲密关系不仅阶级错位,更充满了不可控。 Jack的出现,本质上是打破Rose既定安稳生活的“危险因子”。初初无法理解这种牺牲秩序去换取虚无情感的行为,她眼中的Jack,只是一个让生活彻底失控的隐患。 人这一辈子不一定要经历轰轰烈烈的爱情,甚至不一定需要有爱情。两个人若能情绪稳定相敬如宾地过一辈子,没有火花也不要紧,这种细水长流的生活会让她感到心安。 所以,杭见就是她规避风险后的最优选。 电影演到撞击冰山的前一秒。初初起身,给哭得眼泪婆娑的杭见和丫丫指了指门外,示意出去透气。 云大附中的影音室也很大,收藏着大量绝版的影视碟片。各种题材在架子上被码的整整齐齐,一排排走过,她发现一个小房间,门牌上写的古代文学。房间设计得精巧,三面墙嵌入了书架,下面是一层下沉式台阶。 台阶角落里坐着个人,冷不丁看过去,吓初初一大跳。 那人隐没在一堆《官场现形记》、《儒林外史》这类古典讽刺小说里。初初缓缓走下去,游问一微微抬头。 整个人看起来很颓,很疲惫,脊梁塌了几分,周身笼着一层浓重的、化不开的无力感。 两人视线撞上的瞬间,初初想走。游问一长臂一伸,手劲有点没轻没重,直接将她扯的跌坐在地。 “松开。” 他倒是听话,手松了,语气带了点乞求:“陪我会儿,行吗?” “如果很累就早点回去休息,今天不必来的。” “要来的。” 初初疑惑地看着他。 “想给你看看小白。” “明天给我看也是一样的。” “不一样。” 算了,不一样就不一样吧,初初懒得说。 两个人挨坐着,距离近到她能感受到游问一的呼吸。她和杭见都没挨这么近过,这有点太超过了。就在她试图向左挪动一段距离时,他的头直接顺势沉沉地压在了她的肩窝。 初初半边身子彻底僵住。她轻咳一声,他的头在她颈间稍微移动了一下,滚烫的温度,密麻的发丝贴着她的皮肤,初初感受着他的重量,手指在身侧蜷了蜷。 可游问一自然的很,自然地说着话。 “富贵的生活充满诱惑,但也标好了价格,凡事都有代价。” “当我小妈没有那么容易。” “这是第三个了,我劝不住她们。” 结合厕所那群女生八卦的消息,初初猜了个大概。 “人各有志。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和人生负责。你已经尽力了,不要太自责。” “我们控制不了的事情太多了,他人意志不以我们为转移。” 她试图安慰他,但也明白劝人的话是可以张口就来的,当局者的消化自洽是需要时间的。 游问一在她颈间蹭了蹭。小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微弱的鹅黄灯光照在他们身上,他没再说话。 初初盯着墙上黑色的电视屏幕,缓缓说:“游问一,你是不是喜欢我。” 话音落的瞬间,空气凝固了。小房间更安静了,他的呼吸变得有些重,俩人又陷入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而在长久的沉默之后,初初继续说:“我们之间是不会有结果的。我厌恶高风险,我喜欢自己能控制住的事情包括感情。” “你就不怕杭见喜欢别人?毕竟他人意志不以我们为转移。”初初刚安慰他的话,现在同样还给她。 “不怕。因为我能控制对他的感情,把对自己的伤害降到最低。” “也就是说,”游问一抬起头,语气笃定,“你、没有、那么、喜欢、他。” “所以,换句话说。你不能控制对我的感情。” 游问一侧过脸盯着她,逻辑的缺口被找到,他像发现了新大陆。 这回轮到初初沉默。 “我说的对吗?” “诚实些,初初。” “回答我。” 游问一的手指拨弄着身后的碟片盒,咔哒咔哒的声响一遍一遍,等待着她的回答。 “你这是诡辩。” 初初“蹭”的一下站起身,这次他没拦。她居高临下地看他,而游问一仰着头,整个人似乎恢复了一些元气,歪嘴笑了下,食指在空中浅落在初初嘴角的位置。 “你心里清楚。” “你刚才在厕所维护我,我听到了。你明知这么说,可能会树敌,可能会招来麻烦。你本可以选择视而不见,我知道你不喜欢出风头,那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他边说边缓缓起身逼近她,初初步步退后,直到退无可退,整个背部贴在墙壁。 近在咫尺的距离,少年眼神中的探究,互相朝彼此呼出的热气,密闭的空间,一切发生的太快,游问一缓缓低头,视线停留在她的唇瓣。 是啊,她为什么要这么说。头有些痛,不想思考也不想回答,看着他笃定的样子,初初叹了口气,攒了十足的力气推了他一把,朝室外走。 “初初。” 他转头喊她。 “如果你的初吻是我的,那就不是诡辩。” 砰! 影音室的门被重重关上,她重回放映厅。 此刻电影已经演到快大结局。漆黑的夜,冰冷的海水,Jack将唯一的救生木板让给了Rose,自己则因低温症在海水中渐渐睡去。 周围啜泣声一片,丫丫边哭边说:“姐,这也算是HE吧,两人相爱就是HE。” “你觉得如果两个人都活下去了,他们会过上幸福的生活吗?”初初帮她擦着眼泪。 “会,哪怕有幸福过,也算值得。人生不就是活那么几个瞬间吗?” 丫丫回。 蓝如宝 生煎,食堂最近新出的,丫丫爱吃。 但因卖的过于火爆,前两天丫丫都没抢到。冬天的清晨很冷,天还暗着。学生们大部分还在宿舍磨蹭赖床,初初已洗漱好并第一个到了食堂。 推开玻璃门,热乎乎的油烟气扑面而来。靠门的位置坐着个女生,社会模样,长得很漂亮。初初进来时,这女生就朝她看,视线一直勾在她身上,盯着她在窗口打饭,注视着她坐下。 初初端了两盘子,其中一盘子放了几个生煎。刚坐定,那女生也走了过来,一屁股坐在她对面。初初抬眸掠了她一眼,没说话,低头安静地剥着鸡蛋。 今早食堂的鸡蛋估计没过凉水,粘连得厉害,每抠下一块蛋壳都会带下来一点蛋清。她耐心地剥着,对面的女生就撑着头看她剥。 “你就是游问一的小女朋友?长得确实俊。” 鸡蛋剥完一个,女生出声。 初初轻轻摇头,将剥好的蛋放进另一碗白粥里,又去剥第二个。 “他昨天劝了我大半天,晚上不知怎么突然变了性子,不劝了。他说他得听未来女朋友的话,人各有志。我琢磨了一晚上,应该是你说的吧?” 女生涂着枣红色甲油的指尖在不锈钢桌面上“哒、哒”地叩着。 “你吃早饭了吗?” 鸡蛋全部剥好,初初停下动作看她。 女生被问得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摇摇头。 初初从兜里摸出饭卡,顺着桌面推过去:“先吃饭,吃饱了再说。” 此时,开始有学生陆陆续续进入食堂。经过她们俩时,大家都不自觉多看两眼,社会美女和清冷乖乖女光是这样坐在一起的画面就很有冲击力。 女生抿了一口热粥,看着腾起的热气苦笑:“真羡慕你们这些高材生,脑子聪明,能上好大学,有一个光明的未来。” “你多大?”初初看她垂眼时浓密的睫毛和淡淡青黑,轻声问。 “二十。同龄人大学都上了两年了,我还是个混子。” “游问一老劝我继续读书,让我别这么年轻浪费时间,去当他爸的情妇。可这行来钱多快呀,我这种脑子笨的,不就仗着吃口青春饭吗?趁着这几年多捞点,以后好过日子。” “再说了,我这上学也来不及了,哪有人20岁去重新高考的。”她撇撇嘴,又舀了一勺子粥。 “你有年龄焦虑?” 女生点点头:“怎么可能没有,过了三十就人老珠黄了。有钱人玩的都是新鲜面孔,我这二十岁的都嫌赶不上十八九的嫩。” “你确定,你得到的就一定是你的吗?” 初初把“捞”字换成“得”。 食堂里吃饭的学生越来越多,议论声也越来越多。没人敢坐他俩旁边,却在几个位子开外围了一圈。 “有钱人更擅长精打细算。有钱可能只是给你看,未必是给你花。今天送你的礼物、钱,明天可能就会都收走。他们有专业的律师和理财团队,你又怎么能去赌他们是真的有良心?” 女生低着头用指尖抠着美甲的边缘,看样子是把话听进去了,人有点蔫。 “游问一说,如果我愿意继续读书,可以帮我申请到美国的语言学校,先读语言,再读社区大学。如果学的好,可以转学到很好的公立大学,还会报销所有费用。” 作为一个旁观者,游问一给出的退路已足够有诚意。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换个环境重新活一遍,也许会过得更好。那里没有年龄焦虑,四五十岁坐在教室里的人多得是。” “不是所有人都会这个机会的,你可以好好考虑。” 食堂外的天渐渐亮,初初吃完最后一口,拿起纸巾擦了擦桌子。丫丫正好小跑过来,疑惑地打量着对坐的人:“姐,这是谁呀?” 女生斜睨了丫丫一眼,随即自嘲地笑笑:“忘了介绍,我叫蓝如宝。” “很好听的名字,”初初轻声道,“如作珍宝。” 蓝如宝唏嘘一声,懒洋洋地扫视了周圈看她的学生,整个人仰靠在椅背上:“我爸好赌,我妈跟人跑了。我这辈子,实在想不出跟‘珍宝’这两个字有什么关系。” “你爸妈在生你的时候,应该也是很期待你的到来的。不像我,我连爸妈都没有。”丫丫咬着生煎,含混地安慰着。 初初摸了摸丫丫耳唇,转头看向蓝如宝:“我父母从我记事起就吵个不停。我爸常年不着家,我也感觉不到他爱我。可我叫初初,本意是希望这个小家能守住初心,一起幸福。” 六点半的食堂,在早饭香气里,三个女孩就这么平和地摊开伤疤亮给对方看。 “但人越长大,就越应该通过自己的努力,脱离原生家庭带给自己的影响。经济独立以后,那更是可以把自己好好养一遍了。自己一个人就可以是一个家,你在哪儿,你的家就在哪儿。其他人,不重要。” 丫丫点着头,徐徐吃着。蓝如宝支着额头,半晌没说话。 直到杭见出现在食堂门口,朝这边招手示意上课快迟到。丫丫把盘子端起来表示吃好了,蓝如宝也站了起来。 “谢谢。” 临走前,如宝凑近初耳边丢下一句:“还有就是,他,真的很喜欢你。” 说完,她踩着高跟鞋疾步离开。路过杭见时,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朝屋内看了一眼,眼神满含深意。 “谁喜欢谁啊,姐?” “她胡说的。” 杭见自然接过初初的帆布袋,随口问那姑娘是谁。 “一个朋友。” 丫丫突然想到昨晚睡前复习了物理,笔记本压在枕头底下。 “姐,我得回趟宿舍,笔记没拿。” 初初和杭见在楼下花坛边等着。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初初没隐瞒,把昨天影音室遇见游问一的事告诉了杭见。 那看来昨晚周博远没有骗他。一连几次,初初都很坦诚,从未在他面前给游问一遮掩过什么,这让他觉得自己若是再计较,反倒显得狭隘。 “下次你要去哪里,我陪你好吗?” 初初点头。 第四天的课业依旧很硬核,压得人喘不过气。 大课间时,班主任推开教室,让大家把窗户都打开,“换换气,这屋里全是二氧化碳。” 随着窗轴干涩的磨合声,冰冷空气瞬间灌入,吹乱了满桌纸张。 班主任支着讲台,漫不经心地抛出一枚重磅炸弹:“周六早上有物理和数学的周测,不计入考核,单纯摸摸你们的底子。” 话音刚落,教室里顿时哀嚎遍野。 班主任扶了扶眼镜,露出一丝“打个巴掌给个甜枣”的狡黠笑意:“行了,别嚎了。作为补偿,今晚的晚自习取消,自由活动——只要不出校门,随你们去哪儿放风。” 哀嚎在下一秒变成了排山倒海的欢呼。 午休时,初初在楼梯拐角碰到了游问一,四下无人。 今天他心情看起来不错。俩人擦肩而过时,他拉了一下她的手。她看他,脖间还系着他的围巾。他伸手替她理了理,指尖似有若无地擦过她的脖颈,将压在里侧的一缕黑发拂了出来。 这种亲密的动作,游问一做得越来越顺手。初初准备上楼时,他微微躬身说了句谢谢。 “也谢谢你。”初初抬眼,平静地和他对视。 蓝如宝能精准地在食堂堵到她,肯定是游问一授意的。 他弄这么一出,起码落了三处子。 第一,食堂人流量大。两个处于流言中心的女生能平和地坐在一起,那所谓的“小三夺爱”戏码便成了无稽之谈。没费一句话,流言自动哑火。 第二,他劝不动的人,初初帮他劝成了。事实证明,同性的共情比男人的说教更有用。蓝如宝若能安心出去读书,对他是有很大好处的。 第三,心意借蓝如宝之口侧面表达了出来,这和直接说的效果是不一样的。等时机成熟了,他会直接说。 但,不是现在。 ILYSB 晚自习铃响。 “丫丫,学校有没有那种秘密基地?” 习题被折好放进包里,初初今晚就不准备学习了。 “姐你说的是哪种?” 初初朝她递了个略带羞涩的笑,丫丫秒懂,“实验楼天台。” “坐电梯到顶层,再从楼梯间走上去就行。天台很大,有可以坐着的地方,晚上看天很惬意。如果是两个人的话——更有感觉哦~”丫丫挑眉坏笑。 “就知道逗我!你要不要一起。”丫丫站起来,欠身让初初从她面前挤了过去。 桌上摊着一本习题,上面圈点勾划,还有着几个大大的问号。 “不当电灯泡拉!周测弄得我怪紧张,再刷会儿题。”丫丫咔哒咔哒地扣着圆珠笔。 杭见已经站在教室门口等她,初初揪了一下丫丫的脸,没再问第二遍。 跟丫丫有同样想法的学生大概有三分之二。哪怕得到了自由活动的时间,也还是留在了座位上。老师们没有讲明考试内容和题目形式,大家全靠参考以往资料和猜测。这种未知,是最让人紧张和磨人的。 今晚天气很好,甚至都不算很冷。 从踏进顶层起,杭见就一直拉着初初的手,然后两个人的手就再也没分开过。天台确实很适合散心,丫丫很会选。 “这算不算约会?”杭见笑着捏了捏她手心。 “算。” 他把外套脱下铺在椅子上,俩人缩坐在小角落里。初初双手反撑着身后,仰着头看天。偶有微风撩动碎发,她闭眼深呼吸。杭见侧过身,目光粘在她脸上。 这是高三开学以来为数不多的透气时刻,也是到目前为止杭见最幸福的时刻。她看风景,他就看她,很满足,不知疲倦地,静静地看着。 “今晚月色真美。”他说。 初初懂他的言外之意,放了一首《献给永远的》。 “给你的。”一个厚笔记本啪地落在丫丫桌前。 思路被打断,丫丫不爽地拧眉,仰头对上游问一的视线,又扫向桌面。 “什么?” 数学笔记,里面记录了历届冬令营讲到的所有知识点和习题,有很多丫丫没见过的。尤其是习题,答案详尽,解法多样。 大致翻动了一圈,她再次抬眼。 无事献殷勤。 游问一也不爱磨叽,直切正题。 “你姐去哪了?”声音极低,丫丫是靠捕捉口型识出来的。 她很困惑,印象里这两个人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丫丫微不可察地翕动嘴唇:“找我姐干嘛?” 游问一又塞了个牛皮纸袋到她手里:“褚亦颛让我递给你的。” “褚找你干嘛,我就找你姐干嘛。” ?! 游问一什么时候喜欢的姐! 在震惊之余,丫丫脑子更乱了,姐和杭见好好处着呢,他要做什么,这不能破坏人家感情啊。 周边的同学陆陆续续投来好奇的眼光,又因双方神情都挺严肃,觉得这俩人之间应该没什么,又停止了八卦。 丫丫还在沉思。 “我那边还有一本物理的笔记,要看吗?”他又问。 歌还在放。 初初也在沉思。 “杭见连你的手都不敢牵。我赌,你初吻还在。” “如果你的初吻是我的,那就不是诡辩。” 凭什么? 游问一的话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他越是这么说,她也想反着来,丝毫没意识到自己现在和游问一较劲。 右手把碎发捋到耳后,初初双臂环着膝盖,歪着头看杭见,声音温温柔柔的:“你凑过来一点,我有话对你说。” 边说着,自己也主动往他那里靠了靠。她的衣服和杭见的在靠近的过程中,摩擦发出细小的声响,两人的脸也贴得很近。 “也许对你的记忆就是这爱情本身, 是温柔的初春, 是透明的清晨, 是离别的亲吻。” 歌词还在娓娓道来。 黑暗中,杭见能感觉到初初的睫毛扑闪着扫过他的脸颊。他一男孩子此刻竟然有点不好意思,可血管里涌动着的热跟冬夜低温碰撞产生的刺激,让他产生了冲动,现在非常想吻她。 他盯着她的唇瓣看,又看向她的眼睛,而初初的默认就是最好的回答。 相差一厘米时,初初合上眼。 感受着杭见的鼻息,她只想证明一件事——若偏不是呢?她初吻偏就是要给杭见呢? “姐——!!!” 杭见鼓起勇气马上要进行最后一步,一切近在咫尺。丫丫的声音从下面传了上来。 他停了。 杭见停了。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杭见猛地向后一撤,初初缓缓睁眼,看着他那副不知所措的样子,眼底里闪透出一种认命的荒诞感。 明明是这么好的氛围,明明下一秒就能亲上去的,杭见懊恼地扶着额头,心里连连叹气。 可他还顾不上后悔,丫丫就已经跑过来了。 “杭见,班主任找你!”她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看起来好像很急。 “大晚上的能有什么事?”被丫丫这么一闹,杭见顿时心里也慌了。 “你跟我去就知道了。” “好事坏事?”杭见挠着头,站起身,目光在两人之间横跳,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你先跟丫丫去吧,我在这儿等你。”初初也站起身,拾起外套递过去,顺手拢紧了围巾。 “那你等我。”杭见被丫丫拽着往外走,“哎?丫丫,你怎么不叫姐夫了。” 他俩走出铁门时,歌刚好收尾。 等待切歌的空档,铁门处闯进一个人,步子声音故意很大。初初背身立着,没回头,用余光扫了一眼右后方。 下一秒,一个带着寒气的怀抱从背后锁住了她。一米九的身躯压下来,游问一的头搁在她的颈窝。 他叹气:“他没有亲到你。” “你就这么确定?”初初纹丝不动,一副不主动不拒绝也不负责的姿态。 “我瞧见他出来时那副吃瘪的样了。” “你看,他连牵手亲吻都要犹豫。”他一边说,手臂一边在腰间收紧。 “这次没成,也会有下次。游问一,我不喜欢你的自以为是。” “那你就喜欢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向杭见解释跟我的每一次偶遇吗?” “我说过我喜欢自己能控制住的事情。你这样自作主张,我反骨都要长出来了。”她偏头试图避开他。 “咱不置气行吗?”他像小狗一样嗅着她颈间。 “你喝酒了?”初初闻到淡淡啤酒味道。 游问一没吭声,用手拨开了一小块围巾,随后与她十指相扣。嘴唇贴着她的颈部,半晌才闷出一声“嗯”。 过来前闷了半个易拉罐,想了很多,脑补了很多场景。但看到杭见没得逞,现在又有点兴奋,有点热。他感受到她血管鼓动的节奏正在和他心跳重合,很燥。 Lany的《ILYSB》唱到一半,游问一问:“这什么歌?” “ILYSB。” “什么意思,听着像缩写。” 初初用手拨弄他的头,“你先挪开。” “I LOVE YOU SO BAD.”他猜出来了。 “别切,多好听啊。”他压住初初拿手机的手,整个人也得寸进尺地贴着她的耳唇,呼吸间的热气喷洒,她感受到了他别的意思。 “游问一,你不能亲我。” “今晚不会。”他回。 “不是今晚,是永远不能。”她冷静地说。 在不能二字说出时,初初痛得嘶了一声,“你属狗的?” 锁骨斜上方被游问一狠狠咬着,齿尖抵着软肉,生生磨出一圈红印。 他缓缓撤开力道,身子却仍圈着她:“不可能。” “要不要我再复述一遍上次的话?”风变大了,初初说话的声音也大了些。 她说过她和游问一没有结果,游问一也知道她要说什么。既然没有结果,那一切就不要开始,这是她的潜台词,他也懂。 游问一收了声,怕再说下去她会生气。一时间,两人谁都没再说话。 夜晚的星星很亮,初初抬头观赏,歌连放了好几首,他则一直保持抱她的姿势,时不时细吻刚才咬出来的伤口,弄得初初有点痒。 “他没有这样抱过你吧。” 楼梯间的脚步声和跟游问一的说话声同时响起。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初初快速利落地脱离了游问一的搂抱,闪进楼梯间,反手勾住铁门。 杭见回来了?时间比他预想的快太多。 隔着道铁门,杭见与初初的交谈声断断续续地飘进来,过了一两分钟,俩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游问一独自站在天台,指尖还残留着刚才箍她腰肢的余温,她的百合香气,还萦绕在鼻尖。 痛经 班主任找杭见是真有正事,还是好事。 但事儿是游问一推进的。 云大附中依仗着超一线的教育资源,一口气给冬令营学生们揽下了三场学术交流活动:数学、物理、文学。这周日,云大与华大的几位泰斗级教授将亲临现场。 有活动就需要主持人。游问一私下建议班主任理科场的主持人就看奥赛成绩,文学场就毛遂自荐,所以主持人的选拔算是半公开透明。杭见也就顺其自然地担任了物理场的主持,不仅能在业内大拿面前刷脸,还能近距离“取经”。这机会真的是求之不得。 但为了协调冬令营课程和教授们的时间,三场活动会同时展开且地点分的比较远。也就是说同学们去了一场,另外两场就不能兼顾。这个三选一的机会,大家需要好好考虑。 “姐,你去哪个?” 丫丫咬着笔杆子,在报名表上纠结。 “文学吧。” 初初随口答。 “啊?姐的数学物理那么好,不去听下理科场吗?” 丫丫一脸惊诧,顺手在自己的表格上给“数学”圈了个圆。 “应付考试用的,不太感兴趣。”笔在手里转着,余光瞥见游问一正踩着台阶上来,初初改口说:“我跟着杭见一起去物理专场。” 说后一句话的时候,她声音特意大了些。 迎面走来的步子顿了一下,他听到了。 “物理场好啊!旁边有家叫Un Je什么的甜点店,拿破仑好吃!上次薇薇分了我半个。姐可以尝尝!” 初初笑着在手机上记下,就算不去物理场,也会给丫丫买。 接下来的两天,杭见就会彻底变成大忙人。除了日常课业和周测,剩下的时间都要用在准备活动上。 “初初,这两天没法跟你一起了。” 杭见早读结束后过来找她,满脸愧疚。 “可我们还有很多时间不是吗?专场活动就这一次,我支持你。” 作为女朋友,初初绝对是非常合格的,善解人意不说,还很支持他。 但杭见总觉得差点什么,他也不知道差什么。可能相对于初初的包容理解,他更想让初初此刻撒娇生气地说让他不要去,多陪陪她。但如果她真的这么做了,他会又觉得初初不够体贴。 怎么想都是不太对,很无解。 物理课代表敲了敲黑板:“下节物理课改去活动室,老师说是思维讨论课,气氛轻松,大家排队抽签分组。” 班主任紧接着说:“三个主持人可以不用去。我跟物理老师商量过了,你们去演播厅找一下刘主任,他可以带着你们走一遍流程。” 活动室门口,百来号人闹哄哄地排着。 五人一组,一共二十组。 丫丫告诉初初昨晚游问一给她笔记的事儿。 “你就这么容易被收买。” 初初挑眉。 “笔记是小,姐的终身大事是大。”丫丫压低声音,“姐,你可以多试几个,选一个最好的。游问一各方面条件都到顶了,而且这三年真没听说过游问一的任何花边新闻,给他一个机会吧。实在不行就让我有两个姐夫,我也是愿意的。” “你让游问一下迷魂药了。” 抽签结果出来:丫丫9号,初初5号。 她进活动室坐定没几分钟,身边椅子一响,游问一大剌剌地挨着她坐了下来。 以为又是他搞得小动作。初初心里莫名窜起一股邪火,拉着脸,正眼都没给他一个。 “你就不相信咱俩是真的有缘分。” 游问一看着她那张写满“离我远点”的俏脸,话语里带着冤枉和无奈。 她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就是很烦躁,扯了扯脖子上的围巾。动作间,领口不经意漏出了一抹昨晚被他吮出来的红痕。游问一的目光在那处凝了一秒,眸色瞬间转深,心里又得瑟上了。 讲义发了下来,全是些刁钻古怪的偏题。 老师拍拍手:“这节课没规矩。大家尽管大胆讨论,互相学习和交流。下课前我会把答案发给你们。” 初初翻开讲义,跟同组同学一起安静地拿着笔圈圈划划,小腹突然传来一阵坠痛。 默算了一下日子。 糟了。 一股温热且无法忽视的暖流涌出,瞬间让她僵住。 难怪今天情绪起伏这么大。课才刚开始,这种时候出去有点扎眼。她紧紧抿唇,一只手抵住腹部,脸色慢慢变得苍白。 游问一忽然举手,“老师,能不能跨组讨论?坐久了容易困,站起来走动走动,思维才活跃。” “行,只要能学到东西,随你们折腾。” 老师推了推眼镜,走回讲台。 原本安静的活动室瞬间炸开了锅,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起身交流。在这一片嘈杂的掩护下,初初仍坐在原地,痉挛感阵阵袭来,疼得几乎想蜷缩起来。 “姐,你没事吧?”丫丫穿过人群跑过来,神色焦急,“游问一说你不舒服,让我赶紧带你去医务室。” 初初虚弱地抬眼,点了点头。 丫丫顺手捞起游问一搭在椅背上的黑色外套,麻利地围在她腰间扎好。 “游问一让我这么干的,挡着点。” 出了活动室,冷风一激,初初疼得直冒冷汗。医务室的医生不在,丫丫安顿好她便急匆匆去寻人。 过了五分钟,有人推门而入,比医生更先来的是游问一。他拎了一个纸袋,额前碎发有点乱,看得出来这一路走得很急。 他跪蹲在初初旁边,拿出来一个保温杯和止痛药。 “先吃上。” 现在的初初瞧着软绵绵的,比拉着脸的时候可爱多了。游问一没忍住,指尖轻轻捏了捏她透红的耳垂。 “不要趁人之危啊。” 初初有气无力地警告他,可惜没有多少震慑力。 他笑:“初初,我要真想趁人之危,你早就是我的了。从这儿,到这儿……” 他的手指隔着一厘米的虚空,从她的唇瓣缓缓下滑,经过吞咽温水的喉咙,最后停在心脏的位置。 “给。” 他把纸袋递过去。初初低头一瞧,里面卫生巾尺寸齐全,还有暖宝宝、一次性内裤,甚至是一条连吊牌都没摘的新运动裤。 这么短的时间,他从哪里搞到的,还准备的这么全乎。 她再次抬眼看他时,语气怎么也硬不起来了:“谢谢。” 他眨眨眼表示接受。 “衣服被我弄脏了,我买件一模一样的赔给你。”她撑着扶手想站起来去换。 “不用。”游问一摇摇头,坐到她旁边,手肘抵在膝盖上,“真想谢我,周日陪我过个生日吧。每年都一个人,挺没劲的。” 说后半句话时,神情流露出一丝落寞。 