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虐渣后,被阴郁弟弟反向囚禁》 第1章 《重生虐渣后,被阴郁弟弟反向囚禁》作者:楠凤梨【完结+番外】 简介: 【魂穿逆袭+病娇弟弟+救赎与占有+双向奔赴】前期温柔救赎,后期疯批锁爱,甜度与虐度并存】 重生,重生,重生!! 沈知白魂穿到人渣恶哥身上,只想好好的养两个被虐待的可怜虫,他以为自己养的是个乖顺小奶狗弟弟,没想到背地里是却是个想把他吃干抹净的野狼。 沈知白去gay吧他跟踪,沈知白和别人亲密他发疯。 直到沈知白看到那本充满占有欲的日记,沈知白彻底慌了。 陆辞步步紧逼。 “哥,你是不是看见我的日记本了?” 第1章 我要你 暴雨冲刷着这座沿海城市的污垢,雷声轰鸣,像是某种野兽在云层后低吼。 沈知白被一股蛮横的力道抵在冰冷的墙壁上,后背撞得生疼,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冷冷地看着面前的人。 “放开。” 沈知白的声音很稳,带着常年执教的威严,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钳制着他手腕的那只手不容他有一丝挣扎的机会。 陆辞站在阴影里,浑身湿透,黑色的大衣被雨淋着紧贴着精瘦却充满爆发力的身躯,水珠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滴落在沈知白的领口,激起一阵战栗。 “哥,你要结婚?” 陆辞的声音沙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一样。 他微微歪着头,那双总是藏着阴霾的眼睛此刻亮得吓人,死死盯着沈知白的喉结,仿佛那里是他唯一的猎物。 “陆辞,我结婚生子难道还要经过你的同意?你闹够了没有?婚礼马上开始了,放我出去。”沈知白迎上他的视线,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 沈知白试图挣脱,外头宾客盈门,还有一个小时婚礼就要开场,而他这个新郎官却被一个男人禁锢在房间内。 “放你出去?” 陆辞突然低笑出声,胸腔震动,笑声里满是讥讽,“哥,你说?如果新娘知道你在这里被……你觉得,她会怎么想?” 沈知白愣住了,一时间脑子空白:“你想做什么?你疯了?” “我是疯了。” 陆辞猛地逼近,两人的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陆辞身上那股浓烈的烟草味和雨水的腥气瞬间将沈知白包裹。 “哥,我要你。”陆辞的手指缓缓上移,冰凉的指尖划过沈知白苍白的脸颊,最后停在他的唇瓣上,用力碾压,“你为什么就是不明白?” 沈知白别过头,避开了他的触碰,眼神冷冽:“我是你哥。” “呵?”陆辞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眼底的疯狂决堤“嗯,那又如何?” 他猛地抬起另一只手,扯开了自己左肩上的衣服——那里有一道狰狞的刀疤,贯穿了整个肩胛骨。 “当年那群混混拿刀捅我的时候,你说过,谁敢动我,就是动你。现在你要把我像垃圾一样扔掉?” 陆辞的眼神变得幽深而危险,他俯下身,鼻尖几乎蹭到沈知白的鼻尖,唇齿相抵,呼吸交缠,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和侵略性地吻落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沈知白逐渐意识回笼,身体不自觉向下滑去。 “腿软了?”陆辞轻笑一声,突然弯腰,打横将沈知白抱起。 “陆辞!放我下来!你要干什么!”沈知白终于变了脸色,挣扎着要去推他的胸口。 “回家。”陆辞抱着他,大步跨出被雨水打湿的巷口,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回我们曾经一起生活的家,既然哥哥不乖,那就好好回家伺候哥哥好了。” 车门重重关上,隔绝了外界的风雨。 陆辞升起车内挡板,抬手抚摸他的微红的耳垂,低头附在他耳边轻笑道:“哥,你说你是我哥,我是该叫你陆沉呢,还是该叫沈知白?” 第2章 回忆 是夜。 “唔……放开……” 昏暗的房间内只留一盏暖色调的床头灯亮着。 又一轮灭顶快感来袭…… 身后的人起身,以为结束了,又听到撕拉一声。 “够了…” 沈知白是真的慌了,试图往外爬。 不出半步,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扣住他的脚腕,不容他有一丝逃离的机会。 “跑什么?没结束。” 低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戏谑和满足。 …… 沈知白是被饿醒的。 他沉重的眼皮费力睁开,映入眼帘的熟悉的环境和装饰。 他盯着墙上的照片看了许久,那个穿着校服阳光乖顺的少年和昨晚他怎么求饶也无动于衷的男人判若两人。 沈知白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什么时间。 他只知道从被陆辞强行将他从婚礼现场带走后,他就再也没有出过这个门。 他想起身。 四肢酸疼,后面疼得头皮发麻。 脚腕上的链子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抗议响声。 链子的长度足够他在房间内自由活动。 沈知白艰难下床,每一个动作都牵扯身体上疼。 他看清镜子里的自己,从脖子处往下没一个地方能完整的直视。 没想到自己精心养了三年的弟弟,养出了个病娇。 沈知白忽然笑了,释怀的笑。 上辈子活得荒诞,这辈子也是。 …… 前世。 沈知白记得最清楚的不是宋清衍说“分手吧”时的表情。 而是订婚宴上,他给沈逸辰戴戒指时,那枚钻戒折射出的光。 刺眼。 冰冷。 像手术刀的锋芒。 宴会厅里觥筹交错,水晶灯把每个人的笑脸照得虚伪又精致。 沈知白站在角落,手里攥着一杯香槟,指节发白。 他穿着宋清衍三个月前帮他定制的那套深蓝西装,那时候宋清衍搂着他的腰说“你穿这个好看”。 三天前,宋清衍还说“等我回来”。 等他回来,等来的是请柬。 不是给“沈知白”的,是给“沈氏集团沈总”的。上面写着:宋清衍先生与沈逸辰先生,敬邀您见证我们的幸福。 沈知白盯着“幸福”两个字看了十分钟。 他把那两个字嚼碎了咽下去,尝到的全是血味。 “沈总,您也来了?” 有人打招呼。沈知白扯出一个笑,点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 也许是想亲眼看看,那个说“我只要你一个人就够了”的男人,是怎么牵着别人的手走进婚姻殿堂的。 现在他看到了。 宋清衍穿着白色西装,温润如玉,笑容得体。沈逸辰比他矮半个头,乖巧地站在旁边。婚戒戴上那一刻,沈逸辰红了眼眶,宋清衍低头吻他额头。 全场鼓掌。 沈知白也鼓掌。 手心里全是汗。 他想起三年前。 大学图书馆,凌晨一点。他赶论文赶得头疼,整层楼只剩他一个人。宋清衍走过来,放下一杯热美式:“同学,太晚了,早点回去。” 那是他们第一次说话。 后来沈知白才知道,宋清衍那晚根本不用去图书馆。他是专门去的——因为在新生开学典礼上看到了沈知白,就记住了。 追了三个月。每天送早餐、占座、写情书。 沈知白说:“我不谈恋爱。” 宋清衍说:“我等你。” 沈知白说:“我不信感情。” 宋清衍说:“我证明给你看。” 他真的证明了。 沈知白创业失败欠债那段时间,宋清衍把自己所有积蓄拿出来,说“我养你”。 沈知白说“你不怕我还不起?”,宋清衍说“我不要你还,我只要你”。 那天晚上沈知白哭了。母亲抑郁症自杀的时候他没哭,妹妹病死在医院他没哭,在沈家被骂“野种”被扇耳光他也没哭。但宋清衍说“我只要你”的时候,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他以为自己终于有家了。 三个月前,宋清衍开始晚归,开始有应酬,开始不接电话。 沈知白以为他忙。 直到有一天,他在宋清衍的西装口袋里摸到一张发票——tiffany的钻戒,定制的,尺寸不是他的。 他开始查。 聊天记录、转账记录、见面照片。一条一条,像针一样扎进眼睛里。 宋清衍和沈逸辰的交易:联姻换沈氏集团五个亿注资。 宋清衍要钱扩张版图,沈逸辰要人巩固继承权。 各取所需,天作之合。 那沈知白算什么?那我算什么呢? 算私生子。算沈家不要的野种。算母亲带进坟墓的耻辱。 当年他认祖归宗,不是为了沈家的钱,是为了救妹妹。那个同父异母、唯一的亲人妹妹。他跪在沈家客厅里磕了三个头,换来一张支票。 第2章 但妹妹还是死了。 他赶到医院的时候,床已经空了。沈家没通知他,连葬礼都没让他参加。 从那以后他就不信了。不信沈家,不信任何人。 他拼了命爬出来,有了自己的公司,有了宋清衍,以为可以重新开始。 现在宋清衍也成了别人的了。 “沈总,您脸色不太好。” 旁边有人关切。沈知白回过神:“没事,喝多了。” 他把香槟放下,转身往外走。 经过宴会厅中央的时候,宋清衍的目光扫过来,停留了一瞬。 那一瞬里有什么?沈知白看不清楚。也许是愧疚,也许只是错觉。 他没停。 走出酒店大门,暴雨劈头盖脸砸下来。 台风红色预警,街上几乎没人。雨幕把路灯的光搅成一团昏黄,远处偶尔闪过几辆车灯。沈知白站在门口,没打伞,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深蓝西装贴在身上,冷到骨头里。 但他不想回去。 停车场里,他上车,发动引擎。 导航亮了,显示“回家”的路线——宋清衍买的那个公寓。 那里还留着宋清衍的牙刷、衣服、味道。 那不是他的家。 从来都不是。 他挂了倒挡,驶出停车场。 高速上几乎没车,雨刷开到最快也看不清路。 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雨水灌进来,风灌进来,冷得他发抖。 手机响了。 沈知白瞥了一眼,屏幕上是宋清衍。 他没接 又响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五秒,接了。 “知白。”宋清衍的声音传来,还是那么好听,“你在哪?” “什么事?。” “你来了?” “嗯。” 沉默。雨声、风声、心跳声。 “对不起。”宋清衍说,“我需要沈家入资。” 沈知白笑了一下。 “那就恭喜宋总得偿所愿了。” 宋清衍没说话。 “三年。”沈知白说,“三年感情,就值五个亿?” “知白,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宋清衍又沉默了。 沈知白握着方向盘,声音很平静:“你当初追我,是因为喜欢我,还是因为早知道我是沈家的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一开始是。”宋清衍的声音低下去,“但后来不是了。” “后来?”沈知白笑出声,“后来你发现沈家根本不要我,我拿不到一分钱,所以你换人了。” “知白,对不起——” “你就只会对不起吗?” 宋清衍说不出话。 沈知白看着前方的路,雨幕里什么都看不清,只有白茫茫一片。 他突然觉得很累,从骨头里往外疼,疼得想哭,但眼睛是干的。 “宋清衍。” “嗯。” “我这辈子,什么都没留住。” 母亲、妹妹、事业、爱情。 一样都没留住。 “沈知白,告诉我你在哪——” 他挂了电话。 手机扔到副驾驶。 然后踩下油门。 车速表指针转起来。 100,120,140,160。 引擎轰鸣,雨打在挡风玻璃上像子弹。他握紧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嘴角扯出一个笑。 如果重来一次,他不想再做沈知白了。 太累了。 卡车远光灯亮起来的时候,他看见了。 刺眼的白。 像那枚钻戒的光。 他没有打方向。 刹车声、碰撞声、玻璃碎裂声、金属扭曲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然后被一声巨响吞没。 车冲出护栏。 在空中翻转。 他看到了海。 黑色的,翻涌的,像要把一切都吞进去。 “如果有来生——” 他没说完。 车坠入海面,溅起巨大的水花。气泡一串一串往上冒,像这辈子的所有遗憾,一个一个浮上来,然后破碎。 黑暗。 彻底的黑暗。 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温度。 沈知白觉得自己在下沉,一直在下沉,沉到最深的地方。 那里什么都没有。 很好。 他终于什么都不用失去了。 第3章 重生 疼。 这是沈知白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感觉。 不是普通的疼,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让人想把自己拆了的疼。 肋骨像是被人踩碎过,喉咙干得像吞了刀片,后脑勺一跳一跳地胀痛。 他睁开眼。 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地图。灯光刺眼,他眯了眯眼,闻到消毒水的味道——医院,他认得这个味道。 心电监护在左边“滴滴”地响,右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液体顺着管子往下滴。他躺在病床上,被子是白色的,枕头很低。 他没死? 沈知白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刚从一个很长的梦里醒来,梦里发生了什么记不清了,但胸口堵得慌。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 能动。 又动了动脚趾。 也能动。 “……我没死。”他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像是别人的嗓子。 车祸的画面闪回来——暴雨、卡车远光灯、冲出护栏、黑色的海。 那么高的桥,那么冷的水,他居然没死? 沈知白撑着床想坐起来,刚抬起一点,肋骨处传来剧痛,他闷哼一声,又躺回去。 然后他看到了自己的手。 这不是他的手。 沈知白愣住。 他的手上有茧——干活留下的。 这双手干干净净,像没做过粗活。 他翻过手掌,盯着看了五秒。 心跳加速。心电监护的“滴滴”声变快了。 “……这不是我的手。” 他猛地坐起来,不顾肋骨的疼,挣扎着下床。脚踩在地上,发软,差点摔倒。他扶着床沿站起来,一步一步挪向卫生间。 几步路,走得浑身是汗。 卫生间的灯是声控的,他推开门,灯亮了。 镜子里有一张脸。 不是他的。 沈知白盯着那张脸,瞳孔骤缩。 那是一张二十出头的脸,苍白,消瘦,颧骨微微凸起,嘴唇干裂。 头发很长,染过黄色,发根长出黑色的一截,看起来又脏又土。 最让沈知白震惊的是,这张脸,和他的脸,有几分相似。 不是一模一样,但眉眼之间、脸型轮廓,能看出相似的神韵,像年轻几岁的他。 “这是谁?” 沈知白后退一步,后背撞上门框,疼得他龇牙。 但他顾不上,脑子里突然涌进来很多东西。 碎片。 全是碎片。 他看到一个男孩,七八岁,站在灵堂里,黑白照片上是一对夫妻。有人在哭,有人在说话,男孩没哭,就那么站着,手攥成拳头。 画面切换。 男孩长大了,十五六岁,在网吧打游戏,烟一根接一根,眼神空洞。 画面再切。 他在打人。一个更小的男孩缩在墙角,被他扇耳光,旁边一个小女孩在哭,喊“哥哥别打了”。 他打了很久,直到手疼了才停。 画面继续。 他在赌场,红着眼睛押注,输光了,又借,借了又输。债主找上门,他躲在屋里不敢出声,门外在砸东西。 画面一个接一个,快得像按了加速键。 沈知白蹲在卫生间地上,抱着头,大口喘气。 “够了……够了……” 但停不下来。 他看到那对兄妹被领养的画面,男孩十岁,女孩六岁,怯生生站在客厅里。他站在旁边,眼神里全是厌恶。 他看到父母车祸的新闻,电视里播报“一对教师夫妇在高速上遭遇车祸,当场身亡”。他盯着电视,没哭,但手在抖。 他听到有人骂他:“陆沉你就是个人渣!” “你爸妈就是被你克死的!” “那两个孩子早晚被你打死!” 陆沉。 这个名字砸进沈知白脑子里。 他叫陆沉。二十三岁。父母三年前车祸去世。父母去世前,曾领养过一对兄妹,陆辞、陆念。 他恨他们,觉得是这对克星害死了父母。 他打他们,骂他们,把所有的愤怒和痛苦发泄在他们身上。 他赌博,欠了二十万。 他没有人。没有朋友,没有爱人,没有任何人在乎他。 邻居骂他人渣,债主当他是条狗,弟妹当他是魔鬼。 他就是个人渣。 沈知白坐在冰冷的地砖上,消化完这些记忆,花了整整十分钟。 第3章 然后他笑了。 笑得身体不断颤抖。 他还活着。 不管是以什么方式,不管是在谁的身体里,他还活着。 他从前是沈知白,沈氏集团的私生子,白手起家的商业精英,被爱人背叛的可怜虫。 现在他是陆沉,欠债二十万的人渣,殴打弟妹的畜生,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讽刺。 太讽刺了。 沈知白慢慢站起来,撑着洗手台,重新看向镜子。 “陆沉。”他念出这个名字,“你活得可真够惨的。” 但他有什么资格说别人? 沈知白也惨。母亲在他十五岁那年从楼顶跳下去,他亲眼看到的。 妹妹在他二十二岁那年死在医院,他没赶上。 宋清衍在他二十八岁这年跟别人订婚,他亲眼看着。 谁比谁好到哪里去? 沈知白走回病房,躺回床上。 窗外是白天,不知道几点,不知道今天是哪一天。 床头柜上有一部手机,屏幕碎了,但还能用。 他拿起来,日期显示:11月15日。 他车祸那天是11月14日。 “老天,你可真会开玩笑。” 他重生了。 但不是回到过去,不是穿越到异世界,而是到了另一个人的身体里。 同一年,同一个世界。 他在另一个城市,另一个身份,另一个烂得不能再烂的人生里醒来。 只过了一天。 但已经隔了一整个人生。 手机里有很多未读消息,大部分是催债的。 “陆沉你死哪去了” “再不还钱卸你条腿” “你妹妹挺漂亮的,卖了她也能还点”。 沈知白一条一条看完,面无表情。 然后他翻到了相册。 里面照片不多,大部分是赌场的、网吧的,还有几张自拍,杀马特发型,叼着烟,眼神涣散。 他往下翻。 最后一张照片是一个女孩。 穿着校服,站在学校门口,低着头,刘海遮住半张脸。 背景是一所中学的校门,上面写着“城关中学”。 沈知白盯着这张照片。 女孩瘦小,校服空荡荡的,书包很旧。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那个姿势、那个身影。 像极了沈念。 他前世的妹妹。 沈念也爱穿校服,也爱低着头走路,也瘦得让人心疼。 她死的时候十五岁,白血病,没等到骨髓移植。 沈知白那时候在公司开会,手机静音,等看到未接来电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自己。 恨自己没接那个电话。 恨自己没陪在她身边。 恨自己为了所谓的“事业”,错过了妹妹最后的几个小时。 沈知白握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划过。 “沈念……” 这时,电话突然响了。 屏幕上显示:刀疤强。 沈知白接了。 “陆沉!你他妈死哪去了!”对方的声音像砂纸磨过玻璃,“二十万,什么时候还?” 沈知白没说话。 “我告诉你,再不给钱,你妹妹我们带走。城关中学初二,叫陆念是吧?长得挺水灵,卖了也能值点钱。” 沈知白握紧手机,指节发白。 “你敢动她,我让你死。”他说。 声音不大,但很冷。 电话那头愣了一秒,然后笑了:“哟,长脾气了?行啊,我给你一个月,还二十万,不然你等着收尸。” 电话挂了。 沈知白盯着屏幕,三秒后,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条短信,刀疤强发来一张照片是陆念站在学校门口,背着书包,正要进校门。照片是今天拍的,角度像是从车里拍的。 他发来这张照片的目的不言而喻,就是威胁他。 他放大照片,仔细看了那张脸。 女孩长得很清秀,但太瘦了,黑眼圈很重,眼神怯怯的,像随时会被人打。 沈知白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关你什么事?这是陆沉的妹妹,不是沈念。你已经死过一次了,不用再管任何人的死活。 另一个说:你前世没救成沈念,现在老天给你第二次机会,你还要逃吗? 他睁开眼。 看向窗外。 阳光很好,楼下有人在散步,有小贩在叫卖,有小孩在跑。这世界照常运转,不管谁死了谁活了,太阳照样升起来。 他想起沈念死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 阳光很好。 但他觉得整个世界都暗了。 “算了。”沈知白轻声说,“先把债还了再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个决定。也许是因为那张照片里的女孩太像沈念,也许是因为他欠前世一个交代,也许只是因为他需要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不管是哪个,总之他选了。 活下去。 把陆沉留下的这个烂摊子收拾了。 然后呢? 然后再说。 护士推门进来,看到沈知白坐在床边,吓了一跳:“你怎么下床了?你肋骨骨裂,不能乱动!” 沈知白抬头:“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护士皱眉:“至少再观察两天。” “我今天就要出院。” “你这人怎么不听劝。” “我有急事。”沈知白看着她的眼睛,“必须今天出院。” 护士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嘀咕了一句“行吧行吧,我去问医生”,转身走了。 沈知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病号服,脏兮兮的,不知道穿了几天。 床头柜下面有个塑料袋,里面是原主陆沉的衣服,一件印着骷髅头的黑色t恤,一条破洞牛仔裤,一双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帆布鞋。 他皱眉。 太丑了。 但没办法,先将就穿。 他慢慢换上衣服,动作很慢,因为肋骨疼。穿好之后站在镜子前看了一眼。 活脱脱一个小混混。 沈知白叹了口气。 “第一件事,剪头发。” 他翻了翻原主的钱包,里面有600块现金,一张身份证,一张银行卡。身份证上写着:陆沉,1995年生,住址是青县建设路xx号。 青县。 他查了一下手机地图,离他前世所在的城市六百公里。 六百公里。 够远了。 也好。 沈知白把身份证和钱装进口袋,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病房。 他关上门,走出去。 走廊很长,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刺得他眯眼。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得很慢,但很稳。 身后是陆沉的人生。 前面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总比躺在那片黑色的海里强。 第4章 我不信你 出院手续办得比沈知白想象中简单。 签几个字,交费,拿药,走人。 前台护士看了他好几眼,眼神里写着“这个人怎么跟昨天判若两人”,但没多问。 走出医院大门,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 沈知白眯了眯眼,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 小县城的空气比大城市干净,带着点桂花香。 街上人不多,电动车穿梭,小贩推着车卖早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骷髅头t恤,破洞牛仔裤,脏帆布鞋,再加一头半黄半黑的杀马特长发。 回头率百分之百。 “先去剪头发。”他自言自语,迈步走向街对面。 理发店在建设路中段,门店不大,招牌上写着“阿辉造型”。 沈知白推门进去,一个染着红发的年轻小哥正在玩手机,抬头看到他,愣了一下。 “陆沉?” 认识。 沈知白快速翻了一下原主记忆。 这家店原主来过,赊过账,欠了八十块没还。 “嗯。”他坐到椅子上,“剪头发。” 阿辉犹豫了一下:“上次那钱……” “今天一起结。”沈知白看向镜子里的自己,“把黄的都剪掉,修短,正常点。” 阿辉拿起剪刀,一边剪一边偷瞄他。沈知白闭着眼,不想说话。剪刀咔嚓咔嚓响,黄色的碎发一片片往下掉。 二十分钟后,阿辉说:“好了。” 沈知白睁开眼。 镜子里的人变了。 黄毛没了,剪成了干净利落的黑色短发,露出额头和眉骨。 这张脸的底子确实不错,只是之前被那头发和邋遢的打扮糟蹋了。 “把欠你的钱结了。”沈知白掏出钱包,拿出一百块,“不用找了。” 阿辉接过钱,表情复杂:“你……没事吧?前几天听说你出车祸了。” 第4章 “没事。” 沈知白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附近哪有卖衣服的?” 阿辉指了指右边:“往前两百米,有个批发市场。” “谢了。” 沈知白走出去,阿辉在后面嘀咕了一句:“这陆沉,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批发市场叫“青县商贸城”,两层的灰色建筑,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摊位。 卖衣服的、卖鞋的、卖床上用品的,喇叭声此起彼伏“全场清仓大甩卖”“最后三天,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沈知白走进去,直接找卖男装的摊位。 他挑了一件白衬衫、一条黑色休闲裤、一件深灰色薄外套,再加一双白色帆布鞋。全部加起来不到三百块。 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打量他:“小伙子,你穿多大码?” “l码,裤子腰围二尺四。” “你这身材,穿啥都好看。”大姐一边打包一边说,“以前没见过你啊,第一次来?” “嗯。” “你这张脸,要是打扮打扮,比那些明星都强。” 沈知白没接话,付了钱,拎着袋子走了。 他在商场的卫生间里换了衣服。白衬衫扎进裤腰,外套搭在手臂上,帆布鞋踩在脚下。 再往镜子里一看——跟二十分钟前判若两人。 如果说之前是街头混混,现在就像写字楼里的上班族。 沈知白把原主那套骷髅头t恤和破洞裤团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又来到附近的便利店里买了两袋东西。 根据身份证上的地址,建设路xx号,在一个老旧小区里。 沈知白走了大概十五分钟,拐进一条巷子,眼前的景象让他脚步顿了一下。 六层楼的红砖房,外墙皮脱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 电线像蜘蛛网一样从这栋楼扯到那栋楼,晾着的床单、衣服在风里飘。 楼下停着几辆破旧电动车,垃圾桶旁边堆满了没清走的垃圾。 一楼有几个大妈在聊天,看到他走近,声音突然小了。 沈知白听到了“陆沉”两个字。 他面不改色地走过去,耳朵竖着。 “那不是陆沉吗?又回来了。” “肯定是会来要钱的。” “可怜那两个孩子,一个高二一个初二,没爹没妈,还要被这个畜生打。” “听说他欠了一屁股赌债,二十万,高利贷。” “啧啧啧,那两个孩子早晚被他害死。” 沈知白脚步没停,也没回头。 他走进楼道,昏暗的光线让他眯了眯眼。楼梯的水泥台阶坑坑洼洼,扶手上全是灰,墙上贴满了小广告。 爬到四楼,他停在一扇掉了漆的铁门前。 门牌号:402。 原主的家。 沈知白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他听到了里面的声音。很轻的电视声,还有女孩说话的声音。 他深吸一口气,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门开了。 客厅很小,大概十五平米,光线昏暗,窗帘拉着。电视机是十年前的款式,柜子上堆着杂物。 沙发破了几个洞,露出里面的海绵。地上有几处水渍,墙角发霉了。 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泡面的味道。 沙发上坐着两个人。 一个男孩,一个女孩。 男孩看起来十七八岁,很高,目测一米八出头,身材偏瘦但骨架很好。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 他的脸很冷。 