雪中送炭,寒嘘问暖,把人弄感动了,顺势提自己的需求,为了让对方更加接受,再卖点惨。 一般的女生估计是秒同意,初初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丫丫说你不近女色,三年没传过绯闻。我觉得倒是有两种情况,要么确实是所言为真;要么就是你玩得太花,保密工作做得太好。” 毕竟这几天的撩拨和越界,他老练得不像个新手。 听到她的质问,他并不意外,甚至预判到这问题她迟早会问。倒是没想过跟她第五天就讨论这个问题,一切的进度比他设想的要快。 “一个男人如果不主动,那就是不够喜欢。只要足够喜欢,什么都能无师自通。” “所以初初,你大概低估了我的喜欢。” “一见钟情?“ 初初没被他这话冲昏头脑。 “是。” “那就是见色起意。” “不全是。” “你以前喜欢过别人吗?” “没有。” 一连几个问题,她问,他答。 “我会找个机会讲给你听,但不是现在。我不求你信,你只要看我怎么做就好了。” 说话间,初初感觉止痛药起了作用。痛感在逐渐消失的同时,其他感觉在这一刻变得敏锐。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窗外晨光如碎金般洒在游问一身上,将他勾勒出一圈虚边。游问一仰头看向她,眼睛湿漉漉的,像在无声地渴求一点怜悯和爱。 此刻,纸袋子在她手里的分量有点重,拒绝的话实在没法说出口。 “周日是吗?” 她答应了。 出轨 周六周测。 上午数学,下午物理。每场考试三个半小时,题目之多,内容难度之大,可想而知。 “考完数学真的要虚脱了。”丫丫用筷子挑起一根绿叶菜,目光呆滞,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好丫丫,考完试,给你买好吃的。” 初初从自己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过去,饭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看到消息后,她缓缓放下筷子。 是爸爸。 【初初,爸爸现在在云城出差,晚上有空吗,爸爸想跟你一起吃个饭。】 初初把手机拿给丫丫看。 “姐,你想去吗?” 初初把手机翻转回来又看了一眼,抿着嘴唇没说话。 和爸爸的聊天框里,信息少得可怜。随着父母矛盾的加剧,初初在12岁以后基本就不怎么和爸爸联系了,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也以父母吵架收场。 “去吧,姐。叔叔应该也很想你。”丫丫捏了捏她的手,看出了她的纠结,“我找人送你去。” 丫丫眨眨眼,眼神里的意思不言而喻。 不用想也知道丫丫会找谁,初初摇摇头说自己考完物理就打个车过去了。 “下班高峰期呢,打车不好打。” 回教室午休的路上,看到游问一推着山地车进学校,安静地走在人群里,举手投足间的那种漫不经心,自动地把他和周围学生划出一道无形的真空带。 丫丫拽了下初初的袖子,大大咧咧地挥手朝游问一打了个招呼。自从她知道他对姐有意思后,看这公子哥越来越顺眼了。 初初顺着看过去,视线被来往的同学们遮挡得差不多了。嗡嗡的说话声一圈一圈地围着她们,有对考试答案的,有抓紧最后时间复习知识点的,但更多的声音,是说游问一好帅,山地车好酷的。 下午考物理之前,教室里吵吵闹闹。游问一和准备把书包放在讲台上的初初擦肩而过,俩人被涌动的人群挤得手臂贴着手臂。 在错身的刹那,他垂在身侧的小拇指随意地勾了她手一下。游问一微微低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考完试后门等我,送你。” 丫丫真是个耳报神! 订的饭店离学校不远,步行10分钟。 游问一单肩背包,姿态闲适地斜靠在山地车旁,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车把上,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滑看地图,在来往的行人中显得很特别,初初到后门时一眼就看到了他。 “走吧。” 他抬头看向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肚子还疼不疼了。” “就那一阵子,早就不疼。” 游问一点点头。山地车不能带人,两个人就慢慢压着马路,游问一在人行路上走着外侧,把初初护在内侧。 饭店就在前面。等着过红绿灯的时候,一辆豪车稳稳地停在饭店门口。侍应生赶忙上前拉开车门。 先下来的是初爸。 初初下意识兴奋地开口说了一句我爸。 后面紧跟着一个人从车里出来时,绿灯亮了,初初身子瞬间僵在原地。 游问一的手在下一秒盖住了她的眼睛,“别看。” 行人来回走动,嘈杂的喇叭声、引擎声充斥着初初的耳朵。很吵,很乱,脑子嗡的一下,整个人一时间没太反应过来。 她看到了…… 是个女人,不是妈妈。 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亲密地整理着初爸的衣领。 本不应该太意外的,父母之间的感情已经被无数次的吵架和冷战消磨殆尽,只剩一张薄薄的婚书维持着。可真的看到这一幕时,胸腔还是抑制不住地攒积着苦闷和酸涩。 “我看到了。” 她轻轻地把游问一的手扒了下来,尽管手有点抖,可语气很冷静。 此时女人已经回到了车里,车子很快开走了,绿灯还有10秒倒计时。 “不用安慰我,不用可怜我。不用,真的不用。”初初飞快地说着,直接跑着过了马路,进了饭店,全程没有回头看他,甚至都没有等他。 游问一在确认初初安全到达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山地车的车把,眼神晦暗不明。随后,他跟饭店门童低声交代了两句,转身上车,瞬间消失在夜色中。 一小时后,初初面无表情地从饭店出来了。她走下台阶,在侧面的树荫下发现了游问一。 “你一直在这儿?”她有点惊讶。 他摇摇头。 “中间回了趟家,换了个坐骑。” “山地车不能带你,这个可以。” 他侧身,露出盛装在路灯光晕下的那头机械猛兽——一辆纯黑色的杜卡迪大魔鬼,车身线条嚣张而充满了爆发力,像一只随时准备冲刺的黑色豹子。 游问一手上拎了两个全碳纤维的重型头盔,动作利落地将其中的一个递给她。 “不回学校吗?” “心情不好,回去干嘛?带你去兜兜风。” 他挑了挑眉,嘴角一勾。 “我没有心情不好。” 她眼神空洞地朝饭店里望了一眼。 “叔叔不是跟班主任请过假了吗?晚点我直接送你回宿舍。” 说着话的功夫,他已经把自己的头盔戴好了,黑色镜片遮住了他的神情。 初初再回头时,头盔直接落了下来,他给她戴得很仔细,低着头,认真地调整着扣带,视线扫过每个需要加紧的零部件,游问一需要确认她的绝对安全。 “饿不饿?” 初初笨重地摇着头盔。 “那跟我走吧。” “轰——!” 暴躁的引擎声瞬间撕裂了静谧的夜,低沉的声浪像野兽在咆哮,震得人耳膜发麻。初初不自觉地搂紧了他的腰。 “市区我会慢点开,不怕。” 他猛地一拧油门,庞大的摩托车如同离弦之箭般飞驰出去。强烈的推背感让初初下意识地更加贴紧他厚实的背。 迎面的狂风咆哮着擦过头盔,霓虹灯流转成绚烂的线条,高楼大厦、车辆行人被迅速地甩在身后。 很快他们就远离了城市的喧嚣,柏油马路两旁的绿色植被越来越多,空气中多了几分泥土和青草的清香。 “很难过的话,就叫出来,没人听见。”他大声对她说,声音散在风里,带着一种肆意的狂。 “你不是人吗?” 初初怼他。 “你说什么?听不见!” 游问一故意稍微减慢了点车速。 “我说!你!不!是!人!吗!”初初使出全身力气吼了出来,声音在空旷的郊外回荡。游问一哈哈哈大笑,她这才意识到入了他的圈套。 真别说,刚才这么一吼,胸口那股子郁结之气真的有变小。 初初喊上瘾了,然后又连着吼了两声,混着呼啸的风声,她大喊着他的名字。他就任她喊,甚至又往下压了压身子,加快了车速。初初闻到游问一身上那清冷的愈创木香味,混杂着淡淡的汽油味,浮躁的心情竟真的舒缓了不少。 他是懂她的。 懂她的小情绪和逞强,既懂她没说出的话,也懂她的言外之意,甚至直接做好了处理她情绪的一切措施,也没给她拒绝的机会,就这么不带商量地闯入她的世界。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张扬的发丝,飞驰的速度和游问一的体温,心也跳得很快,感官被疯狂地刺激着,很享受。 大概开了20分钟,车速渐缓,游问一把杜卡迪稳稳地停在湖边的一棵古树下。引擎熄灭,世界瞬间安静下来。他长腿一支,撑住沉重的车身,回过身,轻轻松松地把初初从摩托车上抱了下来。 眼前是一片湖,映着月光,偶尔被风吹皱。环着湖的是大片大片的草地和树木,有少许跑步的行人,还有坚持不懈的几个钓鱼佬。 游问一在地上铺了防潮垫,初初挨着他坐下。他从摩托车侧面的边包里掏出一瓶矿泉水、一瓶温牛奶,还有一瓶啤酒。 “想喝哪个?” 初初看了看,没犹豫,直接扣开啤酒易拉罐,仰头喝了一大口。冰凉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你要吗?” 她把易拉罐递到他嘴边。 游问一摇头,抬起手,食指指节蹭了蹭她嘴角残留的泡沫。 “一会儿还要骑车呢,你喝。” 初初一声不吭地喝,很快一罐就空了,喝的有点急,整个人有点晕乎,白皙的脸蛋上不自觉地泛起绯红。游问一则全程没说话,一直安静地坐在她身边,双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看着湖面。 “我们算不算同病相怜?”她转头看他,眼睛水汪汪的,眼波流转时,泄露了几分脆弱。 “如果从今天这个事儿来说,那算。” “你会羡慕那种……在爱里长大的小孩儿吗?” “我没什么资格羡慕,得到的已经够多,不能太贪。” 出生在如此不一般的家庭,就没必要既要又要了,关于这一点,游问一从小就很清楚。 “但我争取,我的小孩出生在这样的家庭。” 他补了一句。 他说这句话时,也偏头看她。初初攥紧喝完的易拉罐,眼神躲闪。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初初的酒劲儿有点上来了,情绪一下子被放的无限大。心尖上的委屈,连带着以前她不曾释怀的那些痛苦,在这一秒,在游问一面前,莫名地崩不住了。 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她死死地咬着嘴唇,手指扣着手心,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啜泣的声音。 游问一把她揽入怀里,她能听到从他胸腔传来的一声叹气。 是心疼的。 “没事的,没事儿了。”他轻声安慰她,温热的吻落在她的发丝上。游问一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一块手帕,动作笨拙却温柔地擦着她的泪。 杭见往往在这种时候总是劝她不要哭,告诉她有他在,但他也只能给自己一个肩膀靠一下,然后和她一起愁眉不展。 可游问一现在只是有节奏地轻拍着她的背,默默等她把所有的情绪都发泄完。 过了许久,负能量随着眼泪流的差不多了,她慢慢变得平静,一阵风吹过,他的声音才在她头顶响起。 “如果不能改变事实,那就努力让它变得对自己有利。你那么聪明,一定知道我在说什么,初初。” 爸爸出轨已经是事实,一味掉落在悲伤情绪里确实什么都做不了,还会让本就憔悴的妈妈更雪上加霜。 如何让这一事实变得对自己和妈妈有利? 初初的脑海中瞬间蹦出的就是:分割财产,收集证据,保全妈妈的后半生能衣食无忧地度过。 “身边一切都可以是你的资源。”游问一抬起她的下巴,逼迫她对上自己的视线,“你可以利用一切,包括我。” 他的眼神清醒、笃定,甚至带着一丝诱导。 此刻的初初哭得梨花带雨,几根头发被泪水黏在脸侧,脸颊绯红,眼神迷离。这么易碎且毫无防备的一面,游问一从来没见过。更好看了,特别惹人怜爱,当事人却毫不自知。 “你再这么看我,我要亲你了。” 晚10点,杜卡迪悄悄停在学校后门。 初初解下头盔还给他。游问一一只脚撑地,姿态慵懒地倚靠着那辆庞大的摩托车,单手接过头盔。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 “谢谢。” “只会说谢谢吗?” 他挑眉调侃着还有点醉的初初。 她左右看了一眼两方的行人和车辆。 下一秒,初初以极快的速度靠近他。在游问一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猝不及防地在他脸侧的头盔处亲了一下。 等游问一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跑远了。 凉风钻进缝隙,他摸了摸脸颊旁的头盔,唇角控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还好夜色正浓,无人发现这个平日里清冷高傲的少爷,隔着头盔的脸已经慢慢变红,并迅速蔓延到了耳根和颈部。 他在原地站了许久,才重新正了正头盔,伴随着杜卡迪狂暴的咆哮声,消失在街道尽头。 勇气 经历了昨天一整天的高压考试,周日的学术活动反而成了学生们透口气的好机会,老师们正好趁此功夫抓紧阅卷。 杭见作为主持人,一大早就去了活动现场。临走前,给初初发了条消息。 【给你捎了糖醋蛋,食堂新出的,在课桌上,记得吃。】 早8点。 “姐,你真打算去物理场啊?” 丫丫背起书包准备去排数学场的车队。 “你偷偷告诉我,我不会通风报信的,游问一今天都没来。” 初初将杭见买的那盒牛奶塞进丫丫手里,指尖轻戳了一下她脸蛋:“快去排队,不然一会儿你的大巴车就要走喽!” 游问一今天确实没来。对于他来说,来不来冬令营都没什么差,更何况是一场学术活动。只要他愿意,多的是泰斗级教授去他家书房促膝长谈。 数学专场的车绝尘而去,物理与文学的队伍在后方交错。 “同学们,物理专场这边集合!” 阳光越来越毒辣,晃得初初睁不开眼,在老师的催促下,初初跟在队伍最后默默上了车。 周日的交通意外拥堵。大巴停稳时,急于占个好位置的学生们争先恐后地涌下。初初依旧云淡风轻,不紧不慢。等她踏入会场时,放眼望去已是黑压压的一片,别说座位,连过道都席地而坐了不少人。 她习惯性地拎着书包走向最后一排的阴影处。学生们进出地频繁,初初一边避开人群,一边又怕踩到谁或者是谁的书包,视线完全落在地上。手机震动,丫丫发来数学场的盛况。 “活动即将开始,请大家各就各位。”主持人在前面控场,随后视线锁定在某一处,关掉了麦克风往台下走。 “跟我来。”主持人拉住初初,眼神示意跟她走。 初初被带到了第一排最正中的席位。她刚想跟主持人说不用,余光瞥见紧挨着的位置上,有个人正懒洋洋地支着头。 游问一。 他穿着件挺括的黑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一副我就知道你会来这里的样子看她。 明明昨天很晚才分别,此刻初初对他这禁欲样感觉又有点陌生。眼神游离着,她不太敢和他对视。昨晚是有点醉了,但不是断片了,一切的一切她都记得。过界的亲昵、失控的呼吸,像烙印一样在记忆里挥之不去,她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想逃,转身想往后走。恰巧几位教授朝这边进场,主持人很有眼力见地把初初摁到座位上,打开麦克风说活动开始了。 “小骗子。”一声很轻的呢喃钻进耳廓,游问一手指勾着一个精致的大纸袋,递到她膝头。 是丫丫说的那家甜品店。 “每个都买了两样,你先吃,然后回去交差。” 是了,她跟丫丫说自己去的是物理场。 “都留给丫丫,我不爱吃甜的。” 五分钟后,文学巨擘王钰五、朱景春、孙丹青齐聚台上。这种级别的对谈,是任何一个文学爱好者都无法拒绝的思想盛宴。他们每个人都带了一本自己的作品,并针对其中内容阐述自己的创作灵感和精神内核。同时,每个人还推荐了自己的书单。 王钰五带的就是他们在阅读室看的那本未删减的《三时》。 中场茶歇,学生们在教授身边围了一圈又一圈,初初见状又下意识地退到角落。 “不想去聊聊?”游问一站在她身后,“王教授有很多原版,跟她聊高兴了,她会送你本也说不定。” 此时,一名司机模样的人低调进场,朝游问一微微欠身后,从初初手中接过甜品袋。 “让丫丫先吃上,放久了口感不好。” 游问一边说边看初初机械地点点头。 他将她眼底那抹快要熄灭的渴望看得清清楚楚。游问一思考了两秒,随后掌心直接抵住了她的后腰,带着不可违抗的力道,推着她向前。 初初惊愕回头,对上的是游问一鼓励的眼神。 她想起小学二年级,曾满怀憧憬地竞选文艺委员,却被班主任当众叱责“心思不正,就知道得瑟”。这对于当时的她来说简直是天大的打击,她不明白为什么主动争取这件事情会收到这么大的恶意,尤其还是来自她那么敬重的师长。但因她乖巧懂事,孩童心事从未与任何人诉说,闷在心里,久而久之,她也自我洗脑认为自己做了件不对的事情。 从那时候开始,她就不想主动了,不想出风头,不想惹人注目,甚至有时候会为了这样,放弃掉很多机会,勇气也在无数次重复放弃的过程中消磨。 而此时此刻,尽管出于本能地抗拒,但后背一个推力,初初直接向前踉跄了一步。 “突破自己。” 这一步,恰好踩进了王钰五教授的视线。王教授慈祥地招了招手,周围的学生不自觉地分流,给他俩让出了一块空地。 万众瞩目,初初的手心沁出了汗,但又因为游问一在身边,又觉得没什么好怕。 “王教授您好,我是初初。” “我记得你,”王教授笑容可掬,“那天的阅读分析,你的切入点很有灵气,字也写得漂亮。” “谢谢教授夸奖。” “教授,初初非常喜欢您那本《三时》,今儿看到您恰好分享这本,她刚才在下面的都听入迷了。”游问一适时帮她推进。 教授来了兴致:“哦?这本可不容易读进去。” “是的,教授。上次我们在阅读室拜读了您的原版,时间有限,读了一半,精彩程度令我久久不能平静。” 在教授鼓励的注视下,她继续说:“我觉得题目起的太妙了,三时二字在书中代表着自然界三个时间段(晨时、午时、夜时)。但我认为用人一生的三个阶段(少年时,中年时,老年时)的角度去理解这本书也是完全能契合的。” “我甚至觉得,‘三时’在书中还隐喻了人本能里的三种极致状态(喜、怒、哀)。古人云‘喜三时’,是金榜题名、他乡故知、洞房花烛;可书里写的却偏偏在写完喜之后,着更多墨水于三喜背后的‘悲三时’......” 所有人都听她娓娓道来,新奇的角度,独到的见解,甚至有人发出小小的惊呼。王钰五内心对这个女孩子充满了欣赏,没想到在温软的外表下,藏着这样一份鞭辟入里的思考力。 几分钟后,初初话音刚落,周围静默了三秒,随即响起了潮水般的掌声。她有些局促地抿了抿嘴,没想到,那些曾被她藏进心底、“不务正业”的思考,竟然赢得同学们如此纯粹的认可。 “初初,你讲的真好。这份剥茧抽丝的敏锐,现在的年轻人里很少见了。”王教授亲昵地拉过她的手,“我家还有几本原版,一会儿活动结束,我送你一本。” 真的吗?! 初初抑制住内心的激动。她本不奢求这些,能把想表达的观点在仰慕的教授面前说出,就已经很知足了,也算是弥补了她之前上课迟到的遗憾。但没想到的是她还得到了王钰五教授的赞赏。 所以,她今天的主动不是错事,她没有被指责。 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初初悄悄用指尖勾了下游问一的衬衫衣角,游问一反手包住了她的指尖,笑着看她,眼里是满满的骄傲。 他为她骄傲。 第八日的蝉 下半场活动开始前,游问一单独找到王教授。 “哎,问一什么事?” …… “没问题,麻烦代我向你爷爷问好。” 初初坐回看着他闲庭信步进来。 “玩个游戏。”游问一把白纸撕成两半,递过一半给初初,“你刚才讲的悲喜三时很有意思。我们写各自的,然后抽对方的看。” 初初挑眉,接过纸又撕成两半,利落地落笔。 等双方写完,麦克风发出刺耳鸣叫。 初初收到丫丫的消息:【姐!!甜点太好吃啦!!!】 “晚点继续。”游问一收起纸条,不想打扰她听讲。 活动结束,同学们坐大巴车回去,游问一自行离开。 长长的周测成绩单贴在教室门口,丫丫激动地喊:“姐!!来看!!” 全部人把教室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丫丫干脆把前十名背下来念给她听。 “按总成绩来排的,第一名是善济中学的戴归。姐你是第二名,第三名是游问一,第四名是杭见,我是第七名,第十名…第十名就是那个烦人的周博远了。” “游问一还真是万年老三啊。” 初初手揣在兜里,指尖捏着那张写好的纸条,神情淡淡地听着。下午讲卷子,游问一始终没露面,好像他今天出现的唯一目的就是陪她听文学专场。 晚6点。 云层开始滚雷,要下雨了。 “大家今晚在教室自习,看会书,学学习都行。”班主任提前吃过晚饭进来通知。 初初带着丫丫往教室外走。杭见终于忙完这两天,加上周测成绩不错,心情很好,屁颠屁颠紧跟其后。 “初初。”班主任喊住她。 “很棒啊,这次考试第二名。” “王钰五教授邀请你参加她的风雅家宴。游问一也会去,你去前门等他。他说会送你回来,所以你晚点回没关系,我跟宿管通知过了。” 游问一是什么人物,班主任再清楚不过。她也听到了一些小道消息,初初杭见两个人正处对象,那就更没什么了。作为班主任,最重要的事儿就是保证学生的人身安全,游问一都担保了,她也就放心了。 班主任这边说着,丫丫和杭见那边全都听到了,不过两人听到后的反应天差地别。 杭见的眼神有些复杂,丫丫则手里拿着抹茶罐子蛋糕,眼神里都是“姐你快去 ”的兴奋。 书,初初是很想要的;今天是游问一的生日,初初没忘记,她那天答应了,所以她无论如何是要去的。 在送初初去前门的路上,丫丫一直在叽叽喳喳,杭见则一句话都没有讲,沉默地跟着。初初在前门停下,拉住杭见的手,她在哄他。门口全是学生,她在大庭广众之下,亲手给了他一个“名分”,让他安心。 “我去去就回好吗?有事给我发消息。” “咱俩还是快去吃饭吧,一会儿食堂好吃的要卖没了。” 丫丫催促杭见赶紧回学校。 杭见无声地点点头,不情不愿一步三回头地回去了。 俩人离开后的三分钟,空中又传来一阵雷声,游问一的私家车停在学校门口。 所谓风雅家宴,不过是个幌子,实则是游问一带初初请今天活动的教授们一起吃了顿饭。游问一对这种应酬场面信手拈来,除了以茶代酒外,言谈礼节滴水不漏,有意无意地将话题引向初初。 他是什么意思,这是为谁组的局,大家心里都清楚。勇气的养成需要复习,这就是他给她组的复习局。初初倒也毫不怯场,说话尺度的拿捏令人很舒服,教授们都对她夸赞连连。 王教授看着身侧的游问一,这天之骄子如今竟甘愿做个“梯子”,托着这姑娘在文学圈露脸。她心领神会,意味深长地笑着,将亲笔签名的原版书递给初初。 晚饭结束,游问一送走了教授们,初初留在桌前,远远地望着他。 “谢谢。”她说。 游问一走到她身边,拉起她的手啄了一下。 “生日快乐。”她不着痕迹地收回手,”可我没有给你准备生日礼物。” “陪我回家切个蛋糕吧。”他慢慢蹲在她膝前仰视她,乞求她,就像上次在医务室那样。 …… 晚10点45,雨开始下了。 游问一住的别墅很大很空,东西很少,能看出来平时只有他一个人住。 两个人进客厅时,雨越下越大,密密麻麻的雨滴砸进泳池,初初隔着窗静静看着。 屋内灯开的很暗,游问一说要去拿蛋糕,她想起他刚刚在应酬时并没有吃很多。 “要不我再给你做点吃的。” 冰箱里食材很多,过生日应该要吃长寿面的。 初初做了一份北非蛋。在北非蛋的基础上,又熬了一碗汤汁,咖喱打底,放入红薯块和鹰嘴豆。 灶台火开着,煮面的水蒸汽缓缓升起。游问一原本倚在岛台边看她,过了一会儿,他起身。 他从后绕过她的腰,初初手一抖,筷子“啪嗒”掉进了煮锅里。 “哎,做饭呢。” 很明显后面这个人不在乎吃饭这件事。游问一俯身轻啄她发丝、耳唇和耳后的软肉,发烫的呼吸和时不时的贴贴弄得初初发痒,她歪头试图避开,反而让他亲得更爽。 牙齿慢条斯理地咬下她扎发的皮筋,初初的黑发如绸缎般铺散开来。游问一嘴里叼着皮筋,顺势将发圈戴在自己手腕上。 面条煮好过了遍凉水,下入熬好的汤汁。 “吃饭!” 趁游问一吃面的功夫,初初踱步参观着房间,入门旁的书房书架上排满了书,视线在其中一本停住。 《第八日的蝉》,这是今天孙丹青教授推荐的那本。 蝉一般在土中孕育多年,破土后仅活七天;所以活到第八日的那只蝉是孤独的,要么它能看到不同的风景收获新的感受和惊喜,要么选择在绝境中默默等死。 晚11点50。 游问一带着蛋糕过来找初初时,她正靠着墙低头看书,黑发乖乖垂在肩颈两侧。 “要切吗?” 书被收起,她顺了一下耳边的碎发。 初初小声地给他唱着生日歌,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户上,她在微弱的烛光中看他。 “许愿吧。” “对我来说,愿望是不需要许的,我想要的东西我一定会得到。”相比刚才饭桌上的他,此刻的游问一更有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眉眼间全是不加掩饰的意气风发和狂气。 “还记得今天白天的游戏吗?” 初初点头。 “剪刀石头布吧,赢的人可以看输的人其中一样。” 初初赢了。 “那我看你的悲三时。 ” 游问一从口袋里拿了出来。 纸被展开,三行一模一样的字。 你和杭见没有分手。 初初再抬头时,游问一的眼神已经粘稠又危险。雨夜,雷电交加,很暗的书房,生日,一张故意写好的字条,她好像知道马上要发生什么。 接下来的对话发生的急而快。 “我不会和杭见分手。” “好。” “我也不会和你在一起。” “好。” “我们不是一类人。” “好。” 她说,他答。 “说完了吗?”最后他问。 他歪头安静地看着她,初初已经不知不觉被游问一箍在手臂的方寸之间。 12点整,客厅钟声敲响。 蜡烛被他一手挥灭,环境彻底暗了。 初初的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是杭见的消息。 “唔——” 游问一的吻有预兆地落了下来,初初被抵在冰冷的墙壁,手被他握着慢慢转成十指相扣。吻得生涩、凶,又急又带着醋味。她感受到他的微微发力,黑暗中只剩下亲吻和喘息交错的声音。初初试图偏头呼吸,下巴又被他掰了回来。 游问一带着皮筋的那只手指缝穿过初初的黑发,俯身看着她,随后是闭眼。第二次亲上来时,游问一含糊地呢喃了一句什么,听不真切。这次熟练了些,温柔了不少,他贪婪地吮吸着她的唇,在她试图出声时趁虚而入与她的舌齿纠缠。 此刻,她带着他的围巾,肩颈处还有淡淡的红色,拇指摁在他七天前被烫伤的虎口处,就这样承接着游问一所有的吻。 以前游问一觉得爱情这个事儿得俩人正好在那一瞬间碰到一块才行,不能勉强。但在遇到初初之后,他觉得以前的观点就是狗屁了。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勉强,他偏要勉强。 先是伴着雨声亲了很久很久,初初觉得自己的嘴唇一定是肿了,而后被他压在书房的沙发上亲,黑发在绒面的褶皱间铺着,游问一完全不知餍足,整个人都是烫的,闪电把房间打亮的瞬间,她微微睁眼看着他。 第一日,他为她解围,为了请她吃饭,请了所有人,为她受了两次伤。 第二日,他跟她一起读她最爱的书,月光下误打误撞牵了她的手。 第三日,她主动维护他,做了不擅长的事情;他脆弱地倚在她的颈窝,被她猜中了心事。 第四日,她帮他劝走了一个麻烦,他醋极了杭见差点亲到她。 第五日,她答应陪他过生日。 第六日,他带她兜风,在速度与激情中帮她化解郁结的情绪。 第七日,他在众人中见证她的勇敢。 第八日,第八日的凌晨,生日结束的后一秒,终于吻到她。 两个在家庭里没有得到过爱的人,就像不小心活过第七天的蝉,在冬令营的第八天,交付了彼此的初吻。 她都不太记得他是什么时候停的,自己怎么回的宿舍,就记得胸腔有股热气,有点晕,雨特别大,锁骨处有三个吻痕,明天一定不能摘围巾。 吻痕 “听说了吗,游问一这回带真女朋友来学校上课了。” “见着了,漂亮得贼有攻击性,往那一坐,气场比游问一还横。” “旗鼓相当。” “就是就是…这才般配!” “这又是怎么回事儿啊!?”丫丫右手狂甩装小笼包的塑料袋,一脸撞了邪的表情,拽着初初往教室小跑。 刚进门,丫丫望过去。晨光斜斜劈开教室,后排的两人笼罩在光影交错的明亮里。 果不其然,游问一旁边坐了个生面孔。栗色长发随性地散在肩头,那姑娘支着长腿,一件褐色衬衫穿得松松垮垮,袖口卷到小臂,指尖一下没一下地扣着桌面。她侧头跟游问一咬耳朵,眉梢一挑。 两个人是如此相像,骨子里都透着自信、势在必得和傲气,散发出浑然不觉的优越感更是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周遭嘈杂统统隔绝在外。 “咳……咳咳……” 第一排最右侧的女生一直在咳嗽,声音破碎,整个人白到病态,坐在她身边的同学悄无声息地往左侧挪了挪。 “同学,你还好吗?” 初初停下脚,从包里翻出一包乳霜纸递过去。 “谢谢。”女孩子开口时带着气音,虚弱得仿佛随时会晕倒。 丫丫身子稍微后仰,视线落在对方书桌一角的姓名贴上,低头一看:“你就是戴归。” 就是考第一名的那位姑娘。 怎么病成这样,关键病成这样,学习还那么好。 丫丫看她凹陷的锁骨和细弱的脖颈,忍不住担心:“要不要看医生啊?” 戴归小幅度地摆了摆手,薄薄的刘海遮住了她的额头,眼睫毛如受惊蝶翼扑闪了两下,像在寒风里枯萎的茉莉。 “吃过早饭了吗?” 初初又掏出一瓶牛奶。 “我…” “我乳糖不耐受,不好意思。” 戴归手指微微向掌心收拢,有点喘。 她说话似乎总需要耗费很大的体力。 “这有啥不好意思的,你需要我们送你去医务室吗?” “不用,我有药。”她低垂下头,避开她们关切的视线,话里话外透着微妙的拒绝。初初和丫丫对视一眼,也不好再强求。 “同学们,拿出讲义。咱们学了一周的物理数学,学学化学换换脑子吧。”化学老师夹着一沓讲义走进教室,示意第一排的学生往后传。 讲义掠过一张张课桌,发出纸张摩擦声。游问一和那女孩的目光,随着讲义的传递,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丫丫和初初走上台阶。 初初连一个余光都没往后排撂。她走到座位的瞬间,转头朝杭见笑了一下,眉眼弯弯,一副温婉女朋友的模样。 “人姑娘都不稀得理你。” 女孩压低声音嘲笑。 “你也没好哪里去。” 游问一回怼。 女孩视线又落到他的手腕。皮筋被游问一一下一下的拉起弹回拉起弹回,直到手腕出现了红痕。 她毫不客气地吐出两个字:“小叁。” “彼此彼此。还是跟自己哥哥抢女人,没人比你庄绛,庄二小姐更牛了。” 游问一反呛她。 能敢跟庄绛这么说话的有且只有游问一了。 庄绛手里的圆珠笔在指间飞速旋转。随着她猛地摁下弹簧,“咔哒”一声,笔芯弹起又落回。最后一下,因用力过猛,圆珠笔直接从桌面上弹飞,掉到地砖上又滚了几圈。 下课休息时,庄绛在一众打量的目光中起身,大步流星走向第一排右侧。 戴归一只手虚掩着嘴,偶尔发出一两声咳嗽,还在握着笔在写习题。庄绛居高临下地站着,伸出食指熟练地拨开了对方的刘海。她的手掌抚了上去,确认对方没发烧,随后俯下身,在戴归耳边低语了几句。 后排的丫丫一边咬着吸管喝牛奶,一边瞪大眼睛看向前面:“那是她妹妹?” “不一定。”初初从笔袋里翻出修正带,自然地把手向后一递,斜后方的杭见伸手接了过去。 下一秒,戴归被庄绛牵着站了起来。 庄绛身形高挑,戴归被她揽在肩头,显得格外单薄。她面无表情地瞥了一眼那位往左挪的学生,又冷冷地扫了戴归座位周围一圈的学生,暴戾的强势压得所有人都不敢出声。 这动作,这氛围,两人之间实在不像姐妹。丫丫看得目瞪口呆,转头望向初初,她的初初姐一副早已看穿的淡然。 庄绛带着戴归走了,后面一整天都没再出现。 午休时分,教室里的空气有些滞闷。 游问一推门进来时,丫丫跟在他身后。俩人正好都看到——初初把咬了一半的苹果,顺手递给了右后方的杭见,杭见接过来咬在同一个位置。 这不就是间接接吻了吗?看这动作那么熟练,都不知发生了多少次。 砰! 教室门被关得发出一声巨响。 初初倏地转头,猝不及防地撞上游问一的视线。昨晚那些几近失控的画面,排山倒海般翻涌上来,一股燥热顺着脊椎直爬颈后。她迅速移开目光,默默将围巾拉高,没再理他第二眼。 “周六的甜品哪个好吃?”丫丫从游问一后面穿过时,他问。 丫丫停下,回头撞上游问一求人的眼神。 杭见因为周末没跟初初在一起,现在整个人不安全感到达了极点,基本上是跟初初形影不离。游问一纵然是个无所不能的人也找不到丁点机会了,尤其还是在学校,除非他去女厕所。 她秒懂,低声说了个词:“琴房。” 晚自习前,班主任宣布冬令营后会举办一个小型的文艺汇演,鼓励大家报名。 哦,原来说琴房是这么个意思。 但丫丫这次帮了个倒忙,甚至还为初初惹了事。 “姐,我记得你会弹琴,你要不要报名?” “我不太想。” “那你教我,我报名。” “好呀。” 晚自习前的走廊光线昏黄,丫丫拉着初初往琴房走。临近门口,她借口去厕所,让初初先进去等。 房门阖上的刹那,杭见也挤了进来。初初惊愕回头,两人在狭窄的玄关处险些撞满怀,围巾钩住了杭见胸口的拉链。他借势扣住她的手腕,力道有些大。 琴房还没来得及开灯,两人在暗影中静默对视。杭见心底积攒了数日的耿耿于怀,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 “初初。”杭见叫她,声音里带着上次没亲到这次一定要的请求。 “好。”此刻她对杭见是有补偿心理的,她懂他的言外之意,说好,还说了两次。 甚至是初初主动向前了一步,她试图扯下被挂住的围巾,也不知道哪里勾到了,硬是没扯下来。 杭见握住她扯围巾的手,眼神直勾勾的,比上次要勇敢很多。 叩叩叩—— 敲门声骤起。 就是这么巧,一样的事情发生了两遍。 杭见不悦地闭上眼。 “咔哒。” 游问一下一秒直接推门而入,顺手按下了墙上的开关,白炽灯被“啪”地按亮。 两个人眯着眼适应着突如其来的光。初初慌乱中猛地向后大退两步,“嘶”的一声,围巾在巨大的拉力下直接脱落,挂在杭见的衣襟上。 游问一站在门口,指尖还停留在灯开关上。看到杭见胸口拉链上那条围巾时,瞬间懂了刚才在琴房里在发生什么。 还没等杭见开口,游问一的目光已经偏移,落在了初初身上。 初初最不想发生的事情出现了。 现在的画面就是这么荒诞:游问一站在门口看着她和杭见;杭见先是不悦地看了眼游问一,又转头看她;遮掩她领口的那条围巾,此时正滑稽地挂在他身上。 她脖间吻痕还没消,叁个,全部暴露在空气中。 杭见看到暗红色吻痕的那一刻,所有的血液“噌”地往上涌,心跳得无比快,窒息的感觉让他不自觉地深吸了一口气,但又想尽量保持冷静,所以小口地吐着气。他不敢相信,不敢相信那些隐隐猜测的想法好像正在被证实。 名分 琴房内,沉寂没超过一秒。 初初第一个反应过来,淡定地走到杭见跟前把围巾摘了下来,随后慢条斯理地戴在自己的脖子上,在杭见身侧站定。叁人的站位从对峙的等边叁角形合并成了一条直线。初初和杭见站在一个点,游问一独独一人站在门口。 这是一种无声的表态,给足了杭见面子。杭见在这场朦胧不清的“修罗场”里,一下子有了底气。他的心态从最初的不可置信,飞速转变为:我猜你出轨了,但我没证据;既然你选择站在我身边,那两口子的事儿回家解决,眼下必须一致对外。 “游同学,请问你是也要用琴房吗?”杭见率先打破僵局。 “哦对,是想练琴来着。既然你们在用,我回头再说。”看清了初初的态度,他很体面地往后撤了一步。 “初初要教丫丫钢琴的,我只是陪着过来看看。”杭见边说边顺势拉起初初的手,指尖在她手背上摩挲,动作与上次在饭店时如出一辙。 游问一迎着两人的视线,缓缓点头。他转过半个身子,大拇指随意朝走廊指了指,头也不回地走了。在刚结束的较劲中,游问一输得一败涂地。或者说,是初初亲手让杭见赢了。所以他没资格,也没权利继续逗留。 他走远后,琴房再次陷入寂静。 杭见推了推眼镜,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初初也觉得今天这事儿怕是捂不住了,与其等着被拆穿,不如由她亲自开口。要是游问一真的选择和她一起把真相摊开,那杭见应该不管是从尊严还是感情上,都会直接崩溃。 初初清了清嗓子,刚做好心理建设。 “姐!” 丫丫从“厕所”溜了回来,推开门便看到琴房里两人僵持对视的诡异气氛,“哎,你俩咋了,没吵架吧?” 她一脸完全不知道发生什么的表情,让接下来的每一句发言都变得更有说服力。 “姐夫,你们不要吵架哦!” “姐这两天很累的,也不怎么吃饭,都把姐累过敏了。” “姐夫你也很累,你们都需要好好休息,这样才有好心情。” 过敏? 过敏? 第一个疑惑是杭见发出的,第二个疑惑是初初发出的。 后者马上明白过来是怎么个回事儿,手下意识地隔着围巾覆上脖颈,与丫丫交换了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 但她的思绪随之变得错综复杂。明明今晚打算坦白的,丫丫这一出,显然代表了游问一的意思——他不想坦白。或者说,他更怕她今晚在杭见这儿过不去,才让丫丫赶紧来解围。 但不管是哪种情况,今晚好像都只能撒谎把事儿圆了。 “哪里?严不严重?”杭见眼底的狐疑没有完全散去,但此刻关切更多。 “啊...脖子这块...” 丫丫趁机拉着初初坐到钢琴前,杭见还站在原地。 “现在没什么事儿了,可能最近免疫力下降了。” “姐夫你要不要去帮姐买个药?以防万一嘛。”丫丫打开琴盖,调出手机里的曲目塞到初初手里,赶人的态度很明显了。 初初此刻是心虚的,佯装认真地翻琴谱。 “那你俩学着,我出去看看能不能买到过敏药。”杭见没多再多留。他现在的脑子也是乱的,总觉得逻辑自洽了,可直觉上总觉得哪个环节还嵌着根刺。 琴房门合上的那一刻,初初紧绷的后背终于松了下来,轻吐一口气。 “丫丫,你是不是……” “对不起姐,我完全没想到帮了倒忙。”丫丫一脸懊恼,“游问一刚给我发消息,说……” “说你脖子上的吻痕,是他亲的。” 初初盯着五线谱,沉默着承认了。 “那我能做什么帮你们啊?” “姐,你想不想跟杭见分手?” 琴谱被初初无意识地翻到了最后一页。她思考了整整叁分钟,才缓缓摇头。 一个人是很难被轻易改变的。初初永远把“风险最低”列为首要考虑的因素。在一段关系里,当被爱大于主动去爱,风险就会降到最低。杭见依然是她冷静思考后的最优解。 丫丫从初初手里抽回手机,放在琴架上,不再多言。 “姐,我想学《The truth that you leave》。” “好。” “我们先速过一遍乐理,背指法。你聪明,每天练两小时,半个月应该问题不大。” “碰壁了?” 医院里,庄绛隔着病房门的玻璃,望着病床上昏睡的戴归,对坐在身边的游问一调侃。 心里本就有火,让她这么一激,火气更大了。他皱着眉,用力搓了搓脸。 “你才认识人家一周,怎么跟人家在一起一年多的比?” “那你不也……” 庄绛抬脚往他小腿肚上踢了一下:“能比吗?我强取豪夺来的,你能吗?你敢吗?” 游问一颓地手肘抵膝盖:“她说,她喜欢低风险。” 庄绛一听就懂,“自证低风险很难,那就让本来的低风险变成高风险。” 游问一撩起眼皮看她了一眼,两个绝非善类的人此刻在肃静的医院里达成了某种共识。 “帮我。” “拿什么换?” “冬令营还有两周结束,你最多只能在这里呆一周,剩下一周我帮你看着她,”游问一侧头向病房内。 庄绛双手环抱在胸前,盯着戴归的脸,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心疼,随即被冷冽取代。她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帮我查一下——” 她低头向游问一确认名字,游问一答:“杭见。” “查一下杭见父母是做什么的。” 庄绛选择了最野蛮也最有效的招数。利益,没人能抵抗得住利益。风险低是因为利益不够大,而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我想见她。”游问一长叹一口气。 “出息。” “你不知道,杭见现在黏她黏得紧,见一面比登天还难。” “难,是因为你还不够想见。”庄绛毫不留情地回。 护士过来查房,庄绛轻手轻脚地跟在后面,关门前往外撂了一句:“你现在回去,晚自习还没下,还有机会。” 晚8点半,游问一折回学校。心里一直盘着琴房那幕,有点酸,没办法,谁让他是人家感情的第叁者。 他没急着回教室,在幽暗的楼梯间坐下。手机屏亮起,是丫丫的消息:【救场成功。】 咔哒一声,手机锁屏,世界重回黑暗。 门外传来脚步声。 “姐,一会儿回宿舍你再教我一下指法怎么切,我这记性真绝了。” “好呀~” 上着自习呢,这是两个小姐妹出来上厕所了? 游问一把楼梯间门打开,正好迎上两个人从下往上走。丫丫眼睛很尖,抬起脚就要往教室跑,又突然想到要是只有自己回去,那也不太对,又撤回加速度。 经历了一场琴房风波,初初现在对游问一冷淡不少,最起码当着丫丫的面。 “谈谈?”游问一隔着门缝,发出请求。 初初后腰被丫丫用力往前一推:“我去走廊帮你俩守着。” 游问一顺势一拽,将初初扯进狭窄封闭的楼梯间。“啪”地一声,门被合上。 关上的刹那,初初被他重重地抵在冰冷的墙壁上。吻,比任何言语都要先来。 这是个充斥着浓稠情绪、力气很大的吻。游问一把所有的不甘都倾注在唇齿之间。他没收住力,初初痛得“嘶”了一声,血腥味在两人紧贴的唇缝间洇开,嘴唇破了。 初初突然想起有个词叫outlier。 在统计学里,它是离群值,是显着不同于常态的异常点。此刻,游问一就是她井然有序生活里的那个Outlier。 她讨厌失控,讨厌既定轨迹被扰乱。可他一次又一次不讲章法的闯入,她开始控制不住。这种感觉让她讨厌,心虚和谎言一个又一个,她不知道这场混乱什么时候才能停止。心头也蹿起一股无名火,她发狠地回咬过去,血腥味变得更重了。 两个嘴唇都被咬破的人重重喘着气,可手又是十指相扣的。 游问一挫败地将额头抵在她耳边,很沮丧:“你跟我算什么?” “什么都不算。” “不行。”他不让。 不让也没有用,人家正牌男友此时正坐在隔壁的教室自习呢。 “杭见不能亲你。” “有什么不能,他是我男朋——” 游问一没给她说完的机会,再次覆了上去。这一次,动作比刚才更不温柔,伤口被反复拉扯、碾磨,两个人都很痛。这姑娘嘴里说的话没一句他爱听的,心是石头做的。可当他听到初初嘤咛一声的时候,心又软了,动作不自觉地放软放轻,唇舌纠缠间,游问一放掉她一只手去揽她的后腰。 杭见就算是她男朋友,也不能亲她。 不能。 选择 昨晚两个人闹得并不愉快。初初从楼梯间出来时,大拇指摁着嘴唇流血的地方。楼梯门被打开,她使劲推了一把游问一,没头没尾地丢下一句:“丫丫,杭见其实人挺好的。” 声音不大,刚好楼梯间里面的人听得到。 周二游问一没来。 杭见在上午完课以后就被班主任叫走了,说是他父母来了。 “他们来做什么?”杭见一脸困惑。 初初推了推他示意快去,别让叔叔阿姨等急了。 “什么?出国留学!?”杭见在办公室里惊得大叫。 杭妈欣慰地拍拍他的背:“好孩子,高兴坏了吧。” “你爸公司总部有个外派机会,经过考核准备让你爸去。薪水翻倍不说,还给一大笔搬迁费,连带你的学费都有补助,一年好几万美金呢。” “那边的教育资源很好的,以你的能力肯定可以申请到理想的学校。可是关乎你前途的大事,我们特意过来,就是想听听你的想法。” 接二连叁的信息轰炸让杭见半张着嘴,大脑一片空白。他愣了半晌才挤出一句:“那高考呢?” “你想考咱就两手抓。你爸先过去落脚,等你夏天考完,咱娘俩再动身。秋天直接在那边申请,来年入学。虽然时间稍微晚了点,但只要路是对的,就不怕晚。” 父母的语速很快,甚至已经帮他做好了决定。 这几天本来就思绪很乱,现下更乱了。 去哪里读书对杭见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初初。他走了,初初怎么办? “妈,那……我和初初怎么办?” 杭见和初初在一起的事,家里是心照不宣的,杭妈平日里也挺喜欢这姑娘。可当学业与爱情摆在天平两端时,杭妈不动声色地撤回了拍他后背的手。 “儿子,妈不是说初初不好。但你出去读书,难道要谈异地恋?那是很辛苦的。你看你爸出国工作,为了这个家,我是万万不能跟他异地的,时间长了准出事。” 她停顿3秒,语重心长地说:“你们还小,定性不够。时间久了,感情自然会淡。等你在外面见识多了,遇到更契合的女孩,谁也说不准……” 后面的话,杭见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他只知道,出国就意味着分手。他不想,更不敢赌异地恋。可若坚持留下,又过不了恋家和前途这两关。 这对一个在和睦家庭长大以及有自己理想的孩子来说,很难。 当晚,杭家父母在万合摆了一桌,说是要请初初吃饭。又是同一个地点,上周的记忆还历历在目,空气中的气氛却已物是人非。 席间,杭爸杭妈依旧热情,饭吃到一半,才和颜悦色地将杭见留学的安排和盘托出。长辈的态度非常客气,虽未明说“劝分”,但话里话外早已把路堵死了。 初初放下筷子,温婉大方地笑着:“恭喜叔叔。” 她继续乖巧地说:“我也觉得杭见出国是件好事,能开拓眼界,我也希望他能申请到理想的学校。”说完,她举起杯子。四人碰杯时,她特意把杯沿放得很低,杭见则坐在对角线一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得到了初初“懂事”的表态,杭妈心里的一块石头算是落了地,当场扬言要认初初当干女儿,还说以后如果有什么需要阿姨叔叔帮忙的尽管说。上个月还在开初初是她儿媳妇的玩笑,转眼就成了干女儿。 真是有意思。 回学校的路上,杭见都没跟初初再说一句话。 下了晚自习,杭见第一次把丫丫赶走,态度挺冷。 “丫丫,我有事儿找你姐。” 初初拍了拍丫丫示意她先回去,随即有条不紊地收拾书包。桌边的笔被书包带不小心甩到了地上,她低头去捡,起身时动作太猛,“哐”地一声后脑勺重重撞在桌沿上。初初痛得惊呼一声,眼眶瞬间红了。 杭见赶忙蹲身察看。此刻的初初眼尾泛红,眼里有水光,小口呼着气,保持着俯身的姿势。 他仰视她,四目相对的瞬间,满腔的怒气和赌气全化成了心软。父母的决定本就与她无关,在那种场合,她除了体面地祝福,又能说什么呢? “你想不想让我去。” 杭见沙哑着嗓子,又问了一遍。 “我没有干涉你决定的权利,杭见。不管你怎么选,我都支持。” 杭见垂下眼,自嘲地摇摇头。他想听的不是支持,是自私的挽留,而她明明知道。 教室的人都陆陆续续走空了,只剩下他俩。 杭见闷了口气,猛地起身,在初初还没反应过来时,极快地低头亲了上去。嘴唇相碰,初初惊得睁大了眼。杭见心头一横,又亲了一下。 就在杭见想亲第叁下时,她微微侧过头,声音冷淡而疏离:“为什么要亲我?” 初初一副看透的样子:“是觉得反正都要分手了,不亲白不亲,所以赶紧补回点损失吗?” 这一晚,她和杭见也不欢而散。 杭见始终没有想清楚一件事,去或不去一直是自己说了算。 这是庄绛给杭见出的一道题。 留下,就会舍弃掉国外的教育资源,和爸妈常年分居两地;离开,那么除了初初以外,他什么都会拥有。其中风险和利弊的权衡,全由他自己。 而同样的试卷,庄绛也给游问一递了一份。 他在学校喜欢上一女孩的事儿被庄绛捅到他爷爷跟前了。 老爷子连夜查了初初的个人资料,老奸巨猾地没表态。只是周二让游问一去接待他老朋友的孙女,杜潇澜。 那姑娘的身材相貌,跟初初有多分神似。爷爷的敲打与试探,他一眼看穿。 此刻,他正与杜潇澜坐在万合的包厢里。大堂经理走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游问一单手拨弄着打火机,火苗明灭间,他侧耳听完,随即起身对杜潇澜说了句“失陪”。 隔着门,他看到初初被杭见父母“为难”。折回包厢后,游问一冷冷地看向杜潇澜:“我爷爷又许给你们家什么好处了?” 对面的女孩淡定地咽下食物,耸耸肩:“反正,是你给不了的。” “别搞什么纯爱了,游问一。”杜潇澜说话毫不客气,“你这辈子很难做自己的主。老老实实当个无心的富二代,要什么有什么,别身在福中不知福。” 她也清楚地知道自己只是游问一爷爷手里的一枚棋子,用来替换掉那个不合时宜的初初。 但她杜潇澜不在乎,她只在乎名利,这比虚无缥缈的感情靠谱多了。 游问一真是个傻子。 杜潇澜 “你不懂。” “哈,就你懂。” 杜潇澜起身拦住正要路过的服务员:“再给我来份牛肉塔塔,梨丝儿多给点,谢谢。” 游问一斜靠在椅背上,一条腿支愣着,攥着玻璃瓶磕了一下桌沿。“咚”的一声,瓶里的泡沫顺着瓶口往外冒,淌了他一手,他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怎么?借酒消愁啊?”杜潇澜手肘抵住大理石桌面,抽出一张纸巾,优雅地按了按唇角,笑意不达眼底,“喝多了也没关系,正好把你睡了。” 游问一终于睨了她一眼。杜潇澜长得也是文文静静的,怎么说话这样。 两个人应该小时候是见过面的。杜潇澜对游问一有印象,总听她爷爷说要是当她孙女婿就好了,这不机会就来了。 游问一没搭理她,仰头闷掉了一整瓶。起身时,整个人有点躁郁,从裤兜里摸出一串钥匙,“piu”的一声,钥匙精准地落在杜潇澜手边。 “去日山街那套公寓住。不要去打扰我爷爷,也不要打扰我。”他转过身,“哦对,屋里有只猫,别碰她,我明天去接。” “那明天,我们就一起去上课咯?”杜潇澜对着他的背影扬了扬调子。 游问一没回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杜潇澜慢悠悠划开手机屏幕,给自家老爷子汇报了“战果”。下一秒,转账到账的提示音响起,她美滋滋地给柜姐发语音:“之前看的那几个包,都给我留着。” “女士,您的牛肉塔塔。” 杜潇澜扫了眼饭桌,朝服务员挑了挑眉:“今晚的账都记在你们家小老板头上,他交代了吗?” 服务员微垂着头,一脸恭敬:“交代了,游少说您随便点。” “那再加一份木瓜雪蛤。” 周叁,雾蒙蒙的,湿气很重。 早自习前,游问一独身坐在操场边的水泥阶梯上。偶有同学穿过操场,偷瞄了他两眼。 “哎,我昨晚看见杭见亲初初了。还亲了好几下。” “啊?亲哪儿?” “当然是亲嘴了,亲脸有什么好说的。” 他盯着红绿相间的塑胶跑道,周遭同学议论的声音钻进耳朵,又想起初初说“自己的男朋友,什么时候都可以亲”。 砰! 手里的矿泉水瓶被狠狠甩了出去,在空旷的操场上划出刺耳摩擦声,最后骨碌碌地滚到了杜潇澜的脚尖前。 “哟,醋味儿这么大呢?”杜潇澜弯腰捡起水瓶,在手里轻巧地抛接了两个来回,“你们同学也真够意思,当着你的面儿聊这个,一点儿不避嫌。” “哎?还是说,他们根本不知道你喜欢人家?暗恋?” 游问一沉着脸,盯着地面。 “你?暗恋?”杜潇澜右手食指指着他,像发现了新大陆。 “好啦,不用伤心。你看看我,跟我好算了。” 