五官比沈知白想象的还要出色,放在学校里绝对是一眼就能看到的那种。 但真正让沈知白注意的是他的眼神。 那不像一个十七岁少年的眼神。太冷了,太沉了,像一把没出鞘的刀,随时可以拔出来。 他坐在沙发边缘,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护着旁边的女孩,另一只手攥成拳头,青筋暴起。 女孩看起来十三四岁,穿着和男孩同款的校服,缩在沙发角落里,抱着一个旧书包。她低着头,刘海遮住半张脸,身体微微发抖。 这就是陆辞和陆念。 沈知白的弟弟妹妹。 不,是陆沉的弟弟妹妹。 但现在是他的了。 客厅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陆念最先动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沈知白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 那一眼里有恐惧,有不安。 陆辞没动。 他盯着沈知白,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沈知白的新衣服上停了一秒,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低,很冷,像冬天里的铁。 “钱没有,命一条。” 沈知白站在门口,和那双冰冷的眼睛对视。 原主的记忆告诉他,以前每次陆沉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翻箱倒柜找钱。 找不到就骂,骂完就打。陆辞身上的伤,有七成是这个“哥哥”打的。 所以他这句话不是威胁,是条件反射。 “你要钱没有,要打就打”。 沈知白没说话。 他把门关上,走到沙发旁边,蹲下来。 这个动作让陆念往后缩了一下,陆辞的手臂也动了一下,他在本能地护住妹妹。 沈知白把塑料袋放在地上,从里面拿出三袋零食。 草莓味奶糖、巧克力、薯片。 他把奶糖放在陆念面前,把巧克力和薯片放在陆辞面前。 “给你们带的。”他说。 声音不大,很平静。 客厅里安静了至少五秒。 陆念盯着那袋奶糖,没动。 陆辞看了一眼零食,又看向沈知白,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沈知白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 空的。 灶台上有一锅不知道煮了几天的面条,已经馊了。 他关上冰箱,转身回到客厅。 “没什么食材,晚上我随便做点吧。” 陆辞终于动了。他站起来,看着沈知白。 “你到底想干什么?”声音里的冷意更重了。 沈知白抬头看他。 这是他和陆辞的第一次对视。 少年很高,校服领口微敞,喉结突出,锁骨分明。他站得很直,像一棵绷紧的树,随时会被折断,但还没断。 “如果我说,”沈知白看着他,“从今天起,我不赌了,你信吗?。” 陆辞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全是讽刺。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沈知白没反驳。 原主的记忆里有那个画面,陆沉被债主逼迫急时候,也曾和陆辞发过誓说“再也不赌了”,第二天就偷了陆辞攒了一年的学费去翻本。 所以现在他没资格要求陆辞相信他。 “信不信由你。”沈知白说。 他转身走进厨房,开始收拾那些馊掉的面条。 身后传来陆辞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我不信你。” 沈知白没回头。 “随便。” 晚饭是沈知白用冰箱里仅剩的食材做的,两个鸡蛋、一把挂面、几根蔫了的青菜。 他把面条煮好,盛了三碗,端到桌上。 “吃饭了。” 陆念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桌边,看了一眼面条,又看了一眼沈知白,犹豫着坐下。 陆辞没动作,好像沈知白端上来的是毒药一样。 他说:“我不饿。” 沈知白看了他一眼:“你今天下午有体育课,跑了八百米,午饭没吃。” 陆辞皱眉。 “你怎么知道的?” 沈知白顿了一下。原主记忆里没有这个信息,这是他说漏嘴了。 “猜的。”他面不改色,“高中生周三下午第二节体育课,跑八百米,你不是校篮球队的吗,肯定跑了。” 陆辞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说话,坐到了桌边。 三个人围着一张掉了漆的小圆桌,吃面条。 安静。只有吸面条的声音。 陆念吃得很快,像是饿了很久。沈知白把自己的鸡蛋夹到她碗里,她抬起头,愣了一下。 “哥哥不吃,你吃。” 陆念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吃。 陆辞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眉头皱得更紧了。 吃完面,陆念主动去洗碗。沈知白没拦着,他坐在沙发上,翻原主的手机,查附近有没有空置的店面。 陆辞站在窗边,背对着他。 “你到底怎么了?”他问。 沈知白抬头:“什么意思?” “你以前不会买零食,不会做饭,不会把鸡蛋让给念念。”陆辞转过身,眼神锐利,“你从来不会。” 沈知白沉默了两秒。 “人总会变的。” 第5章 “你不会。” 陆辞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比骂人还让人难受。 因为那意味着他已经绝望了。 对“陆沉”这个人,不抱任何期待。 “随便你信不信。”沈知白站起来,“我出去一趟,晚上回来。”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柜子里有新的床单,把念念房间换了,那床单太旧了。” 门关上了。 陆辞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攥紧了拳头。 晚上九点,沈知白回来了。 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 他把东西放在桌上,看到客厅的灯还亮着,陆念在沙发上看书,陆辞在写作业。 “给你们买了些东西。”沈知白把日用品放进卫生间,把文具放在桌上,“念念,你的笔记本旧了,换新的。” 陆念看着那摞笔记本,张了张嘴,对于大哥反常的行为有些不可置信。 陆辞放下笔,抬起头。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第三次问这个问题。 沈知白看着他。 “买个东西我能干什么。”他顿了一下,又说“给你们添置学习用品。” 他走进那个属于“陆沉”的房间——原主的卧室。 门关上后,他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客厅里,陆念小声说:“二哥,大哥哥今天怎么了。” 陆辞没说话。 他看着桌上那摞笔记本,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开最上面一本,扉页上有一行字。 那行字写着: “从今天起,好好活着。” 陆辞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第5章 你不像他 深夜,沈知白躺在原主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床板太硬,枕头有一股烟味,被子薄得像一层纸。 房间不大,十平米出头,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烟盒、酒瓶、赌场的筹码……。 这就是陆沉的世界。 一个二十三岁男人的房间,活得像个垃圾场。 沈知白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团乱麻。车祸、重生、债务、还有那对兄妹,所有的事情搅在一起,让他心绪难平。 他翻身坐起来,借着窗外的路灯光打量这个房间。 衣柜门半开,里面空荡荡的,没几件衣服。 床头柜的抽屉没关严,露出一沓纸条。他抽出来一看。 全是借条。 一张、两张、五张、十张。 加起来,二十万。 沈知白把借条放回去,深吸一口气。 二十万。放在前世不过是他公司一个月的流水,现在却是一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得想办法赚钱。”他轻声自语。 但怎么赚? 他翻了一下原主的手机,查了查银行卡余额三百块。 摆摊?一天赚一两百,二十万要还到猴年马月。 去打工?一个月三四千,不吃不喝也还不起。 还有别的办法吗? 沈知白闭上眼,脑子飞快地转。 前世他从零开始创业,做过餐饮、做过贸易、做过电商。 他知道怎么赚钱,知道怎么把小生意做大。 但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没有启动资金,没有时间。 凌晨两点,客厅里传来细微的声响。 是脚步声,很轻,从陆念的房间传出来,走向卫生间。 随后是小心翼翼的流水声,生怕吵声吵醒旁人。 脚步声折返时,一阵微弱的、像小猫呜咽的哭声,断断续续从陆念房里传出来,久久没有停歇。 沈知白迟疑片刻,掀开被子,赤脚走到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陆念的房门:“念念?” 哭声戛然而止。 过了几秒,门开了一条缝,露出陆念的半张脸。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 “怎么了?”沈知白蹲下来,慌忙地问她。 陆念咬着嘴唇,摇头。 “做噩梦了?” 陆念犹豫了一下,点头。 沈知白看着她。女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睡衣,领口磨出了毛边。 头发乱糟糟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瘦得让人心疼。 “要不要喝点水?” 陆念又摇头。 沉默了几秒,她突然小声说了一句:“哥哥,你是不是又要走了?” 沈知白愣了一下。 “以前你每次回来,第二天就走了。”陆念的声音很轻,像怕被谁听到,“你走了,那些人就会来。” 那些人,是债主。 “我不走。”沈知白说。 陆念抬起头,眼睛里有怀疑,有不安,还有一点点,只是一点点的期待。 “真的?” “真的。” 沈知白伸手,想摸摸她的头。手伸到一半,陆念本能地缩了一下。 沈知白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收回去。 “睡吧。”他站起来,“明天我给你做早餐。” 陆念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好。” 沈知白没回房间。 他走到阳台上,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霉味。 对面的居民楼黑漆漆的,只有几扇窗还亮着灯。 远处传来狗叫声,时远时近。这座小县城在深夜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他点了一根烟,原主口袋里的,红塔山,七块钱一包。 吸了一口,呛得咳嗽。 他不抽烟。 前世不抽,这辈子也不想抽。 但此刻他需要一点东西来麻痹自己。 陆念刚才那句话还在他脑子里转“你又要走了”。 陆沉每次回来,都是没钱了。翻箱倒柜找钱,找不到就打人,打完就走。下一次回来,重复同样的流程。 那两个孩子,就是这样活了三年的。 沈知白想起前世。 沈念也问过他类似的话,“哥,你是不是又要走了?” 那时候他刚创业,天天忙,没时间陪她。沈念住院那段时间,他去看过几次,每次都是匆匆来匆匆走。最后一次,沈念在电话里说:“哥,我想你了。” 他在开会,说“等会儿打给你”。 等会儿。 等了一辈子。 烟烧到了手指,沈知白甩了一下,把烟头掐灭在栏杆上。 “念念,”他低声说,“哥哥不会走了。” 这句话也许是对沈念,也许是陆念。但更像是对前世的自己。 …… 同一栋楼,另一个房间。 陆辞躺在床上,眼睛睁着。 他没睡。 从陆沉敲门进陆念房间的那一刻,他就醒了。直到听见了陆沉说的话,他才克制住了想要冲进陆念房间的冲动。 “我不走” “明天我给你做早餐”。 声音很轻,很温柔。 陆沉以前说话从来不会那样。 陆沉说话要么是吼的,要么是骂的,要么是阴阳怪气的。 陆辞翻了个身,盯着墙上的一块水渍。 下午陆沉进门时的样子,白衬衫、黑裤子、干净的短发。 那也不是陆沉平时的打扮。 陆辞起身拿起那本新笔记本,翻开扉页上的字 “从今天起,好好活着”。 他不相信这个人会改变,也不信一个人能在几天时间变得判若两人。 如果他是装的,那装得也太好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沈知白就起来了。 他打开冰箱,拿出昨天买的食材,他开始做早餐。 西红柿切块,鸡蛋打散……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前世他一个人住,学会了做饭。后来和宋清衍在一起,也经常做。 宋清衍说“你做的饭比外面好吃”,他信了。 现在想想,也许只是客套。 香味从厨房飘出来,飘进了两个房间。 陆念先出来的,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头发扎了一个马尾。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沈知白忙碌的背影,愣了几秒。 “醒了?”沈知白回头看了她一眼,“去坐着,马上好。” 陆念乖乖坐到餐桌前。 过了几分钟,陆辞也出来了。他换上了校服,头发还有点湿,应该是刚洗过。 他看了一眼厨房,又看了一眼餐桌上的碗,没说话,坐到了陆念旁边。 沈知白端了三碗面出来,一人一碗。 “吃吧。” 安静。 但和昨天不一样。昨天的安静里全是防备和试探,今天的安静里多了点什么,说不上来,但没那么冷了。 陆念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把汤都喝完了。 “好吃吗?”沈知白问。 陆念点头,小声说:“好吃。” 沈知白笑了一下。 那是他重生后第一次笑。 陆辞看到了。 那个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但眼睛里有光。 第6章 和陆沉不一样,陆沉笑起来是狰狞的、可怕的,但这个人的笑是温暖的。 陆辞低下头,继续吃面。 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点点。 吃完早餐,沈知白他坐在沙发上,翻开手机,继续查店面的事。 “哥。”陆念突然叫他。 沈知白抬头:“嗯?” “你……今天不出门吗?”陆念问得很小心,像在试探。 “不出门,今天在家收拾屋子。” 陆念看了看客厅,她小声说了一句:“那我放学回来帮你。” “不用,你好好学习就行。” 陆念没再说话,背着书包和陆辞出了门。 门关上了。 沈知白站起来,挽起袖子,开始收拾。 把过期的东西扔掉,把乱放的东西归位。窗帘拉开,窗户打开,让阳光和新鲜空气进来。 忙了一整天,他又去了趟超市。 六点半,门开了。 陆念先冲进来的,她站在客厅中间,愣住了。 客厅变了。 地板拖过了,亮得能照出人影。 窗帘洗过了,白色的,在风里轻轻飘。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大哥哥,你……”陆念转过身,看着沈知白。 “收拾了一下。”沈知白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去洗手,吃饭了。” 陆念跑到卫生间,洗了手,坐到餐桌前。 陆辞也回来了,他在门口站了几秒,看着变样的客厅,眼神有些复杂。 “你收拾的?”他问。 “嗯。” 三人坐下来吃饭。 陆念吃完就去房间写作业了。 客厅只剩下沈知白和陆辞两人。 一瞬间又陷入了尴尬。 “陆沉,这次演得够久了。”陆辞突然出声。 沈知白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你想多了,我说我不赌了,你又不信?” “你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着念念?”陆辞又说。 沈知白抬眸看他:“什么眼神?” “透过她看别人的眼神。” 客厅又安静了。 就在这时,正在播报一则新闻:上南路高速公路一辆汽车于11月14日与卡车相撞坠下海里,目前警方正在调查,尸体暂未找到。 沈知白身子颤了一瞬,目光不自觉往电视剧那边看去,正好看见新闻视频中自己的车被捞出来。 沈知白转头和陆辞对视。 这一刻,沈知白清楚地意识到,这个少年比他想象的要聪明得多,也敏感得多。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沈知白起身走向厨房,刻意避开这个话题。 身后,陆辞的声音传来。 “我不管你是谁,想做什么,如果你伤害到念念,我不会放过你。” 沈知白没回头。 水龙头关掉了。 “我不会伤害她。”他说。 “也不会伤害你。” 第6章 摆摊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 沈知白摸黑起床,穿上前天买的那件白衬衫和黑裤子。 他走进厨房,又开始做早餐。 今天煮的是皮蛋瘦肉粥,配上昨晚腌的小菜和煎蛋。 香味飘出来的时候,陆念的房间门开了。 “哥。”她站在厨房门口,揉着眼睛,“好香。” “去洗漱,马上好。” 陆念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沈知白的背影。 “哥,你今天起好早。” “以后都这个点起。” “……每天都做早餐?” “嗯。你要按时吃早餐,不然得胃病。”沈知白说。 陆念低下头,小声嘀咕一句:“你不用这么辛苦的。” 沈知白回头看了她一眼:“不辛苦,去洗脸。” 陆念转身去了卫生间,脚步比前两天轻快了一些。 “哥,你今天要出去吗?”陆念问。 “去。”沈知白擦了一下嘴,“中午你们在学校吃,晚上回来我做。” “我晚上有自习,九点才放学。”陆辞说。 “那我给你留饭,回来热一下就行。” 陆辞看了他一眼,沉默一瞬,最终点了点头。 吃完早餐,两人去上学了。沈知白站在阳台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回到屋里。 他开始收拾厨房,洗碗、擦灶台、倒垃圾。弄完之后,换了鞋,出门。 青县的菜市场在城西,是个露天集市,从早上五点开到中午十二点。 沈知白到的时候快七点了,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卖菜的、卖肉的、卖调料的,摊位一个挨一个,吆喝声此起彼伏。 他先逛了一圈,熟悉行情,脑子里飞快地算着账,成本,利润。随后走到一个卖粉条的摊位前,蹲下来看货。 “这粉条哪进的?”他问摊主。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叼着烟:“河南的,红薯粉,劲道。” “能便宜点不?我长期要。” “你开店的?” “摆摊。” “要多少?” “先来二十斤。” 大叔打量了他一眼:“行,给你算四块五。” 沈知白又买了其他的食材。大包小包拎了四五个,花了两百多,又去了一趟批发市场,买了一个二手推车。 推车是之前卖煎饼的人留下的,不锈钢台面,带两个轮子。沈知白花三百块买下来。 他的全部家当,到现在已经所剩无几了。 他推着车往回走,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被王阿姨叫住了。 “陆沉!” 沈知白停下来,回头。 王阿姨拎着一袋菜,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他:“哎呀,你这孩子,怎么变样了?” “剪了个头发。” “不光是头发,整个人都不一样了。”王阿姨围着他转了一圈,“这衣服一穿,跟换了一个人似的。以前那些花里胡哨的,多难看。” 沈知白笑了一下:“以前不懂事。” “你这推车是干啥的?” “摆摊,卖酸辣粉。” 王阿姨眼睛一亮:“真的?你还会做酸辣粉?” “嗯,明天开张,阿姨来捧个场,免费。” “那敢情好!”王阿姨笑着说,“我就说你这孩子,早晚能变好。” 沈知白推着车进了小区,身后传来王阿姨和另一个大妈的对话。 “陆沉怎么跟变了个人一样,也不赌博了,还要做卖什么酸辣粉。” “真的假的?他以前那样,能改?” “我看悬,狗改不了吃屎。” “先看看吧,别又是三分钟热度。” 沈知白没回头,推着车上了楼。 下午两点,他开始准备。 先把推车擦干净,用洗洁精把台面刷了三遍,直到能照出人影。 然后做招牌——他用纸板剪了一个长方形,用记号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沈记酸辣粉”。 字写得很漂亮,是前世练过的行书。 写完之后,他盯着那个“沈”字看了几秒。 沈。 他用了自己的姓。 不是陆沉的“陆”,是沈知白的“沈”。 他把招牌挂在推车前面,后退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开始准备食材。 花生炸到金黄酥脆…… 每一道工序都做得很认真。 一直忙到下午五点,天快黑了,他才停下 陆念放学回来。 她推开门,看到客厅里摆着那个推车,愣了一下。 “哥,这是啥?” “摆摊用的。” 陆念走过去,看到推车上的招牌。“沈记酸辣粉”。 “沈记?”她念出来,歪着头,“哥,咱们不是姓陆吗?” 沈知白顿了一下。 “随便写的,好听。” 陆念没多想,放下书包,跑到厨房看沈知白做饭。 “哥,你做饭好好吃。”陆念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沈知白颠锅,“比学校食堂好吃一百倍。” “那你多吃点。” “哥,你以前是不是学过做饭?” “没有,自己瞎琢磨的。” “那你琢磨得也太好了。” 沈知白没接话,把菜盛出来,端到桌上。 陆辞九点才回来。沈知白把留的饭菜热了,端到他面前。陆辞看了一眼桌上的菜。 “谢谢。”他说。 声音不大,但沈知白听到了。 这是陆辞第一次对他说“谢谢”。 “吃吧。”沈知白说完,回了自己房间。 深夜,沈知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脑子里全是前世的画面。他第一次创业,开第一家店,第一个客人。那时候他也和现在一样二十多岁,浑身是劲,觉得只要努力什么都能做成。 后来店越开越大,钱越赚越多,但人也越来越累。 第7章 再后来,妹妹病了,他没时间陪。再后来,妹妹死了。再后来,宋清衍也走了。 他拼命赚钱,到底为了什么? 沈知白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凌晨五点,沈知白把早餐给两个孩子准备好才出门。 他把推车推到自己看好的区域,支起摊位,生火,煮汤。 天还没亮,路灯亮着,街上没什么人。他搓了搓手,呼出一口白气。十一月的早晨,冷得厉害。 六点,第一个人来了。 是王阿姨。 “陆沉,你真的来了!”王阿姨裹着棉袄走过来,“我还以为你说着玩的。” “答应过阿姨的,免费。” 沈知白下了一碗粉,浇上汤,撒上花生、杂酱、葱花,端到王阿姨面前。 王阿姨尝了一口,眼睛亮了:“哎呀,好吃!这味道,比县城那家老店还好!” “阿姨喜欢就好。” “你这手艺,能行!” 王阿姨吃完,非要给钱,沈知白没收。她走的时候说:“我帮你宣传,让我那几个牌友都来。” 六点半,人开始多了。 有人停下来问。 “老板,这是什么?” “酸辣粉,八块一碗。” “来一碗。” “老板,味道怎么样?” “尝尝就知道了。” 第一个掏钱的客人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工装,像是赶着上班。他吃了一口,竖起大拇指:“行啊老板,这味道地道!”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一个早上,卖了三十碗。 沈知白一个人忙得团团转。 收摊的时候,快中午了,他数了数钱二百四十块。 不多,但也算是个开始。 他推着车往回走,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过小区门口的时候,几个大妈在聊天,看到他,声音低了。 他听到了一句:“陆沉居然真的在摆摊,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这陆沉名声真是臭到方圆百里。 他没在意,推着车,上了楼。 沈知白给陆念买了一双新拖鞋,粉色的,上面有只兔子。给陆辞买了一个新书包。 陆念回来时,看到门口那双粉色拖鞋,拿起来看了看,又看了看沈知白。 “哥,这是给我的?” “嗯,你那拖鞋太旧了,换新的。” 陆念把旧拖鞋脱了,穿上新的,走了两步。 “好软。” “喜欢吗?” 陆念点头,嘴角弯了一下。 “谢谢哥。” 沈知白摸了摸她的头。这一次,陆念没有躲。 陆辞回来看到了那个新书包。 “你给我买的?” “你那书包破了个洞,换个新的。 “多少钱?” “没多少。” “我把钱给你。” “不用。”沈知白看了他一眼,“你好好学习就行。” 陆辞沉默了几秒,把书包放到自己房间。 出来的时候,他说了一句:“明天早上,我帮你出摊。” 沈知白愣了一下:“你要上学。” “我六点半走,能帮你一会儿。” 沈知白想了想,没拒绝。 “行。” 陆辞点了点头,回了房间。 门关上之后,他靠在门板上,低头看着手里的新书包。 陆辞把书包放到桌上,坐到床边,看着窗外。 月亮很亮。 他想起沈知白的眼睛,清澈的、温和的,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疲惫。 不像陆沉。 一点也不像。 但他不想追究了。 不管这个人是谁,只要他对念念好,就够了。 第二天一早,陆辞果然下楼了。 两人推着小车出门,支起摊位。 “我做什么?”陆辞问他。 “帮我收碗。”沈知白说,“客人吃完的碗,收到那个桶里。” 陆辞开始干活。 他动作利落,两个人配合得不错。 六点半,陆辞看了一眼手表:“哥,我先走了。” “嗯,路上小心。” 上午,生意比前两天都好。 王阿姨真的带了三个牌友来,一人一碗,都说好吃。其他居民也闻讯而来,推车前开始排队。 一上午卖了六十碗。 沈知白忙得脚不沾地,但心里踏实。 收摊的时候,他数了数钱,比昨天翻了一倍。 他推着车往回走,脚步轻快了不少。 照这个速度,一个月能赚一万多。虽然离二十万还很远,但至少是个开始。 他停在一家手机店门口,想了想,走了进去。 “老板,有没有便宜点的手机?” “有,这个,四百块,能打电话能上网。” “拿一个。” “好嘞,我给你装好啊” “嗯。” 陆辞已经高中了,确实该给他一部手机,后面联系也方便。 第7章 酸辣粉的味道 凌晨五点,沈知白准时起床。 前世多年早起的习惯,换了个身体也没丢。 他轻手轻脚起床,怕吵醒陆念和陆辞,刚出卧室,就看见同样起来的陆辞。 沈知白抬眸看他:“今天怎么这么早?” “睡不着。” 陆辞走到厨房门口,看到灶台上摆满了瓶瓶罐罐。 “这些东西,每天都要准备?” “嗯。” “几点起来弄的?” “五点。” 陆辞沉默了几秒:“以前没见你做过这些。” “以前没想过要做。” 陆辞没再多问,转身去洗漱。 片刻后,两个人推着车下楼,陆辞穿着校服,外面套了一件旧外套,缩着脖子。 “冷?”沈知白问。 “还好。” “明天多穿点。” 摊位支起来,火生上,汤煮开。白色的蒸汽在晨光里升腾,带着骨头汤的香味。 第一个客人六点十分就到了。 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穿着运动服,像是晨练回来的。 “老板,来一碗酸辣粉,打包。” “好嘞。” 沈知白下粉,从客人点单到递出去,不超过两分钟。 大姐接过碗,看了一眼:“这么快?” “熟了就行。” 大姐走了。陆辞就在旁边一直看着他。 客人人开始多了起来。 上班族、送孩子上学的家长、早起买菜的老人,推车前开始排起小队。 “老板,一碗酸辣粉,在这儿吃。” “老板,两碗打包。” “老板,多放辣!” “老板,你这酸辣粉味道真不错。”一个年轻男人边吃边说,“比县医院门口那家还好吃。” “谢谢。” “你是新来的吧?以前没见过。” “嗯,刚摆几天。” “那以后我常来。” 沈知白笑了一下:“欢迎。” 陆辞看了一眼手表。 “哥,我先走了。” “等一下。”沈知白出声叫住他,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袋子递过去。 陆辞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有盒全新的手机,还有两个包子,一杯豆浆。 陆辞满脸错愣,抬头看向沈知白:“手机你什么时候买的?” “前天,算不上多好,下次给你买个更贵的,有手机我们方便联系。” 陆辞看着手里的东西,沉默了几秒。 “谢谢,很好了。” “快走吧,别迟到了,”沈知白催促他,“记得到学校先交给老师,别贪玩。” 陆辞点点头说,“好。”然后转身走了。走了十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沈知白在忙,低着头给客人下粉,没注意到到陆辞的视线,蒸汽模糊了他的脸。 但陆辞还是看到了,那个人的侧脸,专注、认真,明明是和以前完全一样脸,但好像又哪里不一样了。 他低下头,咬了一口包子。 肉馅的,很香。 他加快了脚步,往学校走去。 早高峰过了之后,摊前人少了。 沈知白趁空档吃了一碗粉,喝了几口水。刚坐下喘口气,电话响了。 屏幕上显示:刀疤强。 他接起来。 “陆沉,五天了啊。”刀疤强的声音慢悠悠的,像猫逗老鼠,“二十万,准备得怎么样了?” “在准备。” “在准备?你他妈拿什么准备?”刀疤强笑了,“我听说了,你在小区门口摆摊卖酸辣粉?一碗八块?二十万你要卖多少碗?算过吗?” 沈知白没说话。 “我告诉你,月底之前,二十万,一分不能少。”刀疤强的声音冷下来,“不然你妹妹会怎么样,我可不敢保证。” 电话挂了。 第8章 沈知白把手机放下,看着面前那碗没吃完的粉,突然没了胃口。 收摊后,他把钱数了两遍,放进一个铁盒子里,锁好。 然后他开始算账。 照这个速度,太慢了。 还有别的办法吗? 他想起前世的一个朋友,那个朋友是做夜宵生意的,晚上十点开摊,凌晨两点收摊,一晚上能赚一两千。 夜宵。 对。 县城的人睡得早,但也不是没有夜宵市场。而且晚上摆摊,和白天不冲突,可以两份收入。 沈知白坐起来,拿出手机,开始查。 青县的夜宵集中在两条街。 建设路和中山路。 建设路靠近汽车站,人流量大,但摊位也多,竞争激烈。 中山路靠近居民区,人少一些,但做得好能留住回头客。 他决定先去考察一下,沈知白骑着一辆破自行车出门。 车是原主的,链条生锈了,蹬起来咯吱咯吱响。他从小区后门出去,沿着建设路往南骑。 他骑了十分钟,到了建设路中段。 路边摆着七八个摊位,每个摊位前都亮着灯,烟雾缭绕,空气里全是油烟味和食物的香气。 沈知白把自行车停在路边,走过去转了一圈。 烧烤摊的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手法熟练,但态度不太好,客人问两句就烦。炒粉摊的老板是个大姐,笑容满面,和客人聊天,但炒粉的味道闻着一般。 麻辣烫的老板是个年轻小伙,看起来二十出头,生意冷清,一个人坐着玩手机。 沈知白走到麻辣烫摊前,看了一眼菜单。 素菜一块,荤菜两块,汤底免费。 价格便宜,但品种太少,汤底闻着也不香。 “老板,来一份。”沈知白说。 小伙抬起头,愣了一下:“你要啥?” “随便配,十块钱的。” 小伙手脚麻利地配了一份,煮好端过来。沈知白尝了一口,汤底太淡,辣味不够,食材也不新鲜。 他没吃完,放下筷子走了。 又逛了一圈,发现了一个问题:这些摊位,大部分是“凑合”在做的。 食材凑合、味道凑合、服务凑合。 没有一家是“用心”的。 沈知白心里有了数。 晚上九点半,沈知白回到家。 陆念已经睡了,客厅灯关着。陆辞房间的门开着一条缝,光从里面透出来。 沈知白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 陆辞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他抬头看了沈知白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 “这么晚了,还不睡?”沈知白问。 “还有两道题。” 沈知白看了一眼练习册,解析几何,椭圆和双曲线。 “这题,用参数方程做更快。”他指着其中一道题说。 陆辞抬起头,眼神里有些意外:“你会?” 前世沈知白是学霸,高考数学一百四十八分。 “会一点。” 他拿过陆辞的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几行步骤清晰,字迹漂亮。 陆辞看着那几行字,沉默了几秒。 “你什么时候学的?” “以前。” “以前?”陆辞看着他,“你高中都没毕业。” 沈知白顿了一下。 陆沉,初中毕业就没上学了。 “自学的。”他面不改色,“做生意要算账,数学不好不行。” 陆辞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追问。 “谢谢。”他说。 “早点睡。” 沈知白转身走出去,帮他把门带上。 陆辞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看了看草稿纸上那几行漂亮的字。 眼神沉了下来。 周五晚上,沈知白做了几个菜。 陆念吃了大半碗肉,嘴角沾着酱汁。 “哥,你做的饭太好吃了。”她一边吃一边说,“我同学都说我最近胖了。” “胖点好,你以前太瘦了。” “哥,你是不是学过厨师?” 沈知白笑了一下:“没有,就是喜欢做。” “那你怎么做得这么好?” “做得多了就好了。” 陆辞在旁边没说话,但吃了两碗饭。 吃完饭,陆念去写作业。陆辞帮沈知白收拾碗筷。 两个人站在厨房里,一个洗碗,一个擦碗。 安静,舒适的安静。 “哥。”陆辞突然开口。 “嗯?” “月底有一场家长会。” 沈知白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什么时候?” “下周五下午。” “我去。” 陆辞看了他一眼:“你确定?” “怎么了?” “以前每次家长会,你都不去。”陆辞的声音很平淡,“老师说叫家长,你说没空。后来老师也不叫了。” 沈知白沉默了几秒。 “以前是以前。”他说,“以后家长会,我都去。” 陆辞没再说话。 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柜,他擦了擦手,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周五下午两点,别迟到了。” “不会。” 陆辞走了。 沈知白站在厨房里,看着水槽里最后一点泡沫被冲走,水流声哗哗的。 家长会。 前世他从来没参加过沈念的家长会。 那时候他太忙了,忙到连妹妹的班主任是谁都不知道。 后来沈念死了,他翻她的遗物,看到一个本子,扉页上写着:“哥哥什么时候能来开家长会?” 他拿着那个本子,在医院的走廊里哭了很久。 沈知白关掉水龙头,深吸一口气。 他欠沈念的,还不清。陆辞,陆念,就好像是他弥补遗憾的另一种方式,只有这样才会让自己心里好受一点吧。 周六,沈知白多准备了一倍的食材。 因为周末人多。 沈知白忙得脚不沾地,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 陆辞早上帮了半个小时,陆念中午也来帮忙。小姑娘不会下粉,就帮忙收碗、擦桌子,跑前跑后,小脸跑得红扑扑的。 “哥,咱们生意好好啊!”她兴奋地说。 “嗯。” “咱们会不会发财?” 沈知白笑了:“发不了大财,但能吃饱饭。” “那就够了。”陆念说,“能吃饱饭就行。” 沈知白看了她一眼。 小姑娘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没有抱怨,没有贪婪,就是很单纯地觉得能吃饱饭,就够了。 沈念也说过类似的话“哥,我不想要玩具,你多陪陪我就行。” 他那时候说“等忙完这一阵”。 忙完了。 人也没了。 “哥?”陆念叫他,“你怎么了?” 沈知白回过神:“没事,去把那桌的碗收了。” “好!” 陆念跑过去,动作轻快。 沈知白看着她的背影,喉咙有点发紧。 下午收摊,他数了数钱,今天是摆摊以来,收入最高的一天。 他把钱放进铁盒子,在账本上记下来。 账本是他自己做的,封面写着“沈记”。里面记录着每天的进货、出货、收入、支出,清清楚楚。 这是他前世的习惯。 第8章 你不怕他? 沈知白遇到了一个麻烦。 不是生意不好,而是太好了。 好到有人眼红了。 早上六点半,沈知白刚把摊位支起来,就来了三个人。 领头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光头,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穿着皮夹克,嘴里叼着烟。 后面跟着两个年轻人,一个染黄毛,一个纹花臂,一看就不是善茬。 三个人走到推车前,也不排队,直接站到最前面。 光头上下打量了沈知白一眼,笑了:“哟,陆沉,听说你改行卖粉了?” 沈知白看了他一眼,在原主的记忆里搜到了这张脸。孙强,外号“光头强”,在青县这一片混的。 “来一碗。”光头往凳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 沈知白下了一碗粉,端过去。 光头吃了一口,皱了皱眉,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这他妈什么玩意儿?这么难吃也敢出来卖?” 他的声音很大,周围几个客人都看过来了。 沈知白没说话。 光头站起来,走到推车前,用手指敲了敲台面:“陆沉,你在这儿摆摊,问过我吗?” “这条街是公共的,谁都能摆。”沈知白平静地说。 “公共的?”光头笑了,“你问问这条街上摆摊的,谁没给我交过钱?” 旁边炒粉摊的老板低着头,假装没听到。 第9章 沈知白明白了,这是来收保护费的。 “多少钱?”他问。 “一个月两千。”光头伸出两根手指,“看在老熟人的份上,给你打个折。” 两千。 沈知白现在一天才赚四五百,两千就是四天的收入。 “没有。”他说。 光头的笑容僵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没有。”沈知白看着他,“你最好现在就走,别影响我做生意。” 周围安静了。 几个客人放下筷子,悄悄走开了。炒粉摊的老板把头低得更深了。黄毛和花臂往前走了两步,一左一右,把沈知白夹在中间。 光头眯起眼睛:“陆沉,你是不是觉得剃了个头、换身衣服,就不是你了?” 沈知白没动,也没说话。 “看着老熟人的面子上,我给你三天时间。”光头用手指戳了戳沈知白的胸口,“两千块,少一分都不行。不然你这摊子,我帮你砸。” 说完,他带着两个人走了。 沈知白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胸口被戳的地方有点疼,但他没揉。 晚上,沈知白在厨房洗碗,陆辞在旁边擦碗。 “今天有人来找麻烦了?”陆辞突然问。 沈知白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王阿姨跟我说的。”陆辞的声音很平静,“光头强,对吧?” “嗯。” “你打算怎么办?” “先看看。” “他不好惹。”陆辞把擦好的碗放进碗柜,“他表哥是县公安局的,他在这片混了十几年,没人敢惹他。” “我知道。” “那你还要继续摆?” “为什么不摆?”沈知白看了他一眼,“他又不是阎王爷。” 陆辞沉默了几秒:“他要是真来砸摊子呢?” “那就让他砸。” 陆辞皱起眉头。 “砸了,我报警。”沈知白说,“他不是有表哥在公安局吗?正好,让他表哥来。” 陆辞愣了一下。 “你故意让他砸?” “我没说让他砸。”沈知白把水龙头关掉,擦了擦手,“但如果他真砸了,那就是故意毁坏财物,价值超过五千就能立案。他表哥再大的本事,也压不住。” “你不怕他?。”陆辞问。 “为什么怕?” “以前你只会躲。”陆辞的声音很轻,“债主上门,你躲在屋里不敢出来。光头强找你,你绕着走。你从来不会像今天这样,跟他对着干。” 沈知白沉默了几秒。 “以前是以前。” 他说完,转身走出了厨房。 陆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一个人,真的能装到这种程度吗?像是完全变了个人。 不是那种“装出来”的变,是从骨头里、从血液里、从每一个细胞里,都变了。 周三,沈知白做了一个决定——去夜市。 他白天摆摊,晚上七点到十一点再去夜市摆几个小时。虽然累,但能多赚一份钱。 他把这个想法跟陆辞说了。 陆辞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一天睡几个小时?” “四五个小时。” “身体吃得消?” “年轻,扛得住。” 陆辞没再劝,但第二天早上,他五点就起来了。 沈知白在厨房准备食材,听到脚步声,回头一看,陆辞穿着校服站在门口,头发还有点乱,眼睛有点红。 沈知白看着他,说:“再去睡会儿。” “睡不着。” 陆辞走进厨房,开始帮忙洗菜。 沈知白看了他一眼,想帮忙还拐弯抹角的,沈知白不禁轻笑一声。 六点,准时开张。 陆辞帮忙收碗、打包,一直忙到六点四十。 “哥,我先走了。” “嗯,路上小心。” 陆辞跑着走了。 沈知白看着他的背影,校服被风吹起来,书包在背后一晃一晃的。 白天摆摊,晚上去夜市,沈知白的生活变成了一场和时间的赛跑。 一天工作十九个小时。 他现在累得浑身难受,骨头疼,肌肉酸,眼睛干涩,嗓子哑了。 沈知白叹气,这钱真不好赚啊。 但这二十万就像一把刀,悬在头顶。每过一天,刀就落下一寸。 他知道刀疤强不是在开玩笑。 前世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说卸条腿,就真的卸条腿。 他就怕到时他们真的会对陆念出手,他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夜市的第一天,生意不好。 建设路晚上人不少,但大部分是去吃烧烤和炒粉的。酸辣粉这种“主食”,晚上吃的人不多。 第一天晚上,只卖了十二碗。 收入九十六块。 沈知白没气馁。 他观察了一下,发现了一个问题,他的摊位太暗了。 别的摊位都挂了灯,亮堂堂的,老远就能看到。他的推车只有一盏小灯,昏昏暗暗,不显眼。 第二天,他去买了两盏led灯,挂在推车前面,亮得刺眼。 效果立竿见影。 第二天晚上,卖了二十五碗。 第三天,三十八碗。 第四天,四十五碗。 虽然还是比不上烧烤摊,但已经比第一天好太多了。 周日晚上,陆辞来了。 他骑着沈知白给他买的那辆自行车,穿着校服,出现在夜市摊前。 沈知白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来帮忙。” “你明天要上学。” “明天周一,我作业写完了。” 陆辞把自行车锁在路边的栏杆上,走到推车后面,系上围裙。 沈知白看着他,有点恍惚。 少年站在灯光下,校服外面套了一件黑色围裙,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但那张脸还是很好看。 “看什么?”陆辞问。 “没什么。”沈知白移开目光。 “好。” 陆辞话不多,但做事利落。 晚上九点多,来了一对情侣。 女的点了酸辣粉,男的陪她坐着。粉端上来,女的吃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吃!你尝尝。” 男的尝了一口,也点头:“确实不错。” 两个人吃完,女的说:“老板,你们家的粉是我在青县吃过最好吃的。” “谢谢。”沈知白笑了一下。 “你们每天都在这儿吗?” “嗯,每天晚上六点到十一点。” “那以后我常来。” 两个人走了。陆辞在旁边收碗,低着头说了一句:“你做的确实好吃。” 沈知白看了他一眼:“你还会夸人?。” 陆辞没抬头:“我说的是实话。” 沈知白笑了。 晚上,两个人推着车往回走,夜风很凉,路上没什么人。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交叠在一起。 “哥。”陆辞突然开口。 “嗯?” “你一天赚多少钱?” “去掉成本,平均四五百。” “那一个月能赚一万五?” “差不多。” “够还债吗?” 沈知白沉默了几秒:“不够。” “差多少?” “二十万,下个月底之前要还。” 陆辞不说话了。 两个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 “我可以周末去打工。”陆辞说。 “不行。”沈知白的语气很坚决,“你现在的任务是学习。” “我可以晚上去。” “不行。” 陆辞犹豫几秒,他说:“我不是在帮你,我是怕那些人来追债会吓到念念。” “你好好学习就行了。”沈知白说,“这事我会处理好的,相信我。” 陆辞盯着他看了几秒,最后别过脸去。 “……嗯。”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风吹过来,有点冷。 晚上,沈知白一人独自在客厅坐了很久,他拿起手机拨去一个电话。 “陆沉?”对方先出声。 “是我。” 阿坤有些意外陆沉忽然联系自己,他说“什么事?又找我借钱?” 阿坤是原主陆沉的朋友,说难听点,陆沉迷上赌博也少不了这人挑唆。 “最近手头有点紧。”沈知白问他,“野狼那边,最近有没有什么比赛。” 阿坤沉默几秒。 “你疯了?上次去为了那一万你差点残废,还不死心?” “少不了你的介绍费。” 阿坤乐了,立马应下来。 “行,我问问彪哥,明晚八点见。” 电话挂断。沈知白将手机往狭小的沙发一扔,又点了烟,看着地上的散落的烟头,最近抽得有点多了。 照陆沉的记忆,他曾冒险去过一次那个地方。“野狼”一家私人拳场娱乐场所,来钱快,但也危险。 第10章 他答应过沈念,不会在去那种地方,可……。 沈知白照常出摊,陆辞照常早起帮忙,陆辞已经高三了,沈知白几次劝他住校,他都拒绝了。 沈知白的夜市人流量没那么多,正好他可以多休息。 八点,阿坤来了。 “陆沉,走吧” 沈知白看一眼摊位,犹豫了一下。 “我帮你看着。”陆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知白回头,看见陆辞站在推车旁,手里拿着抹布,表情平静。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陆辞说,“你要去就去,摊子我帮你看。” 沈知白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别太晚。”他说。 “嗯。” 沈知白跟着阿坤走了。 第9章 哥,晚安 阿坤骑着摩托车,沈知白坐在后座,夜风灌进衣领,冷得刺骨。 摩托车拐进一条小巷,颠簸得厉害。 沈知白抓着后座的扶手,看着两边的建筑从居民楼变成了仓库,又从仓库变成了废弃的厂房。 “还有多远?”他问。 “前面就是。” 阿坤把车停在一栋灰色的建筑前。三层楼,窗户全被封死,墙上刷着“拆”字,但一直没拆。 门口停着几辆摩托车和一辆黑色轿车,车牌被遮住了。 青县最大的地下赌场之一,每周三五七开拳,一晚上流水几十万。 打拳的有本地人,也有从外地来的。赢一场拿几千到几万不等,输了可能躺着出去。 陆沉来过一次,差点死在这儿。 “走吧,彪哥在等你。”阿坤熄了火,跳下车。 沈知白跟在他后面,走进了那栋灰色的建筑。 门是铁的,很重,推开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响。 里面和外面是两个世界。 灯光昏暗,烟雾缭绕,空气里混着烟味、酒味和汗味。 几百平米的空间里挤满了人,大部分是男人,纹身、光头、金链子,也有几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坐在角落里抽烟。 正中间是一个铁笼擂台,八边形的,围栏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 擂台两侧各有一个大屏幕,显示着赔率和下注金额。 沈知白扫了一眼,今晚有三场,第三场的赔率最高,1赔8,选手名字写着“黑豹”。 阿坤带着他穿过人群,上了二楼。 二楼是贵宾区,有单独的包厢和看台。走廊里站着几个穿黑西装的壮汉,耳朵里别着对讲机,看到阿坤,点了点头,让开了路。 最里面的一个房间,门开着。 沈知白走进去。 房间不大,三十平米左右,装修简单但用料不差,都是真皮沙发、实木茶几、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 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茶还冒着热气。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三十五岁左右,寸头,国字脸,眉毛很浓,眼睛不大但很有神。 他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右手的虎口处有一道疤,很长,从食指根延伸到手腕。 是王彪。 原主和他打过一次交道。 沈知白上前打招呼:“彪哥。” “坐。”王彪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沈知白坐下来。 王彪没说话,先给他倒了一杯茶。动作不紧不慢。 沈知白端起茶杯,闻了一下,铁观音,安溪的,品质不错。 “懂茶?”王彪注意到了他的动作。 “一点点。”沈知白抿了一口,茶汤入口,回甘很明显,“今年的秋茶?” 王彪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你懂。” 沈知白没说话,把茶杯放下。 王彪靠在沙发上,打量着他。 “你和上次不一样了。”他说。 “嗯。” “上次你来的时候,也不是这副打扮,不过倒是顺眼多了。”王彪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人总是要变的。” 王彪笑了一下,“听阿坤说,你想来打拳”,他拿起桌上的茶抿了口,“我这里可不收死人。” 沈知白轻笑出声,直视他平静地说,“不试试怎么知道?输了赢了,对你也没什么坏事不是?” 王彪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楼下,擂台周围已经围满了人。第一场比赛快开始了,两个拳手正在铁笼里热身。 “那个高的,叫‘坦克’,连胜七场,七场全部ko。” 王彪指着高个,“那个矮的,叫‘猴子’,速度快,灵活,但力量不行。” 他转过身,看着沈知白。 “下一场,坦克对猴子。赔率1赔1.2对1赔3。”他顿了一下,“我让你跟坦克打一场。” “赢了,三万。”王彪竖起三根手指,“输了,被抬着走,选吧。” 三万。 以他现在的收入,一天四五百,三万要两个多月。 而他的时间,只剩下二十天。 “什么时候?”他问。 王彪笑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满意。 “下周三。坦克打完猴子,休息十五分钟,然后跟你打。” “一场还是三场?” “一场。”王彪说,“三分钟一回合,三回合,ko或点数。” 沈知白想了想。 坦克,连胜七场,七场ko。 这意味着他的力量和爆发力很强,但连续打了七场,对手都不强,说明他可能没有遇到过真正的挑战。 而且,连续ko说明他的打法偏向进攻,防守可能有问题。 “可以。”沈知白说。 王彪看着他:“你不问问对手的情况?” “你刚才说了,七场ko,力量型。”沈知白站起来,“剩下的,我到时候自己看。” 王彪靠在窗框上,双手抱胸,打量了他好一会儿。 “陆沉,”他说,“你真的跟以前不一样了。” 沈知白没接话。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王彪走回茶几前,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下周三晚上八点,别迟到。” 从王彪房间出来,沈知白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点了根烟。 楼下传来欢呼声,第一场比赛开始了。铁笼里的两个拳手正在对攻,观众的喊声震耳欲聋。 沈知白靠在墙上,闭了闭眼。 三万。 一场比赛,三万。 如果打得好,以后可以常来。一场三万,一个月打四五场,加上摆摊的收入,二十万就有希望了。 但代价是什么? 前世他打过拳,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把命别在裤腰带上的活儿。赢了拿钱,输了躺医院,运气不好的直接躺太平间。 他想起前世最后一场比赛——对手是个比他重二十斤的壮汉,一拳打在他太阳穴上,他晕了三秒。 三秒。 在拳台上,三秒足够决定生死。 后来他就不打了。念念,你会怪哥哥又食言了吗。 沈知白睁开眼,走下楼。 一楼,人群已经沸腾了。 铁笼里,坦克正在暴揍猴子。每一拳都带着风声,砸在猴子身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猴子在闪避,但擂台就这么大,躲无可躲。 第一回合还没结束,猴子就被打倒在地。 裁判数到八,猴子站起来,但腿已经在发抖了。 坦克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冲上去就是一记左勾拳,正中下巴。猴子像一袋水泥一样倒下去,再也没有起来。 全场欢呼。 “坦克!坦克!坦克!” 沈知白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铁笼里的坦克。 这个男人很强。 但他的打法太依赖力量,技术粗糙。如果遇到速度快、技术好的对手,他会有麻烦。 沈知白转身,走出了拳场。 楼上,王彪注视着沈知白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 “彪哥,你确定让那小子和坦克打?”身后的小弟开口问。 王彪坐回座位上,说:“急什么,他想死就成全,更何况,你没发现他现在很不一样?以往见到我哪次不是点头哈腰,我倒是挺期待他会不会死得很难看。” 沈知白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 陆念的房间灯灭了,陆辞的房间还有光。 沈知白走到陆辞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 陆辞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面前摊着一本英语练习册。他抬头看了沈知白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 “摊子收了吗?”沈知白问。 “收了。”陆辞头也没抬,“碗也洗了,食材放冰箱了。” “都弄好了?” “嗯。” 沈知白站在门口,看着少年的背影。 校服脱了,穿着一件白色的旧t恤,领口有点松,露出锁骨。头发有点长了,垂下来遮住额头。 第11章 “早点休息,别太晚了。”沈知白说完,准备关门出去。 陆辞的拿着笔的手顿了一下。 “你今天和他去哪了。”他的声音很平淡,“你说过不赌了。” 沈知白脚步停住,转过身解释:“没赌,就吃个饭。” “吃饭?”陆辞终于抬起头,看着他,“你和他关系很好?” 沈知白沉默了。 原主陆沉,确实没有什么朋友。他认识的人,要么是一起赌钱的混混,要么是放高利贷的债主。没有一个是真正的朋友。 沈知白说了句违心的话:“挺好的。” 陆辞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追问。 “早点睡。”沈知白说,“明天还要上学。” “嗯。” 沈知白转身要走。 “哥。”陆辞叫住他。 沈知白回头。 陆辞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两个字:“晚安。” 沈知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晚安。” 他走出去,带上了门。 回到自己房间,沈知白没有马上睡。 他坐在床边,拿出手机,查了一下野狼拳场的相关信息,上面只说是娱乐场所,没什么有用的资料。 那王彪提到的赵爷,又是谁? 能在县城开地下拳场的,都不是简单角色。背后肯定有关系、有人脉、有资金。 和他们打交道,等于和狼共舞。 沈知白把手机放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隔壁传来陆辞翻书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听得很清楚。 陆辞还在熬夜学习。 陆辞的成绩应是不错,年级前三。班主任说过,以他的成绩,考上重点大学没问题。 但考上大学需要钱。 学费、生活费、住宿费,一年至少两三万。 沈知白觉得自己简直像是在养儿子女儿一样。 沈氏酸辣粉生意越来越好,每天能卖八十多碗。