游问一背后是一堵矮墙,墙上焊着栏杆,墙后面是学校里的大道。不从操场穿过去教室的学生,就一定会从这条路走。杜潇澜踩着游问一旁边的台阶望着来来往往的人,找到一对从远处走来的女生,打量了一下其中一个。 她在那身影即将经过栏杆的瞬间,利落转身,掐准了时机大声喊道:“游问一!晚上去我那儿,看看那只小白猫——” 边喊边用余光向上看,果不其然,栏杆边露出一个头。 游问一侧额看她,一脸你有病啊,喊什么? “你忘了昨晚...”杜潇澜俯身,用手去碰他脸,语调突然变得很暧昧。 栏杆边的人撤回去的同时,游问一拍掉了她的手。 “没忘,今晚去。”他站起往操场外走,走了两步转过头警告她,“别跟过来,也别跟我坐在一起。” “哦。” “姐,你刚才听到了吗?”丫丫紧紧挽着初初的胳膊,小声嘀咕。 讲义被慢慢翻过一页,她咬了一口苹果,含混不清地应了一声:“听到了。” “我刚看了说话的女生,怎么说,乍一看感觉跟姐很像。会不会是游问一追姐追不到,去找了替身?” “好丫丫,少看点狗血网文吧。”初初拿吸管戳着果汁,连戳了几次吸管都滑开了。 话音刚落,游问一带着一身低气压进了教室。杜潇澜跟在几步之外,书包松垮地挂在肩上,在教室门口左顾右盼,抓住一个进教室的男同学问:“同学,你们这个教室哪里有空位。” “就这个。”他指了一下第一排右侧的那个空座位。 “你确定?”她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周博远耸耸肩,一副你爱信不信,往教室里面走。 她又往初初那个位置看,两姑娘在认真学习;又接着往后看,游问一手撑下巴,拿着手机不知道在干什么。 上学对杜潇澜来说是无比煎熬的。她根本就不用学习,这辈子都会过得很好。学什么习呢,课堂内容对她来说完全是天书,一个字都听不懂。 越是听不懂就越犯困,怎么还有早自习和晚自习啊,真是要命啊!长这么大没起这么早过,六点半就要到学校,关键人家少爷还不领情。 想着想着,她感觉上眼皮和下眼皮在疯狂打架,头一歪,真睡过去了。 再醒来的时候,都已经是中午了,竟然没有一个人叫她! 杜潇澜伸了个懒腰,晃晃悠悠地往外走。经过教学楼拐角处的楼梯间时,听到一阵刻意压低的说话声。 门没关严,留了一个小缝。台阶上坐着杭见和初初。杭见正垂着头,语气里满是焦虑与不自信,反复念叨着什么“异地恋”、“没安全感”、“游问一”之类的词儿。 越听越不对劲,杜潇澜嘴角一勾,直接给游问一发了条微信:【你到底是暗恋还是小叁?】 【还有那个男生出国留学是不是你搞的鬼?】 五分钟后,游问一回了个“竖中指”的表情包。 刚下教学楼,她撞见了落单的丫丫。杜潇澜长腿一迈,直接拦住去路:“同学,聊聊?” “我不认识你,借过。”丫丫冷着脸想绕路。 “你会想认识的。”她笃定地站在原地,等待丫丫转过头。 “游问一...他喜欢你的好朋友。”杜潇澜缓缓开口。 她清了清嗓子继续说:“你好朋友有男朋友。” “帮我个忙。”杜潇澜笑得明艳动人,“我喜欢游问一。你也不想你闺蜜被这个混不吝一直缠着吧?” 杭见昨晚和姐闹得有点不太开心,而且马上要出国留学,大概率会和姐分手。游问一,跟他做了叁年同学,没听说过有什么绯闻女友,但冬令营一而再地出现女伴,有没有可能是真的玩的很花,只不过保密工作做得好呢。 丫丫迟疑的样子全被她看在眼里,杜潇澜更加确认了游问一真是个小叁。 “我不干涉别人的命运。”丫丫摇头拒绝了她的请求。 “那如果游问一干涉了杭见的命运呢?” 她意味深长地留下这么一句话。 没等丫丫反应过来,她从书包里拿出便签和笔,微微歪头,“啵”的一声,牙齿咬下笔帽,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微信,塞到丫丫手里。 “等你。” 她笑着倒退往后走,裙摆随着步子轻快地晃动,朝丫丫打了个两个响指。 DeepTalk 下午上课前,杜潇澜手机震了一下。意料之中,是丫丫的好友申请。 屏幕上方“对方正在输入”亮了整整五分钟。杜潇澜没耐心等,指尖在屏幕一划,叁个字甩过去: 帮不帮? “姐,你到底更喜欢谁?” 丫丫最后确认。 “你是说?” 俩人视线相撞的瞬间,初初懂了,笔尖往杭见的座位方向点了点。昨晚初初眼眶红了一整晚,丫丫以为是姐头撞的疼。现在想想,眼眶红是另有原因。 2分钟后,丫丫回信。 帮。 有机化学题在丫丫手里折了又折,页脚被捏得翘边。 “怎么不写?”初初刚解完一道大题,侧头问。 “这就写。” 冬令营算上今天只剩十二天,姐的爱情保卫战时间紧任务重。 只是还没等她俩商量好,游问一先行动了。 下午的课他都没怎么听,笔在手中转,一直在琢磨。 寻思了一会,游问一发了条消息给庄绛:【你厉害。】 庄绛秒回:【总要面对。】 傍晚吃晚饭时,班主任把杭见叫走了。 杭见前脚刚走,游问一就站了起来,直接走到初初那一排。丫丫识趣地溜了。杜潇澜坐在座位回头看了一眼这两人,又扫过丫丫离开的背影,拿起外套,也率先一步走出了教室。 “你觉得他们会去哪里?”杜潇澜问。 “不知道,学校能去的地方很多。”丫丫刻意拉开半个身位。 天台。 冷风像小刀似的往领口里钻。 初初跟在游问一身后,鼻尖冻得发红,禁不住打了个喷嚏。 “你知道——” “我知道。”初初回。 我知道杜潇澜不是你的任何人。 他轻点头转身,朝她走近一步。 视线从她蹙起的眉间划到那双微肿的眼眶,最后在她的唇上。 他抬手,拇指指腹压在她的唇瓣上磨了磨。风撩起初初的发丝,几缕乱发扫过他的指腹,弄得游问一痒。 游问一语气里藏不住的酸:“你为他哭了。” 初初叹气,仰头迎上他的视线:“你想听什么?” “他要出国了,这事班里传开了。” 游问一欺身压近,双臂撑在初初身后的栏杆上,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低头逼视她,“他提分手了吗?” 初初摇头。 他继续说:“异国恋吗?” 初初沉默了,这在游问一眼里无疑是一种表态。意味着只要杭见不和她分手,她就会和他异地恋。 他有点怒其不争,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语气痞得没边儿:“异国恋狗都不谈,你谈,你牛。” “我就算不跟杭见在一起,也不会选你。这又不是非A即B的选择题,像杭见这样的人,以后还会有。”初初甩开他的手,被他逼出了几分火气。 话音未落,游问一猛地拽过她的手腕,低头压了下去。初初试图侧头避开,却被他单手虎口扣住后脑勺,硬生生拽了回来。 他吻得特别重,甚至带了点咬的力道。初初挣扎间后退一步,背脊撞在栏杆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拼尽全力推开他,反手就是一个巴掌。 “啪——” 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天台上回荡。 初初大口喘着气,胸口起伏剧烈,眼眶瞬间红了一圈,像被逼到绝境的小鹿。 游问一被打得侧过脸去,舌尖抵了抵发麻的腮帮子,火辣辣地疼,被风一吹感觉更疼了。从小到大还没人扇过他耳光,初初这下扇得够狠。 看着初初那样,火直接熄了,混劲儿一下子就散了。 他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把她抱在怀里,下巴搁在她的肩窝,语气一下子变软:“我错了,别生气了。” “你怎么就不能看看我?”他低声呢喃,“我以为上周之后,我们至少算有进展了,结果这周你又退回原点……初初,我觉得你在讨厌我。” 他松开一点,垂眸盯着她,哪里还有一点不可一世的样子:“我哪里不如杭见?你告诉我,我改。” 他说着,低头在她的发丝上落下一个吻。 “他没我聪明,没我家里有钱……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我从小到大什么诱惑没见过?我扛得住,也定得下心。你嫌我高风险,你都没试过,怎么知道我不能为你收心?” 风更大了,他捉住初初冰凉的手塞进自己的口袋里,眼神灼灼:“你要不跟我试试?就试一次。” 他给足初初时间去思考。 “这样不好吧。”初初轻声开口,没把手抽出来。 在她回答的同时,游问一再次扣住她的下巴,不管不顾地吻了上去。这次初初没躲,甚至在他侵略性的气息里给了回应。唇齿厮磨间,游问一含混地嘀咕了一句,带着点胜负欲:“他亲得好,还是我亲得好?” “这样不好吧。” 十米外,铁门的另一侧,杜潇澜通过窄窄的门缝,看着天台发生的一切。她侧过头,对正调整角度准备录像的周博远不咸不淡地说了这么一句。 周博远压根没理她,眼里闪烁着卑劣的兴奋。就在他指尖点下“录制”的一瞬间,杜潇澜毫无预兆地出手,猛地将他的手机扬了出去。 手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砸在水泥地上。 “你干嘛?!”周博远低吼,气急败坏地瞪着她。 “不干嘛。只是觉得你这样不好。”杜潇澜拍了拍指尖不存在的灰,趁周博远去捡手机的功夫,顺手拉上了那扇厚重的铁门。 “游问一跟你什么仇,什么怨。”杜潇澜环着手臂走到他跟前。 屏幕已经碎成了蛛网,是个杂牌机。 “我赔你一个新的。” “有钱了不起啊?你这是毁坏他人财物!” “那你刚才不是在侵犯他人隐私吗?”杜潇澜冷笑一声,“拍视频想干嘛?威胁他?要钱?周博远,你知不知道游问一是什么人?他弄你比捏死只蚂蚁还容易,你真觉得自己能有好果子吃?” 要是视频传出去,游问一必定会顺水推舟和初初公开关系。到那时候,她就彻底没机会搅合了。只有这种不清不楚、见不得光的“桌下状态”,才最利于她见缝插针。 周博远擦了擦手机上的灰,恨恨道:“早知道不告诉你他俩在这儿了,还以为你跟我是一路人。” “走吧,还有二十分钟上课。我带你去买个新的,随你挑。”杜潇澜朝他伸出手,语气不容置喙,“但这个旧的得给我,里面的东西我得筛干净。” 周博远一脸谨慎,杜潇澜耸肩:“拜托,我没你下作。”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杜潇澜看着他背影,问道:“你做这种勾当多久了?获利很多吗?你……很缺钱?” 周博远不愿意再跟她多说一句话,步伐越来越快。 天台内,吻了足足二十分钟。 游问一意犹未尽地松开一点,额头抵着初初的额头,还在执着那个没得到答案的问题。 初初吸了吸鼻子,说昨晚杭见只是碰了一下,而且只碰了两下。 她继续说:“我们昨晚闹得也没有很愉快。” 游问一帮她拢紧外套,又去拉她的手,循循善诱地引她:“那你会跟他分手吗?” “杭见对我挺好的,而且我们彼此是初恋。”说到初恋两个字的时候,游问一以极快的速度咬了她脸颊一下。 “我知道他想出国,他也恋家,他父母甚至逼我们分开。”初初定定地看着前方,“但我把选择权给了他。他要如何我就如何。我不要做坏人。” “那你就在我这里一直做坏人。”游问一自嘲地笑笑,手指顺着她的指缝挤进去,强制性地扣紧,“不主动、不负责、不拒绝……初初,你对我一直都是这副样子。” “只要你想,什么样的女孩子没有。”她神色淡淡。 “不,我只要你。”游问一低头,将脸埋在她的颈窝,“你说过我们同病相怜,所以你懂我想要什么样的生活。我们两个想要的是一样的。 “杭见只是你想过那种日子的‘选择’,但他未必想陪你过。” 他抬起头:“但我不同。我想和你过这种日子,只想和你过。” 就算是用下叁滥的手段也要把你抢过来,跟你过这种日子。 “我有事要你帮。” 初初回握了一下他的手。 发烧 fuwenн.cǒм 周叁,温度又降了。初初感冒了,游问一也是。 早自习时,初初就蔫蔫的。鼻尖红红的,偶尔打喷嚏,抽纸被抽了一张又一张,应该是昨晚在天台冻到了。游问一从门口进来,掩着口鼻咳了两声,视线在初初身上掠过。 咳咳。 丫丫一脸担忧,手背覆上初初的额头,惊呼道:“姐,你好像发烧了。” 初初脸蛋红扑扑的,浑身又冷又痛。是了。她一发烧就这个症状,笔也没力气握,身体很酸软。 “我送你去医务室。” 游问一在后排看着丫丫扶着她走出去,手里的书包还没放下,又拿了起来,也跟着下去了。路过前排时,周博远赶紧收起自己新换的手机,警惕地用余光扫视周边。他还没走到讲台,又咳了两声,老师没等游问一开口就点头允许了。 杜潇澜今天早上没来,估计是真的起不来。 医务室里,初初咬着体温计,眼睫垂着。医生宽慰了几句,示意丫丫可以先回去。 “我没事,你先回去上课。”初初此时鼻音已经很重,说话很费劲。 “姐,有事给我发消息。” 丫丫离开不到叁分钟,门被推开了。初初正单手撑着额头,痛苦地闭着眼,身体微微晃动,摇摇欲坠。游问一快步上前,把住她的肩膀,将人往怀里带了带。医生拿药进来时视线在两人之间游移,没作声。 “同学,先把退烧药吃了。” 游问一接过药,起身接了杯热水,顺手打了电话。医生看这男孩前后紧张地照顾着,也识趣地离开了。 初初皱着眉,就着他的手咽下药。药力上得快,她神志开始有些涣散,游问一心疼地揉着她的指尖,顺势让她靠在自己肩头。 早自习下课,杭见马不停蹄地到医务室,医生不在,初初也不在。丫丫再叁确认自己把初初送到了医务室,但现在这里空空如也,他一个电话拨给初初,对面只有冰冷的无人接通。 他几乎可以断定,初初被游问一带走了。 丫丫给杜潇澜发了个消息问怎么办,结果对面过了一小时才回了两个字:凉拌。 别墅里。 初初睡着了,少了几分冷淡,可爱多了几分。游问一守在床边,视线粘在她脸上,怎么看都看不够。 期间家庭医生过来了一趟,说初初就是普通流感,吃了药多休息,注意补充蛋白质,后续没有加重的话,基本没什么问题。 半小时后,他正准备起身给初初准备点吃的,手腕忽然被她绵软的手死死攥住。 “别走。”初初发出几声零碎的呓语,声音由细微转为急促,眉头紧锁,时不时摇着头,像在做噩梦,“爸爸、妈妈,别走……” 她突然惊醒,大汗淋漓地坐起身,大口喘着气,眼神空洞而呆滞。游问一立刻回握住她的手,掌心贴着她的后背,不断轻声安抚:“没事了,初初,没事了。” 意识慢慢回笼,才发现自己在游问一家,自己还握着他的手。生病时的脆弱被噩梦无限放大,心头莫名一酸,眼泪啪嗒啪嗒地砸在游问一的手背上。 她不是个爱哭的人,因为她觉得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但不知道最近怎么了,总是哭,而且总在游问一面前哭。 跟上次不同,她从小声啜泣慢慢变成嚎啕大哭,情绪比上次宣泄得还要彻底。 游问一拨开她额前汗湿的碎发,一点点吻掉苦涩的咸意,等她稍微平静些的时候,滚烫的呼吸落在她的唇。 两个人接过叁次吻,第一次在书房,第二次在楼梯间,第叁次在天台。 这是第四次,在床上,游问一的床上。 初初还在抽噎,身体因脱力而格外柔软。他压着她,趁她微张嘴,长驱直入地侵占了她所有的呼吸。她本就还虚着,没力气挣脱,只能被迫承受。 卧室里窗帘紧闭,只有一盏昏黄的床头灯。一开始他和初初还隔着床被子,后面被子被掀开又合上,两个人裹在一起。游问一也还病着,吐出的气息比往常更加灼人,因头昏脑热的,也没个轻重,吻得任何时候都激烈。 他扣住她的双手压向头顶,一遍遍喑哑地唤她的名字,虔诚地在额头、鼻尖、脸颊、下巴落下吻,又狠狠一口咬在她脖侧。初初痛呼一声,费劲儿地挪着身子,反被他压得更实。 游问一的吻技愈发熟稔,亲得难舍难分。初初的思绪被吻得稀碎,身体竟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丝异样的潮意。 暧昧、困意、烧。 游问一的手往下游走,初初隐约记得他问了一句可不可以。她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下一秒内衣扣子被解开了。 他的手掌很大,带着病中的高热,指腹贴上温软时,初初整个人控制不住地颤了一下。游问一好像也开始发烧,但他动作不带停的,感觉比喝多了还混。 游问一手上的动作并无章法,全凭本能,时而重重揉捏,时而又恶劣地摩挲。初初还发着烧,身体很烫,但酥麻感让她根本无处遁逃,只能仰着脖子,嘴边溢出几声支离破碎的呻吟。 “初初……”游问一停下动作,撑在她上方,呼吸沉重。他盯着她迷离的眼,轻声问了句:“……能亲吗?” 初初此时神志半清不楚,也没力气回答,只是胡乱地伸出手,五指没入他发间。 这是一个无声的回答。 他一秒也忍不住了,喉结滚了滚,张嘴便直接含了上去。 “啊——!” 初初猛地收缩了一下脚趾,身体弓起一个弧度。那种湿热、裹挟着齿尖轻磨的触感太过于鲜活,激得乳尖瞬间硬挺。他咬弄着那处软肉,舌尖不轻不重地扫过,给初初带来阵阵战栗。 “游问一……别……” 她推拒着他的肩膀,可那点力气在对方看来更欲拒还迎。游问一被勾出了凶性,他变本加厉地含吮,另一只手往下压住她乱抓的手腕,十指紧扣,将人牢牢钉在床褥之间。 病气与欲望交织,卧室里的温度升到了一个惊人的高度。初初只觉得私处那股潮意愈发粘稠,脑海里白茫茫一片,只能随着他的动作,溺在这场高烧不退的混乱里。 初初再睁开眼时,窗帘缝隙里漏进一丝晨光。 烧应该是完全退了,她想起身,发现胸口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低头看去,领口歪斜,原本扣得严实的内衣早已被解开,松垮地挂在肩头,那处白皙的软肉上,赫然印着两圈深红的吻痕。尽管光线微弱,但还是很刺眼。 身侧传来沉重的呼吸声。 游问一昨晚折腾得太凶,最后体力不支,也烧晕了。此时他半边肩膀露在外面,手还下意识地搭在初初的腰际。 初初摸到枕边的手机,屏幕的光映亮她的脸。 五个杭见的未接来电。 还有丫丫的微信。 “姐,杭见说游问一把你带走了,怎么办啊?求指示。” 指尖在屏幕上停滞,初初盯着那行字,大脑一片空白。 这一切太荒唐了。 今天是冬令营的第十天,本该是按部就班的集训生活。可现在,她却躺在游问一的私人别墅里,身体里还残留着对方留下的灼热感,胸前的红痕都在提醒她昨晚有多疯狂。 那些低促的喘息、喑哑的呼唤,还有他在高烧中蛮横地含吮、啃咬她的画面,像电影碎片一样在脑子里疯狂回放。 她一直觉得自己清醒、克制,甚至有些冷淡。可她记得昨晚自己主动抓住了他的头发,也逐渐沉沦在那阵阵酥麻中。 那些被她精密计算过、并亲手编织的生活秩序,在游问一面前碎得体无完肤。她想活得像一台运行严丝合缝的机器,可游问一总有办法在各个缝隙里见缝插针。他有帮她摆平一切的能力,也总有办法让她失控。 初初又看了眼消息,叹了口气,闭了闭眼,做好了杭见和她提分手的准备。 西瓜 “你醒了。” 游问一被动静弄醒,整个人凑过来,搭在她腰上的手收紧,顺势将人往怀里带。 嗓子还有点哑:“你好点了吗?” 初初背对他盯着手机,没说话。他的呼吸喷在后颈,痒。她伸手拨了拨那一小片皮肤,“退烧了。” 游问一像是又睡着了,半晌才哼出一个嗯字。 早八点。 初初洗漱完出来,厨房里有动静。游问一正弯着腰在蒸锅前忙活,背影有种居家感,饭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过来。”他端出两碗秋葵蒸蛋。 昨天两人都没怎么进食,初初确实饿了。她头发还没擦干,发梢湿洇洇地搭在肩膀上。游问一放下盘子,转头去卫生间拿了吹风机,折回来站在她身后。嗡嗡的轰鸣声响起,热风穿过指缝掠过头皮。动作自然得像同居了很久的小情侣。 初初舀起一勺鸡蛋羹,热蒸汽熏了下鼻尖,眼睛也不受控制地眨了一下。晨光斜洒进碗里,照的鸡蛋羹亮亮的,一口下肚胃都舒服了。 “好吃。” 游问一隔着噪音叮嘱她多吃点,说一会儿有司机送她回学校,老师那边已经打点好了。 初初点点头。手机亮了,杭见发来消息:【回学校聊一下。】 第二口鸡蛋羹下肚,她回了个好。游问一在后面,目光掠过屏幕,十秒后关了吹风机,坐到她对面。 初初对昨晚的事只字不提,游问一也没逼她说,他等她自己想明白。 亲都亲了,摸也摸了。他除了初初不可能再有第二个女人,初初除了他也不可能再有第二个男人了。杭见大可以发挥他的想象力去揣测昨天发生了什么。 从开营第一天就传出去的各种小道消息、未知的吻痕、出国留学以及初初彻夜未归,游问一明里暗里都在给杭见施压,他笃定杭见快遭不住了。 直到下午,杜潇澜发来一张照片。 画面里,初初和杭见在校外咖啡厅手拉着手。 【初初坦白了一切,杭见选择了原谅,俩人冰释前嫌。看到了吗,大少爷?】 轻敌了。 游问一靠着沙发,撑着额头,身体还有些许的不舒服。他盯着照片,捋了捋思绪,回了叁个字:【没看到。】 这就很表明态度了,游问一这是要跟初初死磕到底。杜潇澜明白,既然在游问一这儿讨不到巧,那不如主攻杭见。 所以她让丫丫昨晚跟杭见说:姐亲口跟我承认更喜欢你。 杭见听进去了。 也是,一年的感情基础还是在的。杭见做了一晚上心理准备,决定不分手了。哪怕出国留学也不分手了,他要有对初初和自己都有信心。 初初大病初愈,又消失了一天。中午出现在咖啡厅时,她本以为杭见会闹。结果一夜之间他判若两人,平静地听完初初说的所有事后,只说了一句:只要她还愿意和他在一起,他绝不分手。 看着杭见乞求的眼神,初初鬼使神差地点了头。但点完头的下一秒她又开始后悔,自己和游问一做了那样的事,此刻却在咖啡厅由杭见牵着手说心里话。烧退了,头还会发胀,困意在杭见一张一合的嘴巴间疯狂上涌,后面他说的什么,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事后她问丫丫自己是不是太渣,丫丫摇头说她只是博爱。 下午课上到一半游问一才来,走到第五排时,杜潇澜停下在纸上乱画的手,回头看。杭见一副“哥们不放手,你永远也别想上位”的正宫作态,俩人进行了一场快而无声的对峙,能感觉到两人中间夹杂的火药味。 看来丫丫的话有用,杭见确实比游问一好突破。 晚上杭见接到电话,他妈说他爸的外派工作要暂缓,后续看公司安排。往好了说,父母暂时不插手他的感情了;往坏了说,他爸的职业发展、家庭收入和他的梦校都要往后搁置。杭见听到消息时内心是高兴的,他觉得有了信心连老天都在帮他。 殊不知,游问一已经打算换别的招打他了。 周四晚自习前,班主任说了两件事。 一个是第二周周测安排在周五,也就是明天。 另一件是重申降分录取名额的发放标准:20%的第一周周测成绩 + 25%的平日表现 + 20%的第二周周测 + 35%的结营考试。按名次,前10名降30分,前10-20名降20分,前20-30名降10分。 既然出国被搁置,杭见和初初一样打算冲云大,以后再考虑藤校直博。如果能拿到降30分,那基本上闭着眼高考都稳了。 但前天班主任说杭见平日分有点危险,当时他并不在意,现在打算全力以赴了。 后排的游问一本对这降分没兴趣,可如果是跟杭见争,他就来了兴致。 “好想吃西瓜。” 上了一下午课,初初感觉口干舌燥喝多少水都不管用。杭见埋头写题,听到这话拿起手机翻外卖,找了半天没找到有卖的。 丫丫发了个朋友圈:【万能的票圈,求问现在哪里能买到西瓜!】 杭见晚饭时又去找任课老师聊天了。 食堂人很多,丫丫和初初面对面坐着,餐盘旁放着给杭见带的晚饭。初初盯着盘里的鱼香肉丝和土豆丝,一口也吃不下,全给了丫丫。丫丫嘴里塞得鼓鼓的,直叹气说她可怜。 初初手扶额头阖着眼,依旧没力气。她拿吸管杯小口嘬着水,周遭的噪音让她心烦意乱,只有食堂大门开关时进来的冷空气能让她稍微缓解下。 “姐,你是不是还是很想吃西瓜?” 初初点头,说来奇怪,她很少会这么想吃一个东西。或者冰棍也行,但也要是老冰棍这种大冰块,小卖部没卖的,她只能通过想象望梅止渴。 食堂的门又开了,这次开的有点久。源源不断的冷空气让初初以为自己真吃上冰块了,直到冷空气离她越来越近,她缓缓睁眼,侧额一看。 游问一站在桌边,手拎着切好的一大盒西瓜,浑身带着零下的冷气,指尖被塑料袋勒得有点红。初初视线平着,隔塑料袋看到红色大块多汁的西瓜肉就像沙漠里的水源。 好想吃,好想吃。 丫丫拿脚碰了她一下,初初才意识到周围同学都在看,一下子坐直了,抬头问:“多少钱?我给你。” 游问一配合她演戏:“20,微信转我吧。” 他直接亮出了自己的二维码。 其实收款码就可以了啊,这人真精。丫丫看这俩人整这出,身子往后靠了一下,发现杭见过来了,又吓得直咳嗽。 初初没注意,专注扫码。 于是,两个人当着所有人的面包括杭见,大大方方地加了微信。 “你们在干什么?” 杭见走到游问一身后,语调克制,佯装平静。初初被吓了一跳,手机啪唧一下摔在地上。 丫丫趁机解释:“游问一帮姐买到西瓜了,姐给他转钱。” 听起来很合情合理,同学互助嘛。 游问一转过头,也人畜无害地看了眼杭见。两人眼神碰撞的霎那,杭见知道游问一这是打算明牌了。 初初当着这两人的面拨开塑料袋,撕掉叉子包装,叉起第一块西瓜放进嘴里缓慢咀嚼时,仿佛所有人都听到了汁水四溢的声音。 行了,这就行了。冬天的西瓜,初初想吃,杭见没买到,他买到了。 游问一嘴角的弧度一闪而逝,没再逗留,转身离开食堂时,还擦了一下杭见的肩头。 门再次被打开,冷风灌进来。初初就着冷空气吃着瓜,体内的火,一下子全降了。 受伤 周四,晚饭点。办公室里的饭味儿还没散干净。 “杭见,你妈刚来过电话,问你这两天怎么样。任课老师跟我反映,说你最近上课总有点心不在焉。” 班主任推了推眼镜,“说说吧,为什么?” 明知故问。 那点事儿早在同学间传得沸沸扬扬。国内高中,谈恋爱就是早恋。原本看他成绩稳,老师家长都选择睁只眼闭只眼,但这阵子他实在太颓了。杭见妈妈和班主任是大学同窗,有这层关系在,班主任说话更直了些。 “老师,我会认真反省的。”杭见盯着桌上那盆开败了的仙人掌,嗓子眼发干。 “什么年龄就要做什么事情。你现在是学生,考个好大学才是对得起自己,对得起父母的正确的选择。我是听说你和初初在谈恋爱?那女孩就是个拎得清的。