推车前总是排着队,有时候要等十几分钟才能吃上。 有人说:“老板,你该开个店了,这排队太久了。” 沈知白笑笑:“快了。” 下午收摊,他去了一趟菜市场,多买了一些食材。 然后去超市,给陆念买了一双新鞋 给陆辞买了一件新外套。 晚上,陆念看到新鞋,眼睛亮了。 “哥,你给我买的?” “嗯,试试合不合脚。” 陆念坐在地上,把旧鞋脱了,穿上新鞋。白色的运动鞋,带一点粉色,很秀气。 “刚好。” “走两步。” 陆念在客厅里走了两圈,回头看着沈知白,笑了。 “谢谢哥。” 沈知白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不用谢。” 陆辞回来,看到那件新外套,拿起来看了看。 “给我的?” “嗯,你那件太小了,试试。” 陆辞把外套穿上,深灰色的,简约大方,刚好合身。 “好看。”陆念在旁边说,“二哥穿什么都好看。” 陆辞没说话,把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沙发上。 “谢谢。”他说。 沈知白点了点头。 三个人围着小圆桌吃饭。 陆念吃得很快,陆辞吃得很慢。 安静。 沈知白看着他们,他前世后半辈子已经没什么亲人,现在,体验到这种一家人围在一起安静的吃饭,感觉……还不错。 “哥?”陆念叫他,“你怎么不吃了?” 沈知白回过神,拿起筷子:“吃,在吃。” 第10章 第一场比赛 周三下午,沈知白提前收了摊。 他把推车推回小区,清洗干净,食材放进冰箱。 然后洗了个澡,换上一身黑色运动服。 陆念放学回来,看到他在系鞋带。 “哥,你要出去?” “嗯,晚上有点事。” “什么事呀?” “见个朋友。”沈知白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你晚上自己吃饭,冰箱里有菜,热一下就行。” 陆念点点头,没再多问。 沈知白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她。 女孩坐在沙发上,抱着书包,看着他。灯光下,她的脸很小,眼睛很亮,像两颗洗过的黑葡萄。 “早点睡,别等我。”他说。 “好。” 沈知白关上门,下了楼。 夜风很凉,十一月底的风已经有了冬天的味道。他裹紧外套,走到巷口,打了一辆车。 “城西,废旧厂房那边。” 司机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发动了车。 拳场比上次来的时候更热闹。 铁笼周围的看台上坐满了人,烟雾缭绕,喊声震天。 大屏幕上显示着今晚的比赛安排三场,第一场已经打完,第二场正在进行,第三场就是沈知白对坦克。 沈知白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铁笼里的比赛。 第二场的两个拳手实力相当,打得难解难分。 一个是打泰拳的,膝肘犀利;一个是练散打的,摔法出众。 两个人缠斗了三个回合,最后打满,裁判判定泰拳手点数获胜。 观众有人欢呼,有人骂娘——沈知白听到有人骂“假拳”,但声音很快被淹没在下一场比赛的预告里。 “接下来是今晚的主赛!”主持人拿着话筒,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全场,“坦克——对阵——黑豹!” 全场沸腾。 “坦克!坦克!坦克!” “黑豹是谁?” “没听过,新来的吧?” “新人打坦克?找死吧。” 沈知白深吸一口气,走向选手休息区。 休息区在擂台右侧,用帆布隔出来的一个简陋空间。 一张折叠桌,几把塑料椅,一个饮水机,墙上挂着几件旧拳套。 阿坤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来了?”他递过来一副黑色的拳套,“彪哥让你用这个。” 沈知白接过来,试了试重量,然后戴上,握了握拳,松紧刚好。 “坦克刚才那场你看了吗?”阿坤问。 “看了。” “怎么样?” “力量大,但技术糙。”沈知白活动了一下肩膀,“他打猴子那场,出了至少五十拳,命中的不到二十拳。命中率不到四成。” 阿坤愣了一下:“你数了?” 沈知白没回答。 他走到墙边,开始热身。拉伸、关节活动,让身体热起来。 阿坤靠在墙上,看着他,眼神复杂。 “陆沉,”他说,“你真的变了。” 沈知白没理。 “说真的。”阿坤点了一根烟,“我现在怀疑你是不是车祸后被夺舍了。” 沈知白停下来,看着他。 “你想多了,你不想赢?” 阿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把烟掐灭。 “行,那你别输。” 八点十五分,主持人叫到了沈知白的名字。 “让我们欢迎——黑!豹!” 沈知白从休息区走出去,穿过人群,走向铁笼。 灯光打在他身上,刺眼。周围全是人,看不清脸,只能听到声音,嘘声、嘲笑声、质疑声。 “就这小身板?打坦克?” “这他妈谁啊?” “瘦得跟猴似的,一拳就倒。” 沈知白没看他们,走进铁笼,站到自己的角落里。 对面,坦克正在走进来。 一米九,两百二十斤,像一堵移动的墙。他光着上身,胸肌鼓胀,手臂比沈知白的大腿还粗。 脖子上纹了一条龙,龙头从胸口一直延伸到下巴。 他走进铁笼,地面都在震。 两个人站在擂台中央,裁判简短地交代规则——不许踢裆、不许插眼、不许咬人。击倒后对方没站起来不许补拳。 坦克低头看着沈知白,笑了。 “你就是黑豹?”他的声音很粗,像砂纸磨过铁皮,“回去告诉你妈,今晚你回不去了。” 沈知白没说话。 他看着坦克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只有轻蔑。 轻蔑,是最大的破绽。 铃响了。 第一回合开始。 坦克没有试探,直接压上来。他的打法很简单,用力量碾压,用身体优势把对手逼到角落,然后重拳砸下去。 前面七场,他都是这么赢的。 沈知白没有硬拼。 坦克出拳,他闪。左勾拳,他后仰。右摆拳,他下潜。刺拳,他侧身。 一拳都没打到。 观众开始起哄。 “坦克你打啊!” “跑什么跑!打啊!” 坦克有点急了。他加快了出拳频率,一拳接一拳,像一台失控的打桩机。 第12章 沈知白继续闪。 他前世打了五年格斗,最擅长的不是进攻,是防守。 教练说过,他的反应速度是天生的,比别人快零点几秒。 零点几秒,足够躲开一拳。 第一回合进行到两分钟,坦克已经出了至少六十拳,命中率不到两成。他的呼吸开始变重,拳头也没那么快了。 沈知白等的就是这个。 坦克又一次挥出右摆拳,力量很大,但幅度太大,身体失去了平衡。 沈知白没有躲。 他向前跨了一步,左拳刺出,正中坦克的鼻子。 这一拳不重,但很准。 坦克愣了一下,这是他七场比赛以来,第一次被打中脸。 观众也愣了一下。 然后爆发出一阵惊呼。 沈知白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右拳跟上,打在他下巴上;左勾拳,打在他肝脏上;右膝,顶在他大腿上。 三拳一膝,快如闪电。 坦克后退了两步,靠在笼网上,眼神变了。 不是轻蔑了,是震惊。 铃响了。 第一回合结束。 回到角落,阿坤递过来一瓶水。 “卧槽,你打中他了!” 沈知白喝了一口水,吐掉,深呼吸。 “他急了。”他说,“第二回合他会更猛,但会更乱。” “你能赢?” 沈知白没回答。 他看向对面的角落。坦克坐在凳子上,教练在跟他说什么,他不停地摇头,眼睛一直盯着沈知白。 那眼神里,有愤怒。 愤怒,是第二个破绽。 第二回合开始。 坦克果然更猛了。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不顾一切地往前冲。拳头像雨点一样砸下来,不管准不准,就是要打。 沈知白继续闪。 但不是被动地闪。他在闪避的同时,不断地用刺拳骚扰坦克的节奏。 一拳,两拳,三拳,每一拳都不重,但每一拳都打在坦克的脸上、鼻子上、眼睛上。 坦克的鼻子开始流血。 他用手抹了一下,看到血,更疯了。 “我要杀了你!” 他冲上来,一记右摆拳用尽了全力。 沈知白等的就是这个。 他下潜,躲过那拳,然后整个人像蛇一样缠上了坦克的身体。 左臂穿过坦克的腋下,扣住他的后颈;右手抓住他的手腕;身体后仰,双腿夹住他的腰。 巴西柔术,断头台。 坦克拼命挣扎,但沈知白锁得很死。他的手臂像铁箍一样卡住坦克的脖子,越收越紧。 坦克的脸从红变紫,从紫变青。 他拍了两下沈知白的手臂,这是认输的信号。 裁判冲过来,分开两人。 “停!停!比赛结束!” 全场安静了。 然后,是铺天盖地的喧哗。 “黑豹赢了?” “卧槽,那是什么招?” “巴西柔术!那是巴西柔术!” 沈知白松开坦克,站起来。 坦克躺在地上,大口喘气,眼睛瞪得很大,像是不敢相信自己输了。 裁判举起沈知白的右手。 “获胜者——黑豹!” 休息区,阿坤兴奋得不行。 “三分钟!你就用了三分钟!你知道坦克连胜多少场吗?七场!你三分钟就把他干掉了!” 沈知白坐在椅子上,解开拳套,活动了一下手指。 右手有点肿,是太久没打了,关节不适应。 这时王彪拍了拍手,笑着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厚厚一沓。 “三万。”他把信封放在桌上,“现金。” 沈知白拿起来,掂了掂份量。 “下周还有吗?”他问。 王彪笑了。 “有。”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下周有个外地来的,打过职业,很猛。你敢打吗?” “多少钱?” “赢了给五万。” 沈知白想了想。 “打。” 王彪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东西,不是惊讶,是欣赏。 “行。”他说,“下周三别迟到。” 王彪走了。 阿坤在旁边说:“五万!一场五万!陆沉,你要发了!” 沈知白没理他,从一叠钞票抽出几张给了他,当介绍费。随后把信封塞进口袋,站起来,走出休息区。 走出拳场,已经快十点了。 夜风比来的时候更凉,吹在脸上像刀割。沈知白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刺得胸口发疼。 他拿出手机,看了眼上面的时间。很晚了,不知道他们睡了没有。 他走到路边,打了一辆车。 车上,他把信封打开,数了一遍,没少。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 客厅灯关着,只有厨房的灯还亮着,沈知白出门前留的。 怕吵到人,他小心翼翼地换了鞋,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瓶饮料,一饮而尽。 注意到陆辞房间的灯从门缝里透出来。想着这孩子怎么天天这么晚。 他过去准备敲门,又停住了,收回还落在半空中的手,转身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去。 身后的门打开了。 “哥,你回来了?。”陆辞的声音从身后传入耳中。 沈知白回头,“嗯,后面几天我也会很晚回来,吵到你学习了?” 陆辞没说话。他低头注意到沈知白的手,眉头皱了一下。 “你手怎么了?” 沈知白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指关节有点肿,破了点皮。 “没事,不小心碰的。” 陆辞盯着他看了很久,不说话,也不走开,就在沈知白要开口说什么时,就听到他问了句。 “这么晚回来,你去哪了?” “见朋友。” 陆辞没有问他是不是去赌了,只是问他去哪。 “上次那个叫阿坤的人?。” “嗯” 陆辞忽然走到沈知白面前,伸手拿起他的右手,看了看。 少年的手指很凉,触感很轻,但很认真。 他翻了翻沈知白的手掌,又看了看指关节。 “这是打什么东西打的。”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知白把手抽回来。 “摔的。” 陆辞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两个字:“骗子。” 沈知白没接话。 “你爱去哪去哪。”陆辞转过身,走回书桌前坐下,重新拿起笔,不再看沈知白,低声说了句“但别受伤。” 沈知白看着少年的背影,沉默了几秒。 “知道了。” 沈知白回到自己房间,把门关上,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 他把钱拿出来,一张一张铺在床上,数了两遍。 加上摆摊赚的钱总共有四万多了。 他把钱装回信封,放进衣柜最里面的一个包里,拉好拉链。 然后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亮。 十一月的月亮很亮,挂在光秃秃的树梢上,像一个冷冰冰的眼睛。 前世沈知白第一次打拳,也是冬天。那天下着雪,他站在铁笼里,对手比他重三十斤。 他被打倒两次,又站起来两次。 第三次被打倒的时候,他听到裁判在数数——七、八、九—— 他想着沈念,站起来了。 赢了。 拿了钱,去医院看妹妹。沈念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看到他,笑了。 那时候沈念也像陆辞一样质问他怎么了,叫他不要受伤。 第11章 家长会,情书 周三的拳赛结束后,沈知白在家歇了一天。 但他闲不住,早上照常出摊,下午收摊后去菜市场进货,晚上给两个孩子做饭。 只是右手还肿着,切菜的时候使不上劲,刀工差了不少。 陆辞看在眼里,嘴上什么也没说,但每天早上去上学前,会把他前一天晚上泡好的食材从冰箱里拿出来,摆在灶台上,省得他弯腰去翻。 沈知白注意到了。 这个少年从来不说什么好听的话,但做的事一件比一件贴心。 沈知白正在摊上忙活,手机震了一下。 陆辞发来的消息:“今天下午五点,家长会。别忘了。” 沈知白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五点,还早。 “知道了。”他回。 “在综合楼三楼,高二三班教室。” “好。” 快到时间的时,沈知白提前收摊。 他回家洗了个澡,换上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和黑裤子,对着镜子把头发梳了梳。 他拿起桌上那张纸条,陆辞写的,上面是学校的地址和教室号。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怕他看不清。 沈知白笑了一下,把纸条装进口袋,出了门。 第13章 青县一中在县城东边,从小区过去骑车要二十分钟,坐公交要倒一趟车。 沈知白到的时候,快五点了。 校门口停满了电动车和自行车,三三两两的家长往里走。 有人拎着水果,有人拿着成绩单,有人一边走一边打电话,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沈知白跟着人流进了校门,穿过操场,找到综合楼。 “哥!” 陆辞远远站着朝他招招手,因为陆辞的身高和外貌沈知白一眼就从人群中锁定了他的位置。 陆辞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脸上笑意很明显。 沈知白也跟着笑了,“人家都怕开家长会,你不怕?”刚刚一路走来见到不少学生脸上已经显出的痛苦面具了。 陆辞不卑不亢,说:“成绩好,没这烦恼。” 沈知白:“……” 陆辞领着人往教学楼方向走,周围都是来来往往的学生和家长,沈知白总觉得周围有视线时不时看向他这边。 高三三班在三楼,走廊里已经站了不少人。学生只能在楼下等着。 沈知白走到教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教室不大,五十多个座位,黑板上写着“欢迎家长”四个大字,旁边贴着一张成绩单。 他先看了成绩单。 从上往下找,第一个就是陆辞的名字。 语文138,数学145,英语142,理综289,总分714。 年级第一。 全县排名第三。 沈知白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好几秒。 714分。这个分数够上国内任何一所大学。 “您是陆辞的家长?”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知白转身,看到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眼镜,穿着深蓝色套装,手里拿着一沓文件。 “我是陆辞的班主任,姓李。”她伸出手。 沈知白和她握了一下:“你好,我是他哥。” “哥哥?”李老师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陆辞的档案上写的是……监护人。” “对,父母不在了,我照顾他。” 李老师点点头,没再多问。 “陆辞这个孩子,成绩一直很好,从高一到现在,每次考试都是年级前三。”她翻开手里的文件夹,“但最近我发现他有点变化。” 沈知白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什么变化?” “以前他不太爱说话,但上课很专注。最近……他偶尔会走神。”李老师看着他,“家庭方面,没什么问题吧?” 沈知白沉默了一秒。 “没有。”他说,“可能是最近学习压力大。” 李老师点点头:“高三了,压力大正常。你多关心关心他。” “我会的。” 李老师转身去招呼其他家长了。 沈知白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操场,脑子里转着李老师的话。 家长会五点半正式开始。 班主任李老师先讲了班级的整体情况,然后是各科老师轮流上台,分析成绩,强调高三的重要性。 数学老师说“高三这一年,拼的就是心态”,英语老师说“词汇量是基础,每天都要背”,物理老师说“理综要提分,刷题是王道”。 沈知白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听得很认真。 他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下各科老师说的重点。数学要抓基础题,英语要背3500词,理综要限时训练。 记完,他愣了一下。 前世他上学的时候,都没这么认真过。 听完这些重要事项后,台上班主任还在喋喋不休地讲着,沈知白已经开始困了,他随意拿起陆辞桌上的一本练习册。 翻开,然后映入眼帘的是一封粉红色的……情书? 署名,林晚晚。 沈知白快速合上,只听砰的一声。 在座的家长和老师都用疑惑的目光齐齐看向他。 沈知白尴尬一笑:“不好意思哈,你们继续……继续。” 家长会结束后,家长们围到各科老师面前,七嘴八舌地问问题。 沈知白没有挤过去,他好像没什么要问的。 拿起刚刚那封情书,就往外走。 走出校门的时候,沈知白给陆辞发了条消息:“家长会开完了,我先回去了。” 过了几分钟,沈知白又补发发了句,“晚上回家我有事和你说。” 陆辞几乎秒回:“好。” 晚上,陆辞比平时回来得晚。 快九点半了,门才响。沈知白在厨房热着菜,听到开门声,没回头。 “洗手,给你热了菜。” 陆辞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看着沈知白的背影,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 “哥,家长会上,老师说什么了?” 沈知白把菜端到桌上,看了他一眼:“说你最近上课走神。” 陆辞听完脸色一变,不过片刻又恢复后原有的笑意,他坐到桌边,拿起筷子。 沈知白跟着坐下,“为什么走神?” “没有为什么,只是学习压力大。” “陆辞。” 沈知白的语气不重,但很认真。 陆辞抬起头,和他对视。少年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一潭看不到底的水。 “我说了,没事。”他的声音很平静,“你不用管我。” 沈知白沉默了几秒。 “你是我弟弟,我不管你谁管你?” 陆辞的筷子顿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我会调理好的。” 沈知白从口袋里拿出那封粉色的情书。语气比刚刚严肃了几分,“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在学校谈恋爱了。” 陆辞盯着桌上那封情书看了一会儿,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而是反问他:“哥哥是不允许我谈恋爱吗?” “你现在高三了,正是关键时刻。” “嗯,我知道了。” 沈知白看出他不高兴了,但还是没有松口,只是叹了口气,“你可以以后谈,高考完过后,我不拦你。” “嗯。” 第二天沈知白没有去摆摊,因为要带着陆辞和陆念去买点东西。这么久了,没有带他们去逛过。 他洗漱完,换好衣服,去敲陆念的门。 “念念,起床了。” 里面传来迷迷糊糊的声音:“几点了?” “九点,不是说今天去买东西吗?” “哦哦哦,我忘了!” 里面一阵兵荒马乱。沈知白笑了一下,又去敲陆辞的门。 “陆辞,起了。” 门开了,陆辞已经穿戴整齐,头发也梳好了,像是早就起来了。 三个人吃过早饭,出了门。 陆念很开心,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哥,我想要一件羽绒服,白色的,我同学说白色好看。” “好。” “哥,我还想要一双雪地靴,毛茸茸的那种。” “好。” “哥,你太好了!” 陆念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沈知白和陆辞并肩走在后面。 “哥。”陆辞突然开口。 “嗯?” “你不用什么都给她买。” “为什么?” “太宠她了。”陆辞的声音很平静,“她会习惯的。” 沈知白看了他一眼:“习惯就习惯,她值得。” 陆辞没再说话。 商场在县城中心,四层楼,不算大,但该有的都有。 沈知白带着两个孩子直奔二楼——女装区。 陆念挑了很久,最后选了一件白色的短款羽绒服,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一双粉色的雪地靴。试穿的时候,她站在镜子前转了两圈,笑得眼睛弯弯的。 “好看吗,哥?” “好看。” “真的?” “真的。” 陆念抱着衣服去结账,沈知白付了钱。 三个人又去男装区,给陆辞买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和一双深棕色的马丁靴。 此前陆辞一直推脱着不想买,但还是被两人硬拉着来男装区。 陆辞试穿的时候,旁边几个女生一直往这边看,小声嘀咕“那个男生好帅”。 陆念听到了,捂着嘴笑。 “二哥,有人看你。” 陆辞没理,把外套脱下来,递给店员打包。 沈知白在旁边看着,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陆辞问。 “没什么。”沈知白接过袋子,“走吧,去超市。” 超市在商场负一楼,三个人推了一辆购物车,从入口开始逛。 陆念负责往车里放东西。 陆辞负责往外拿。 “二哥!你干嘛!”陆念抗议。 “吃太多零食对身体不好。”陆辞面无表情。 “哥——”陆念拉着沈知白的袖子,“你看二哥!” 沈知白笑了:“零食可以买,但要适量。酸奶可以多买两盒,草莓也留着,薯片放回去一半。” 第14章 陆念撅了噘嘴,但还是乖乖把一半薯片放回了货架。 逛到文具区,沈知白停下来,看着货架上的笔记本。 他想起一件事。 “陆辞,你现在用的笔记本够吗?” “够。” “你的笔记本,是那种普通的横线本?” “嗯。” 沈知白从货架上拿了几本。一本方格本,一本康奈尔笔记法专用本,一本错题本。 “用这个。”他把本子放进购物车,“方格本用来画图,康奈尔本用来记笔记,错题本用来整理错题。” 陆辞看着他,眼神里有些意外。 “你怎么知道这些?” 沈知白顿了一下。 前世他上学的时候,这些学习方法都是自己摸索出来的。后来创业做培训,也研究过不少学习技巧。 “听人说的。”他面不改色,“你试试,好用就用,不好用就换。” 陆辞拿起那本康奈尔本,翻了翻,没说话,放回了购物车。 从超市出来,三个人手里各拎着几个袋子。 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陆念走在前面,哼着歌,手里的袋子一晃一晃。 “哥。”陆辞突然说。 “嗯?” “你是不是又要去那个地方?” 沈知白的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 “你别装了。”陆辞没看他,目视前方,“上周三你出去了,回来手就肿了。这周三你是不是还要去?” 沈知白沉默了几秒。 “是。” “为什么?” “这事你不用管。” “我不管你谁管你?”陆辞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沈知白愣了一下。 “你是说过的。”陆辞的声音低下来,“你是我哥,你不管我谁管我。反过来也一样。”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把陆辞的头发吹乱了。 沈知白看着面前这个少年,十七岁,一米八几,站在那里像一棵还没长成的树,但已经很挺拔了。 “是为了还债吗?” “嗯。” 陆辞攥紧了手里的袋子,指节发白。 “我跟你去。” “不行。” “为什么?” “那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你去得,我为什么去不得?” 沈知白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不适合你去。”他说,“那种地方,去一次,就会少一分心思在学习上。” 陆辞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他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攥着袋子的手慢慢松开,又攥紧。 晚上,沈知白一个人坐在阳台上。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有点疼。他点了一根烟。 周三的对手,阿坤说了,叫“毒蛇”,省城来的,打过职业,战绩十二胜三负,擅长泰拳。 泰拳。 膝法、肘法,近距离杀伤力极强。 和这种人打,不能近身,必须用距离控制。 沈知白把烟掐灭,站起来,在阳台上空击了几拳。 力量不够。 他的体重太轻了,只有一百二十多斤,面对那些一百五六十斤的对手,力量差距太大。只能用技术和速度弥补。 他必须练得更快。 “哥。” 身后传来陆辞的声音。 沈知白转身,看到陆辞站在阳台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 “喝点水。”陆辞把水递给他,“你嗓子哑了。” 沈知白接过来,喝了一口。温水,不烫不凉,刚好。 “谢谢。” 陆辞没走,站在旁边。 县城的夜晚很安静,没有大城市的灯火辉煌,只有零星的灯光,像散落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钻。 “哥。”陆辞说。 “嗯。” “你周三几点去?” 沈知白看了他一眼:“问这个干什么?” “不干什么。”陆辞看着远方,“就是想知道。” 沈知白沉默了几秒。 “晚上七点。” 陆辞点点头。 两个人并肩站着,谁也没说话,就这样安静的看着夜景。 夜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冬天快要到来的寒意。 陆辞偏头看了沈知白一眼,月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分明,眼睛很亮,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陆辞收回目光,看向远方。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不可遏制地生长。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第12章 忍着 今天就是第二场比赛的时间,沈知白提前收摊回家洗了个澡,换上一身干净的黑色运动服。 他看了看右手已经不肿了,但指关节还有一点青紫。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握拳,张开。 没问题。 然后他走出房间,看到陆念在客厅写作业。 “念念,哥晚上出去一趟,你一个人在家,门锁好。” 陆念抬起头:“哥你又出去?” “嗯,有点事。” “什么事啊?” “见朋友。” 陆念歪着头看着他,像是不太信,但没追问。 “那哥哥早点回来。” “好。” 出了门,夜风迎面扑来,冷得他缩了缩脖子。 十二月的风,已经有了冬天的味道。 好像快过年了啊。 他加快脚步,走向巷口。 身后,四楼的窗户里,陆念趴在窗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轻轻叹了口气。 她不知道哥哥去干什么,但她知道,最近很累。 她想快点长大,帮哥哥分担一些。 但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后的房间里,陆辞并没有去上晚自习。 他坐在床边,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下午六点半的闹钟。 还有两个小时。 他站起来,走到衣柜前,从最底层翻出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套在校服外面。 然后他出了门,没有走楼梯,而是从另一侧的消防通道下了楼。 楼下,那辆沈知白给他买的自行车,靠在墙边。 他骑上车,朝着城西的方向,消失在夜色里。 晚上,沈知白到了拳场。 铁门还是那扇铁门,推开的瞬间,烟味、汗味、血腥味混在一起扑面而来。里面的世界和外面的安静截然不同,灯光昏暗却刺眼,人声嘈杂,铁笼周围已经围满了人。 阿坤在门口等他。 “来了?”阿坤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今天状态怎么样?” “还行。” “毒蛇到了,在休息区。”阿坤压低声音,“我看了他热身,那膝法真不是盖的。一膝盖能把沙袋踢飞。” 沈知白知道他的顾虑,他径直走向选手休息区。 休息区用帆布隔开,空间逼仄,只有一张折叠桌和几把塑料椅。沈知白坐下来,开始缠绷带。 阿坤靠在墙上看着他,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沈知白头也没抬。 “那个……”阿坤挠了挠头,“彪哥说,这场要是赢了,以后可以常来。一周两场,保底三万。” 沈知白的动作停了一下。 一周两场,保底三万。一个月就是十二万。 “打完这场再说。”他说。 七点整,主持人走上擂台。 “各位!今晚的主赛——毒蛇!对阵!黑豹!” 全场沸腾。 毒蛇先从休息区走出来。他个子不高,一米七出头,但非常壮实,肩宽背厚,手臂上全是腱子肉。 他光着上身,胸前纹着一条绿色的蛇,蛇头从肩膀延伸到脖子,吐着信子。 他的眼神很冷,扫过观众席的时候,像在看一堆石头。 沈知白跟在他后面走出来。 他穿着黑色运动裤,黑色t恤,头发已经长了一些,被他用发带拢到后面,露出整张脸。 观众的反应和上次差不多。嘘声、质疑声、嘲笑声。 “就这小身板?” “毒蛇一膝盖就能把他ko。” “黑豹?黑猫还差不多,上次赢了就是靠运气。” 沈知白没理会,走进铁笼,站到自己的角落。 裁判简短地交代规则。毒蛇站在对面,盯着沈知白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 “你就是黑豹?”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听说你打赢了坦克?” 沈知白没说话。 “坦克那种货色,我一只手就能打。”毒蛇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咔咔的响声,“你今天运气不好。” 铃声响了。 毒蛇没有像坦克那样猛冲猛打。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往前压,像是在丈量距离。 沈知白后退,保持安全距离。 两个人绕了半圈,毒蛇突然加速,一记低扫腿踢向沈知白的左大腿。 太快了。 沈知白本能地抬腿格挡,但还是被扫中了。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左腿像是被铁棍抽了一下,整条腿都麻了。 第15章 沈知白后退了两步,活动了一下左腿。 毒蛇又笑了。 “腿挺硬。”他说,“能挨我一腿的人不多。” 沈知白调整了一下站位,把重心放在右腿上。 毒蛇继续往前压。他的节奏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点上,不给沈知白喘息的机会。 又是一记。 沈知白这次没有硬接,而是向后跳了一步,堪堪躲开。 观众开始起哄。 “毒蛇!毒蛇!毒蛇!” 沈知白知道不能这样下去了。毒蛇的腿法太强,距离控制太精准,如果一直被动防守,迟早会被踢中。 他必须改变节奏。 毒蛇又一次压上来。 沈知白下潜,躲了过去,但毒蛇的膝盖已经顶了上来。 正中他的腹部。 那一瞬间,沈知白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移位了。他弯下腰,后退了两步,靠在笼网上,大口喘气。 裁判走过来,问他能不能继续。 沈知白点头。 “还能站起来?”毒蛇说,“有点意思。” 还剩一分钟。 沈知白调整了呼吸,从笼网边离开,重新站到擂台中央。 毒蛇的弱点是什么?速度快、腿法强、膝法犀利,几乎没有短板。 不,有一个。 前两场比赛的视频里,毒蛇几乎没有用过拳法终结对手。他的所有ko,都是靠膝法和腿法。 沈知白决定赌一把。 他主动往前压,刺拳连续点出,毒蛇用胳膊格挡,后退了两步。 这是沈知白第一次让毒蛇后退。 毒蛇的眼神变了,从轻蔑变成了认真。 沈知白加快节奏,不是要打中,是要让毒蛇把注意力放在拳上。 果然上当了。 沈知白他突然下潜,抱住毒蛇的左腿,猛地向上一抬。 毒蛇失去平衡,摔倒在地。 全场哗然。 沈知白没有给他起身的机会,直接压上去,试图做地面压制。 但毒蛇的地面技术也不差,他迅速翻过身,用腿把沈知白蹬开,站了起来。 第一回合结束的铃声响了。 两个人回到各自的角落。 沈知白靠在笼网上,大口喘气。阿坤递过来一瓶水,他喝了一口,吐掉。 “你差点就把他放倒了!”阿坤兴奋地说。 沈知白盯着对面的角落。 “他的左膝有问题。”沈知白说。 阿坤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他站起来的时候,左腿不敢用力。”沈知白把水瓶递给阿坤。 第二回合开始。 沈知白一上来就改变了战术。他不再游走,而是主动往前压,所有的攻击都指向毒蛇的左腿。 毒蛇的移动明显变慢了。 观众开始不安。 “毒蛇怎么了?” “腿受伤了?” “不会吧?” 毒蛇也意识到了沈知白的意图。他把重心放在右腿上,但这样一来,他的移动范围就变小了。 沈知白抓住机会,连续进攻。 毒蛇被逼到了笼网边。 他靠在那里,双手护头,用胳膊和肩膀挡住沈知白的拳头。沈知白的拳头打在他的手臂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毒蛇突然发力,一记肘击砸向沈知白的头部。 沈知白后仰,肘尖从他鼻尖擦过。 好险。 他后退了两步,重新拉开距离。 “小子,”他说,“你惹到我了。” 他发怒了。 他的节奏突然变快,沈知白被逼得连连后退,好几次都差点被打中 还剩三十秒。 毒知白最后那一记高扫腿,结结实实地踢在了沈知白的肩膀上。 沈知白感觉自己的左肩像是被人卸了一样,整条手臂都抬不起来了。 他退到笼网边,用右手护住头部。 毒蛇追上来,一拳打在他的腹部。 沈知白弯下腰,几乎要跪下去。 观众在喊:“ko!ko!ko!” 裁判走过来,低头看他。 沈知白咬着牙,撑住笼网,慢慢直起身。 他看着裁判,说了一个字:“继续。” 毒蛇站在那里,看着他。 “你还真能扛。”他说。 结束的铃声响了。 沈知白几乎是用爬的回到角落。阿坤递水过来,他接水的手都在抖。 “你的肩膀……”阿坤看着他左肩。 “没事。”沈知白活动了一下左臂,疼得龇牙,“还能动。” “他的左膝已经不行了。”沈知白说,“第三次,他撑不了多久。” “你确定?” “确定。” 第三次开始 沈知白走出角落,左肩还是疼,但他已经不打算防守了。 进攻。只有进攻。 毒蛇用胳膊挡住,但沈知白的拳头太密集了,他根本来不及反击。 最后沈知白一记低扫腿踢过去,正中毒蛇的左大腿。 毒蛇的左腿已经快站不住了,他把重心全部放在右腿上,用双手护住头部,整个人缩成一团。 巴西柔术——断头台。 和对付坦克时一样的招数。 但毒蛇不是坦克。 一下,两下,三下。 沈知白感觉自己的肋骨要断了,但他没有松手。 越收越紧。 毒蛇的脸从红变紫,肘击的力气也越来越小。 他拍了两下沈知白的手臂。 裁判冲过来,分开两人。 “停!停!比赛结束!” 沈知白松开手,躺在擂台上,大口喘气。 天花板上的灯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耳边是观众的喧哗声、裁判的宣布声、阿坤的喊声。 “获胜者——黑豹!” “黑豹!黑豹!” 他赢了。 休息区里,阿坤兴奋得手舞足蹈。 “五万!五万块!陆沉你发了吗!” 沈知白坐在椅子上,脱掉拳套,活动了一下左肩。疼,但不是不能动。肋骨也疼,但应该没断。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受伤了,想起刚刚陆辞的消息。 王彪推门进来。 手里拿着一个信封,比上次的厚。 “五万。”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打得不错。” “下周还有吗?”沈知白问。 王彪笑了:“你不怕死?” “怕。”沈知白说,“但更怕穷。” “下周有个新人,打过几场业余,战绩不错。”他说,“你要打吗?” “多少钱?” “三万。” “打。” 王彪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沈知白一眼。 “你那个断头台,谁教你的?” “自己学的。” 王彪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问。 王彪转身离开。跟在身后的小弟忍不住开口。 “彪哥,这陆沉不一般啊,先是坦克,后是毒蛇。” 王彪笑了:“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把刚刚那场视频发我一份。” 拳场里的人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几个还在喝酒聊天。 沈知白换好衣服,把信封塞进外套内兜,走出休息区。 他穿过人群,走向出口。冷空气灌进肺里,刺得胸口发疼。 “陆沉。”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知白转身。 毒蛇站在门口,披着一件外套,左腿还一瘸一拐的。他走过来,在沈知白面前停下。 “你那个断头台,”他说,“谁教的?” 沈知白看着他:“没人教。” 毒蛇笑了一下:“骗鬼。”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沈知白。 “省城有个俱乐部,专门培养格斗选手。”他说,“你要是想去,打这个电话。” 沈知白接过名片,看了一眼。 上面印着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 “你为什么给我这个?”沈知白问。 毒蛇看着他。 “因为你是我见过的,最有天赋的业余选手。”他说,“你这种人不该在这种地方打。”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 “对了,你那招断头台,锁得太深了。下次轻一点,不然对手颈椎会断。” 沈知白看着他的背影,把名片装进口袋。 他骑着自行车往回走。 夜风很冷,吹得他脸上的汗都干了。路灯昏黄,照着空荡荡的街道。 他在想毒蛇的话——省城的俱乐部。 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更专业的训练,更高水平的比赛,更多的钱。 但也意味着离开青县,离开陆辞和陆念。 这个职业他不想久打,所以也不会去。 他加快速度,往家的方向骑。 拐进建设路的时候,他看到前面有一个骑自行车的人影。 第16章 黑色的连帽卫衣,骑着一辆和他一模一样的山地车。 沈知白愣了一下,加快速度追上去。 “陆辞?” 那人影停下来,转过身。 果然是陆辞。 他穿着黑色连帽卫衣,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路灯下,他的脸色很白,嘴唇没什么血色。 “你怎么在这儿?”沈知白问。 陆辞没回答,而是上下打量他。 从脸到肩膀,从肩膀到手臂,从手臂到腿。 “你受伤了。”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皮外伤。” “你的左肩。”陆辞盯着他的左肩,“你一直不敢动。” 沈知白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左肩:“真没事。” 陆辞没说话,转身骑上车,往前走了。 沈知白跟上去,两个人并排骑着。 “你不是应该在晚自习吗?”沈知白问。 “请假了。” “怎么请的?” “说我哥生病了。” 沈知白愣了一下。 “你咒我?” 陆辞没理他。 两个人沉默着骑了一段路。 “你看到了?”沈知白问。 陆辞没回答,但他攥紧了车把,指节发白。 沈知白知道他什么都看到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沈知白问。 “第一回合。”陆辞的声音很平静,“你被他一膝盖顶在肚子上的时候。” 沈知白沉默了。 “你弯着腰,靠在笼网上,我以为你要站不起来了。”陆辞说,“后来你站起来了。” “嗯。” “你不该去那种地方。” “我知道。” “你知道还去?” “只是暂时的。” 两个人骑到小区门口,下了车。 楼道里很黑,声控灯坏了好几个。两个人摸黑上楼,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走到四楼,沈知白掏出钥匙开门。 门开了,客厅的灯还亮着,陆念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本课本。 沈知白轻轻走过去,把课本从她手里抽出来,把她抱起来,送回房间。 他出来的时候,陆辞还站在客厅里。 “你还不去睡?”沈知白问。 陆辞看着他,从房间内拿了个药箱出来。 “先帮你处理伤口。”他说。 陆辞的手很凉,或许是刚刚从外面回来的缘故。他拿棉签认真地给他擦拭伤口。 “嘶!轻点”沈知白疼得倒吸一凉气,手臂不自觉往回缩。 陆辞制住他的动作。 “忍着。” 话是这么说,但动作明显轻了不少。 沈知白气笑了:“你小子,越来越没大没小了。” “明天别出摊了。”陆辞的声音很轻,一脸恳求的表情,“可以吗。” 陆辞了解沈知白,赚钱跟不要命一样,这一秒答应他,后一秒又骗他说闲不住。 上一次比赛受伤也是。 那表情太犯规了,沈知白别开脸。 “行。”沈知白说,“听你的。” “你今晚,睡我房间。” 沈知白愣了一下:“为什么?” “你的房间窗户漏风,你左肩有伤,不能着凉。”陆辞说完,收拾好起身就进去了。 沈知白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站了很久。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 他陆辞房间门口,进去,关门。 陆辞已经躺在床上,靠墙的那一侧。 沈知白犹豫了一下,躺到了另一边。 床不大,两个人躺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关灯了。”陆辞说。 “嗯。” 灯灭了。 房间里很暗,窗帘透进来一点月光,照在天花板上。 沈知白睁着眼,看着那一片光。 “哥。”陆辞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嗯。” “还疼吗?” “还好。” “骗人。” 沈知白没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沈知白以为陆辞已经睡着了。 “晚安。”陆辞说。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晚安。” 房间里安静了。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两个人的脸上。 一个闭着眼,一个睁着眼。 睁着眼的那个,偏过头,看着旁边那个人的侧脸。 看了很久。 第13章 哥,留下陪我 沈知白被热醒了,因为身边多了一个人的体温。 他睁开眼,发现陆辞的胳膊搭在他胸口,整个人侧躺着,脸朝着他的方向,呼吸均匀。 少年睡着的时候,眉眼间的冷厉褪了大半,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 沈知白没敢动,他怕一动就会把人吵醒。 看了眼床头的手机,刚好五点,今天不出摊,也让陆辞多睡会儿。 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脖颈是陆辞呼出的热气。 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再次睁眼时身边的床位已经空了,他才发现现在已经10点,从来没有睡这么死过。 沈知白起身弄了点东西吃完。 手机忽然震动,沈知白的手机多了一条转账消息,来自陆辞的。 “哥,我的奖学金下来了,你先拿去还债吧。” 沈知白盯着屏幕看了许久,眼眶一热,他绝收了,说:“不用。” 他沈知白在阳台上站了许久,裹了件棉衣,还是冷得直哆嗦,冷风吹散了眼眶的湿润。 十二月中旬,早晚温差大,早上出门哈气都是白的。 他忽然想起陆念前几天说学校食堂的饭不好吃,陆辞虽然没说什么,但沈知白注意到他最近饭量变大了。 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今天不用出摊,他想着做点什么好吃的呢。 做饺子吧。 饺子可以冻起来,想吃的时候煮几个,方便。 沈知白换了件外套,拿上钱包,出了门。 菜市场现在人还是多,沈知白挤了半天,买了自己需要的食材,还有一小把虾皮,陆念爱吃虾皮馅的。 从市场出来,路过小区门口的时候,王阿姨正好也买菜回来,叫住了他。 “陆沉!” 沈知白停下来。 王阿姨拎着一袋菜,快步走过来。 “你今天没出摊啊?” “歇一天。” “也该歇歇了,天天起那么早。”王阿姨看了看他手里的袋子,“买这么多菜,做什么啊?” “打算做点饺子。” “也好,天冷,吃点饺子下肚。”王阿姨点点头,突然压低了声音,“对了,我跟你说个事。” 沈知白看她表情不太对:“什么事?” “你家弟弟,陆辞,是不是在学校惹事了?” 沈知白的眉头皱了一下:“怎么了?” “我昨天去学校给我孙子送东西,看到几个高年级的男生堵他。”王阿姨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别人听到,“在厕所后面那个巷子里,四五个男的,把他围在中间。” 沈知白的手攥紧了手中的袋子。 “你看到了?” “我离得远,没看清,但肯定是他。 那几个男的推推搡搡的,还打了一巴掌,陆辞没还手。”王阿姨叹了口气,“你家弟弟那脾气你也知道,什么事都自己扛着。我跟你说这个,不是让你去找谁麻烦,就是让你心里有个数。” 沈知白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了,谢谢阿姨。” “谢啥,邻里邻居的。”王阿姨拍了拍他的胳膊,“你也不容易,一个人带俩孩子。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说一声。” 王阿姨走了。 沈知白站在原地,推着自行车,脑子里转着刚才那些话。 回到家,他把食材放到厨房,洗了手,开始和面。 面粉倒进盆里,加水,揉成面团。他揉得很用力,像是在发泄什么。 他把面团盖上湿布,放在一边醒着。然后开始剁馅。 白菜切碎,撒盐杀水。猪肉剁成泥,加葱姜水、盐、生抽、香油,顺着一个方向搅。馅搅好了,面也醒好了。 他开始擀皮。 他前世也喜欢做,因为沈念爱吃,他特意学的。 门口传来动静。 是陆念放学了,背着书包跑进来,小脸跑得红扑扑的,哈着白气。 “哥!我回来了!” “洗手,过来帮忙。” 陆念放下书包,洗了手,跑到厨房,看到案板上摆满的饺子皮和馅,眼睛亮了。 “包饺子!” “嗯,你包几个试试。” 陆念拿起一张皮,舀了一大勺馅放上去,包了一个。 第17章 形状不太好看,馅太多,挤出来了。 “哥,我这个是不是包坏了?” 沈知白看了一眼:“馅放太多了,少放一半。” 陆念又试了一个,这次馅太少了,饺子扁扁的,站都站不住。 “还是不好看。” “多包几个就好了。” 陆念包了七八个,慢慢地有模有样了。她把包好的饺子整整齐齐地摆在案板上,和沈知白包的那些排在一起。 “哥,你看我这个,是不是跟你的一样了?” 沈知白看了一眼:“还差一点。” “哪差了?” “你捏的边太厚了,煮的时候不容易熟。” 陆念撅了噘嘴,继续包。 两个人包了一个多小时,案板上摆满了饺子。沈知白数了数,一百多个,够吃好几顿了。 “念念,去给王阿姨送一盘。”沈知白装了一盘饺子,用保鲜膜封好,“上次她帮了忙,还没谢人家。” “好!” 陆念端着饺子跑出去了。沈知白把剩下的饺子分好,一半放冰箱冷藏,一半放冷冻。 晚上,陆辞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沈知白正在煮饺子。 锅里的水翻滚着,白白胖胖的饺子浮在水面上,像一群挤在一起的小鸭子。 陆辞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看着沈知白的背影。 “今天怎么包饺子了?” “想吃就包了。”沈知白把饺子捞出来,装盘,“洗手,吃饭。” 陆念已经在桌边坐好了,筷子都拿好了,眼睛盯着盘子里的饺子。 “二哥你快一点!” 陆辞洗了手,坐下来。 三个人围着小圆桌吃饺子。 陆念蘸着醋和辣椒油,吃得满嘴是油。陆辞吃得不快,但吃了不少。 “哥,你包的饺子真好吃。”陆念说,“比学校食堂好吃一万倍。” “那就多吃点。” “我已经吃了好多了。” 陆辞在旁边安静地吃着。 沈知白放下筷子,看着他。 “陆辞。” 陆辞抬起头。 “昨天下午,你在学校后面的巷子里,怎么了?” 陆辞的筷子停了一下。 “没什么。” “王阿姨看到了。”沈知白说,“她说有人打了你一巴掌。” 陆辞把筷子放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同学闹着玩的。” “打一巴掌叫闹着玩?” “就是闹着玩。”陆辞的语气很平静,“哥,你不用管。” 沈知白盯着他看了几秒。 “谁打的?” “你不认识。” “叫什么名字?” “哥。”陆辞抬起头,看着他,“我自己能解决。” 沈知白深吸一口气。 “陆辞,我跟你说过,有什么事就告诉我。”沈知白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你答应过我的。” “好,我知道了。” 陆念似乎看出气氛不对劲,说自己吃饱了就跑进房间做作业。 陆辞也站起来,把碗筷收到厨房。 沈知白坐在桌边,看着面前还剩半盘的饺子,没了胃口。 晚上九点多,天突然变了。 沈知白在客厅看账本,听到窗外传来一阵风声,紧接着是雨点砸在玻璃上的声音。 他走到窗边看了看,天全黑了,远处有闪电,雷声从远处滚过来,越来越近。 要下大雨了。 他关好窗户,去陆念房间看了看,小姑娘已经睡着了,怀里抱着一个抱枕,睡得很沉。 他又走到陆辞房间门口,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应该也睡了。 沈知白回到自己房间,躺下来,闭上眼睛。 雨越下越大,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雷声也越来越近,有一道特别响的,整栋楼都震了一下。 沈知白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 突然,他听到了一声响动。 不是雷声,是从隔壁传来的。 他坐起来,竖起耳朵听。 又一声。 像是什么东西摔在地上,声音是从陆辞房间里传来的。 沈知白掀开被子,走出房间,敲了敲陆辞的门。 “陆辞?” 没有回应。 他推开门。 房间里没开灯,窗帘拉着,只有闪电的光偶尔照亮一切。 借着那道白光,沈知白看到了陆辞缩在床角,背靠着墙,膝盖蜷到胸口,头埋在膝盖里。 他的肩膀在抖。 “陆辞?”沈知白走过去,蹲下来,“你怎么了?” 陆辞没抬头。 又一道闪电,紧接着是炸雷,震得窗户嗡嗡响。 陆辞的身体猛地一颤。 沈知白明白了。 他怕打雷。 “没事,就是打雷。”沈知白伸出手,想拍拍他的肩膀。 手刚碰到他,陆辞突然抬起头,一把抱住了他。 少年的手臂很紧,箍在沈知白腰上,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他的脸埋在沈知白肩窝里,呼吸又急又重。 沈知白僵了一下。 “陆辞?” “别走。”陆辞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带着一丝颤,“哥,你别走。” 沈知白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一秒,然后落在陆辞的背上,轻轻拍了拍。 “不走。” 陆辞的身体还在抖。 他只知道,这个少年在他怀里,很瘦,很凉,像一根被风吹弯了还没断的竹子。 “没事了。”沈知白说,“我在。” 雷声渐渐远了,雨还在下。 陆辞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但手臂还是没松。 “哥。”他闷声说。 “嗯。” “小时候,每次打雷,他就会打我。” 沈知白的手停了一下。 他,沈知白知道陆辞说的谁——陆沉。也是现在的自己,只不过灵魂换了个人而已。 “他喝了酒,听到雷声就烦,就拿我出气。”陆辞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念念躲在柜子里,我不敢躲,怕他找到念念。” 沈知白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后来他不打了,”陆辞说,“但每次打雷,我还是会想起来。” “以后不会了。”沈知白说。 陆辞没说话,但手臂松了一点,从箍着变成了搭着。 “今晚,你能不能留下来陪我?”他问。 沈知白沉默了两秒。 “好。” 陆辞的床不大,两个人躺着,比上次还挤。 沈知白靠外面,陆辞靠里面。 窗帘拉着,房间里很暗,只有床头柜上的小夜灯发出昏黄的光。 “关灯吗?”沈知白问。 “别关。” 沈知白把手缩回被子里,躺平,看着天花板。 雨声从窗外传进来,比刚才小了一些,淅淅沥沥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哥。”陆辞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嗯。” “你的肩膀还疼吗?” 沈知白笑了一下:“不疼了。” 雨声越来越小,雷声已经听不到了。 沈知白的眼皮开始发沉,意识慢慢模糊。 在快要睡着的时候,他听到陆辞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像是雨声的一部分。 “好香。” 沈知白没来得及想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就睡着了。 陆辞没有睡。 他听着沈知白的呼吸声变得均匀绵长,确认他睡着了,才慢慢睁开眼睛。 小夜灯的光照在沈知白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很清楚。 陆辞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抬起手,把沈知白脸上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 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没有碰到皮肤。 沈知白没有醒。 陆辞把手收回去,放在自己胸口。 心跳很快。 他闭上眼睛,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不是那种释然的笑,也不是满足的笑。 是一种得逞后的、安静的、带着一点得意的笑。 雷雨,害怕,拥抱。 每一件事都在他的计划里。 他确实怕打雷——但不是怕雷声,而是怕雷雨夜沈知白不会来。 但他来了。 陆辞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两个人的肩膀。 