我看人家就算天塌了也把学习搁第一位。你倒好,为了人家把自己搞得一滩泥,自个儿掂量掂量,值当吗?” 苦口婆心地说了一通,班主任端起搪瓷杯咂了一口浓茶。大抵是茶叶老了,她皱着眉“呸”地一声,又把嚼烂的茶叶末子吐回了杯里。转头见杭见那副油盐不进的木样,眼下也倦了,无力地挥挥手:“行了,先回去吃饭,自个儿好好想想。” 办公室门被关上的下一秒,电话被拨通:“喂,老同学啊,哎……是啊,我刚跟他谈了……高叁就剩下一个学期了,你看这两个孩子……不行的话,让他们分开……” 晚自习前,班主任进教室溜达了一圈。 杜潇澜单手托腮跑神,指尖绕着一缕发丝;初初正低头写题,杭见时不时挠头盯着初初桌上的西瓜。又想起这两天和上周日发生的事儿,做了几十年的教师,这点东西还是看得穿的,视线随即又挪到最后一排。 晚自习下课,班主任又把初初叫走了。 “初初,明天周测,希望你还能取得上次的好成绩。” “我会努力的。” “老师相信。” “对了,杭见和你是一个学校的,你们......” “老师想说什么就说吧。“初初直视着班主任探究的目光。 “他最近学习不在状态,不知道你俩之间是不是有什么矛盾。”班主任顿了一下,语气冷了几分:“不管怎么样,不要互相给对方坏的影响,学生还是要以学习为重。你是明白的,我看他是不明白。他再这样,明天周测估计就要掉出前十名了。” 话说得委婉,但让人听得并不舒服,明眼人都知道班主任这是在点她。认为是她让杭见学习分心了,让他学习退步了,让他魂不守舍了。 “我会好好和他说的。” 看初初低眉顺眼地应下来了,班主任话锋又一转: “你和游问一又是什么情况?” 初初皱了下眉,沉默了两秒,轻声说:“老师,要不您问他?” 我要是能问他,我还问你? 前一秒这姑娘还乖乖巧巧的,怎么下一秒就不上道了,她语气也不免恼一点:“女孩子家,得注意点言行。别把外面社会上那一套带进校园里……” 初初深吸一口气。她感冒还没好利索,现在又累又困,这会儿最后一丝耐心也耗干了,直接打断:“老师,我认为您对我有些误解。如果您对游问一有什么问题,建议直接问他。” “至于杭见,我会劝他好好学习的。但请不要随便对一个学生扣上莫须有的帽子,尤其是对一个女生。” 被戳穿心思的班主任,被初初突然的回怼吓了一跳,翘着的二郎腿一下子收了回去。色厉内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支支吾吾地找补:“啊……那什么,老师没那个意思……” 楼梯拐角,杜潇澜倚着墙。 她瞧着初初一脸愠色地走出来,基本上猜到了班主任刚才说了什么,肯定不是什么好话。作为局外人,她觉得初初被两个男人争来争去还能好好学习真挺牛的,道心挺正。 这两天她也算看明白了,杭见其实根本不适合初初。那男孩有点讷,死心眼,老实归老实,但扛不住事儿。游问一就不一样了,她爷爷说过,游问一要是搁在战争年代,绝对是能带兵打仗的主。初初这么聪明的人,没理由看不出来,她要真回应游问一,那自己是一点胜算都没。 爱情得不到,没关系。利益,一点都不能少。初初从她身边走过带起一阵风,她环着臂低头盯着楼梯半晌,有了新的主意。 周五,上午考数学,下午考理综(物化生),晚上大家自由活动。 考完最后一科的阶梯教室乱得像锅粥,班主任进来随手招了两个人去拿考试答案。可能是想缓和一下关系,她把初初也一起叫走了。 “这迭习题也一并带走。” 周博远、杜潇澜和初初每人怀里都抱着一座“小山”。 从办公室出来往右走,杜潇澜从楼上往下看到游问一站在楼梯口。 “你帮我拿一下,我去个厕所。” 没等初初反应过来,杜潇澜手里的那一堆已经迭在她那座摇摇欲坠的“小山”了。初初本就抱得吃力,最上面的试卷页时不时还掀起一层,挡住了她大半视线。 “我来帮你!”杭见从楼下急吼吼地冲上来。 初初此时已经踩着台阶下去了,虽然视线受阻,但好歹掌握了平衡。游问一盯着杭见往上跑,站在楼梯口注视着初初往下走。杭见伸手时,正好破坏了初初怀里的重心。上面一层资料往前滑,杭见没捞住,正好撞到了周博远的后背。周博远冷不丁被撞,一个趔趄往侧边栽去,手里那一厚摞像天女散花般炸开了。 一本本习题和一页页试卷答案从天而降,劈头盖脸地朝底下的游问一砸去。速度大动能大,按这架势,绝对能把人撞个好歹。杜潇澜往下跑听到动静,一回头看见这一幕,又忙不迭地往回跑,眼疾手快地把游问一往左边推。游问一踉跄退了几步,杜潇澜自己却因为用力过猛,脚底一滑,“嘎巴”一声,整个人摔进了台阶拐角。 一切发生的太快,试卷答案在四起的惊呼声中羽毛一样片片缓缓落下。 杜潇澜捂着脚踝脸色惨白地歪在地上;初初抱着剩下不多的资料,惊愕地立在台阶中段;杭见手足无措地呆住,周博远则错愕地看手里两手空空。游问一站定后,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杜又看了看周,最后定格在初初身上。她感应到了,侧头向下,两个人在最后一页纸张落下的瞬间对视了,他眼神里含了很多意思。 后一秒,他下了楼,检查了下杜潇澜确实伤着了,没说话,抄起手将她打横抱起,直奔医务室。 “初初,我……”杭见慌了,偷瞄初初的脸色。 初初先是皱眉,随即叹了口气。她转头看杭见,下巴扬了一下,示意要跟周博远道歉。 语气仍是温和肯定:“我们先把手头的放到教室,再一起出来收拾。收拾好,再去找杜潇澜看她伤势如何,我们也要跟她道歉的。” 他现在慌得不行,初初有条不紊地安排着一切无异于是给他指了条路。周博远也还懵懵的,听着杭见的抱歉,只麻木地点头。 好在杜潇澜伤得不算太重。 游问一直接把这个事情告诉了双方长辈,把她是如何英雌救男讲述的栩栩如生,又把她的伤势说的让人怜爱。两通电话下来,游问一爷爷觉得对不住老友,不仅加倍补偿了生意上的利益,还给杜家孙女安排了顶尖骨科医生。同时,老爷子让她专心静养,冬令营不要再去。 总而言之,环环相扣。乍一看,整个事情,谁也不是故意的。可电话里,游问一特意提到了周博远这个名字,别有深意的强调让老爷子上了心。 病房里,游问一挂了电话,冷眼瞧着床上的人。 “现在满意了?” 骗得了所有人骗不过他。杜潇澜没再装,索性大大方方承认了:“是啊。你,我又得不到。钱,你又给不起。这不是很完美吗?我走了,你爷爷也把答应给的加倍给了,我还没当成你俩的恶毒女配,这叫双赢。” 游问一靠着窗台听她说完,没给她任何一个积极的反应:“初初是无辜的,她现在对你肯定愧疚。你找个机会找她说清楚,尽快。” 医生这时从门外进来,游问一丢下这句话就转身离开了。 分手 杭见和初初进医务室时,杜潇澜正倚在床头,脚踝肿得老高,脸色惨白。 不过杜潇澜没等他俩开口,抢先落了话:“不要道歉,该道歉的人是我。如果我没把资料直接摞过去,后面就不会发生这些。” 杭见在旁边听着,眨眨眼,甚至还点了头。初初轻轻拐了一下他手肘,上前问了伤势,又客套了几句有需要尽管提。杜潇澜看着全程初初主事的样子,越发觉得这俩人走不长远,更觉得自己这步棋走得没错。 “谢谢,不过游问一都帮我安排好了,你们不用担心。我以后也不会再来冬令营了。” 晚自习铃声响了,杭见准备带初初回去。 “杭见你先回去吧,我找初初有点事儿。” 门外骨科医生们也来了,杜潇澜摆手示意他们在门口等一下。她逐客令下的明确,初初给了杭见一个眼神,他只能先回去。 门被关上那刻,杜潇澜说了句对不起。 随后,她把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个清楚。初初听着,心里也明白:游家那种门第容不下一个小门小户的姑娘。游问一对她的好感,她一清二楚。杭见的犹豫,她也知道。 与其说二选一,其实她谁都不会选。人都是善变的,今天可以说爱,明天就可以重新回到陌生人甚至是仇人,比如她爸爸,游问一的爸爸。与其这样,她不如享受当下,反正结果都那样。不期待了,她不要像妈妈那样。 出门前,初初手搭在冰凉的门把上。 “游问一在图书馆等你。” 图书馆顶层。 游问一坐的位置没变,还是十天前那个老地方。他抬眼看她,把外套递过去:“过来。” 两人并肩坐着,翻开那本《叁时》。页码被他精心翻过,他点点纸面。 【昔有少妇,少时遵父母命,嫁与一书生。夫虽勤恳,然索然无味,二人相守数载,同屋而梦异,如枯井对顽石。 岁在丙子,妇于市井偶遇一贾人。二人四目相对,如火入荒原。妇始知心动之味,如嚼冰雪,如饮陈酝。旋即,妇弃家入山,寻此生之意。人骂其荡,妇不言,唯觉指尖有温,始觉为人。】 初初看得眼皮发沉,趴在桌上,指尖摁着页脚,背部传来毛绒外套的温暖,在快读完时闭上了眼睛。 游问一支着额头盯着她看,很满足,要是这样一辈子该多好。作为感情的第叁者,他怕将来会有无数个像他的人勾引初初,毕竟她是他明着暗着用下叁滥手段争抢来的。 离晚自习下课还有30分钟,他凑近了,在她唇上贴了一个又轻又静的吻。 初初被这触感弄醒,迷糊里仰了仰头,自己也给了回应。她从趴着慢慢起身,指尖蜷缩,书本被“啪”地合上。整层楼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游问一比她投入得多,手扣在她后脑勺上,睫毛如蝶翅乱颤。 她贴着他的胸膛,听到了游问一的心跳。她问自己:喜欢游问一吗?当两人的舌尖碰到一起时,她又问自己:喜欢杭见吗? 好像都喜欢,也好像都不喜欢。 想着想着,眉头又皱起来。游问一伸手,大拇指轻按住她眉心,吻随即加深。 嘴巴肿了。 两个人从图书馆出来时,手被游问一牵着,他的外套还披在她身上。还有5分钟下课,初初陪他去拿自行车。 “初初。” 晚自习,杭见对了答案,结果并不理想。心里始终堵着一口气,他本想出来透透气却撞见月光下,两个人牵着手,动作亲昵的像发生了更多他不知道的。 吃醋又嫉妒。 杭见死死攥着拳头,不受控制地手抖。虽然上次初初就跟他讲了所有的事情,她跟他在一起也是他求来的。但看到这一幕,理智早就被蚕食得一干二净。冷空气刺激他的神经,他不甘心,凭什么呢?她明明原来是喜欢他的,一颗心怎么能分给两个人! 两个人听到声音同时转头看他,初初眼里划过的一丝惊讶,游问一手里拿着车锁一副“你早该知道”的从容。 初初原地不动看他走近,把外套脱下还给游问一,不打算解释,转身打算回宿舍。 杭见几个箭步冲上来,一把揪住她的胳膊,眼底全是不敢置信的怒火:“你跟他待了一晚上?” 初初沉默着,不知道怎么解释。她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纸是包不住火的。 “你冷静。” “要怎么冷静!才12天啊,你把我当成什么!我才是你男朋友!”杭见手上的力道特别大,初初疼得脸色发青,硬是没吭声。 “松开。”游问一扔掉车锁,反手打掉杭见的手。 “你!就是你!从入营第一天你就不安好心!”杭见眼睛猩红,转身指着游问一的鼻子,嗓音颤着继续说:“如果不是因为你,我和初初好好的。你这种破坏别人感情的小叁,迟早遭报应!” 天边这时候闷闷地滚过一声雷。 “我是。”游问一认得干脆:“有什么不满冲我来,让她走。” “不可以!”杭见嘶吼了一声,又去拽初初,“初初你解释,你说什么我都信!” 初初看着他这副失心疯的样子,心里没有任何波澜,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冷漠。 她思忖了两秒说:“杭见,我跟你解释过,当时我确实点头要跟你继续在一起。但今天,你看到的就是真实发生的。” “对不起。”不像上次在琴房那样遮掩,初初这次选择直接道歉。 道歉就意味着她承认了,承认了一切,承认了出轨,承认了跟游问一在一起。 这叁个字一出就像鞭条抽打着杭见的脊骨,他的背一寸一寸塌了下去。 “你们干什么呢?” 晚自习铃响,班主任手里捏着刚出的成绩单走到停车场,正好让她撞上这么一幕。 “杭见,你这次掉到第十二名了。”班主任走近,没仔细观察这叁个人,自顾自掏出车钥匙,“咔哒”一声解锁,“再这样下去,你要掉出前叁十,大学还要不要念!” 她在说后面这句话时,眼神在他们叁个间扫过,落在初初身上时带着微妙的恶意。 刚受了情伤,又被当众撕开成绩的遮羞布,杭见腿一软,踉跄着往前栽。游问一跨前一步,扶住了他。 雷声阵阵传来,初初叹了口气,今天还真是什么都赶在一起了。 初初下了决心,转身对杭见说:“昨天班主任找过我,她让我劝你好好学习,让我不要再给你带来坏的影响。” “我认为班主任说的对。” 班主任身子一僵,她没想到初初会在这时,开诚布公地说这些,手不自觉捏紧成绩单。 她给杭见十秒钟缓冲的时间,继续说:“今天班主任也在这里,那我也表个态。我希望你努力学习,重回前十名,我们...” “分手吧。” 在她说这叁个字时,闪电劈亮了整个停车场。班主任缓缓张嘴愣在原地,游问一悄悄走到初初身后,杭见瞪大眼睛后退一步,艰难地深呼吸着。 明明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她明明答应他继续跟他在一起,他暂时也不会出国留学了。为什么?为什么今天就分手了呢?他想不明白,哀痛从心脏阵阵传来,初初和游问一站在他对面,就像上次琴房那样的一条线,只不过这次,游问一主动站在了初初身后。 后来,雨开始下了。班主任开车回去了,回去路上给杭见父母打了个电话说了叁件事:杭见十二名,初初第一名,两个孩子分手了。 初初先回了宿舍,丫丫看她像有心事,一直默默陪在身边。 游问一临走前对垮着的杭见说:“不要怪她。她也从未因为你父母的为难,质问你。” “你父母逼你分手时,你在她面前纠结前途和感情时,她也从未为难你。” “她最开始是喜欢你的,她对你主动做了很多事情。为你骂过我,也为你流过眼泪,可你杭见好像从没真正把她放心上。” “你不适合她。” 杭见麻木地站在原地,如行尸走肉般听着,淋了好久的雨。 初雪 周六清晨,正式成绩单已被贴在教室门口。 戴归缺席,初初第一,周博远第二,游问一第叁,丫丫第四。 “姐好厉害。”丫丫悄悄在课桌下比了个大拇指。 上午的课结束,丫丫把卷子折进错题本:“杭见今天怎么没来?” 杭见病了,淋了一整夜的冷雨。 初初知道这个消息时,已经被杭妈堵在了教室门口。对方甚至没顾上问她一句吃没吃饭,不由分说地拽着她就往医院赶。 两个人站在病床前,杭见左手打着点滴还在睡觉,嘴唇没有血色,凌乱的头发衬得那张脸愈发颓气。 “他昨晚回宿舍就开始烧,班主任给我打电话,我连夜坐高铁过来的。”杭妈嗓音嘶哑,神情里带着哀戚,“好孩子,阿姨知道你们分了。可杭见这孩子……他远比我想象的更没出息,他满脑子都是你。” 初初呼吸着医院的消毒水味,低垂着眼睫,一言不发。 “他现在情绪这么不稳定,淋雨,成绩掉队,我真的怕他毁了。”杭妈转身对着初初,单手死死捂住胸口,毫不在意在一个外人面前展示自己的狼狈。 初初试图避开杭妈的视线:“阿姨,他自己会慢慢好起来的。” “谁知道呢……”杭妈把手垂下,自嘲地低喃。 正好护士进来查房,两人退到了走廊。 “咔嗒”一声,门被合上。 “好孩子,阿姨求你一件事。” 杭妈往屋内瞥了一眼,深吸一口气,打算把最后的体面也抛弃了。 初初已经预见到她要说什么,下意识地抗拒让她后退一步。 “你们能不能高考结束再分手。” 果然。 不能。 只是杭妈完全不给初初拒绝的机会,上前跨一步,抓着初初的胳膊,泪如雨下,一字一句间夹杂了不容商量的强势:“阿姨求你,算阿姨求你。” 初初被她抓得无法挣脱,杭妈十个手指头像吸盘牢牢附着在她皮肤上,捏得她有点疼。杭妈见自己不管怎么求初初都始终无动于衷,干脆眼睛一闭,双腿就要往下跪。 “阿姨。”初初被吓了一跳,赶紧使出全部力气托住她,“使不得。” “算阿姨求你了……杭见要是考不上好大学,我们做父母的有罪啊!你想想你父母,要是看到你这么难过,他们也会这么做的。高叁就剩这几个月了,高考完,你想怎么样都行!” 走廊里人来人往,听到杭妈闹出来的可怜动静都不自觉朝这边看。大庭广众下,杭妈把她架在“亲情”与“道德”的火堆上炙烤。 初初偏头隔着玻璃看了眼病床上的杭见,又看向杭妈眼角纹路里横流的泪水。这一刻,她确定,自己已经不喜欢这个男孩了。 可杭妈乞求的样子又让她想起了自己的妈妈。可怜天下父母心,她也理解这是杭妈爱子心切的本能。思想在挣扎,内心在煎熬。她静止着,任由杭妈拽了她半分钟。 就当是补偿吧,谁让她率先做了错事。 护士查完房,打开房门的前一秒。 “阿姨,我答应你。” “谢谢你,好孩子!”杭妈哽咽着,点头如捣蒜,抓她的力度松了些,转而拉着她的手一直在感谢。 从医院出来,初初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冷风一阵阵把围巾吹起到脸颊,好冷啊。 等红绿灯时,眼睛更是处于虚焦的状态,直到被人群裹挟向前,她才意识到绿灯了。在人流不息的斑马线上,她像个断了线的木偶,被人潮推着向前。直到有一只温热的手坚定地拉住她,与她十指相扣的瞬间,初初回神。 “游问一。”她下意识轻唤。 他一言不发地牵着她穿过马路。从昨晚到现在,他都没再打扰她,本意是想给初初更多时间去思考,却没算到杭妈就这样出现在学校,又拉着她去了医院。 想象得到杭妈都对她说了什么。 “受委屈了。”游问一叹了口气,抬手抚过她鬓边的碎发。 初初微微摇头。 “腿痛。”她小声说。 刚从病房出来向下走楼梯时候摔了一跤,现在膝盖处火辣辣的疼。 天阴得厉害,潮气钻进骨缝。初初的睫毛,鼻梁和嘴唇也被映得灰灰的。他站在人行道抱住她,感受着她身上的寒气,初初微热的呼吸喷在他的锁骨处。 很心疼。 别墅里,室内没有开灯有些暗。 初初坐在沙发上,卷起裤管。雪白的膝盖上横着一道猩红的口子,血迹已经凝固。游问一低着头,细致地用棉签擦拭伤口。 她疼得嘶了两声,指甲死死抠着手心。游问一再抬起头来时,他眼眶微微红,好像初初的眼泪都被他流了出来。 “不疼。”她安慰他。 下午的课马上就要开始,游问一准备给司机打电话。在被接通的那刻,初初先一步接过他的手机摁断,他略带一点困惑地看着她。 初初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当着他的面,找到联系人,点开“妈妈”,摁了拨通。 “妈妈...”电话那头,女声温柔。 “我这周测第一名……谢谢妈妈……今天下午我不想上课了,想出去透口气。你帮我跟班主任请假好吗?” “谢谢妈妈。” 挂断电话的下一秒,初初向前一步,踮起脚尖。手机从指缝间滑落,又从沙发边缘掉到了地毯上。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带点决绝的意思。在这一瞬,游问一就明白了,她一定是答应了杭妈什么。 当她呼吸贴近游问一鼻尖时,他瞳孔骤然紧缩,心跳漏了一拍,呼吸节奏彻底乱掉,顾不上思考了。初初闭着眼,手指在他的后颈处慢慢收紧,吻很青涩,却像一把火,点燃了空气中压抑许久的氧气。 两个人吻得很热烈。 天空不知从何时开始下雪,起初只是零星碎屑。 二十分钟后。 雪势陡然变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将屋内映得透亮。游问一把她压在沙发里,解开了她胸前的两颗扣子。窗外的纷纷飞花坠入泳池,落了又化,落了又化。 “游问一……”在换气的间隙,初初偏过头,发丝遮住了她发红的眼角。 “我们……是不是一开始就是错的?”她蹙着眉,目光破碎,试图从他灼热的视线中找一个合适的出口。 游问一伸手抚平她的眉头,掌心贴着她的脸颊。 “那就将错就错。” 他再次俯身吻了上来。这次带了一些偏执,他的手臂紧紧抵着她的肩膀,双腿交迭,细心地避开了她膝盖的伤。 皮筋滑落,黑绸缎的发平铺在沙发上,发丝随着急促的呼吸不断扫过游问一的手腕。他的手捏着她后脖颈,然后缓缓下滑,最后钻进后腰与沙发之间的狭窄间隙,蛮横又温柔地将她整个人往怀里带。 亲吻间,碘酒、护手霜香气与少年气息混在一起。亲累了,游问一就把自己的头搁在初初的肩头,让她感受他的重量。 喵—— 是上次游问一带回家的那只小白。 它正从楼梯上下来,傲娇地挺着小胸膛在客厅踱步,看到初初和游问一在沙发上躺着,一下子跳到他俩怀里。呼噜呼噜的声音让初初很放松,她轻挠猫咪的脸颊,小白很受用,仰着头眯着眼睛呼噜声音更大了。 “我给她起了名字。” 初初歪头看他。 “初问。” 她笑,小白好像听懂了一样,喵喵了两声。 初雪这天,两个人一起安静地度过了一个完整的下午。这样美好的时光,他们俩都知道不会很多,所以格外珍惜。初初握着热茶,和游问一依偎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看着电视剧。讨论剧情时,只要对视,他就会吻上来,亲到她气喘吁吁。初初气不过,硬是在他锁骨处也磕出两个红印子。 时间过得很快,夜色降临,回学校的路上,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路灯,光线连成一条冰冷的线。 车内暖气很足,初初坐在车里捏了捏游问一的手。 他懂。 回到学校,初初和杭见就还是一对。 过了几分钟,车停在学校门口,他反手回握,力道稍大。 他等得起。 烟雾 初初没和游问一一起进教室,她站在门口看到杭见坐在座位,左手手背贴着块医用胶布,右手正攥着笔订正卷子,脸色比上午好很多。 【请出来一下,带着卷子。】 消息刚发出去,男生就开始乱套。杭见把卷子胡乱塞进文件夹,虚弱地咳了两声,动作很急,一刻都等不了,叁步并两步朝教室门口走,一路上差点撞到好几个同学。 两人一起朝楼上走,恰好游问一从楼下上来。看到初初和杭见重归于好,像开营第一天那样并排走着,他脚步停了一下,低头看十分钟前被初初捏过的虎口,随即又下了楼。 “初初……”杭见站在空教室外,手脚拘谨得像个犯错误的小孩。 初初反手摁下开关,白炽灯冷白的光刺啦一声照亮教室。 “进来。” “我跟班主任打过招呼,带你过一遍今天讲的题。”她很从容,仿佛昨天提分手的人不是她,那些争执、歇斯底里和难堪,好像都被她忘记了。 杭见还是呆愣在原地。 “我昨天想了一下,是我太冲动。” “对不起。我昨晚不应该那么说话。如果你还愿意和我在一起,我们复合,好吗?” “至少是高考前,我们好好的。” 初初站在桌前,手撑着桌面,缓缓说着,语气不像开玩笑。话音刚落,杭见手里的文件夹“啪”地一声砸在地上,卷子散了一地。她没等他反应,先一步屈膝蹲下,把试卷一张张捡了起来。 冲他这反应,杭见应该不知道他妈妈找过初初,那既然这样,初初也不打算提这个事儿了。 复合的消息跟分手的消息一样,又一次重重扇在他的心脏上。昨晚,他以为一切都完了,可现在她的言行都在勾着他往回走,甚至还给了个“高考前不分手”的免死金牌。一时间,他的心情从谷底又直接被拽到了云端,杭见用病躯努力地处理着信息,呼吸道都跟着收窄,换气变得费劲且急促。 虽然他觉得初初并没有什么理由回心转意,可能是可怜他吧。但此刻,不论怎样,她说的他都愿意相信。他不愿深想也不敢问,总之,初初说什么,他就应什么。 失而复得的欣喜让他觉得病都好了一半。杭见一个劲儿地点着头,脸颊因为激动泛起一层薄红,瞧着有点傻。 “我脸上没有讲解,看题。”初初拿笔尖磕了两下卷面。 杭见单手挠着后脑勺,尴尬地笑。初初讲题时的认真劲儿挺压人,杭见不敢再开小差,顺着她的思路很快进入状态。杭见底子很好,一个半小时就把卷子的错题和老师划重点的知识点温习了一遍。 “我相信你下次肯定能考进前十。”初初收起笔,站起身,朝他勾了勾唇角:“我问过班主任了。只要你下周能考进前十,拿到降30分的胜算有90%。平时分你再努努力,应该是没问题了。” “谢谢初初。” “应该的。” 两人收好东西往回走,准备上最后一段自习。走廊昏暗,杭见紧紧攥着文件夹,半边身子刻意往初初那边蹭。毕竟是刚复合,尴尬的劲儿还在,他也不敢太造次。行走间,手背有意无意地磨蹭着初初的手背,来回试探了几次,最后大着胆子一把攥住。 初初没有拒绝,转头对他笑。这让他想起开营第二天晚上两个人在云大,初初笃定地对他说——自己女朋友的手任何时候都可以牵。那会儿两个人是那样岁月静好。 “我先去个厕所,你去吗?” 既然是个让他来做的选择题,那杭见也没再怀疑什么,不舍得地放开她的手,没多想,直接回了教室。 车库里。 初初被游问一抵在墙上疯狂索取,掠夺式的吻带着浓重的酒气。亲了一下午但他现在丝毫没有知足的样子。她如果再晚点来,他大概率还会点支烟。但猜到初初可能闻不惯那个味道,所以一整盒烟被他随手扔在车库外的路沿上,旁边横七竖八倒着几个空啤酒罐。 本以为心理建设做的足够好,可看到两人并排的样子,游问一觉得自己有点受不了。杭见是那样的光明正大,那他呢?他一个从小到大要什么有什么、顺风顺水惯了的人,现在要偷偷摸摸,要见不得光。 杭见说的对,这就是他的报应。 他一想到他们曾经共同度过一年多的日子,一起吃过那么多顿饭,说过很多话,互相陪伴了对方多少个特殊时刻,心就开始酸。这些他远不及杭见,更何况,初初也没答应自己,他怕她旧情复燃,怕她最后压根不想要他。 所以,一切一切的乱想在初初踏进车库那一秒,全部变成了暴烈的吻。粗糙的墙壁磨着手心,细碎砂砾硬生生嵌进肉里,他也感觉不到疼。 “复合了?”他松开一点,又低头咬了一下她的唇。 初初点头。 他一身垮气,靠着墙坐在地上,单腿屈着,手腕搭在膝盖上,一副认命的样子。初初静静地蹲在他身侧,游问一脱下奢牌白色外套铺在地上,示意她坐。 他闭着眼,等酒精在血液里慢慢消解,等难受的劲儿过去。酒气上脸,一抹暗红从胸口一路蔓延到脖根和耳后。初初伸手触碰因酒精变化的肤色,游问一乖顺地把头歪在她的手心里,像只被驯服的野犬。 半晌,他开口:“高考完会分手吗?” 初初没说话,无声地点点头。