他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雨声,和身边那个人平稳的呼吸。 第14章 刀疤强 那晚过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酸辣粉的生意越来越好了,沈知白也赚得比刚开张时多了不少。 “沈记酸辣粉”在小区周围已经小有名气,有人专门从城东骑二十分钟电动车来吃。 他每天准备的粉条从三十斤加到五十斤,还是不够卖。 第18章 王阿姨说“什么时候开个店啊”,沈知白笑着说“估计快了”。 他是有这个打算,等面馆开张了,也就不用每天推车出摊,这样也能轻松不少。 但沈知白知道,这种平静持续不了多久。 月底快到了。 刀疤强给的期限是一个月,二十万。他现在手头有拳场赢的八万,加上摆摊的钱,加起来刚到十万出头。 他在账本上算了一遍又一遍,算来算去,还是差十万。 下周三还有一场拳赛,赢了有三万。加上接下来几天的摆摊收入,应该能还上。 晚上,沈知白在夜市出摊。 建设路的夜市冬天人少,天冷了,愿意在外面吃东西的人不多。 但沈知白的摊位前还是坐了几个人——几个刚下班的工人,一对年轻情侣,还有一个单独来的中年男人。 沈知白在煮粉,蒸汽从他面前升起来,在led灯的照射下白茫茫一片。 “老板,一碗酸辣粉,多放辣。”情侣中的男孩说。 “好嘞。” 沈知白下了一碗粉,烫好,加料,撒上花生和葱花,端过去。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老板,你这粉真好吃。”女孩尝了一口,眼睛亮了,“比我在城里吃过的。 沈知白笑了一下,转身回到推车后面。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摩托车的声音。 不是一辆,是好几辆。 引擎声轰隆隆地从远处逼近,在安静的夜市里显得格外刺耳。 沈知白抬起头。 三辆摩托车停在他的摊位前,没有熄火,车灯直直地照着他,晃得他睁不开眼。 车上下来四个人。 领头的是刀疤强。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脖子上还是那条金链子,嘴里叼着烟。 跟在他后面的三个人,沈知白都见过,上次在面摊前威胁他的那几个。 刀疤强走过来,往凳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 “陆沉,生意不错啊。” 有几个正在吃粉的工人放下筷子,互相看了看,站起来走了。年轻情侣也赶紧吃完,男孩赶紧拉着女孩走了。 转眼间,摊位前就只剩沈知白和刀疤强那几个人。 沈知白的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来一碗?”他问。 刀疤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啊,来一碗。” 沈知白下了一碗粉,端过去,放在刀疤强面前。 刀疤强拿起筷子,挑了一根粉,放进嘴里,嚼了两口,皱起眉。 “这什么味儿?”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陆沉,你这是给人吃的吗?” 沈知白没说话。 刀疤强站起来,走到推车前,用手指敲了敲台面。 “不过就是穿得像样了点,换个发型,就不是陆沉了?”他上下打量着沈知白,“看着人模狗样的,欠的钱就不用还了?” “时间还没到。”沈知白说。 “什么?” “下月15才是最后期限。”沈知白看着他,声音不大,很平静。 刀疤强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他妈跟我算日子?” “不是算日子。”沈知白说,“是你说好的月底。时间到了,我自然会还。时间没到,你来闹事,这就是你们的处理方式?” 刀疤强的表情变了一下。 他见过陆沉很多次。以前那个陆沉,看到他就像老鼠见到猫,说话结巴,眼神躲闪,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 但眼前这个…… 眼神似乎太平静了,平静到让人心里发毛。 “陆沉,”刀疤强眯起眼睛,“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能打几场拳,就了不起了?” 沈知白没接话。 “我告诉你,”刀疤强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很低,“月底之前,二十万,一分不能少。不然你妹妹的事,我可不敢保证,你自己签的抵押协议,可还在我手里呢。” 这次沈知白的眼神变了。 不是害怕,是冷。 “你敢动她试试?”他说。 刀疤强被他的眼神看得退了一步,但马上又挺起胸。 “我说,你妹妹——” “时间到了,我会还。”沈知白打断他,“现在,请你离开。我还要做生意。” 刀疤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身后的几个手下往前走了两步,被他抬手拦住。 “行。”刀疤强点了点头,“月底,我等着。”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对了,别想着跑。你跑得了,你弟弟妹妹跑不了。” 三个人骑上摩托车,轰隆隆地开走了。 夜市恢复了安静。 沈知白站在原地,看着那三辆摩托车的尾灯消失在夜色里,慢慢松开了攥紧的拳头。 手心全是汗。 陆辞下晚自习的时候,快九点半了。 他骑着自行车往家走,夜风很冷,吹得他耳朵发红。路过小区门口的时候,看到王阿姨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人。 “陆辞!”王阿姨看到他,快步走过来,“你可算回来了。” 陆辞停下来,一只脚撑在地上。 “怎么了?” “你哥,在夜市,出事了!”王阿姨喘着气,“好几个人围着他的摊子,看着不像好人,你快去看看!” 陆辞的眉头一皱。 他二话没说,掉转车头,猛蹬踏板,往建设路的方向冲去。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路灯一盞一盞往后退。他骑得飞快,闯了一个红灯,差点被一辆出租车撞上,司机按着喇叭骂他,他没听到。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出事了。 他到了建设路,远远看到沈知白的摊位前还亮着灯。 推车后面,沈知白正低着头煮粉,蒸汽模糊了他的脸。 摊位前坐着几个客人,一切看起来很正常。 但陆辞没有减速。他把车骑到摊位前,车都没停好就跳下来,自行车倒在地上,轮子还在转。 “哥!” 沈知白抬起头,看到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陆辞没回答。他走到沈知白面前,上下打量他。 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有没有受伤?”他问。 沈知白看着他,少年的脸色发白,嘴唇没什么血色,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跑了几公里。 “我没事。”沈知白说。 “他们有没有打你?” “没有。” “真的?” “真的。” 陆辞盯着他看了几秒,确认他身上没有伤,才松了口气。 “你怎么来了?”沈知白又问。 “王阿姨告诉我的。” 沈知白沉默了一秒。王阿姨那个嘴,什么都兜不住。 “没事了,很冷,回去吧。”沈知白转身回到推车后面,“你明天还要上学。” “我帮你。” “不用。” “我说了,我帮你。”陆辞的语气不容商量,他把书包放到推车下面的架子上,系上围裙。 沈知白没再拒绝。 客人又陆续回来了。 夜市就是这样,不管刚才发生了什么,只要摊子还在,人就会回来。沈知白继续忙活,陆辞在旁边帮忙。 “老板,四碗酸辣粉!” 几个穿着校服的女生走过来,你推我搡的,嘻嘻哈哈。看样子应该是刚下晚自习高中生。 沈知白下了四碗粉,让陆辞端过去。 女生们坐下来,一边吃一边小声说话,时不时往这边瞟一眼。 “老板!”其中一个扎马尾的女生举起手,“你过来一下!” 沈知白走过去:“怎么了?咸了还是淡了?” “不是。”女生的脸有点红,旁边的几个女生捂着嘴笑,“我就是想问你,你有没有女朋友啊?” 沈知白愣了一下。 “没有。”他说。 “那——”女生调侃道,“你觉得我怎么样?” 旁边的女生笑成一团,推了她一把。马尾女生的脸上有些微红了,但眼睛亮晶晶的,直直地看着沈知白。 沈知白还没来得及回答,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一碗粉放在桌上。 “粉好了,趁热吃。”陆辞的声音很平,但放碗的动作有点重,汤溅出来一点。 几个女生的注意力立刻从沈知白转到了陆辞身上。 “哇,这是谁啊?”一个短发的女生小声说,“好帅。” “应该是他弟弟吧,穿校服呢。” “哪个班的啊?以前怎么没见过?” 陆辞没理她们,转身回到推车后面。 马尾女生看了看陆辞,又看了看沈知白,脸上的红褪了一些。 “那个……我开玩笑的。”她低下头,开始吃粉。 沈知白笑了一下,转身回去继续忙。 第19章 回到推车后面,陆辞正在洗碗,动作比刚才用力了不少。 “你轻点,碗要碎了。”沈知白说。 “没碎。” “人家小姑娘开个玩笑,你至于吗?” 陆辞没说话,把洗好的碗摞起来,码得整整齐齐。 收摊的时候,快十一点半了。 比平时晚了半个小时。刀疤强那一闹,耽误了不少时间。 两个人把推车推回小区,清洗干净,食材放好。上楼的时候,陆念已经睡了,客厅的灯还亮着。 沈知白走进厨房,煮了两碗面。番茄鸡蛋面,简单,快,热乎。 两个人坐在桌边吃,安静。 “哥。”陆辞说。 “嗯。” “月底之前,你打算怎么办?” 沈知白的筷子顿了一下。 “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你别管了。” 陆辞放下筷子,看着他。 “你每次都说别管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但你的事,我怎么可能不管?” 沈知白看着面前的碗,没说话。 “我转给你,你为什么不收”陆辞问。 “什么?” “上次那钱” “那是你攒的学费。”之前陆辞不是没转过给他,他都拒收了。 “学费可以再攒。” “不行。”沈知白的语气很坚决,“你的钱你自己留着。” “哥——”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都不说话了。 沈知白去阳台收衣服,看着外面的天。刚才还是晴的,这会儿云已经压下来了,黑沉沉的,把月亮遮了个严实。 要下雨了。 他转身回屋,刚走进厨房,就听到窗外传来第一声雷。 不是很大,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的。 然后是雨。 毫无征兆地砸下来,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 沈知白站在水槽前,开始洗碗。碗不多,几个盘子几个碗,几分钟就能洗完。他打开水龙头,挤了洗洁精,拿起海绵。 又一记雷声。 比刚才近了很多,震得窗户嗡嗡响。 沈知白下意识地转过头,想看看客厅里的陆辞。 他以为陆辞在客厅。 但陆辞不在客厅。 他站在沈知白身后。 不到一步的距离。 沈知白吓了一跳:“你什么时候——” 陆辞已经换上睡衣,发丝有水珠滴落,应该是刚洗完澡。每每沈知白看到他时,都不禁感叹知道以后会花落谁家。 沈知白话没说完,他看到了陆辞的眼睛。 红的。 像是忍着什么,忍了很久,快要忍不住了。 “怎么了?”沈知白放下手里的碗,转过身。 陆辞没说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 沈知白后退,腰抵在水槽边,退无可退。 “陆辞?” 陆辞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 动作很轻,但很紧。他把脸埋在沈知白的肩窝里,呼吸又急又重,像是跑了一场长跑,刚停下来。 “哥。”他的声音闷在沈知白的肩膀上,“我害怕。” 沈知白僵住了。 他的手还湿着,沾着洗洁精的泡沫,悬在半空中。 “害怕什么?” “打雷。”陆辞的声音很轻,“不想一个人待着。” 又一记雷声,比刚才更近,震得窗户嗡嗡响。陆辞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能不能,”他的声音在发抖,“先抱一会儿?” 沈知白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想说“你先放开,我手还是湿的”。 想说“你是大男生了,怕什么打雷”。 想说“你先出去,我洗完碗再说”。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他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湿了。 不是水,是泪。 陆辞哭了。 沈知白悬在半空中的手,落下来,放在陆辞的背上。 “没事。”他说,“我在。” 陆辞没说话,但手臂收得更紧了。 厨房里只有水龙头的声音,哗哗的,像外面下着的雨。 沈知白站在水槽前,腰抵着台面,手还湿着,被陆辞从后面抱着。姿势很奇怪,很不舒服。 过了很久,久到他的腰开始发酸。 “陆辞。” “嗯。” “先放开,我把手擦干。” 陆辞没动。 “陆辞。” “……再一会儿。”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软绵绵的声音。 “哥……二哥……你们在干什么?” 沈知白转过身,看到陆念站在走廊口,穿着那件粉色的兔子睡衣,怀里抱着一个旧玩偶,眼睛半睁半闭,显然是刚被雷声吵醒的。 她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枕头印,整个人迷迷糊糊的。 沈知白这才意识到自己和陆辞的姿势。 他下意识地想往后退,陆辞也顺势松开了他。 “打雷了,你二哥害怕。”沈知白说。 陆念歪着头,看了看陆辞,又看了看沈知白,眼睛里全是不解。 “二哥什么时候怕打雷了?” “以前不怕。”他的声音有点哑,但已经恢复了平静,“现在怕了。” “为什么呀?”陆念还是不明白。 陆辞不说话了。 陆念更加不解了。她抱着玩偶走过来,拉了拉陆辞的衣角。 “二哥,你是不是哭了?” “没有。” “你眼睛红了。” “困的。” 陆念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沈知白,像是在判断谁在说谎。 “哥,二哥真的怕打雷吗?”她问沈知白。 沈知白看了陆辞一眼,理解成或许陆辞不想陆念看见他脆弱的一面。 少年的背影绷得很直,肩膀微微耸着,像是在等他的答案。 “真的。”沈知白说。 陆念“哦”了一声,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但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她抱着玩偶,打了个哈欠。 “那我回去睡了。哥,你也早点睡。” “好。” 陆念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二哥,你要是害怕,可以来找我。我的床小是小了点,但可以挤一挤。” 陆辞没回头。 “不用了。”他说。 陆念“哦”了一声,抱着玩偶回房间了。走廊里传来她关门的声音,然后是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哒哒”声,最后归于安静。 “去睡吧。”沈知白说。 陆辞没动。 “哥。” “嗯。” “今晚……能不能去我房间?” 沈知白看着他,说实话,要不是知道自己是他哥,这句话怎么听都像是在邀请。 沈知白觉得自己疯了,怎么能这么想。 少年站在面前,头发有点乱,眼睛似在询问他想要的答案。 沈知白沉默了几秒。 “行。” 陆辞的房间比上次干净了一些。被子叠了,桌上的书摆整齐了,窗帘换成了深蓝色。 这一夜睡得很安稳,或许他已经习惯了旁边的人。 第15章 最后一场比赛 沈知白最近出摊很少,白天训练,晚上打拳。 打拳的收入远比出摊要高,他前前后后打了两三场,虽然对手不强,收入一般,但按时还债没问题。 不过他想多赞点,年前把面馆开起来。 沈知白拿起手机,给阿坤发了条消息:“彪哥今天在不在?” 过了几分钟,阿坤回了:“在。下午三点以后。” 沈知白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半。他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推车上,跟隔壁摊位的大姐打了个招呼:“帮我看一下,出去一趟。” “行,你去吧。” 他骑着那辆破自行车,往城西的方向去了。 下午的拳场和晚上不一样。 没有灯光,没有观众,没有喊声。铁笼空荡荡的。 沈知白上了二楼,走廊里还是那几个穿黑西装的壮汉。其中一个人认出他,点了点头,让开了路。 王彪在房间里,坐在那张真皮沙发上。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沈知白坐下来。 王彪给他倒了一杯茶。 “你主动来找我,少见。”王彪端起茶杯,吹了吹,“什么事?” 沈知白把茶杯放下。 “缺钱。” 王彪笑了一下。“来我这儿的,都缺钱。” “我时间不够了。”沈知白说,“我想问有没有更大金额的比赛。” 王彪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他把茶杯放下,看着他。 “你知道,在我这儿打一场最高多少钱吗?” 第20章 “不知道。” “十万。”王彪竖起一根手指,“十万一场。但不是谁都能打的。” “什么条件?” “对手是职业退下来的,打过正经比赛,上过电视那种。”王彪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你上次打的毒蛇,说是打过职业,其实就是省队退下来的,没进过国家队。真正的职业选手,比他高两个档次。” “力量、速度、经验,都不是一个级别的。”王彪看着他,“你跟这种人打,不是输赢的问题,是能不能站着走出铁笼的问题。” “打过这种比赛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王彪沉默了两秒。 “你觉得呢?” 房间里安静了。 沈知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普洱的味道在嘴里散开,有一点苦,回甘很慢。 “对手是谁?”他问。 王彪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真想打?” “缺钱。” “缺钱可以想别的办法。” “别的办法来不及。” 王彪看了沈知白很久,像在打量一个,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一个不怕死的人?一个走投无路的人?还是一个疯子? “省城来的,叫铁虎。”王彪说,“三十五岁,职业战绩二十胜两负,十次ko。退役两年了,但一直没断训练。偶尔来这种地方打一场,赚点外快。” “什么时候?” “这周六。” “奖金多少?” “十万。” 沈知白在心里算了一下。 “我打。”他说。 王彪没接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陆沉。”他叫了一声,没用“黑豹”那个绰号。 沈知白看着他。 “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什么?” “你太拼了。”王彪转过身,“拼的人我见多了。但拼成这样还不怕死的,你是第一个。” 沈知白没说话。 “我不是劝你别打。”王彪走回来,重新坐下,“我是提醒你,活着才能什么都可以重来。死了,你就什么都没有了” 沈知白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我会活着。”他说。 王彪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行。周六晚上八点,别迟到。铁虎的资料我让阿坤发给你。”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回去好好准备。这场,不是闹着玩的。” 从拳场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沈知白骑着自行车往回走,脑子里全是王彪的话。 他不怕受伤。 但他现在怕死了。 死了,陆念怎么办?陆辞怎么办? 风吹在脸上,冷得他眯起了眼。他加快了速度,往家的方向骑。 晚上回到家沈知白随便煮了碗面。 最近陆辞有数学竞赛,都在学校训练不回来了,陆念也放假几天了,说很无聊缠着沈知白同意她去同学家玩几天。 两个小孩都不在沈知白也懒得动了,简单吃点。 沈知白在阳台上抽着烟。 只抽了两口,就掐了。 就当最后一场了。 第二天沈知白收到阿坤发来的资料。 铁虎,三十五岁…… 沈知白把资料看了三遍,又看了阿坤发来的两场比赛视频。 他不急,不躁,像一只耐心的老虎,等着对手露出破绽。 这种人最难打。 因为他不犯错。 后面几天沈知白都在为那场比赛做准备。 …… 到了约定时间。 沈知白走进拳场的时候,里面的气氛和平时不一样。 人更多,声音更杂,灯光调得更暗。铁笼周围的看台上坐满了人,连过道都站着人。 大屏幕上打着今晚的对阵——铁虎 vs 黑豹。赔率一栏写着:铁虎1赔1.1,黑豹1赔4。 几乎所有人都在押铁虎。 沈知白穿过人群,走向选手休息区。阿坤在门口等他,脸色比平时凝重。 “来了?”阿坤递过来一副黑色拳套,“彪哥说,这场打完,不管输赢,你都别在下面打了。” 沈知白接过拳套,坐下来开始缠绷带。“为什么?” “你打得太好了。”阿坤靠在墙上,“下面的人都在传你的事。再打下去,迟早出事。” 沈知白没说话,继续缠绷带。 “铁虎到了。”阿坤压低声音,“我刚才看到他热身,那拳头……啧。” 沈知白缠好一只手,活动了一下手指。“他打过的那些比赛,你看过吗?” “看了一场,太猛了。跟他打的那个,第一回合就被ko了。” “嗯。” …… 七点五十五分,主持人走上擂台。 “各位!今晚的主赛——铁虎!对阵!黑豹!” 全场沸腾。 观众的反应和上次差不多。 但也有不一样的声音。 “听说这个黑豹打赢了毒蛇。” “毒蛇那种货色,跟铁虎不是一个级别的。” “看看吧,说不定有惊喜。” 沈知白走进铁笼,站到自己的位置。 铁虎站在对面,看了他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 裁判走过来,简短地交代规则。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然后分开。 铃声响了。 第一回合开始。 铁虎站在原地,微微弯着腰,双手护头,慢慢往前走。像一头老虎,不着急扑,先把猎物逼到墙角。 沈知白后退,保持距离。 铁虎往前走一步,沈知白往后退一步。两个人绕了半圈,铁虎突然加快了速度,一记刺拳打过来。 很快。 沈知白偏头躲过,但铁虎的第二拳已经到了,后手直拳,直奔面门。 沈知白双手护头,拳头打在手臂上,震得他后退了两步。 手臂发麻。 这一拳的力量,很重。 “你躲得挺快。”他说。声音不大,在嘈杂的拳场里几乎听不清。 沈知白没接话,活动了一下手臂,重新站好。 接下来的进攻沈知白躲开了大部分,还是挨了两拳。 肋骨传来一阵钝痛。他知道,挨多了会出事。 沈知白改变策略。他开始游走,不硬碰。 铁虎的速度本来就不快,追不上沈知白,开始有点急躁。 还剩三十秒。 沈知白抓住机会,一记刺拳打在铁虎脸上。不重,但很准。 铁虎的眼睛眯了一下。 铃响了。 第一回合结束。 “你打中他了!”阿坤说。 “还不够。”沈知白说 第二回合开始。 铁虎变了打法。他不追了,站在原地,等沈知白过来。 沈知白知道他的意图,你不来,我就不动。耗时间。三回合打完,点数判他赢。 沈知白必须主动进攻。 他往前压,刺拳连续点出。铁虎用胳膊格挡,后退了一步。 沈知白继续进攻。 拳头打在铁虎的身体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铁虎突然发力。 一记上勾拳,直奔沈知白的下巴。 沈知白本能地后仰,拳风擦过他的下巴,皮肤火辣辣的疼。 还没等他站稳,铁虎的第二拳已经打在沈知白的太阳穴上。 世界在那一瞬间安静了。 声音消失了,灯光变成了白色的光斑,铁笼在转。 沈知白后退了两步,靠在笼网上,视线模糊了几秒。 “还能站?”他说。 沈知白甩了甩头,视线慢慢清晰。 耳朵里嗡嗡响,左脸麻了。 铃响了。 第二回合结束。 沈知白离开铁笼,阿坤拿着冰袋敷他的太阳穴。 “你怎么样?” 他的头还在疼,但意识清醒了。 “他的右摆拳很重。”沈知白说,“但幅度大,出拳前肩膀会沉。” 阿坤愣了一下。“你都这样了还在看他的动作?” 第三回合开始。 沈知白走向铁虎。 铁虎还是老样子,站在原地等他。 沈知白主动进攻。 然后沈知白故意露出一个破绽,右手的防守放低了。 铁虎看到了。 他的右肩一沉。 铁虎的右摆拳挥过来的瞬间,沈知白下潜,躲过那拳,然后整个人像弹簧一样弹起来,左勾拳打向铁虎的下巴。 正中。 铁虎的头猛地偏向一边,身体晃了一下。 他没有倒。 沈知白的第二拳已经到了,铁虎后退了两步,靠在笼网上。 沈知白追上去,拳头像雨点一样砸在铁虎的脸上、身上。 观众在喊。 “黑豹!黑豹!黑豹!” 铁虎突然发力,一把推开沈知白,从笼网边离开。他的鼻子在流血,嘴角也破了,但眼神还是那种平静的、让人发毛的平静。 第21章 他擦了擦嘴角的血,看着沈知白。 “行啊,有点能耐。”他说。 两个人重新站到擂台中央。 还剩三十秒。 铁虎不再等了。他主动进攻,拳头比前两回合更快、更重。沈知白没有后退,迎上去。 对攻。 拳头交换拳头,身体交换身体。 观众站起来了。 最后十秒,沈知白一记左勾拳打在铁虎的肝脏上。 铁虎的身体弯了一下,沈知白的右膝顶了上去,正中他的腹部。 铁虎跪在了地上。 裁判冲过来,挡在两个人中间。 “停!停!” 铁虎跪在那里,捂着肚子,大口喘气。 裁判开始读秒。 “一、二、三、四、五、六、七——” 铁虎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 他站起来了。 铃响了。 比赛结束。 裁判走到擂台中央,举起沈知白的手。 “获胜者——黑豹!” 全场沸腾。 押铁虎的人输了钱,在骂娘。 押黑豹的人赢了钱,在喊叫。两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沈知白站在擂台中央,大口喘气。太阳穴还在疼,耳朵还在嗡嗡响,嘴角破了,嘴里有铁锈味。 他的左腿已经站不稳了,左肋疼得像火烧,右手肿了一圈,指关节破了皮,血滴在擂台的地面上。 但他赢了。 铁虎走过来,伸出手。 沈知白看着他,握了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铁虎问。 “黑豹。” “真名。” 沈知白沉默了一秒。 “陆沉。” 铁虎点了点头。“陆沉,挺厉害。” 王彪走进铁笼,手里拿着一个袋子。 不用想都知道袋子里的是什么。 “十万。”他把袋子递给沈知白,“你赢了。” 沈知白接过去,沉甸甸的。 “彪哥。”他说,“以后我不打了。” 王彪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行。”他说,“不打也好。”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陆沉。” 沈知白抬头看他。 “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业余选手。”彪哥说,“但天赋这东西,用一次少一次。别浪费了。” 王彪走出铁笼,上了二楼。 他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插进电脑。 屏幕上,沈知白和铁虎的比赛视频正在播放。他从头看了一遍,把关键的几个画面截了下来。 他把视频文件压缩,打包,发送到了一个邮箱。 收件人的名字,只有一个字:赵。 发完之后,他靠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 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 “赵爷。”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不年轻,也不老,三十出头的样子,低沉,有磁性,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 “视频我看了。” “您觉得怎么样?” 沉默了几秒。 “有点意思。” 电话挂了。 王彪盯着手机屏幕,愣了一下。这意味着他真的感兴趣了。 王彪把烟掐灭,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 他不知道赵爷对陆沉感兴趣是好事还是坏事。 散场后,沈知白又给了阿坤几百块。 “你的肋骨……”阿坤看着那片淤青。 “没断。”沈知白活动了一下身体,疼得龇牙,“裂了可能。” “去医院看看?” “不用。回去贴个膏药就行。” 沈知白换好衣服,走出休息区。 他走下台阶,往自行车停放的地方走。 路灯下,一个人影靠在那辆山地车旁边,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沈知白愣了一下。“你不是在学校?” 陆辞抬起头,看着他。 路灯下,少年的脸很白,嘴唇没什么血色,眼睛里有血丝。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像是用力压住的——像一张纸,绷得很紧,随时会碎。 “和老师请假了。”陆辞的声音有点哑。 沈知白看着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辞走过来,站在他面前。很近,近到沈知白能感觉到他的呼吸。 “你又受伤了。”陆辞说。 “皮外伤。” “你的脸。”陆辞盯着他的左脸,“肿了。” 沈知白伸手摸了摸,确实肿了。铁虎那一拳打得不轻。 “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陆辞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沈知白脸上的伤。触感很轻,像怕弄疼他。 沈知白没有躲。 “疼吗?”陆辞问。 “不疼。” “你没有撒谎的天赋。” 沈知白没说话。 陆辞把手收回去,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走吧,回家。”他转身走向自行车。 沈知白跟在他后面,骑上那辆破自行车。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家的方向骑。 风吹在脸上,冷得刺骨。 两个人骑到小区门口,下了车。陆辞把车锁好,沈知白站在旁边等他。路灯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哥。”陆辞锁好车,直起身。 “嗯。” “你说过,打完这场就不打了。” 沈知白看着他。 “你说过的。”陆辞重复了一遍。 “嗯。”沈知白说,“不打了。” 陆辞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走吧,上楼。” 两个人走进楼道。声控灯坏了好几个,楼梯间很暗。沈知白走在前面,陆辞跟在后面。 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陆辞突然拉住了沈知白的手。 沈知白停下来,回头看他。 楼梯间很暗,看不清陆辞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他的手很凉,握得很紧。 “怎么了?”沈知白问。 陆辞没说话。他拉着沈知白的手,站了几秒,然后松开。 “没什么。走吧。” 他越过沈知白,走在了前面。 沈知白站在楼梯上,看着他的背影,愣了一下。 然后他跟上去了。 两个人上了四楼,开门,进屋。 客厅的灯还亮着,陆念已经睡了。桌上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哥,粥在锅里,记得吃。” 陆辞站在桌边,看着那张纸条。 “她越来越像你了。”他说。 沈知白没接话,走进厨房,盛了两碗粥,端到桌上。 两个人坐下来吃粥。安静。 “哥。”陆辞放下勺子。 “嗯。” “你脸上的伤,明天怎么跟念念说?” 沈知白顿了一下。“摔的。” “她不会信的。” “那就说跟人打架了。” 陆辞看了他一眼。“你说过不打架的。” 沈知白笑了一下。“我没打,我挨打。” 陆辞没笑。他看着沈知白嘴角破了的皮、左脸肿了的淤青,看了很久。 “下次,别挨打了。”他说。 沈知白愣了一下。 “好。”他说。 第16章 还债 沈知白在家躺了三天。 说是躺,其实也没闲着。 左肋骨裂,右手两根手指需要固定,医生说“卧床休息一周”,但他第二天就下床了。 但陆辞不让他出摊。 早上天还没亮,沈知白听到客厅里有动静,撑着手臂坐起来,走到卧室门口一看,陆辞已经在穿外套了,手里拿着推车的钥匙。 “你去哪?”沈知白问。 陆辞头也没回。“帮你摆摊。” “你不去学校?” “请假了。” 沈知白想起来了,昨晚他说请假了。 “你一个人忙不过来。”沈知白说。 “忙得过来。”陆辞拉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在家待着。” 门关上了。 沈知白站在客厅里,听着陆辞的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然后归于安静。 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看到陆辞推着推车出了小区门口,直到消失在巷子尽头。 沈知白看了一会儿,放下窗帘,回到床上躺下。 肋骨还是疼,翻身的时候尤其明显。 他真的听话的躺了一早上,后面实在躺不下去了。 陆辞中午回来了一趟。 他推开门的时候,沈知白正在厨房热粥。左手端着碗,右手裹着绷带,动作很别扭。 “我不是让你躺着吗?”陆辞走过去,把碗从他手里拿过来,“你右手不能用力。” “热个粥又不费力。” 第22章 “医生说不能用力,就是不能用力。” 沈知白看了他一眼。少年的脸被风吹得发红,鼻尖和颧骨都是红的,嘴唇有点干。围裙上沾了油渍,袖口也脏了。 “你吃饭了吗?”沈知白问。 “没有。” “那一起吃。” 两个人坐在桌边喝粥。 沈知白用左手拿勺子,动作很慢,喝得很艰难。陆辞看了他几秒,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夹到他碗里。 “你多吃点。”他说。 沈知白愣了一下:“你还在长身体,你吃。” “你受伤了。” “伤的是肋骨,不是胃。” 陆辞没理他,低头喝粥。 沈知白看着碗里那个鸡蛋,没再推回去,用左手夹起来,咬了一口。 两个人安静地吃完,陆辞收了碗去洗。沈知白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 “陆辞。”他叫了一声。 “嗯。” “今天卖了多少?” “到现在,四百多。” “下午人更多。” “嗯。” 陆辞把碗洗干净,擦干手,转过身。“下午你别来。我一个人行。” 沈知白看着他,沉默了两秒。“行。” 陆辞换了鞋,又出门了。 沈知白回到房间,从衣柜最里面拿出那个信封。二十万,三捆,整整齐齐地码在信封里。 他把信封塞进外套内兜,拉好拉链,穿上鞋,出了门。 刀疤强的地盘在城东,一个叫“东升宾馆”的地方。 一栋四层小楼,楼下是洗浴中心,楼上是棋牌室。 这是刀疤强的老巢,沈知白从原主的记忆里知道这个地方,但从没来过。 他推开玻璃门,前台坐着一个染黄头发的年轻女人,正在涂指甲油,头也没抬。 “找谁?” “刀疤强。” 女人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打量他。“你是谁?” “陆沉。” 女人拿起手机,发了条语音。“强哥,有个叫陆沉的找你。”过了几秒,手机震了一下。女人看了一眼,朝楼梯方向努了努嘴。“三楼,左手边第二间。” 沈知白上了楼。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墙上贴着金色的壁纸,灯光昏暗,空气里有一股廉价的空气清新剂味道。 左手边第二间,门开着。 刀疤强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套茶具。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夹克,里面是深红色的毛衣,金链子还是那条金链子,在灯光下晃得刺眼。 “陆沉?”他看到沈知白,眼神里有一点意外,“你怎么来了?” “还钱。” 刀疤强靠在沙发上,上下打量着他。他的目光在沈知白的右手绷带上停了一下。 “你不是说到月底吗?” “提前还不行?” 刀疤强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行,当然行。拿过来。” 沈知白走过去,从内兜掏出那个信封,放在茶几上。 刀疤强拿起信封,拆开,把里面的钱倒出来。三捆,码得整整齐齐。 他拿起一捆,拆开包装纸,手指捻着边角数了一遍。 又拿起第二捆,数了一遍。第三捆,数了一遍。 “算你小子识相。”他抬起头。 刀疤强把钱放回信封,靠在沙发上,看着沈知白。 “陆沉,”他说,“你他妈到底是不是陆沉?” “欠条呢?”沈知白没接他的话。 刀疤强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纸,翻了翻,抽出一张,放在茶几上。 沈知白拿起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陆沉的名字、借款金额、利息、还款日期。 字迹潦草,但红手印按得很清楚。 他折了两折,装进口袋。 “两清了。”他说。 刀疤强没说话。沈知白转身要走。 “等一下。”刀疤强叫住他。 沈知白停下来,没回头。 “你那条腿,”刀疤强说,“谁打的?” 沈知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腿,走路的时候有点瘸,不明显,但看得出来。“自己摔的。” 刀疤强笑了一下。“摔的?行,摔的。”他站起来,走到沈知白面前。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刀疤强比他矮半个头,但气势不输。 “陆沉,”他说,“我不知道你这几个月经历了什么。但你变了。变得我都快不认识你了。” 沈知白没说话。 “欠条你拿走,钱我收了。”刀疤强坐回沙发上,翘起二郎腿,“以后见面,不用绕着走。” 沈知白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从东升宾馆出来,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阳光不暖,但很亮,照在脸上像一层薄薄的金色。 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左肋又疼了一下,但他没皱眉。 还清了。 原主欠的债,他还了。刀疤强的威胁,没了。陆念的安全,有保障了。 他走下台阶,沿着马路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掏出手机,收到陆辞发来的一条消息。 “你去哪了?没事乱跑什么?。” 沈知白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笑了。 “打来办点事,我没这么虚。” 过了不到一分钟,手机震动。陆辞回了一条:“试试就知道了。” “试什么?。” 这次等了更久。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最后陆辞发来一条:“没什么,快回来。” 沈知白把手机收起来,没多想,继续往前走。路过菜市场的时候,他停下来,想了想,走进去。 买了一条鱼,两斤排骨,一把青菜,还有一袋陆念爱吃的那种小橘子。 拎着东西出来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绷带还在,指关节还肿着,但不影响走路。 下午,沈知白又在家忙活了一下午。 左肋还是疼,右手也不太方便,但他不想闲着。 排骨炖上的时候,他开始收拾鱼,每一步都做得很慢,但很认真。 左手也不太灵活,好几次差点把鱼摔了。 他想,如果前世有人告诉他,你以后会一个人在家忍着肋骨疼杀鱼,他一定觉得那个人疯了。 但现在他觉得,这没什么不好。 两个小时后,排骨的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他又炒了一个青菜,做了个蛋花汤。把菜端上桌的时候,他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 门响了。 陆念先进来的。 她背着书包,跑进来,看到桌上的菜,眼睛亮了。“哥,你做了这么多!” “洗手,吃饭。” “二哥呢?” “应该快回来了。” 话音刚落,门又响了。陆辞走进来,换了鞋,看到桌上的菜,又看了一眼沈知白的手。 “你做的?” “嗯。” “你右手不能用力。” “切菜用的是左手。” 陆辞没再说话,去洗了手,坐到桌边。陆念已经坐好了,筷子都拿好了,眼睛盯着那盘红烧排骨。 “吃吧。”沈知白说。 陆念夹了一块排骨,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哥,你做的排骨太好吃了。” “多吃点。” 陆辞也吃得不少,一碗饭很快见底,沈知白给他添了第二碗。 “哥。”陆辞放下筷子。 “嗯。” “钱还清了?” 沈知白看了他一眼。 少年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确认,像是在等一个仪式性的回答。 “还清了。”沈知白说,“一分不差。” 陆辞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沈知白注意到他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像是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松了。 吃完饭后,陆念去写作业。 沈知白在厨房收拾碗筷,陆辞站在旁边帮忙。 “哥。”陆辞突然开口。 “嗯。” “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沈知白的手顿了一下。他把洗好的碗递给陆辞,擦干手,靠在橱柜上。 “先把面馆开好。”他说,“赚的钱攒着,给你上大学用。” “我不需要你攒。” “你需要。” 陆辞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柜,关了柜门,转过身看着他。“我可以申请助学贷款,可以拿奖学金。” “陆辞。”沈知白打断他,“你好好学习就行。”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这是实话。”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陆辞先移开了目光,拿起抹布开始擦灶台。 “哥。”陆辞头也没回。 “嗯。” “谢谢你。” “不用谢。”沈知白说。 陆辞没再说话,把灶台擦干净,抹布洗好,搭在水龙头上。然后他转过身,走到厨房门口,停了一下。 第23章 “以后,别一个人扛了。”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不是一个人。” 沈知白看着他。少年站在门口,灯光照在他脸上。 “好。”沈知白说。 第17章 陆念的生日 十二月的最后一个周末,陆念十四岁生日。 马上也要过年了,不知道今年的年会不会不一样。 沈知白养好得差不多了,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 他去县城最大的蛋糕店订了一个水果蛋糕,陆念爱吃草莓,他特意让店员多放。 又去商场挑了一条奶白色的针织裙,还买了一双新运动鞋,粉白色的。 周六早上,沈知白破天荒地没有出摊。 他给陆念煮了碗长寿面。 陆念睡到自然醒,穿着那件粉色兔子睡衣从房间出来,闻到香味,眼睛还没睁开就喊了一声:“哥,好香。” 沈知白从厨房探出头:“生日快乐。” 陆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双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两颗小虎牙。 “快去洗漱,等你吃饭。”沈知白说。 陆念跑进卫生间,沈知白听到她一边刷牙一边哼歌,声音不大,但很欢快。 陆辞上午有补习班,要到中午才回来。 沈知白和陆念先吃了早饭,然后沈知白把礼物拿出来。 “哥,我能现在拆吗?”陆念抱着礼品袋,眼睛亮亮的。 “本来就是给你的。” 陆念拆开袋子,看到裙子和鞋,“哥,这裙子好漂亮。”她小心翼翼地把裙子展开,在身上比了比,“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周。” “你怎么知道我的尺码?” 沈知白笑了一下:“猜的。” 他翻了陆念的衣柜,看了她其他衣服的尺码标签。这种细心,是前世照顾沈念时练出来的。 陆念跑回房间换了裙子,又穿上新鞋,在客厅里转了一圈。裙摆飘起来,像一朵盛开的花。 “哥,好看吗?” 沈知白看着她。十四岁的女孩,瘦瘦小小的,但眼睛很亮,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好看。”他说。 陆念跑进卫生间照镜子,出来的时候眼眶有点红。 “怎么了?”沈知白问。 “没什么。”陆念揉了揉眼睛,“就是……第一次过生日有蛋糕,有新衣服穿。” 沈知白没说话,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陆辞中午回来。 他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小袋子,白色纸袋,上面印着某个文具店的logo。换了鞋,走到陆念面前,把袋子递过去。 “生日快乐。” 陆念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套水彩笔,四十八色的,还有一本素描本,封面是梵高的《星空》。 “二哥,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周。” 陆念开心得不得了。 “谢谢二哥!” “二哥,我们下午去逛逛吧,顺便看个电影。”陆念边嚼着饭,边说,“新上映了一部动画片,我同学说可好看了。” “不去。” “为什么呀?” “人多。” “今天是我生日,一起去嘛。” 沈知白在旁边开口了:“去。难得周末,念念生日,一起出去走走。” 陆辞点了点头。“行,听你大哥的。” 吃完饭陆念拉着沈知白的袖子就往外走。 三人一起出了门。 商场在县城中心,四层楼,周末人多,挤得水泄不通。 沈知白一手牵着陆念,一手挡在前面开路,陆辞跟在后面,目光一直落在沈知白的后脑勺上。 他注意到沈知白今天穿了那件新羽绒服,黑色的,把他衬得很白。头发又长了一些,垂下来遮住一点额头。从后面看,他的肩膀线条很好看。 “二哥,你走快点!”陆念在前面喊。 陆辞加快脚步,走到沈知白旁边,俩人并排,肩膀偶尔相撞。 到了商城,陆念像个刚出笼的小鸟,这边看看,那边摸摸,什么都新鲜。 她平时很少来这种地方,一是没钱,二是没时间。 沈知白不急不慢地跟着 “哥,这个好看吗?”她拿起一个发夹,别在头上。 “好看。” “这个呢?”又换了一个。 “也好看。” “你怎么什么都说好看。” “因为你戴什么都好看。” 陆念脸红了,把发夹放回去,拉着沈知白的袖子往前走。 路过一家精品店,橱窗里摆着各式各样的玩偶。陆念停下来,趴在窗户上看。 “想要哪个?”沈知白问。 “没有,我就看看。” “进去看看。” 三个人进了店,陆念走到一个娃娃机前面。 “哥,我想抓那个。”她指着一个棕色的小熊。 沈知白看了机器上的说明,两块钱一次。他换了20块钱的硬币,10个。 第一次,爪子抓起来了,半空掉了。 第二次,抓歪了。 第三次,抓到了,快到出口的时候又掉了。 陆念在旁边急得跺脚:“哥,你行不行啊” “再来。”沈知白又投了一个币。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还是没抓到。 陆辞靠在旁边的柱子上,双手抱胸,嘴角微微弯起。 “哥,你行不行啊?”陆念又问了一遍。 “行。”沈知白盯着那只小熊,表情认真得像在认真研究什么重大课题。 沈知白深吸一口气。 陆辞低笑出声。 “要不我来?” 沈知白看了他一眼:“你会?” “试试。” 陆辞走过来,站在沈知白身边,投了一个币。 掉了。 他表情没变,又投了一个币。 又掉了。 陆念笑得前仰后合。 “你们俩一个比一个菜!” 陆辞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又投了一个币。这次他换来策略,不是直接抓,而是把瓜子把公仔往洞口拔。 拔了两下,公仔滚到了洞口边缘。 “哥,你过来。”陆辞说。 沈知白凑过去:“怎么了?” 沈知白把手放在摇杆上,陆辞的手覆上来,掌心很热,指尖微凉。 “往左。”陆辞的声音很近。 沈知白没动。 陆辞带着他的手,把摇杆拔到左边。爪子一动过去,对准那只小熊。 “下。” 沈知白按下按钮。 抓住了,往上升,松开。 “抓到啦!”陆念跳起来。 沈知白愣了一下,弯腰从出口把小熊拿出来,递给陆念。小熊是棕色的,圆圆的,憨憨的。 “谢谢哥!谢谢二哥!” 陆念把小熊抱在怀里,笑得眼睛弯弯的。 沈知白看着她的笑,也跟着笑了。 他转过头想跟陆辞说什么,发现陆辞正看着他。 少年的眼神很专注,嘴角弯着。 沈知白的笑容顿了一下。 “怎么了?”他问。 陆辞移开目光,把手插回口袋里。 “没什么。” 他转身往外走,步子很快。 沈知白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哥,走了!”陆念拉着他的袖子。 “嗯,走。” 玩了一下午,吃了顿火锅,电影也快开始了。 电影院在老城区的商业街上,不大,只有四个厅,但足够满足县城居民的娱乐需求。 沈知白买了三张票,又买了爆米花和可乐,三个人进了放映厅。 放映厅里人不多,稀稀拉拉坐了十几个人,大部分是带孩子的家长。 陆念坐在中间,沈知白坐她左边,陆辞坐她右边。 电影是一部国产动画片,讲一个小女孩冒险找妈妈的故事。 画面很精美,但剧情有点老套。 陆念看得入神,爆米花都忘了吃。 沈知白看了一会儿,偏头看了看陆辞。 陆辞没看电影,他在看沈知白。 荧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表情照得很清楚,没有被发现的慌张和不安,而是一种坦荡毫不掩饰的注视。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里撞在一起。 沈知白愣了一下。 陆辞没有躲,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慢慢移开目光,看向荧幕。 沈知白转回头,画面在动,人物在说话,但他什么也看不进去了。 脑子里回想刚刚陆辞的眼神,有些不安。 少年靠在座椅上,眼睛盯着屏幕,但眼神是空的,明显在走神。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像是在算什么。 沈知白收回目光,继续看电影。 电影散场后,已经八点了,陆念的眼睛红红的,因为盯着屏幕太久,酸了。 第24章 她一边揉眼睛一边说:“那个小女孩找到妈妈了,真好。” “嗯。”沈知白把纸巾递给她。 “哥,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 沈知白的手顿了一下。 陆辞也看了过来。 “去一个很远的地方。”沈知白说。 “那还能回来吗?” “不能。” 陆念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笑了。 “没关系,我有哥哥和二哥。” 沈知白笑了,很温柔的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从电影院出来,三人在路边等出租车。 因为副驾驶还有一个客人,三人只好挤在后座。 沈知白坐在中间 陆辞不知是累了还是困了,他几乎所有力气靠在沈知白身上。 车辆行驶时颠簸了几下,陆辞像是想稳住身体般,手又无意地覆到沈知白对手背。 有意无意只有他自己知道。 但这次沈知白很快就抽开了。 晚上十点回到家,沈知白把蛋糕从冰箱里拿出来。 水果蛋糕,奶油上铺满了草莓、黄桃和猕猴桃,中间插着一根粉色的蜡烛。 “许愿,念念。”沈知白说。 陆念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嘴唇微微动着,不知道在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吹灭了蜡烛。 “许的什么愿?”沈知白问。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陆辞在旁边淡淡地说了一句:“肯定是希望你少管她。” “才不是呢!”陆念瞪了他一眼,然后笑了。 三个人吃蛋糕。 陆念吃了一块又一块,嘴角沾满了奶油。 “哥,我能把蛋糕带给同学吃吗?”陆念问。 “能,明天带几块去。” “太好了!”陆念激动地在沈知白脸上亲了一口。 “哥,谢谢你。” 她又拿了一块蛋糕,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我同学都说羡慕我,说我哥对我可好了。” 沈知白摸了摸被亲的地方,愣了几秒,然后笑了。 陆辞只吃了一小块,把剩下的奶油用叉子这里插一个洞,那里插一个洞。 沈知白问他:“你不喜欢吃甜的?” 陆辞没有回答。 沈知白注意到这小子从下车开始心情就不大好。但什么也没说。 陆辞又吃了一颗蛋糕上的水果,忽然看向沈知白。 “哥,你生日什么时候。” “5月13日” “嗯,知道了。” 沈知白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的是前世的生日,猛地转头想看陆辞的反应,没想到对方没有任何异常,就像是随口问出的问题。 吃完蛋糕,沈知白给陆念倒一杯热牛奶喝完,就催促陆念洗漱完去睡觉。自己端着杯子去厨房洗。 陆辞坐在客厅,看着沈知白的背影,眼神很沉。 他知道陆念亲沈知白只是妹妹对哥哥的亲昵。 但他还是不舒服,还有刚刚车上他避开自己触碰。 他想亲沈知白。 想和他接吻。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压下去。 而是让它在那里,像颗种子落在土里等待生根发芽。 收拾完,沈知白洗好澡之后就进房间了,他觉得今天有点累。 但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有个念头,但他不敢往下想。 他没看到的是,走廊里,陆辞站在他的房间门口,靠着墙,听着里面没了动静,才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他也没看到的是,陆辞回到房间后,没有开灯,坐在床边,从抽屉最底层翻出那个黑色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写了几行字。 “今天念念生日。他给她买了蛋糕、鞋子、衣服。他记得她喜欢什么。他对她很好。” 他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然后继续写 “车上,我碰了他的手。他抽走了。我不开心。” 第18章 面馆开张 租个店面,不用太大,二十平米就够。摆摊虽然赚钱,但风吹日晒不是长久之计。 冬天冷了,客人坐着吃粉冻得直哆嗦;夏天热了,汤锅跟前站一会儿就跟洗了澡似的。 得有个固定的地方。 他轻手轻脚起床,经过陆辞房间的时候,门突然开了。 陆辞站在门口,头发有点乱,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人已经醒了。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沈知白问。 “听到你起来了。”陆辞揉了一下眼睛,“今天干什么?” “今天去找店面。”沈知白说。 陆辞偏过头,耳朵尖红了一点,但语气很平。“我跟你去。” “行。” 两个人洗漱完,吃了点东西,出了门。陆念还在睡觉,沈知白在桌上给她留了张纸条:“哥出去一趟,粥在锅里,记得吃。” 两个人骑着车,沿着建设路慢慢转。