他感受着她点头时带动的掌心起伏,紧接着追问:“那你到时候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这回,初初没给回应。 游问一侧过头,对着她的小鱼际狠狠咬了一口。初初疼得直吸凉气,用力甩了两下手。 他抬头看她,眼里攒着水光,迷离又固执,呼出的热气全喷在她脸上:“那你亲我是几个意思……” 今天下午初初的主动,游问一能记一辈子,可初初却说当时有点糊涂。这答案他听不进去,游问一右手强硬地挤进她的指缝,十指相扣,举到她眼前逼问:“喜不喜欢我?” 初初伸手够到路边的烟盒:“难说。” “什么叫难说?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烟盒被她捏在手里,她借着微弱的光看上面的名字,还看到那句“吸烟有害健康”。初初迟迟不语,打开烟盒,从里面抽出一支烟,递到他嘴边,才说:“你有打火机吗?” 游问一从兜里摸出打火机。她接过,咔哒一声,蓝紫色的火苗窜上来,映得初初的脸忽明忽暗。游问一左手食指和中指夹着烟,看她小心翼翼地把烟点着了。但他没抽,任由烟头火光明灭。 他看她,她看烟,烟纸和烟草被燃烧成烟灰。初初伸手,从他指间接过烟。 烟进了嘴,她试探着吸了一口。过肺那刻,呛到了,辛辣灼热的不适感让她控制不住地猛咳。游问一轻拍着她的背,顺势把烟掐回自己手里,吸了一口,吐出白雾时,他说:“我以为你会不喜欢。” “不是不喜欢,是没试过。” “就像我们的关系,我没试过。新奇,刺激,心动的那一刻就做了。你问我是不是喜欢你,跟我刚才碰烟是一样的。” 所以... 所以,这一切只是迟来的生长期叛逆,只是初初对不受控制的一切产生的那一点好奇,只是恰巧勾引她的人,是他。 新奇,刺激。 游问一反复咀嚼这四个字,烟越抽越凶,火星飞快地逼近指尖。最后剩下一点,他直接把烟蒂拧在地上,火光灭了。他含住最后一口烟气,手掌猛地捏住初初的后脖颈,把那股烟渡了过去。烟雾小范围缭绕,醋气,烟味和酒精混在一起,地上的白色外套早就沾满了尘土。 初初艰难地呼气,刚把烟雾吐出,他又吻了上去。 没有之前那么蛮横,这次是缱绻缠绵的。游问一想借着这个吻告诉她,他不是图新鲜,他是想和她认真,想和她好好的,走那条细水长流的长路。 阴暗又有点潮湿的车库,游问一狼狈地求爱一遍又一遍。 秘密 周日。 上午上课,下午和晚上留给学生们组织节目和排练。 不算今天,距离冬令营结束只剩最后一周。 最后一周的周测安排在周六,周日上午出分,下午教师团会跟每个学生进行1v1的面谈,并告知是否拿到降分录取。结营演出安排在周日晚上。 丫丫,初初和杭见依然像开营第一天那样,同进同出,一切看起来都回到了风平浪静的正轨。 戴归回来了。休息了一周,整个人气色好很多,虽依旧清瘦,但病气褪去了不少。她安静地坐在第一排那个曾经被杜潇澜占过的位置,认真地埋头写卷子、做笔记。庄绛则一如既往地和游问一并排坐在最后。 “你赢了吗?”庄绛支着侧脸,目光落在第一排,另一只手的指尖在桌面上起伏。 “一半。”游问一答。 “那可以了。”庄绛看着初初叁人往教室外走。她没嘲讽游问一,反给他了个肯定。 她看到初初第一眼,就觉得这个女孩子没那么容易搞定。本周周测的成绩单没有戴归,她也看了,初初第一名,很有能耐的一个姑娘。游问一顺着她的眼神瞧过去,察觉到她在打量谁后,轻轻“哎”了一声,眉宇间尽是“咱俩再熟,也别打她主意”的警惕。 庄绛收回视线,漫不经心地说:“我早就收心,不然你确实该紧张。” “帮我照顾好她。” 机票订在今晚,庄绛陪戴归吃完晚饭就要走了。游问一点头,他办事,庄绛一向放心。他又叮嘱道:“杭见他爸的事,你就别插手了。能不能外派出去,公司那边走公事公办的考核流程决定就好。” 庄绛也点头,她知道杭见这关他要自己去过了。好在杜潇澜够聪明,咬下最大的一块饵后适时收手。游家老爷子定然还有后招,就像她之前说的那样,游问一迟早要面对这一切。 游问一可以,关于这一点,她从未怀疑过。 “你有没有觉得,有个人看起来很眼熟。”游问一手中转动的笔戛然而止,下巴朝着下方几排的学生一扬。 庄绛起身,双臂环抱,正巧有叁两同学结伴进来。她冷眼扫视一圈,转头看向游问一,两人目光交接,眉梢微挑,心照不宣地完成了信息交换。 下午,从教室到校园都陷入了一种忙乱的喧嚣。初初带着丫丫在琴房练琴,丫丫已经啃下所有的五线谱,左右手已经能分别顺畅弹奏。惊人的进步让初初忍不住赞叹她的天赋。 “现在试着配合延音踏板,左右手合起来,先练10遍。” 丫丫点头,下秒便进入了沉浸式的演奏状态。曲子像流水从指尖流出,初初守在她身侧,时不时纠正指法,陪着丫丫一遍遍重复,很有耐心。杭见坐在墙边翻着厚重的大学物理教材,时而勾画重点,时而抬头看一眼她们,情绪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稳定。冬日暖阳穿过窗帘缝隙,斜斜地洒进室内,落在黑白琴键上,两个女孩被光晕笼罩,发丝灿如金线,整个画面很岁月静好。 与此同时,任课老师们的办公室空无一人。 某张办公桌下的抽屉正被人无声翻动,纸张被小心翼翼地抽出。手机调至静音,指尖在快门键上飞速点动,一页又一页,动作娴熟得不像第一次。叁分钟后,抽屉被恢复原样,甚至连把手处都被纸巾仔细擦拭过。门开一条细缝,眼睛警惕地扫视走廊,确定安全后,轻手轻脚地打开门,随即将门利落反锁,脚步轻盈又快速,像风一样迅速消失在走廊尽头。 而在走廊的另一侧,游问一缓缓从墙壁阴影中走出,脸上毫无意外之色。 “你要回老宅吗?”庄绛坐在楼梯阶上,托着腮问。 “两周没回了,晚上回去陪老爷子吃顿饭。” “你早就知道,也利用了,对吧。”目睹了刚才的一幕,庄绛的语气笃定。 这就是庄绛,见微知着,够聪明,说话点到即止。 游问一没否认,话语间带着痞气:“有交易不谈,那是王八蛋。” 他和庄绛本质上是一类人。生在权贵门庭,却都擅长明修栈道、暗度陈仓。阳奉阴违,表面顺从听话,内心目标坚定有规划,悄无声息地借势耍手段,只为最终能自立门户。这种底色上的相近,让他们成了精神上最稳固的盟友。 等这关过了,他和初初的事,应该就稳了。 “走了。”游问一顺着楼梯向下走,反手在空中晃了晃。 晚饭过后回到别墅,他又喝了点。褚亦颛这时弹来了视频通话,刚接通就迫不及待地问丫丫的近况。游问一瞥着屏幕里他身后的海滩,直骂他没出息,自己心上人得自己回来看,隔着屏幕问再多有什么用。 “吃枪药了?”褚亦颛的沙滩帽被海风掀飞,正手忙脚乱地去抓。 “有事儿问你。” ? “你说,要是一个姑娘明确说跟你呆在一起只是图个新奇刺激,这得怎么追?” “你情窦被谁开了这是?”褚亦颛这回没抓住帽子,眼睁睁看它飘出老远。他瞠目结舌了几秒,随即爆发出肆无忌惮的大笑。他没想到不可一世的游问一,竟然也有栽了的一天。 “哥们这是遇到渣女了吧?” 在屏幕看到不到的地方,余娉传来好奇的质问:“谁啊,谁啊,游问一说谁?什么?什么?我要知道全部!!!” “你这么说会后悔的。”游问一不想理余娉,语气淡淡。初初可是丫丫的亲姐,他几乎能预见到褚亦颛将来见到初初时震惊的样子。 “丫丫挺好的,都会弹钢琴了。”还是他的初初教的。 后半句他留在心里没说。 算了,多余问这种恋爱傻瓜能有什么结果,简直是病急乱投医。他没再废话,直接掐断了电话,整个人深陷进沙发里放空。 初问跳到他的膝盖上,两只小爪子端端正正地放着。沙发还残留着初初的香气,他摸着初问思考,反复琢磨初初说过的话。看向窗外消融了大半的残雪,他又想起初初主动踮起脚尖吻他的那个瞬间。 酒精微微上头时,他突然邪门地悟出了一个道理:要是能一直带给初初新奇和刺激,那她是不是就愿意一直和他试下去?如果能试一辈子,那也未尝不可。这么一想,他感觉天又亮了。 初问无聊地喵了两声像在嘲笑他白痴,他坐直身体,初问直接呜哇一声跳到茶几上。水杯旁放着一个沉甸甸的文件袋,里面装着她之前拜托他帮忙的资料——她父亲出轨的所有铁证。 思索了再叁,他把文件袋打开从里面抽出了特定的几张,反复看了好几遍,然后扔到垃圾桶。 晚八点半,手机震动了一下。初初发来消息:【在排练。】 自由(杜潇澜独白) Prelude - Andria Rose 你问我喜欢游问一吗,我的答案是有好感,但相处久了一定会喜欢上。 就算是为了利益,我也会喜欢上,更何况他本就足够招人喜欢。 有人问我,在冬令营为什么不去抢。 我有想过,但对象是游问一,我不敢。因为跟他比,我笨,我不仅笨,我还没胆子。我有点怵他,这是我在冬令营的前两天就意识到的。 遇到游老爷子这个局之前,我只是一个整天享受奢华日子的大小姐。上国际学校,毕业后家人把我送出国,我会在读书期间环游世界,找人帮我写作业,拿一个看得过去的成绩毕业。再等家人帮我安排结婚对象,只要对方长得不是太难看,继续给我提供优越的生活,日子都能过。 12岁那年在家翻书,翻到一句话,“希望被爱是最后的幻觉,放下它,你就自由了。”当时看到这段文字,一阵盛夏的风顺着窗户缝溜进来,把我额前头发吹乱,这几个字和几根黑发形成一张图片在我脑海中久挥不去。 后面这句话在心里发酵成坚固的意识,甚至我一段恋爱都没谈过,就已完全不奢求爱情,不渴望被爱,与其被人爱,我更期待被钱爱。 我长得漂亮,追我的男生很多,吃饭总有人给我买单,一遇到节假日就有收不完的礼物。总会有男生偷偷打听我的消息和联系方式,试图跟我取得一点联系或者是互动。 我回家后会坐在桌前拿着笔和纸把这些男生的名字都写下来,然后去背调,一个比我家有钱的都没有。我会在每个男生的名字后面打上×。不过,有一个人的名字我一直没打叉,就是游问一。 我小时候见过他,几岁我记不清了,在我爷爷家。他爷爷带着他,个子那会儿就比一般孩子高,规矩坐在黄花梨圈椅,我坐他对面。还有很多别的小孩,但我只仔细观察他。 长得好看,身上除了该有的孩子气,还有一些处事不惊的沉稳,跟今天在座的和学校里的其他男孩都不一样。他身上这种反差大又莫名和谐混合在一起的感觉让我印象深刻。小孩子总是容易觉得无聊,得到长辈们允许,我带孩子们去后院玩儿。 后院有一处人工垒起的锦鲤池,那是爷爷的心头好,水边堆着湿滑的苔石。男孩子们都很好奇,一小男孩为了显摆胆子大,非要翻过汉白玉栏杆去抓锦鲤,结果脚底下一出溜,整个人直接栽进池子里,水花溅起老高。 我当时很慌,这真要是在我家淹着了或者磕着了,不仅我要挨骂,我们家恐要落个招待不周的罪名。我正打算叫人,游问一已经先动了。 他没喊也没叫,直接单手撑着栏杆翻了进去,动作利落。其实水不深,刚过腰,跳进去的一瞬间,从容劲儿把那个吓哭的孩子镇住了。他一把拎住那孩子的后领子,像拎小猫一样把人提到岸边,顺手捂住了对方刚要嚎出来的嘴。 他在对方耳边低声说了句:“想在这儿丢人,你就使劲哭。” 那孩子被他眼神一扫,抽抽嗒嗒地把哭声憋了回去。 他从池子里跨上来时,半截裤腿又湿又脏,鞋还在往外渗水。我正急着想让阿姨去拿毛巾,他却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冲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拎着那个被吓傻的孩子,大大方方地走到正厅前。游老爷子和几个长辈正聊到兴头上,一回头,瞧见两个“泥猴子”。 游问一站定,规规矩矩地给长辈们鞠了个躬。他这道歉的姿态摆得很正,反倒让原本想发火的长辈们没了由头。 “爷爷,对不起,是我胡闹了。”他直起身子,“我看池子里的锦鲤,想显摆显摆下当哥的眼光,带弟弟近距离认认品种。谁成想我脚滑,连累弟弟也跟着湿了脚,惊扰了爷爷们喝茶。”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往下滴水的裤管,又半开玩笑地接了一句:“不过杜爷爷放心,刚才我下水的时候看到那几条大红酸枝色的锦鲤都很好。您看在我这当哥的已经先下去替他们‘探了路’的份上,就别再罚弟弟了。” 长辈们一眼看透是怎么回事儿,也不打算责怪,反被他这说辞逗得哈哈大笑。我爷爷更是指着他,笑着对众人说:“这小子,是个性情中人。” 我站在一旁,看着他那一身泥点子,但一点也不觉得他狼狈。他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救人,帮那个小男孩开脱,又把我从这个事里摘出去,给长辈们也递了台阶,还讨了夸。 不是一般人。 人好,机灵,又扛事。 他们换完衣服再重新回到后院时,所有孩子对他都崇拜起来,只需一个晚上,他就已经是孩子王。 我坐在阶梯喝着果汁,看他们继续调皮捣蛋,但在游问一的带领下,大家都没再闯祸,玩儿的又很尽兴,甚至说再见时有小孩说要跟游问一回家。 这些男孩子长大以后都成了他生意上的朋友,我在想他小时候救人时,是不是就已经想到将来的事儿。 游问一走的时候,我从兜里掏出一块饼干给他。这是我小姨去日本带回的饼干,最后一块有点不舍得吃。他看出来我喜欢吃,摇头说不要,我说你拿着,就当我谢谢你。 他接过直接撕开,掰了一半给我,另一半当着我面吃掉,说不用谢。我记得那块饼干是焦糖味,从那以后我很喜欢焦糖的一切,比如:香水、糖果、和面包。 后面我就没怎么再见过他,他应该很忙,这种心思正又有能力的孩子在这样的家庭注定要被“千锤百炼”。我当时还在想,他会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会跟谁结婚,是像我一样听家里安排吗?但我也就思考过那么几天,然后就被我渐渐淡忘掉了。 直到高三寒假的某一天,爷爷把我叫去他书房,让我去云大附中冬令营呆一段日子。爷爷说他想让游问一当他孙女婿,懂了,我点点头,顺势提了自己的“条件”。当钱打到我卡里时,人已经到了云城。 再次见到游问一,我们都18岁了,一个处于成年和未成年的青春年纪。他已经比我高很多很多,帅死了,身段挺拔又有型,还是小时候那个气质,少年气有,社会气也有。 在应酬这方面他就没出过错,那天他请了假,带我在云城转了一圈。我知道他心里装的别的姑娘。说实话,我很震惊,我以为他会很晚才情窦初开。他也知道我来的目的,两个人就这么心照不宣地在他的饭店吃饭。 大堂经理在我们吃饭的时候进来,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他脸色一变,站起身来,朝外走,回来时一个人喝闷酒不说话。我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劝他“改邪归正”,归到我这条道上来。 他听而不理斜靠在椅背上时,我就知道他在感情上的选择跟我不一样。心里有那么一瞬间是酸的,但爷爷又打了一笔钱给我,我胃口又好了起来。游问一没呆多会儿就走了,走之前没忘给我安排司机和住宿。 冬令营的日子不好过。我养尊处优惯了,早起对我很困难,但最新款的包我想要,我还是咬着牙起来了,顺便对游问一多了几分敬佩。 六点多,我在操场上看到他独一人坐在台阶,挺落寞的。在走近他时,听到同学们的八卦。他压根没看见我,水瓶“哐”一下砸我脚边。从没见过他这么不体面的样子,还是因为一个姑娘。但听同学的话,游问一这么个大少爷看起来不是跟人家谈恋爱,是单恋,那我更震惊了,这得是什么样的女孩子能折磨他成这个样子。 那个女孩子叫初初,她道心比游问一都正,知道什么年纪做什么事儿,学习特别拔尖,长得比我漂亮,个子比我高一点,总是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这种人会喜欢杭见吗?喜欢杭见什么?她知不知道,以后进了社会,漂亮加任何一个优势都是王炸。 我怀疑游问一是不是因为这个所以想和初初处对象,但仔细一想也觉得不能够。他若真只图初初能力强长得漂亮,那这类人多的是,而且他也见过很多,况且初初家里没有任何资源可以给他。 那为什么他偏偏栽在她身上,他明明是一个什么事儿都能控制好度的人。 初初没接受他。 那我还有机会。我试图耍一些伎俩,很拙劣,他看穿也不接茬,就任由我去做。其实我忙了一通,什么也没做成,水都没搅浑,这种感觉挺没劲的,而且我也挺怕他的。 直到那天我醒来已经快中午,我收到丫丫的微信,他把人带回家了。 我知道,游问一怕是撬不动了,他认准的事情谁弄也不好使,杭见又是个窝囊的。我带着任务来,我不能一无所获的回去。在看到初初一脸愠色从办公室出来时,我在黑夜里想到了别的招。 我不想让游问一讨厌我,不管出于我对他有好感或是长辈往来,但我也不想让他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当我推开他自己滚下楼梯时,钻心的疼痛从脚踝传来,眼前只剩下雪花白点。他把我横抱起来,我看到初初在楼梯上一脸茫然,但我还从她脸上捕捉到了一丝别的,所有人都没注意到,所以我打算谁也不说。 不太意外,他早就知道我的小心思,即使他不屑也是要感谢我的。他爷爷有多难搞,他自己知道,我自行退出给他消除很多麻烦。看着他有条不紊地打电话,话间把我往好了说,利益帮我拿到最大,我又想起小时候他帮过的那个小男孩。 这是应该的,我为他受伤是明面上的事实,谁来了也是这么回事儿。 脚踝还是挺痛的,他挂断电话跟我说了几句话,总结下来就是: 第一,明明可以跟他合作,一起拿到利益最大化,我自损800,蠢;第二,让我跟初初解释,她确实是无辜的,他护着她,我挺难受的。 我问他讨不讨厌我,他说我们两家还是很交好的。我就明白了,他应该不讨厌也没法讨厌。他从不把事情做绝,考虑的事情是那么长远,我们家有他想要的东西。 他走以后,初初和杭见来了。初初没意识到她对游问一已经不太一样,她温柔地问候我,我能闻到她身上一点百合香气。我向她解释一切,她淡淡地听着,几乎什么反应都没有,内心很强大。 我羡慕她,也不讨厌,她和我不是一路人,她应该是个要闯出自己一番天地的人。哦,那我好像有一点知道,游问一为什么喜欢她,因为他们俩才是一路人。 人各有各命,若她注定要和游问一互相纠缠,那我何必自取烦恼。人是很难被改变的,我只喜欢钱,就算现在喜欢游问一,如果他没有背靠游家,没有令人无法企及的财富地位权力,就算再有能力我也只会把他和跟我打过叉的男孩子放在一个名单上。 但也可能不会,我不想去深想,因为没有意义。 高考结束后的夏天,我又去了趟云城,不是去找游问一,是那边有一个很好的纹身师。还是我托了关系才拿到的一个被别人爽约的空位,我打算跟纹身师一起设计一个女书的图案纹在腰部。 午后阳光特别刺眼,我拿着冷饮,走了进去,闲坐在门口的椅子,等着纹身师来找。前台跟我讲,我需要等半个小时,那倒没关系。空调冷气缓缓吹在我脖颈,我看向门外金灿灿的一片。 大半年过去,在这里为数不多的回忆是冬令营。一想起来脚踝好像又在作痛,从冬令营回去以后,爷爷找护工每天照顾我。其实我伤的不算严重,出于愧疚,爷爷又给我打了很多钱。我知道这些对于他从游家拿的来说,简直是冰山一角。但对我来说,能再买很多很多个奢牌新款。 我发着呆,工作室里面传来动静。我前倾身子往里看,一个头很高的男生,头兜卫衣,后背被搭在肩上的卫衣遮住部分。腰窄肩宽,背肌线条练的很漂亮。我看的一时失了神,咖啡往地上洒了一些,直到前台提醒我。回神时,那个男生也听到这边动静往这边看。我感受到了那边投来的视线,抬头侧额。 我们对视了。 竟然是游问一。 半年不见,他愈发挺拔了,又帅不少,少年气少了几分,眼神更坚定了。感觉他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一种我说不出来的感觉。那一瞬间,我手抖了一下,咖啡又往地上撒了一些,前台递过纸巾我也差点没接住。 他来纹身? 他看到我眼里也闪过一丝惊讶,但我满脸意外的神情告诉他,我不是跟踪他,是真的巧合。他朝我点头打招呼,我捏着浸满咖啡液的卫生纸,眼神从他的脸快速扫到他左胸口的纹身。 这里的皮肤薄,下面直接就是肋骨,针尖扎下去的震动感会直传胸腔,纹起来应该很疼。但这里离心跳最近,图案是一个指纹,两个字母CC一上一下倒扣在指纹两边。我甚至能感受到,他每次心跳都在震动那个图案。 在这一刻,我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不一样了。我的第六感很明确地告诉我,他和初初做了。他们还是紧密地纠缠着,像我当时想的那样。 不知道初初有没有接受他,毕竟他是个人家没答应他就要人家初吻,把人带回家,摁在床上、沙发和墙壁的男人(这些都是我听说的,但我觉得是真的)。 我记得他要去英国读书的,初初应该顺利考上云大了吧。不过这些对于游问一来说都不是事儿,不像杭见那样因为一点距离问题就天天纠结,要死要活的。 我也点了点头,收回视线,走到门外的垃圾桶扔垃圾,顺便把没喝完的咖啡一起扔了。 他没出来,我也没进去。我不想跟他说话,我知道他跟我也没什么好说。 太阳还是很晃眼,眼前白花花一片,很热,很窒息,我感觉自己快要喘不上气。但我硬是在门外呆了10分钟才回去,游问一已经去地下车库开车走了,但他纹身的图案和我小时候翻书看到的那句话一起印在我的脑海里。 “杜小姐,您这边请。” 前台过来招呼我,我被热得有些麻木。 纹身师等在里面,见到我,她起身同我握手,问我对纹身图案有什么想法。 我说我想纹一句话。 “希望被爱是最后的幻觉,放下它,我们就自由了。” 纹身师从专业的角度说,字数太多,做成女书可能会很繁琐,纹的效果会不好。如果可以,建议从句中挑关键词来做图案。 我思考了一下说:“那就纹自由。” 18岁还剩几天,我决定纹一个自由。18岁的杜潇澜,杜小姐,此时此刻决定自由。 共生 周一,距离冬令营结束还有整整七天。 游问一早上离开家时,带走了那个在茶几上的文件袋,垃圾桶是空的。 上午的数学课,教授又在黑板上抄题,打算叫两个同学上去写。游问一举了手,依旧是不看题就敢尝试。杭见紧随其后,也举起了手。两个意思:要跟游问一争一争,要把平时分往上提一提。 台下近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黑板。黑板一人一半,游问一在左侧,杭见在右侧。因游问一个子长得高,起笔位置也比杭见高。他先动笔,杭见晚他5秒。 两种思路,游问一走的是另辟蹊径路子,思考过程复杂,计算简单,答案呼之欲出的那一刻,他停了。杭见则是正统的中规中矩,一路写下来,在计算上费了不少工夫。 最后,黑板上响起两声短促有力的“咚”,两人同时落笔。 杭见侧头看了眼左侧的黑板,知道自己又输了。游问一算得比他早,却故意等了他片刻。教授在讲台边看着,正好两种解法都出来了,他也不必多费口舌。 “两个思路,各有千秋,大家自行参考。很好,二位请回。” 下台时,游问一微微侧身,做了个“先请”的手势。在公众场合,他始终维持着一种得体且矜贵的姿态,但在杭见眼里,这种体面更像是一种高高在上的施舍与炫耀。 不过,杭见此刻的心境已然不同。初初还在他身边,他要和她一起考上云大,有了这个念头撑着,少年意气的不甘倒也释怀得比往常快些。 “姐,你的解法和游问一一样。”丫丫凑在初初耳边小声嘀咕。 与其说是她和游问一解法一样,倒不如说是游问一学会了她的巧法。 最后一周,目前为止一切都很正常,除了游问一。 下午游问一没来,从昨天开始,他好像变得很忙,在教室呆的时间也很少。 初初跟杭见丫丫一起吃饭时,时不时还会打开手机看一下,但没有任何消息。 “姐,你快吃呀,别老看手机。” “丫丫要不要吃我碗里的锅包肉,我没动筷子。”初初把手机倒扣在饭桌。 一直到晚自习时,游问一发了消息。 因游问一一直没来,初初也只是请假出去上个厕所,所以没有人会怀疑他俩有什么。 学校后门,黑色轿车隐匿在暗巷里,司机等待在车外放风。 车后排,灯光昏暗。 初初手里捏着游问一给她的文件袋,问:“我能拆开吗?” 今天的游问一有点不一样,表情凝重,有些疲惫,似是知道初初如果看了里面的内容并不会开心,也像是做好了某种断绝退路的心理准备。 他没说话,只是静默地看着前方,眼神里透着些许晦涩。 初初一圈圈解开文件袋上的细绳,打开纸袋那刻,游问一突然出声唤她:“初初。” 她的手顿住,抬头看他。游问一没再多说,无声地叹了口气,初初低头继续拆着文件。 车内重归安静,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游问一手肘抵在膝盖上,安静地听着。他计算着她的阅读进度,在听到她翻到中间那几页明显的停顿后,他不自然地咳了两声,目视前方的神情有些僵硬。 “谢谢。” 看完了。 初初将文件重新塞回袋子,并将袋子扔到身侧的空位上。 游问一转头看她,等初初下文。 可她看起来没什么反应,他忍不住问:“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说什么?” “我可以帮你。”他盯着她。 两个人像在打哑谜。 “帮什么?怎么帮?”初初语调平平,“你要大义灭亲?” “你要是想,我就弄。”他答得果断,“都是皆为利往之辈,没什么亲情可言。” 真相远比预想的更荒诞——初父出轨的对象,竟是游问一的表亲。看到那几页时,初初心跳的很快,但她反应更快,她知道这不是游问一的错。只是那个人,恰好是游问一家的人,恰好如此。 她分得清楚,所以没什么好说。游问一没有瞒她,还说愿意帮她,她更没什么脾气了。但想到母亲受的伤,流过的那些眼泪,一个月内暴瘦了20斤,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她没法释怀,又委屈又恨。 “好啊,”她轻声开口,“那你弄。” 游问一试图去牵她手,初初本能地缩了一下,他直接拉住,掌心覆盖她的手背,过了两秒,他将她手心反转向上,食指在她掌心一笔一划地写下一句话:【An eye for an eye】。 虚无的字母像是有千钧重,烙在她的掌纹里。初初低头看着手掌,没再说拒绝的话。 既然他表了态,那这事儿就先这样。回去以后,她会帮妈妈找律师,打官司,给妈妈多争取一些财产,保她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距离她出来已经过去了10分钟,最多再呆10分钟,她就要回去。 游问一知道,所以很珍惜,一直拉着她的手就没松开过,时不时还要亲一下她手背。 从昨天到今天,两个人这时候才算有了真正独处的时间。 “你最近好像很忙?”这是初初第一次主动关心他的近况。 “嗯,在忙。” “想扫清前面的一些障碍,想让你没有顾虑地和我在一起。”她的手被他用力捏了捏。 “很难哎。不行。”她一口回绝。 “不试试怎么知道。我有信心,我需要你也给我一些信心。”游问一在跟她认真谈,说完后疲惫地向后靠进椅背,伸手揉了揉眉心。淡淡的青色阴影打在眼底,显示他已经透支了很多的睡眠。 “我已经伤害了杭见,我有罪。”初初自嘲地勾起唇角,“我跟我爸一样烂。” 游问一那边没了声音,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初初也不打算打扰他,轻手轻脚地扣下车门开关,门稍稍开了一条小缝。她微微起身,游问一把她猛地往回一拽:“那要这么说,我比你还烂。” “跟我在一起吧,初初,我们俩烂到底。” 游问一把她的头按在自己的胸口,依旧闭着眼,鼻息间满是她的香气,“本来就是我勾引你犯错,若一定有什么报应,报在我身上就好。” 他拿起手机,设了一个五分钟的闹钟:“再陪我几分钟,求你。” 最后五分钟,两个人保持着这个姿势没有再动。游问一圈着她,初初的头微微上仰,这个动作像是一个无声的信号。游问一顺势低头,那个吻在两人交缠的呼吸中降临。 游问一轻轻吮吸,随后便撬开了齿关,长驱直入。初初感觉到他的舌尖有些凉,却又在纠缠间迅速升温。那种接吻时特有的水渍声在静谧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盖过了窗外偶尔经过的鸣笛。 他手掌扣在她后脑勺,指缝插进她的发间,迫使她更深地迎合这个吻。初初有些呼吸不畅,鼻尖紧贴着他的。她下意识地抓紧了怀里的文件袋,牛皮纸发出清脆的褶皱声。 游问一吻变得愈发缠绵悱恻,从唇瓣碾转到嘴角,再顺着下颌线一路向下,埋首在她的颈侧,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肌肤,引起她一阵阵不由自主的颤栗。 初初都记不清他们接过几次吻,但每次游问一都会通过亲吻这个行为向她传达很多消息。就像今天这个吻充满了“同类”的味道,两个人在罪恶里共生,沉沦。 闹钟响起,又被他掐断,吻被延长了3分钟。 当两人终于分开时,初初眼底氤氲着雾气。 “回吧。”游问一替她理顺了乱掉的长发,声音有点哑,“剩下的事,交给我。” 浑水 这个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除非你从未做过。 但即便你没做过,也可能被脏水泼成“做过”。 周二早自习刚开始,班主任一脸严肃地进来。她关门时力度不小,正好窗户开着,受气流影响,“砰”的一声重响,把低头默读的学生们吓了一跳。 “耽误大家一点时间,有个情况要通报。” 据任课老师反映,办公室抽屉里的终测试卷顺序被人动过。原定是数理化,昨晚发现成了化理数。教学组据此推断试题存在泄露风险。由于办公室内没有监控,暂时无法确定是谁,校方讨论后决定:终测试题全部换新。 班主任说到最后,语气已经很冲:“劝诫某些同学守住学术诚信的底线,不要投机倒把。为了这个错误,老师们要全部留下来加班。我没想到,在全国顶尖的学生群体里,竟然会发生这种事。” 此话一出,惊呼声一片,大家都在张大嘴巴摇头,一时间所有人议论纷纷。其实绝大部分同学压根都不知道卷子老师藏在哪里,熟悉老师和教学组的人可能会知道。 如果按照这个线索去找,有几个人嫌疑会比较大。 到底是谁,不知道。但真正作案的人,此刻多半心虚到了极点。 “姐,你觉得会是谁?”丫丫小声问。 初初摇了摇头,她确定丫丫和杭见绝不会做这种事。是谁对她来说并不重要,冬令营只剩最后几天,她只求平安度过,别再起什么幺蛾子。 天不遂人愿。 下午课结束后是体育活动时间,全班人都被赶出了教室。班主任苦口婆心地劝:“学习不差这一个小时,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出去跑两圈,脑子清醒了效率更高。” 戴归咳了两声,班主任注意到她,神色放缓了些:“你也去晒晒太阳,跑不动就绕着操场走两圈。” 她点点头,顺手想带本练习册。班主任露出一副“这孩子怎么满脑子只有学习”的无奈表情,等在门口准备锁门。 此时窗外风大,室内桌上的书页被吹得哗哗作响。戴归打了个喷嚏,伸手去压被风掀翻的练习册,在指尖触碰的刹那,一张纸片从书缝中飞了出来,独独那么一张,不偏不倚落在了班主任脚边。 班主任抢先一步捡起。在看清纸上内容的瞬间,她猛地抬头,眼神变得复杂而锐利。 戴归愣了一下,她不记得自己夹过任何东西。还没等她开口,班主任已经将那张纸甩在了她面前。 《第叁周终测物理考试内部样卷》。 戴归终究没去成操场。办公室里,班主任让她解释试卷的来源。即使她一再重申这不是自己的东西,但在“人证物证”面前,辩解显得苍白无力。 “被人陷害?”班主任冷哼一声,“你平时一直坐在这儿,连午饭都很少去吃,谁有时间陷害你?既然你说不出来,就在这儿好好想,想清楚再告诉我。” 班主任丢下这句话就去食堂打饭了,留她一个人在办公室站着。办公室里没开暖气,冷得像冰窖,戴归连打了几个喷嚏,脸色因为寒冷和虚弱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意识开始有点模糊。 “戴归偷试卷”这个消息被传出来时,游问一正在操场上打篮球。初初听到议论声,顿感不妙,她知道戴归是庄绛托付给游问一照顾的人,赶紧让丫丫去找游问一。 游问一的叁分球刚出手,还没落筐就被丫丫拽走了。 答应过庄二要好好照顾戴归,现在人被班主任扣在办公室。 “糟了。” “咔嚓”一声,游问一撞开办公室大门。黑暗中,戴归还在站着,身形摇晃,正扶着桌沿勉力支撑,被突如其来的灯光一晃,她眯着眼刚想转头看清来人,下一秒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游问一没能接住她,戴归的额头磕在课桌边缘,破了皮,出了点血。 班主任正巧吃完饭回来,看见这一幕也吓得不轻,惊叫出声。 “快打120。”游问一一边喊一边检查戴归的状况。 戴归的病不是医务室能治的,游问一看班主任哆嗦的样子,直接掏出手机开始叫120。打完电话,他又给庄绛发了消息,同时安排了家里的司机。 等待救护车的间隙,他把戴归平放在办公室的沙发上,把外套脱下盖在她身上,用手探了探她鼻息。 “老师,戴归身体一直不好,您就算怀疑她,怎么能让她一直站着受冻?” “我……我不知道她这么倔,竟然一直站……站着。”刚才吃得太饱,又被这么一吓,班主任觉得胃在疯狂痉挛,有点想吐。 “退一万步说,这件事还没定论。当时只有你们两个人在场,消息是怎么传遍学校的?”游问一揉着眉心,手机在兜里疯狂震动,班主任傻站着。 那一刻,游问一身散发的压迫感让班主任有些怕,仿佛他才是那个掌局的人。 “我没有传。”班主任勉强保持镇定,“就像你说的,这个事情没有盖棺定论,我怎么可能随便瞎说,去……毁一个学生的名声。” 这话倒也在理,游问一思索了片刻,心中已有定数。救护车来的很快,他没让班主任跟车,临走前丢下一句话:“传播谣言的人,大概率就是偷卷子的人。想知道是谁,您可以‘诈’一下那个始作俑者。” 于是晚自习前,她回教室溜达了一圈。她当众澄清,所谓戴归偷卷子是谣言,实则是有人故意栽赃,且已有同学提供了线索。本不想让事情闹大,但现在全校已经是风言风语,必须要查个水落石出。 同时,也借此事情,告诉大家要有自己独立的思考,不要人云亦云。 说完,她犀利地看着教室内每一个学生,试图从他们的言行举止中找出一丝破绽。可惜,到底还是没发现什么。她让大家安静自习,出了教室给游问一打了个电话,听到戴归没什么事情,悬着的心可算放下。 晚上八点半,整座教学楼突发停电。 阶梯教室又乱成一锅热粥,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给了所有人掩护。走廊、讲台人头攒动,有人出去找老师,有人趁机溜达上厕所,有人互换座位唠嗑。黑灯瞎火的,人挤人,又吵又乱没人注意谁在干什么。 杭见趁乱摸索到初初的位置,拉住她的手:“出去透透气吧。” 初初起身拉上丫丫,叁个人打算去天台放松一会儿。 二十多分钟后,电力才恢复。但教室都基本空了,同学们全在室外狂欢。 “这好不容易停一次电,可把你们高兴坏了是吧。”班主任环着臂站在门口,看着一个一个进来的学生,阴阳怪气地调侃着。 “怎么,体育活动没活动够,终测准备好了吗?” 她还准备再唠叨几句—— “老师。”初初举手。 班主任朝她这边走,她也站起来,将手里的一张纸条递了过去。紧接着,丫丫也站了起来:“老师,我这儿也有一张。” 她俩拿的都是终测习题卷的一部分。 初初神色坦荡:“停电前,我的习题册里还没有这个。” 她这样光明正大说出来,证明她经得起查,丫丫也是。这也侧面证明了戴归应该不是偷卷子的人,她只是第一个受害人。随后杭见也站起来说他习题册里也有。叁个人都这么说,其他同学也赶紧低头翻找课本、练习册还有书包,看看自己这里有没有。 “老师,我这里也有...” “我也有...” “我这里也是...” “天啊,我怎么也有...” 越来越多的声音此起彼伏。班主任让手里有试卷残页的人都站起来,她发现站起来的站起来的全是上次考前30名的学生。 她径直走到最后一排,翻了翻游问一的书和习题册,也翻出来一张。 这是一场针对前30名同学的无差别攻击。看来刚才趁着停电,监控失效,“那个人”又下手了。 班主任强压下心头的惊骇,点名让站在第一排的周博远下位,将大家手里的残卷一一收缴。看着讲台上堆起的那迭碎纸,她手心渗出了冷汗,万幸试题早已全盘更换。否则,这场针对顶尖尖子生的集体‘栽赃’,足以演变成抹黑学校声誉的学术诚信丑闻。 事情变得愈发扑朔迷离。原本的单人作案被搅成了一场全员参与的混战,“那个人”成功地将水搅浑,试图让这场闹剧复杂到最终只能不了了之。 算了 jīzaī23.cǒм “所以监控早就坏了?”班主任五指指尖在桌面上急促地叩击,声声沉闷。 “是的。阶梯教室本就不常用,寒假以后也没人维护。”安保盯着灰暗的监控显示屏,鼠标在掌下无意识地划动,光标在漆黑的画面里徒劳跳跃。 两人在狭小的监控室里大眼瞪小眼。 “这可怎么办...”此时她心乱如麻。 查不到是谁把卷子塞到戴归的习题册,也查不到是谁在短短20分钟内把卷子塞给了其他人。她手里紧紧攥着那31张收缴上来的试题,一张一张地翻,数理化都有,全是照片打印件。她开始仔细拼凑,竟然拼出叁套半完整卷子,只差一张,四套卷子就齐了。最后一张,到底在谁手里?! 就算有,估计也早就销赃。 学校目前提供给学生们用的打印机只有一台,如果“那个人”够聪明,会把打印机上的打印记录删除。或者,“那个人”直接去校外打印,学校附近很多打印店,一家一家排查太慢,虽有点大海捞针的意思,但也不是不能做。 安保还坐在桌前盯着显示器看,班主任看向门外,枯树枝在寒风中狂颤。 谣言到底是怎么传出来的?她想找学生谈话,又怕打草惊蛇,且他们未必说实话。还有几天时间冬令营结束了,她不想浪费学生们学习的时间,搞他们心态。视线收回,手指捻过一页又一页发出沙沙响,心里有几个怀疑的对象,但又怕冤枉人。 手机震了一下,是游问一的消息。他上午请假在医院陪戴归,顺便带来一个更坏的消息:事态升级了。 原本只是试卷泄密,这场风波本不至于这么大,可“他”偏偏第一个惹的人是戴归。结果戴归又因为自己的惩罚,站病倒了。所以,现在不是泼脏水这么简单,背后有人不乐意了,开始向校方施压,说是要重新决定,是否保留云大附中下学期几个含金量极高的社会实践项目。 游问一更是不嫌事儿大。他在得知自己习题册也有残卷后,第一时间告诉了他爷爷,说自己不想被冤枉作弊,希望爷爷帮帮学校。 班主任觉得领口发紧,喘不上气。 这下好了,局面闹得收不了场。 庄家、游家,还有这群尖子生的前途……这几方压力像磨盘一样绞着她。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就算她想息事宁人,现在也必须把这个“鬼”给揪出来,眼下她打算先去打印店问问。 “行,谢谢,不打扰了。”“咔嚓”门被关上,班主任拎着包急匆匆往校门口走。 手指疯狂敲击屏幕:“问一,有没有什么法子?我正打算去附近的打印店碰碰运气。” 接着,她又补了一句:“你能不能帮老师解释一下,戴归的事……老师真的不是故意的,实在不行,我登门道歉也行。” 字还没打完,校长的问责邮件就弹了出来。班主任盯着屏幕,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恨不得把那个偷卷子的人从地缝里抠出来。这要是抓到了,处分一定要往最高格定,绝不姑息。 阶梯教室内,一切如常,所有学生都在专注地做题,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此起彼伏,任课老师背着手在走廊踱着步。 【你这是要整死你们班主任。】庄绛的消息蹦了出来,她显然看穿了游问一在背后的借力打力。 游问一坐在戴归病床前,手里漫不经心地转着手机。护士推门进来换药,他礼貌地点头致意,目光落回屏幕。 正看着庄绛“正在输入”,班主任的信息上面弹出来。拇指向上一滑,选择性无视,把回庄绛消息的每个字一个一个敲出来。 【她不分青红皂白地指责学生,不是第一次了。】 点击发送后,他又站起身和医生低声简单交谈了两句。随后倚在窗台,视线从熟睡的戴归慢慢转移到墙壁上的钟表,秒针不停歇地走了10圈,才重新解锁手机,换上一副“关切且热心”的好学生面孔,缓缓回了几个字。 既然偷卷子的人是为了分数,那就让“他”考得更高一点。 【利诱自曝。】 班主任看着游问一的回信,思考:倘若这时候去教室来一句“主动交代,从轻处理”,来个瓮中捉鳖怎么样?算了,效果估计没强到哪里去。“他”心理素质这么强,应该是不会主动交代的。 “他”该如何主动暴露? 下午游问一领着戴归回教室时,初初恰好做完一组几何题。丫丫在旁边盯着初初的验算本直呼变态,老师怎么能用一个椭圆,通过不断加条件,演变出了30道题。 初初从书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指尖摩挲着瓶盖上的螺旋纹。在游问一路过她的瞬间,指尖发力,“咔”的一声,瓶盖旋开。 正认真地看下一组导数题,游问一从第五排路过,带起一阵风,她喝下第一口水。丫丫正伸长脖子看游问一回座位,又转过脸来看自家姐。 她也不太清楚周六晚上发生了什么,总之杭见病了一场以后,以前都变回刚开营的时候,俩人好像后面真就这么算了。但她又觉得好像什么都变了,一切就像是一场被强行粉饰掉的太平。游问一会这么善罢甘休吗? 那必然不能。 初初拧好瓶盖,将水瓶放回书包。 笔尖在草稿纸上落下一个“解”字,下午的课开始了。 任课老师还没来,班主任倒风尘仆仆地进来了。因占了上课时间,所以总结性发言了几句,语气透着疲惫的妥协。 大概意思就是还剩几天冬令营就结束了,为了不耽误大家的宝贵时间,加上试卷已经全盘换新并锁进保险柜,校方决定不再深究是谁偷了卷子。她语重心长地又强调了一遍“学术诚信”,希望大家专心备考。 原本紧绷到极点的局面,就这么突兀地熄火了? “哇,真有够狗血的。”丫丫轻叹:“还以为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呢,结果是个哑弹。也确实只能这么办了,查起来大动干戈,大家最后几天消停一点比较好。” “卷子都换新的了,再折腾确实没意义。” “抓紧上课,抓紧复习吧。我离进前30,就差一点。” “那你是不是偷卷的人?” “你死不死,我要是偷了还能在这儿跟你嘚啵?” “好了,大家稍安勿躁,我去把化学老师叫过来。”到底是教书几十年的老江湖,那副“痛心疾首又决定原谅”的戏演得天衣无缝,最起码台下同学绝大部分是真信了。 趁着空档,杭见在后面轻拍初初肩膀问她一会儿的陶艺活动想捏个什么。 初初转头后摇头,趁杭见盯着教室门口看老师来没来时,将转头幅度变大了些,目光恰好掠过大半个教室,跟最后一排的游问一对视上了。他手里把玩着她的皮筋,一直在看她,等她回头,两人的目光穿过层层排排,在极短时间内相撞,一瞬间,他读懂她眼神里的担心和询问。对方痞笑,朝她比了个ok的手势,大概3秒,初初收回视线,手机同时震动,她没看。 “老师来了。”杭见低声提醒,教室密密麻麻的小声讨论也在这一刻停止。 吃醋 陶艺、剪纸、数字油画、书法和DIY香薰蜡烛。活动随机抽签,只要每组人数均摊,私下换票也行。 丫丫抽到了香薰蜡烛。 “姐,我DIY一个蜡烛给你,回家以后想我的时候就闻一闻。”丫丫决定不跟别人换了。 杭见抽到陶艺,初初是书法。他在那儿杵了半天,很想让别的同学和初初换,可陶艺太抢手,没人愿意。但他字写的确实不好,觉得去书法教室有点丢人。 “选你喜欢的,不要迁就我。”初初安慰杭见:“回去以后,我们也有的是机会一起做陶艺,不是吗?” 真正起到安慰作用的,其实是后一句。 杭见这才点头,周围几个男生起哄,他们是他冬令营交到的几个还不错的朋友。其中一男生大大咧咧地揽住他的脖子:“初初又不会跑,你紧张个什么劲儿?” “走了,走了。跟哥们玩泥巴!” 杭见被拽走了,一步叁回头的。 丫丫也已经去了DIY教室,她捏着纸条,走到第一排路过坐着的戴归。 “你身体有好一点吗?”她觉得戴归只是看起来性子内向,但其实挺软萌的。 戴归对她浅笑,“谢谢关心。好多了。” “你不去课外活动吗?” 戴归摇摇头:“我刚才出去了一趟,回来后错过抽签了。” 书本被呼啦翻过去一页,她小心撕下一页草稿纸,摁了一下圆珠笔,快速地在题干上做标记。 “那你要不要跟我走?”初初拿出书法票在空中晃了晃:“要一直学习吗?” 书法教室内,除了游问一旁边的两个位置,其他位置都坐了人。大家都是在借着机会聊天的,没人真的在宣纸上认真写,涮笔水桶里的水都是清的。 唯游问一跟身边同学格格不入,他看起来已经在这里很久了,不像是故意跟她一块。想起之前两个人坐一张圆桌,她是一点好脸色没给游问一,现在也开始相信,俩人确实有点“缘分”。 她拉着戴归去了游问一那张桌子,他正在写楷书,临摹颜真卿的《多宝塔碑》。写的还真不赖,用笔丰满、浑厚,结构方整,非常有力量感,很大气。 初初在一堆书法书里面找到一本《礼器碑》的隶书碑帖。戴归落坐在边上,动作利索地拧开墨水瓶,“砰”的一声,细微干脆,倒出一些墨在瓷碟上。 她提笔起势,直接在纸上走了一段《归去来兮辞》,笔速时快时慢,笔迹连绵如丝带。初初没想到在戴归弱不禁风的外表下,隐藏着这么强大的能量,速度”与“力道”结合得刚刚好,真是“疏可跑马,密不透风”,视觉冲击力极强。 视线还在旁的宣纸上,突然伸出一只手截断画面:“看看你男人写的呗。”声音不大不小,初初刚好听到,她慢慢收回视线,还算认真地回:“我刚说了你写的好。” “我怎么没听到。” “我在心里说的。”她嘟嘟嘴,翻到自己要临摹的那一页。 他们叁个写的都很好,美术老师路过,对着叁人的书法连连惊叹,直言要拿去室内体育馆展览。 一小时后。 “活动结束后,我带你去吃饭。”游问一已经写完,把工具收拾完了,坐姿有些散漫地等她。初初还沉浸在最后一个字的燕尾,不思考地点头,等写完才意识到自己刚答应了什么。 这会儿同学们都走光了,戴归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美术老师直呼可惜,戴归的字那么好,没机会展出就被人收走了。 “你搞的鬼?”初初直接问。 他挑眉:“庄绛会裱起来珍藏。放学校只会在展出结束后放到储藏室落灰或者是被扔掉。你的作品等展出结束后,我也是要去找老师拿过来的。” 她不语,呼吸间都是墨水的味道,游问一起身拿起她所有的工具去了水池边。 “你们俩的作品到时候展在一起,没问题吧?”美术老师走过来收她的作品。 她轻嗯一声,侧身看老师把两张宣纸平铺在桌面,纸与纸之间没有缝隙,一点小风吹进教室,纸张相继被吹起又缓慢落下,此起彼伏着。 丫丫这时来消息问一会儿要不要去吃晚饭,她思索着,游问一拎着清理干净的小水桶进来了,看他慢条斯理地把笔和碟子放回原位,同时听到讲台上两张宣纸被吹起的沙沙响。 【我和游问一出去吃饭,想吃什么,姐给你买。】 那边秒回:【放心去,这边交给我,姐我想吃冰奶贝和玫瑰荔枝蛋糕。】 游问一带初初走的偏僻小路,没有人,看来他平时没少琢磨学校地形图。两个人并排走着,初初也不知道游问一要带她去哪里。 “哪里能买冰奶贝和玫瑰荔枝蛋糕?” 俩人继续走,游问一下一秒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到了吗?” “嗯,丫丫想吃冰奶贝和玫瑰荔枝蛋糕。”初初猜不出对面的人是谁,就听游问一这么嘱咐着,应该也是认识丫丫的人。 “你想自己送给她吗?” “怂。” 那应该是喜欢丫丫的人? 初初出神思考,差点撞上假山,游问一早一步预判拉着她的手,电话继续打着:“那我问问吧,她不同意,我就带她去买。” 电话结束。 “褚亦颛我发小,喜欢丫丫,刚从澳洲度假回来,想给丫丫买甜品,但不好意思送,想拜托你。”游问一叁言两语地解释,初初听清楚了。 “丫丫知道吗?”知道这个人喜欢她吗? “知道。还在追求中。”游问一倒着走路看她,路灯的光打在他后背,人被映得发亮。 “帮呗。”初初没拒绝。 一条路走到分岔口,往左走就是一个死胡同,往右走就出校门了。脚步向右,下一秒被拉着向了左,俩人进了死胡同,四下无人,看游问一坏笑:“虽然我知道今晚还有很多机会可以亲你,但任何一个时刻我都不想放过。” “我很想你。” 忍了很久。 吻和话同时落下,冬日的冷意被灼热气息烫化,每一次急促的喘都会化作白色的雾气,在两人唇齿间缠绕、消散,又随着下一个吻重聚。围巾在纠缠间变得松散,滚烫的呼吸顺着颈项直往下钻。游问一手掌扣着初初的脖颈,头低着,另一只手环着她的腰,把初初搂得很紧很紧。 得到初初的同意,游问一带她去见了那帮早就在等候的人。 万合包厢内。 男男女女坐满了一桌,互相聊天说笑,菜已全部上齐,服务员正帮忙斟酒和饮料,好不热闹。游问一推门进来时,所有人话停,周遭瞬间安静,目光聚焦到游问一以及他身后的那个姑娘。 众人眼里的八卦和好奇心遮不住一点,下一秒,所有人就准备起哄,又在游问一抬手时,都安静好奇地看他俩,全是一副“游问一这个铁树竟然真的在冬天开花了!”的吃惊作态。 “游,介绍一下呗!”嗓门很大的一个女生第一个站起来,绕过半张桌子走过来,步子很大,很爽利,主动自我介绍:“我叫余娉,游问一发小,你叫我什么都行,哎你怎么这么漂亮啊。你知道游问一他——” 游问一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她又噤了声,一脸“不让人说真烦”的表情。随后,桌上的人陆陆续续都站了起来,挨个儿点头打招呼。 这帮男男女女介绍完,游问一往后撤了半步,单手插兜站在初初身侧,无形的给她撑着腰。 “你们好,我叫初初,是游问一的冬令营同学。”初初把碎发别到耳后,神色淡然。 此话一出,余娉努了下嘴。敢情是这位爷还没把人追到手,在这儿上赶着呢。 人家游问一倒是一脸无所谓。 “坐,咱们先吃饭。”游问一牵着她手落座,初初任他牵着,没避讳。他先拉开初初副位的椅子,再是自己的主位。 这么两下弄下来,旁的人就知道这姑娘在游问一这儿分量多重,面子多大了。游问一先动了筷子,圆盘桌才发出一声轻响,缓慢转动起来。 褚亦颛坐游问一边上,从他俩一进来就知道自己之前说人家渣女多荒唐。这明显是游问一不值钱上赶着,人家心里没他,就这样还要带过来,什么意思,大家心知肚明。 席间,这些朋友对初初都很客气,荤的玩笑,不合适的起哄一个都没有。整场下来除了余娉一如既往的疯丫头性子加了初初微信,说以后有机会一起玩,其他人都没造次。 一群人的局注定要持续很久。但初初放下筷子那刻,游问一看了眼时间,贴她耳边问要不要回去,初初点头。褚亦颛站起来把甜品袋子递了过去,她这才注意到跟自己隔了位置的男生,跟游问一比,略显不成熟,但也是高帅的,回去跟丫丫有的聊了。 游问一起身,手机在掌心翻了个面,热闹的席面再度安静下来。 “我们回去上晚自习了。” “晚自习请假不行吗?” “别啊,好不容易聚齐。” “饭都没吃完,后面还有节目呢。” 大家开始左一言右一语地劝。游问一拉着初初已经走到门口,说今晚尽管吃喝玩乐,都记他账上。 “各位,下次还有机会。”余娉翘着二郎腿,笑着解着围,夹了一颗花生米扔进碗里,朝门口摆摆手,其他人见状也不再留他俩,纷纷要求下次一定。 在座的各位都知道,今晚名义上是给刚回国的余娉和褚亦颛接风,实则是游问一把这帮眼高于顶的子弟聚拢,给初初递一张通往这个圈子的“免死金牌”。 他带着初初姗姗来迟,又任由她用那种疏离的“同学”身份自我介绍。他半点没觉得折了面子,反而自始至终错开半步守在她身后,照顾得细致入微,却又在自习钟点将近时,掐准时间带她离场。 这一进一出,即便他一个字没说,这帮人精也全看透了:游问一对一个女孩子动心了,十八年来头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这个人叫初初。往后不管是生意场还是交际圈,只要这姑娘露面,大家伙儿就得把面子给足。 不出叁日,这个消息就会传遍整个圈子,不要说孩子之间,长辈那里也都会知道。他这是不着痕迹地把她公开了。 初初站在学校后门,游问一在车里看她。 “不回去一起吗?” “做小叁也得有做小叁的觉悟啊,我们一起回去算怎么回事儿?”游问一手肘撑着车窗,懒懒地看她。 初初点头,手里捏着袋子,她已经渐渐习惯游问一的胡说八道,懒得纠正。 晚自习开始前,杭见正盯着书发愣,见初初进来,心虚地打了个招呼,又赶紧低头翻页,破天荒地没过来问东问西。 丫丫拿叉子挑着蛋糕说:“姐,我发现杭见也挺受欢迎。” “陶艺课,有个姑娘很热情,硬要跟他一组,俩人一起做了个杯子。”丫丫偏头观察初初的反应。 “但杭见完全是被她烦的没招了,才一起做的,你别多想姐。” “也是年级前30,一直在问杭见是不是也要考云大。” “有点没有边界感,大家都知道你和杭见是一对,还要这样吗?”丫丫的语气有些无奈,叉子扔在一边,替姐不值。 “这有什么好生气,是我的怎么都是我的,不是我的,我也不强求。” 初初扯了张纸巾,把丫丫用过的叉子包好:“你知道这甜品谁给你买的吗?” “?” “褚亦颛。” 初初又扯了张纸巾抹了下丫丫沾着奶油的嘴角,揶揄她:“我今晚见过他了,看着人还不错哦!” 耳后根发热,少女的心事难以遮掩,丫丫强装镇定:“还好啦,我还是想以学业为主,跟姐一起上一个大学,其他的不重要。” “好的呀,姐知道。” “都知道,都知道。”初初撑着脸,指尖轻轻揉了揉丫丫的脸颊,一副过来人的样子。 丫丫脸偷偷红了一阵,嘟囔着:“知道啥呀,姐别说了。” 晚自习结束,回宿舍的小径上,杭见一直垂着头。初初走在他身侧,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主动破冰:“丫丫都跟我说了,我相信你,而且就算你有了别的喜欢的人,我也会祝福你。” 一番大度的说辞反让杭见更郁闷。 他突然停住步子,表情有些沮丧:“初初,喜欢一个人不是该排他的吗?我跟别的女生一起做一件事情,你也不生气,不吃醋,还这么大方,你真的喜欢我吗?” 初初被问愣住了,半晌没说话。 眼看着杭见赌气走快,丫丫从后头追上来揽住初初:“他吃错药了?明明是他的问题,还倒打一耙。” “他问如果喜欢他的话,为什么不吃醋。”初初轻声说。 “那姐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他若不喜欢我,我何必强求,他若喜欢我,我相信他,又为什么要吃醋?” “姐,你出世了吗,敢爱敢恨的年纪,你就这样出家了。”丫丫撇撇嘴:“你真是神仙转世。” 初初被她逗的咯咯笑。 烫伤 距离考试只剩下最后两天,高强度的复习让学习氛围紧绷到了极点。可这偏偏又是冬令营的尾声,沉闷的空气里不可避免地滋生出许多浮躁与蠢蠢欲动。临近结束的倒计时像是一种催化剂,总能勾得一些少年人借着余威,试图做一些平时不敢做的、大胆的事。 比如。 比如周四早上,初初一到座位,就发现课桌正中央躺着一个信封。挺扎眼的粉蓝色,封口处贴着一个红心贴纸。哪怕不拆,也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她神色未变,甚至连多看一眼都没有,顺手将它塞进了书包最底层。 再比如,杭见身边突然多了一个明目张胆的爱慕者。 杭见比初初晚15分钟来,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特别活泼的女孩子,应该就是昨天丫丫在八卦里提到过、缠着要和杭见一起做手工杯子的那个姑娘,叫单西歌。 他这一路上对人家爱搭不理的,脸上挂着点若有似无的疲倦,但也硬是没挫掉单西歌一丁点儿锐气。 杭见特意走到初初跟前,递过来一盒酸奶。 单西歌绕过他俩往后排走,和初初视线撞上时,不仅没躲闪,反而大大方方地弯起眼睛笑了笑,打了个特别坦荡的招呼。这下弄得初初反倒有点不好意思,捏了捏拿在手里的酸奶,对杭见道了谢,顺便仔细端详了一下他的脸。 杭见在烟城一中也是个风云人物,长得好,学习好,虽戴副眼镜,但一点不像书呆子,倒像本田响矢。性格也很温和,跟任何人都不曾起过冲突,除了上个周六。 这样的人本就会有很多人欣赏,是自己的心不定。她犹豫着向后面一排看,杭见朝她眨眨眼,拉开书包拉链掏出习题册,又摸了摸书包,发现刚没给初初吸管,又微微俯身伸臂,熟练地将塑料包装纸撕开一半,把完整包裹着入口端的那一侧递到了初初手边。 体贴,不逾矩。 可初初不心动了。 她笑着接过吸管,捏着塑料包装,轻轻“咔”一声,吸管戳进酸奶盒。喝进第一口时,丫丫就风风火火地冲进了教室。她将亮着的手机屏幕怼到初初跟前,上面是一篇花里胡哨的奶茶种草贴,学校附近新开了一家网红店,正巧今天开业。 “姐!想不想喝这个?听说打折!”丫丫眼睛里放着光。 “你想喝,我们就去买。”初初顺手摊开错题本,就着吸管吸了第二口酸奶。 到了中午,学校食堂人满为患。杭见主动提出先去食堂帮初初和丫丫占座打饭,初初则陪着丫丫去校外买奶茶。 “好巧。” 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单西歌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半开玩笑地在杭见肩膀上拍了一下。 杭见下意识地回头,看清来人是单西歌后,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他面无表情地微微颔首,随口应了一声,身体微不可察地侧过去半边,刻意拉开的社交距离写满了“不想纠缠”。 单西歌却像个没事人似的,歪着头凑近一步:“今天中午食堂的菜好多啊,看起来都好好吃,你打算点什么?” “不知道。”杭见语调冷冰冰的。 “哦。” 队伍移动的很块,转眼就到了窗口。杭见倾下身子,隔着玻璃和打饭阿姨沟通了挺长时间。阿姨手脚麻利地装满了一个不锈钢餐盘,紧接着又扯过另外两个,瞧这架势,是要一个人端叁份饭。 单西歌耸耸肩,低头去掏自己外衣兜里的小钱包。偏偏饭卡死死卡在内侧的夹层里,她拽了两下没拽动,脾气上来了,干脆憋了一股牛劲,大力往外猛地一拔! 她一门心思和饭卡较劲,压根没注意到身侧的杭见小心翼翼地端起迭在一起的叁个沉甸甸的餐盘,正准备从她身边的空隙错身过去。 “砰——!” 单西歌由于惯性狠狠挥出去的手臂,毫无预兆地迎面撞上了杭见的右手。 杭见右手托着的那个餐盘在空中猛烈地颠簸了一下,随之彻底失去平衡,“啪嗒”一声重重砸翻在地面上。餐盘里盛着的一大碗刚出锅的例汤瞬间被扬翻,滚烫的汤汁裹挟着油星四溅开来。 “啊——!” 大半碗热汤劈头盖脸地泼在了单西歌的小臂上,还有少许尽数泼在了杭见衣服正面和整条衣袖上。 两个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烫得够呛。 原本拥挤的排队人群发出一阵惊呼,像潮水般迅速向两边扩散。地上一片狼藉,红烧肉的汤汁、米饭和碎瓷碗混成一团。单西歌的衣袖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热汤。 杭见整个人都错愕了,他站在原地,衣服湿了大半。而单西歌被烫得疯狂眨眼,整个人完全陷入了不知所措的恐慌中。她小幅度地弓着背,张着嘴,细碎地小口喘着粗气。 顾不上身上的狼藉和隐隐作痛的手腕,杭见咬了咬牙,先把幸存的、属于初初和丫丫的两份饭放到离他最近的干净桌子上。随后他折返回来,低头去看单西歌:“你没事吧?烫到哪里了?” 单西歌嗞着牙,费力卷起衣服袖子,底下的小臂已经肉眼可见地红了一大片。她那张掉在地上的饭卡还挂着汤渍,上面还黏着一颗葱花。 周围有热心的同学已经去喊了食堂负责人。不一会儿,后厨走出来一个套着围裙的阿姨,拎着拖把、抱着一迭厚厚的卫生纸出来清理现场,一边大声吆喝着让周围看热闹的同学赶紧散开去吃饭。 杭见弯下腰捡起饭卡,红着脸跟食堂阿姨连声道歉,说添麻烦了。他转过头看着单西歌,眉头紧锁:“跟我去趟医务室吧。” “对不起……对不起,我刚才完全没看到你过来……” “没事,别说了。你看起来伤得比我重。” 单西歌怯生生地抬眼,看了看自己红肿的手臂,又看了看杭见胸前那一大片污渍斑斑、还在散发着饭菜味的狼藉外衣。 “真的对不起……你这件衣服,我回头买件新的赔给你吧。” “不用,先别管衣服了。走吧,去医务室。”杭见一边迈开步子往食堂外走,一边单手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敲字,向初初如实汇报这里发生的意外。 单西歌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打字的侧脸,咬了咬嘴唇:“哦,好。不过我想先回一趟宿舍换件干净衣服,你……你要不要也去换一下?都是味道。” 杭见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油渍,点头道:“行,那十分钟后直接在医务室碰头。你回宿舍记得先用冷水冲一会儿手臂,降降温。” “那……为了方便联系,要不要先加个微信?” 奶茶店,K-Pop音乐震天响。 丫丫扒在柜台前,眼睛黏在花里胡哨的菜单上根本挪不开步,嘴里自言自语地念叨着:“奶茶、果茶、冰沙、纯茶……啊啊啊,每个都好想喝怎么办!” “丫丫,喝多了对身体不好,最多点两杯好吗?” 初初读者杭见的微信,手指一滑切到地图查找离这儿最近的药店,心里大致规划了下路线:“丫丫,你帮我多点两杯。” “姐也喝吗?” “给杭见一杯,给单西歌一杯。”她给丫丫看聊天记录,补充道:“一会儿回去,我们得顺路去趟药店。” “好没问题。” “姐你真不喝啊?” “不喝了,早上喝了酸奶。” 俩人买完出来时正好碰上骑车过来的游问一。他刹住车,长腿一跨,把车子从自行车道挪到了人行道上,单手推着车把。游问一顺手接过丫丫手里沉甸甸的两个塑料袋,长臂一勾,轻车熟路地挂在山地车的两边车把上。 初初离他有两步的距离,丫丫站在他俩中间,单手遮着阳光,眯着眼睛,看着她心里的“准姐夫”。 “游问一,你可以帮我们先把奶茶送回学校吗?”丫丫回头瞅了初初一眼,又转过来看向游问一,“我和我姐得去一趟药店。” “去药店买什么?” “烫伤膏。” 游问一视线滑倒初初垂在身侧的手上。 “不是我姐受伤,”丫丫摆手解释,“是杭见和单西歌在食堂被热汤烫着了。” “你吃饭了吗?”初初站在斜后方突然开口问道。为了躲避奶茶店里陆陆续续走出来的食客,她往旁边挪了一小步。 “吃过了。” “那我俩还没吃,不过杭见帮我和姐打了饭,我们现在回食堂吃。” “那你俩先回去吃饭,我去买。”游问一单腿一蹬脚踏板,身形利落地跨上车座,山地车在人行道上划出一道弧度,眨眼间就冲出去了老远。 丫丫望着那绝尘而去的背影,啧啧了两声,转头对初初说,“姐,他骑车跟飞一样,咱俩要是靠腿走到药店再回学校,菜都凉透了。听他的,咱先回学校吃饭吧。” 校医务室里。 单西歌和杭见并排坐在靠墙的长椅上,中间刻意隔开了一个空位。俩人等着值班的校医拿药回来。 “不好意思啊,耽误你吃午饭了。”单西歌绞着手指,侧过头小声打破沉默。 他摇了摇头,语气疏离:“没事。我女朋友一会儿会帮我重新打一份送过来。你需要吗?你好像也还没吃。” “啊,不用不用,我不饿。”单西歌盯着杭见同样泛着红的手臂:“你的手臂看起来跟我差不多严重。” “还好。” “真的很严重。”单西歌忍不住撑着椅子直起身子,主动朝着杭见的方向凑近了些。杭见被她突然放大的脸吓了一跳,身子下意识地往后仰,试图拉开距离。 可单西歌一门心思都在伤口上,压根没注意到他的抗拒。她一伸手,顺势抓住了杭见的衣袖,指尖轻轻点了点他手臂上最红的那块皮肤:“你看,你这儿……” “咔哒。” 医务室的门门突然从外面被推开。 听到动静,两个人同时惊愕地抬起头。单西歌抓着杭见袖子的手甚至都忘了松开。 游问一就站在门口,单手抄在裤兜里,另一只手里抄着两个刚从药店买来的烫伤膏盒子,指尖还勾着两杯晃荡着冰块的网红奶茶。 他掀起眼皮利落地在长椅上扫了一圈,将单西歌抓着杭见袖子、两人几乎快贴在一起的古怪坐姿尽收眼底。 游问一了然于心地挑了下眉,摆出一副“什么都没看见、也懒得管”的冷漠面孔。 他迈开长腿走进来,随手把冰奶茶和药盒稳稳地搁在两人面前的小茶几上。 “初初和丫丫回食堂吃饭了,走不开,我顺路帮她们捎过来给你俩。” 杭见不动声色地抽回了自己的手臂。由于力道挺大,单西歌的手心一空,悻悻地缩回了手。 他清了清嗓子,客套里带着几分紧绷:“谢谢。” “哇,这不是今天刚开业、排长队的那家奶茶吗?”单西歌一看到包装袋上的醒目标志,顿时小呼一声。 游问一斜斜地倚在旁边的桌沿上,居高临下地瞥了她一眼:“嗯。初初特意帮你们带的。她很担心你——” 他故意在“你”字后面停顿了半秒,带出点讥讽的尾音,然后才慢悠悠地补上:“——们。” “烫得严重吗?” 杭见眼神沉了沉,偏过头低声回:“不严重。回头我会亲自跟她好好解释。” 坐在一旁的单西歌眼睛在两人之间提溜转。她以前多多少少听说过一些关于游问一和初初的绯闻。可此刻,这两个男生处在同一个空间里,也没有想象中的剑拔弩张,反而有些“和谐”。 她单纯的脑瓜子还没意识到,这两人之所以能好好地待在医务室里,全拜她刚才那一抓所赐。 一想到游问一刚才推门进来时看到的画面,杭见一的心态瞬间就有些崩了。万一游问一回头在初初面前“随口”提上一句…… 因为心底那股疯狂蔓延的顾虑与心虚,杭见此时甚至都顾不上和游问一置气,希望自己友好的态度能让游问一“高抬贵手”。 今日不更,但我要祝你520快乐~ 今天肩颈特别不舒服,于是我又偷懒了。 但明天是520,所以我想请你们喝奶茶~~~ 我研究了一下zfb的口令红包,我觉得这个可以试试。 截止到我发帖的时间,给《游没戏》投过珠珠的友友,请给我发邮件(rongshan1012@gmail),附上po18你的id截图。其他害羞的友友也可以给我发邮件,随便写点什么(建议,书评,或者随便什么),我选5个。 帖子早点发,希望大家能在520收到我的心意! 谢谢大家一路支持,爱的表达有很多种方式,我就比较简单粗暴了。 这算不算夏天的第一杯奶茶。Love you all! 此帖永久有效,每人仅限一次~! 风波 初初被一道几何题绕住,下课铃响,依旧沉浸在错综复杂的辅助线里。丫丫在一旁单肩挎着两个人的水杯,耐着性子陪等。 五分钟过去,丫丫食指戳初初手肘:“姐,你今晚要洗头。再不回去,热水会被她们用完。” 初初这才如梦初醒。她“啪”地合上笔帽,动作有些急。丫丫顺手扯过她的书包拉开拉链,两人侧着身子往外走。初初随手把笔记本往包里一塞,丫丫快步往教室外跑。 “杭见我们先回去。” 杭见从一堆草稿纸里抬起头朝初初笑笑,笔尖点了下桌面打算把最后一题写完再回。 “姐,快点呀!”丫丫站在教室门口大喊,晚风陡然刮大,铝合金窗框被撞得“呼啦呼啦”响, 初初小跑着跟上去,牵住丫丫的手往操场方向狂奔。一路顶着风冲进宿舍,两人把包往小桌板上一扔,才发现初初的书包拉链着。初初伸手摸了摸,幸好,笔记和错题集都还在。 夜色正浓,宿舍灯火一片,教室也没剩几个学生了。有人踩着沙沙的树叶声,不紧不慢地走过她们刚刚跑过的路,随即停下,弯腰从地上捡起了一个粉色信封。 周五。 初初和丫丫跨进教室的前一秒,里面的嗡嗡声还像一群蚊子开会,后一秒,整间屋子死寂下来。几十号人齐刷刷低头盯课本,可眼角眉梢都没闲着,彼此之间传播着无声的八卦。 戴归轻声叫住她俩,斜了斜额头,示意她俩跟着她出去。 平时戴归只要在教室,就很少离开座位,这罕见地站起来又带着两个人出去,瞬间引起了所有人关注。教室门被关上那刻,屋里一下又变得巨燥。 “你昨天是不是掉了什么东西?”戴归走在前面,带她们走到楼梯间。 东西? 戴归看了她们两眼,没再多言,从兜里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滑了几下,递过去。一个云大附中贴吧高居榜首的爆帖,红色的“热”字图标非常显眼。 初初接过手机。 【冬令营第一美女学霸和云大附中富家校草有一腿。】 点开帖子,主楼只有一张照片。上上周的天台,游问一从背后环抱着她,尽管画质有些模糊,可背影一看就是他,且这照片是初初书包里掉出来的,捡到的人看到就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被拍摄的照片下面压着粉色信封,就是她昨天收到的那个。所以,这并不是普通的情书,这是一封“威胁信”。 “这是我昨天收到的信封,当时放在书包,我没拆开看,应该是掉出去被人捡到,拍下来发在网上。” “这游问一搞的吗?!”丫丫瞥了一眼,血压瞬间顶了上来。 戴归缓缓摇头,轻咳了两声。 初初盯着照片,轻抿唇,一旁丫丫正飞快地给游问一敲字。 “我觉得是两个人。”戴归理了理思路,靠着扶手分析,“给信的人,和昨天捡到照片发帖的人,未必是同一个。否则,玩这种偷偷摸摸的威胁就毫无意义了。” “为什么要这么做。”游问一那边还没回复,丫丫时不时点亮熄灭的屏幕,偷偷侧头观察着她姐。 初初倒是神色正常,只是微微皱眉。 “搞心态吧,毕竟明天要考试了。”戴归继续说,“你现在ok吗?” 初初把手机还给戴归,轻叹一口气;“我是ok。我之间跟杭见坦白过,他看到应该也不会太意外。至于其他人怎么想,不重要。” “怪我,都怪我昨天没帮你拉书包拉链!”丫丫悔得直跺脚,右手握拳往自己心口狠锤了两下。 初初摁住她手腕:“丫丫,这事儿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给我照片这个人手里或许还有别的。这就是个不定时炸弹,现在被提前引爆了,对我们反而是好事。” “若是因为这个心态崩了,考试考砸,那才是着了人家的道。这个事儿本身就可大可小,游问一不会让这个事情变大,对他没好处。我们要做的就是以平静的心态对待最后一天就好了。” “初初说得对。”戴归附和。 丫丫手机一亮,游问一回复了,跟姐说的一样。 【让初初安心,我会处理。】 帖子在游问一回丫丫的下一秒就被删了,游问一的动作很快。 三人折回教室时,班主任正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钉在门口。 初初错身过去,对方那道带着剔骨般恶意的目光在她身上刮了一轮,随后不着痕迹地拔高了音量,冲着满屋子的学生唠叨:“最后一天了啊,打起精神,觉得困的同学就站起来学。过了这个冬令营,你们还有最后一个学期的仗要打。心思都放学习上,稳扎稳打,只有这样才能出结果。到了大学,你们想怎么放松就怎么放松,想怎么自由就怎么自由……” “切,指桑骂槐的,讨不讨厌。”丫丫把复习资料往桌上一撇。初初捏了捏她的后颈,小声哄了几句,指尖在桌下掐了掐丫丫的手掌,许诺只要这次丫丫稳在前十,高考结束来找她玩儿。 班主任转了几圈就回了办公室,初初的手机震了又震。 杭见:【中午一起吃饭。】 杭见:【跟游问一一起。】 初初盯着那两行字,微微一愣。 她不知道游问一是怎么跟杭见通的气,但四个小时后,四个人确实齐刷刷坐在了食堂正中央最扎眼的位置。 “初初,先喝口水。” 杭见神色自若,手指搭在瓶盖上,轻巧地一拧,“哒”的一声,矿泉水瓶稳稳当当推到初初右手边。 游问一就坐在杭见身侧。他的视线在杭见那只手上定格了一秒,后槽牙咬了下口腔内壁的软肉,随后一言不发地垂下眼睫,低头夹着菜。 如果不是丫丫一直没话找话地活跃气氛,这顿饭的温度怕是要跌进冰点。情敌见面的火星子在空气里无声地爆,要不是为了给初初撑腰,这两个人这辈子大概连对视都嫌多余。 此刻食堂几乎坐满了人,无数的目光向他们四个投来,又被他们几个若无旁人慢条斯理地用餐状态挡了回去。尤其是游问一,长腿岔开着,仰靠着椅背,盘里菜没太动,偶尔会跟其他三个人交谈几句,眼皮掀起来时,会用冷厉的视线往周围扫一圈,生人勿近的气场逼退了一群想八卦看热闹的人。 吃完饭游问一就回家了,下午晚上都没来。 单西歌中午没去食堂,也不知道他们几个刚才发生了什么。她坐在后排,单手撑脸颊嚼着口香糖,看着杭见初初和丫丫有说有笑地进教室。看来论坛风波一点都没影响到他俩。不过自己女朋友跟别的男生,还是个不一般的男生抱在一起,他心里真的能释怀吗? 拇指向上滑,输入密码,点开微信,停在跟杭见的对话框。三个人正向上走,她食指摁住锁屏,等杭见坐下,注视着他的脊背,看他耸肩,看他小声叹气,看他拿笔的动作和翻页的幅度,又低头解开手机屏,打了一行字。正犹豫要不要发出去,邻座同学因写字动作太大拐到她手肘,指腹碰到发送键,绿色框文字在瞬间生成。 她愣了一秒,没打算撤回,随即抽了张纸巾,把嚼完的口香糖包好,注视着杭见拿出手机阅读她的消息。 然后,他没回她。 果然面对流言蜚语选择不自证,那些看热闹的人会立刻觉得无趣。到了下午,基本就没人再聊这些,紧张压抑的气氛卷土重来,距离最后的考试也还剩不到12小时。 周六一早,伴随着考试铃,全员进入最后的考核。 终测除了考试内容和时间不一样外,其严格程度和形式堪比高考。晚6点,最后一道考试铃响,老师们纷纷说着停笔,满屋子都是唰唰唰收试卷的声音。为了保证明天1v1谈话顺利进行,阅卷老师今晚就要把成绩刊出来。 从教室到操场到食堂,一路都是讨论卷子和答案的同学。丫丫拉着初初又去校外打卡了一家新开的新疆菜,吃完俩人又去琴房练琴。 初初和杭见订的周一早晨的高铁票,所以周日就是俩姐妹相处的最后一天,丫丫的一万个舍不得此刻全部化作粘着初初的每分每秒。 与此同时,会议室内。 “周博远,考试作弊的人是你吧。” 班主任坐在会议桌的正位,桌上摊开的是他的数学物理化学答题卡。卷子虽然全部换新,但题干里依旧留了原题的骨架。出题的教授们在几处不起眼的物理常数和化学配平上做了微调。他们赌吃透了原题的那个人会顺着记忆惯性把没修改前的答案一字不落写上去。 “如果只有一处,可以说是巧合。”班主任脸色铁青,呼吸粗重,“可你三张卷子上的雷同错误多达七处。周博远,上周你从第十名一下子窜到第二名。” “偷卷子,不是第一次了吧?” 话音落下,会议室沉默了3分钟。周博远比想象中还要沉得住气,他两手交叉平放在桌面上,甚至连脊背都没弯一下,一言不发。只是他越淡定,班主任心里越堵,越不甘,她想起前几天受到的那些压力,更是难咽这口气。 “教学组已经通过决议,会将此事全校通报批评,你会进入云道大学黑名单。”班主任站起身,语气激动:“我希望你明白,诚信不论在学术还是做人,都是底线!” 周博远仍旧低着头,沉默着,偶尔抬头的对视没有丝毫的畏惧。她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家境贫寒的优等生,实在想不通那张伪装出来的老实面皮底下,怎么会藏着这么一具破罐子破摔的烂骨头。 “你就在这好好反思吧!”班主任一秒也不想多待。 砰! 屋里重归寂静。 过了大概一分钟,他才缓缓起身,走到门口把会议室的灯关上。借着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微弱月光折回座位,从书包最底层掏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平放在长桌中央。 他定了个五分钟的手机倒计时,随后双手抱胸,靠着椅背闭上了眼。 五分钟后,闹铃声刚响了一秒便被他掐断。几乎是同一时间,会议室的锁芯“咔哒”转动,木门被推开。 走廊里的白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长桌那几张被遗落的数理化卷子上。来人站在光影交界处,散漫地扫了一眼桌子,心里便有了数。 “帮我,我知道你本事多。”周博远坐直后开门见山,坦然地盯着对方。 游问一斜倚着门框,没搭腔。两秒后,他单手拖开班主任刚刚坐过的那把椅子,长腿一迈坐了下去。 两人的视线在黑暗中平齐,这算是两个人第一次正面交锋。 游问一微微后仰:“凭什么?” 周博远嘴角一勾,在文件袋里面一掏,随后调转手腕,“啪、啪、啪”,将一沓照片像甩扑克牌一样甩在桌面上——全是在学校游问一和初初的亲密照片。 游问一低头瞥了一眼,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我最讨厌别人威胁我,你这招没有用。”说罢,他干脆利索起身,抬脚就要往门外走。 “对你没有用,那对初初呢?”剩下一半没扔出去的照片还在手里攥着,声音里透了点着急,但更多的是笃定。 游问一停下脚步,没回头,轻蔑地回:“那就更没用了。昨天的照片是你给的吧,你自己看有用吗?” 他微微侧过脸,故意看了眼桌上的卷子:“总成绩出来了,她还是第一名。” 随后游问一顿了一秒,语气有些戏谑:“不过说起来,我倒是要谢谢你。要不是你这一折腾,我还找不着由头把我和她的关系尽快弄成。” 游问一一系列反应有点超出周博远的预料,自己预想的谈判也完全脱离轨道,手中的砝码瞬间变为废纸,看着游问一即将迈出会议室的门,周博远最终还是没能沉得住气。 刺啦—— 椅子在大理石地面上拖出一道刺耳的噪音。周博远猛地起身,双手撑在桌沿,冲着那道即将隐入光芒里的冷漠背影,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