沈知白心里有个大概的范围,离小区近,方便; 建设路中段有一排底商,有卖早点的,有卖五金建材的,还有一家棋牌室和一家小超市。 沈知白看中了棋牌室旁边的那间。二十多平米,方方正正,门口能摆两三张桌子。以前是个卖包子的,生意不好关了。 玻璃门上贴着“出租”两个字,字都褪色了,贴了很久。 他把车停在门口,趴在玻璃门上往里看。 里面空荡荡的,地上有几张旧报纸,墙上还贴着一张发黄的价目表。 天花板上的灯管掉了一根,垂在那里晃来晃去。 “怎么样?”陆辞站在他身后。 “进去看看。” 玻璃门上贴着一个电话号码。沈知白打过去,对方是个中年男人,说马上过来。 等了十来分钟,一辆电动车停在门口,下来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蓝色的夹克,肚子有点大,脸上带着做生意的人特有的那种笑。 “是你要租?” “嗯。” “做啥生意?” “面馆。” 男人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陆辞。“你们兄弟俩?” “嗯。” 男人掏出钥匙开了门。 里面比从外面看更旧,墙皮掉了好几块,地上全是灰。 但格局不错,方方正正,厨房在里间,外面是营业区。 沈知白转了一圈,敲了敲墙壁,看了看天花板,又去厨房看了看水电。 “多少钱?”他问。 “一个月两千五,押一付三。” 沈知白想了想。“两千。” 男人摇了摇头。“两千太低了,我这地段你也看到了,建设路中段,人流量大。” “你这店面空了大半年了吧?”沈知白看着他,“玻璃上的出租条都褪色了。” 男人愣了一下,没接上话。 “两千,长租。”沈知白说,“先签一年。” 男人犹豫了一会儿,咬了咬牙。“行,两千。押一付三,先交八千。” “先交四千,剩下的半个月后给。”沈知白的语气很平,不是在商量,是在陈述。“装修要花钱,设备要买,手头紧。” 男人盯着他看了几秒,大概是想骂人,但又舍不得这笔生意。“行吧,四千就四千。半个月后补上。” 沈知白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转了四千块过去。 男人写了张收条,把钥匙给了他。 走出店门的时候,陆辞在旁边说了一句:“你砍价的样子,不像第一次开店。” 沈知白看了他一眼。“我砍价的样子像什么?” “像老手。” 沈知白笑了。他确实也不是新手。 他把钥匙装进口袋,骑上车往前走。 陆辞跟在后面,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他眯了眯眼,看着沈知白的背影。 沈知白骑得不快,背挺得很直,风把大衣的下摆吹起来。 他心里那个念头又冒出来了,这个人,到底以前是做什么的?开过店,做过生意,打过拳,会砍价,会做饭,会算账,字写得好看,数学题也会做。 他像是一个什么都会的人。但他从来不说以前的事。 问一次,挡一次。 陆辞加速骑到他旁边,和他并排。 “哥。” “嗯。” “回去怎么装修?” 沈知白偏头看了他一眼。“你会画图吗?” “会一点。” “那你帮我画。” 接下来的几天,沈知白没闲着。 白天摆摊,下午去店里收拾。 墙面要重新刷,地板要换,厨房要装排烟设备,门口要换新招牌。 他一个人忙不过来,陆辞放学后就来帮忙。 两个人刷墙、搬东西、擦玻璃,常常忙到晚上八九点才回家。 陆念也来。她帮不上大忙,就拿块抹布擦桌椅,把擦好的凳子整整齐齐地摆成一排。擦完一排,退后两步看看,歪了,再挪一挪。 第25章 “哥,这凳子摆得行不行?” 沈知白正在梯子上刷墙,低头看了一眼。“再往左一点。” 陆念挪了挪。“这样?” “行了。” 陆念满意地笑了,又去擦下一把。 陆辞在厨房里装排烟管。他站在梯子上,手里拿着螺丝刀,仰着头拧螺丝。 沈知白在外面刷墙,听到厨房里传来一声闷响。 “陆辞?” 没有回应。他放下刷子,走进厨房。陆辞蹲在地上,揉着膝盖,旁边倒着一把梯子。 “梯子滑了。”陆辞说。 沈知白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他的膝盖。裤子磨破了一个洞,里面的皮蹭破了一点,没流血。 “没事吧?” “没事。” “让你小心点。” “我小心了。” 沈知白看了他一眼,站起来,把梯子扶正。“我来装,你下去。” “不用。” “下去。” 陆辞抬起头看着他说了句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到一边。 沈知白爬上梯子,拿起螺丝刀,继续拧螺丝。沈知白的手很稳,每一颗螺丝都拧得很紧。 “哥,你以前装过排烟管?” “没有。” “那怎么这么熟练?” 沈知白的手顿了一下。“网上学的。” 陆辞没再问。 一个星期后,店装修好了。 墙刷白了,地板换了,厨房装了新排烟设备。 门口换了一块新招牌,白底黑字,写着“沈记面馆”四个字。 字是沈知白自己写的,用毛笔写的行书,请做招牌的师傅照着做的。 陆念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块招牌。“哥,你的字真好看。” 沈知白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块招牌。“还行。” “什么叫还行?比我语文老师写的都好看。” 沈知白笑了一下,没说话。 陆辞站在后面,看着那块招牌,看着那个“沈”字。 两个人,两个姓,一个秘密。 面馆开业定在了一月六号,周六。 前一天晚上,沈知白准备好了所有的食材。 他把每一样东西都检查了两遍,确认没问题了,才去睡觉。 躺在床上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过明天的流程。 想着想着,突然有点恍惚。 前世他开第一家店的时候,也是这种心情。紧张,兴奋,怕没人来,又怕人来了忙不过来。 那时候他二十二岁,一个人,什么都不怕。现在他二十三岁——不,不是二十三,是二十八。换了个身体,年龄倒退了五岁,但心老了十岁。 早上五点,沈知白到店里的时候,天还是黑的。 他开了灯,烧上水,把桌椅擦了一遍,其实昨天已经擦过了,但他还是擦了一遍。汤锅烧开的时候,骨头汤的香味慢慢散开了。 六点,天刚亮。陆辞推门进来,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脸被冻得发白。 “你怎么来了?”沈知白问。 “帮你。”陆辞走到厨房,系上围裙。“今天第一天 第19章 没人要的野孩子 面馆开业第七天。 他正在厨房里切葱花,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显示“李老师”三个字。 他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电话那头就传来李老师急促的声音。 “您好,我是陆辞的班主任,您赶紧来学校一趟,陆辞把同学打伤了,对方家长也来了。” 沈知白切葱花的刀停住了。 “伤得重不重?” “手臂骨折,已经送医院了。”李老师的声音压低了,“对方家长情绪很激动,说要报警。” 沈知白放下菜刀,解了围裙,跟隔壁桌的客人道了个歉,骑上车就往学校赶。 一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到了学校,他直奔教学楼。 走廊里有几个老师在交头接耳,看到他走过来,目光躲闪了一下。 教导处主任老周站在门口,把他拦住了。 “你是陆辞的家长?” “我是他哥。” “进去吧,人在里面。” 沈知白推门进去。教导处不大,三十来平米,一张长桌,几把椅子。 窗台上放着几盆绿萝,叶子蔫了,好久没人浇水。 陆辞站在墙角,靠着暖气片,校服领口被扯歪了,脸上有一道血痕。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对面站着一对中年夫妻。 男的光头,脖子上挂着金链子。 女的烫着卷发,穿着一件豹纹外套,指甲涂得鲜红,正指着陆辞骂。 “你算什么东西!敢打我儿子!你知不知道我儿子是谁!我告诉你,这事儿没完!我要报警!我要让你坐牢!” 沈知白走过去,站在陆辞前面。 “有什么话,跟我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 豹纹女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是谁?” “我是他哥。” “你来得正好!”她指着沈知白的鼻子,“你看看你弟弟干的好事!把我儿子手打断了!我们家浩子还要高考的!手断了怎么写字!考不上大学你们负责吗!” 光头男人往前迈了一步。“赔钱!五十万!少一分都不行!” 沈知白没理他,转过身,看着陆辞。 “抬头。” 陆辞慢慢抬起头。少年的脸上没有害怕,没有后悔。 “为什么打人?”沈知白问。 陆辞没说话。 “陆辞,我问你为什么打人。” “他该打。”陆辞的声音很平静。 “你——”豹纹女人又要冲上来,被光头男人拉住了。 沈知白看着陆辞的眼睛。“我问你原因。” 陆辞的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四个字:“他欺负人。” “欺负谁?” 陆辞又不说话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李老师推门进来,身后跟着校长和另外几个人。 校长姓张,五十多岁,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表情很严肃。 “怎么回事?”他看了看陆辞,又看了看沈知白。 光头男人抢着说:“张校长,您评评理!我儿子被这个野种打断了手,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沈知白的目光从陆辞身上移开,转向光头男人。“你刚才叫他什么?” 光头男人被他的眼神盯得愣了一下。“野、野种怎么了?他不是没爹没妈吗?没人教的野种!” 沈知白往前走了一步。“你再叫一遍。” 他的声音不大,但屋子里突然安静了。张校长咳嗽了一声,挡在两个人中间。 “好了好了,都冷静一点。 现在是要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看向陆辞。“陆辞,你承认是你打了周浩吗?” 陆辞看着他。“承认。” “为什么打人?” 陆辞又不说话了。 豹纹女人尖声说:“你看!他自己都承认了!就是故意伤害!报警!现在就报警!” 张校长皱了皱眉,看着陆辞。“陆辞,你不说原因,学校没法处理。” 陆辞低着头,还是不说话。 沈知白看着他的侧脸。少年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很紧。 “李老师。”沈知白转过身,“事发时有没有监控?” 李老师摇了摇头。“那个位置是监控死角。” 沈知白沉默了几秒。“我弟弟打人,是他不对。医药费我们出,该赔的赔。但原因必须查清楚。他不会无缘无故打人。” 光头男人冷笑了一声。“查什么查?你弟弟自己都承认了,还查什么?” 沈知白没理他,看着张校长。“我要求见另一个当事人。” “谁?” “林晚晚。” 屋子里又安静了。 李老师愣了一下,看了看张校长,又看了看沈知白。“林晚晚是隔壁班的,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沈知白没回答。他看到陆辞的手指动了一下,攥紧了,又松开。 “陆辞不说原因,我猜是因为他不想说。”沈知白看着张校长,“但如果林晚晚来了,也许就能说清楚。” 张校长犹豫了一下,让李老师去打电话。 光头男人还想说什么,被张校长抬手制止了。 沈知白站在陆辞旁边,两个人谁也没说话。豹纹女人坐在椅子上,翘着腿,嘴里嘟囔着什么。 光头男人在走廊里打电话,嗓门很大。 “喂,王局,是我……对对对,我儿子被人打了……嗯,在学校……你帮我查查那家什么背景……行,我等您电话。” 沈知白听到了,没反应。 陆辞也听到了,也没反应。 林晚晚来得想象中要快。 她身后跟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表情很严肃。 第26章 是林晚晚的父亲。 林晚晚穿着校服,扎着马尾辫,脸很白,眼睛有点红。 她看了陆辞一眼,又飞快地移开了。 张校长把大致情况说了一遍。林父听完,皱着眉看着女儿。 “晚晚,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林晚晚咬着嘴唇,没说话。 豹纹女人站起来,指着林晚晚。“你是周浩的班长?你知不知道我儿子为什么被打?” 林晚晚的脸更白了,嘴唇在发抖。 “够了。”沈知白的声音不大,但很沉。“让她说话。” 屋子里安静了。林晚晚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张校长。 “周浩一直喜欢我。”她的声音有点抖,但很清晰。 “他给我写过很多次纸条,我都拒绝了。 后来他开始找陆辞的麻烦,因为他看到陆辞和我说话。” 李老师的眉头皱了起来。 林晚晚继续说:“上周三,放学后,我在学校后面的巷子里等人,被几个校外的女的拦住了。 她们说有人让她们来教训我。”她的声音更低了,“她们给我灌了酒,还想扒我的衣服。” “后来陆辞路过,把她们赶走了。”林晚晚的声音在发抖,“他把我送到家门口,说‘以后小心点’。” 沈知白看着陆辞。少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在抖。 “第二天,陆辞去找了周浩。”林晚晚的声音越来越小,“他是为了我。”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光头男人先反应过来。“你、你胡说!我儿子不是那种人!” 豹纹女人也站起来。“你个小丫头片子,少在这儿血口喷人!” “够了!”张校长拍了一下桌子,脸涨得通红。“都给我闭嘴!” 他看着林晚晚。“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林晚晚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那几个女的灌我酒的时候,我录了音。” 她按了一下播放键。 嘈杂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几个女人的笑声,还有一个人说“周少说了,拍几张照片就行”。 声音很清楚,每个人都能听到。 光头男人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林父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他的手在抖。 “张校长。”他的声音很低,“我女儿在学校被人堵在巷子里灌酒,差点被扒了衣服。这件事,学校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光头男人还想说什么,张校长抬手制止了他。 “周浩家长,你先冷静。”张校长的语气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和稀泥的态度。 “事情查清楚之前,谁对谁错还不好说。” 光头男人的脸涨得通红。“你什么意思?我儿子手断了,躺在医院里!你跟我说还不好说?” “你儿子手断了,是因为他找人堵了女同学。” 沈知白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不紧不慢。“他要是没做这种事,没人会打他。” 光头男人转过身,瞪着他。“你算什么东西!一个摆摊的,也敢跟我叫板?” 沈知白看着他。 “我是摆摊的,但我讲理。你儿子的事,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 医药费我们出,该赔的赔。但你儿子找人堵林晚晚的事,也得有个说法。” 光头男人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指着沈知白,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张校长咳嗽了一声。 “这样,周浩家长,你先回去。等我们调查清楚了,再通知你处理结果。” “调查什么调查!”光头男人拍着桌子,“我告诉你,我上面有人!你今天要是不给个说法,明天你这个校长就不用当了!” 张校长的脸沉了下来。“你这是威胁我?” “我不是威胁你,我是跟你说实话。” 张校长沉默了几秒,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王局,我是张校长……对,有件事跟您汇报一下……嗯,周浩……对……他找了校外的人堵女同学,还灌酒……录音都有……嗯,好,我等您电话。” 他挂了电话,看着光头男人。“王局说,这件事按校规处理。” 光头男人的脸彻底白了。 豹纹女人还站在那里,嘴巴张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校长看着沈知白和林父。“周浩的事,学校会严肃处理。 陆辞打人,虽然是事出有因,但动手就是不对。 给他一个警告处分,记过不记档。 医药费由陆辞家长承担。周浩,开除学籍,通报批评。” 豹纹女人尖叫了一声。“开除?凭什么开除!” 张校长看着她。“凭他找人堵女同学,凭他灌酒,凭他差点毁了人家孩子一辈子。” 光头男人拉着豹纹女人,铁青着脸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沈知白一眼,眼神里全是恨意。 沈知白没理他。 屋子里安静下来。林父拉着林晚晚的手,父女俩都没说话。 张校长叹了口气,看着陆辞。“陆辞,下次遇到这种事,先告诉老师,别自己动手。” 陆辞没说话。 “行了,都回去吧。”张校长挥了挥手。 走出校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沈知白推着自行车,陆辞走在他旁边,两个人谁也没说话。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枯树哗哗响。 “哥。”陆辞先开了口。 “嗯。” “你生气吗?” 沈知白停下来,转身看着他。 “生气。” 陆辞低下头。“他该打。” “我知道他该打。”沈知白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但你不该动手。你明年六月就要高考了,要是因为这个事被记了大过,影响升学 陆辞没接话。 沈知白骑上车,陆辞也骑上车。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家的方向骑。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晚上,沈知白在厨房洗碗。 “陆辞。”沈知白突然开口。 “嗯。” “你救了林晚晚,为什么不跟我说?” 陆辞擦碗的手顿了一下。“没什么好说的。” “你怕说出来,她的名声不好听?” 陆辞没说话。 沈知白看着他。少年的侧脸在水槽上方的灯光下很柔和,但表情很硬。 “你的顾虑是对的。”沈知白说。“但下次,别这样冲动,更更好的解决方式。” 陆辞把最后一个碗擦干,放进碗柜里,关好柜门。 “你不是也一个人扛吗?” 沈知白愣了一下。 “你打拳的事,你肋骨裂了不说的事。”陆辞看着他,“你什么事都一个人扛” 沈知白没接话。 陆辞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哥。” “怎么了。”沈知白 “你是怎么知道,林晚晚和这件事有关系的?”陆辞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当陆辞听到他说出这个名字时,是他没想到的。 “猜的。” “我不信。” 确实是猜的,前段时间周浩那帮人来店里吃过东西,沈知白听他们提过一嘴,他当时没当回事。 联想到那天前晚,陆辞回来得比平时晚了许多。 自然能想到和林晚晚有点关系。 深夜。 陆辞把手机关了,翻了个身,面朝墙。 窗外风很大,吹得玻璃嗡嗡响。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今天沈知白站在他前面的样子。 就像一堵墙。 不是那种铁做的、石头砌的墙,是那种你靠上去不会倒的墙。 陆辞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 心跳很快。 他不愿意去想这意味着什么。 但他知道,他完了。 第20章 过年 腊月二十九,青县下了一场雪。 不大,薄薄一层铺在屋顶和树梢上,像撒了一把盐。 沈知白站在面馆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拎着大包小包匆匆走过,才意识到——要过年了。 前世他不爱过年。 沈家不需要他,妹妹在医院,宋清衍忙着应酬。 除夕夜他经常一个人在公司吃泡面,窗外烟花满天,办公室里只有键盘声。 今年不一样了。 他关了面馆的门,贴上“春节休息”的红纸。 回家路上经过菜市场,买了红纸和金墨。 陆念问他买这个干什么,他说写春联。陆念不信,说你还会写春联? 沈知白笑了。 “你哥什么都会。” 晚饭后他把红纸裁开,铺在桌上,毛笔蘸满金墨,写了三幅。 上联:一锅酸辣迎四方,下联:满面春风暖万家,横批:沈记面馆。 陆念趴在桌边看,眼睛亮亮的。“哥,你的字也太好看了吧! 第27章 沈知白又裁了一张红纸,折了几下,剪刀沿着折痕走。 几分钟后,一张窗花剪好了,一只兔子抱着一棵白菜,栩栩如生。 陆念愣住了。“哥,你还会剪窗花?” “学过一点。” “你到底还有什么不会的?” 沈知白笑了,把窗花递给她。“贴你窗户上。”陆念捧着窗花跑了,陆辞还在原地站着。 “哥” 陆辞从桌上拿起那张多余的纸给他。 “再剪一张,贴我门上。” “行!” 沈知白拿起剪刀,又剪了一张。 这次是一只老虎,陆辞的属相。 陆辞接过窗花,走出厨房,贴在自己房间门上。 贴好之后退后两步看了看,没歪。 嘴角弯了一下。 大年三十那,沈知白起了个大早。 他在厨房里忙,陆辞站在旁边切菜,刀工已经比一个月前好了很多,土豆丝切得细而匀。 “陆辞,你切菜的样子,越来越像我。”沈知白看了一眼。 陆辞没抬头。“那说明我快出师了。” “出师了然后呢?” “然后给你当厨师。” 沈知白笑了一下。 “我请不起你。” “不要钱。” “那更不敢用了。不要钱的最贵。” 陆辞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下午三点,王阿姨来敲门,端着一大盆饺子馅。 “陆沉,晚上来我家吃年夜饭!就你们三个人,冷冷清清的,来我家热闹热闹。” 沈知白想拒绝,陆念已经从房间里跑出来了。 “真的吗王阿姨?可以去你家吃年夜饭?” “当然是真的!我家你王叔做了一桌子菜,就我们老两口,吃不完。” 王阿姨看着沈知白,“就这么定了啊,晚上六点,不许迟到。” 门关上了,陆念拉着沈知白的袖子。“哥,去吧去吧!王阿姨家肯定有很多好吃的!” 沈知白看着她期待的眼神,不忍拒绝。 “行,去吧。” 下午四点多,陆念拉着两个人出门买烟花。 小区门口的小卖部门口摆了一箱烟花,大的小的都有。 陆念蹲在地上挑了半天,选了一把仙女棒和一捆“窜天猴”。 “哥,就买这些,够玩了。” 沈知白付了钱,陆念抱着烟花往回走,小脸冻得红扑扑的,嘴里哼着歌。 “陆辞。”沈知白叫了一声。 “嗯。” “你给她拿一点,抱着不累吗?” 陆辞走过去,从陆念手里拿过那捆“窜天猴”。 陆念抬头看了他一眼。“二哥,你今天怎么这么听话?” “我哪天不听话?” “你哪天都不听话。” 陆辞没理她,抱着烟花往前走。陆念追上去,跟他说着什么。 沈知白走在后面,看着两个背影。陆念蹦蹦跳跳的,陆辞走得很稳。 风吹过来,把陆辞的头发吹乱了,他没管。 沈知白突然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 不是轰轰烈烈的,不是大富大贵的,就是这样,走在两个人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 风吹过来,有点冷,但心里是暖的。 晚上,三个人到了王阿姨家。 王阿姨家住五楼,还没进门就闻到香味了。门开着,王叔站在厨房里颠锅,围着一条花围裙,嘴里叼着烟。 “来了?坐坐坐,马上就好!” 王阿姨把他们领到客厅。 桌上已经摆满了菜。 “阿姨,你做这么多,吃得完吗?”沈知白看着满桌的菜。 “过年嘛,就是要丰盛!吃不完明天接着吃!” 陆念已经坐下了,眼睛盯着那盘糖醋排骨。王阿姨笑着给她夹了一块。“吃,别客气。” 电视开着,春晚还没开始,在播新闻。 沈知白坐在沙发上,王叔从厨房端着一锅汤出来,放在桌上,擦了擦手。 “陆沉,喝点?”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白酒,五粮液,包装盒都泛黄了,存了不少年头。 “叔,我不太能喝。” “过年嘛,少喝点。男人哪能不会喝酒?” 王叔给他倒了小半杯,给自己倒了一杯。 陆辞在旁边看着那杯酒,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王阿姨招呼大家坐下。“开饭了开饭了!别等了,菜凉了不好吃。” 八个人围着一张圆桌,王阿姨和王叔,沈知白和陆辞、陆念,还有王阿姨的儿子一家三口。 人多热闹,说话都要靠靠喊。 陆念吃得很开心,筷子没停过。 陆辞坐在沈知白旁边,安静地吃着,偶尔给陆念夹菜。 王叔举杯。“来,新年快乐!干杯!” 大家举杯。沈知白喝了一口,白酒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陆沉,你这面馆开得不错啊,我听说天天排队?”王叔又给他倒了一点。 “还行,够糊口。” “谦虚了。你这手艺,放在县城都是数一数二的。” 王叔酒量好,一杯接一杯。沈知白陪着他喝,话不多,但每次举杯都喝干了。 “陆沉,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三。” “二十三就撑起一个家,不容易。”王叔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爸妈要是还在,看到你现在这样,肯定高兴。” 沈知白的手顿了一下。“嗯。” 他又喝了一杯。 电视里的新闻播完了,开始播一个春节特别节目。 主持人说了一堆喜庆的话,画面切到了机场。 沈知白没在意,低头吃菜。 “下面我们来连线正在机场的记者。听说知名钢琴家沈逸辰先生刚从国外演出归来,他的爱人宋清衍先生专程来接机……” 沈知白的筷子停住了。 他抬起头。 电视屏幕上,宋清衍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站在到达口,手里捧着一束红玫瑰。 镜头推近,他的脸很清晰。温润、得体、笑容恰到好处。 记者把话筒递过去。“宋先生,您和沈先生结婚快一年了,感情还是这么好。有什么秘诀吗?” 宋清衍笑了一下,看着镜头。 “没什么秘诀。就是每天早上醒来,看到他还在我身边,就觉得这一天的光都亮了。” 记者笑着问:“那有什么想对沈先生说的吗?” 宋清衍对着镜头,目光温柔得像是能把人化开。“逸辰,欢迎回家。” 画面切到出口,沈逸辰推着行李箱走出来。 他穿着黑色大衣,围着灰色围巾,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宋清衍迎上去,把花递给他,在他额头上吻了一下。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两个人牵着手走出机场。 记者在话外音里说:“宋清衍先生和沈逸辰先生结婚一年来,一直是圈内的模范夫妻……” 沈知白盯着屏幕,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中。 他看着宋清衍的笑,那种笑他太熟悉了。 宋清衍追他的时候,也是这么笑的。 说“我只要你”的时候,也是这么笑的。 给沈逸辰戴戒指的时候,也是这么笑的。 他以为他已经不在乎了。 那些事,上辈子的事了。 但看到那张脸的时候,胸口还是疼了一下。 不是心疼,是一种更钝的、更深处的疼。像一根刺扎进去太久了,肉都长好了,但按下去还是会疼。 “哥。”陆辞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知白回过神,把筷子放下。“没事,呛了一下。”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王叔还在跟别人聊天,没注意到。 王阿姨在给陆念夹菜。 没人注意到。 除了陆辞。 陆辞看到了,他盯着电视屏幕的眼神,筷子停住的那一瞬,嘴角动了一下又压下去的那个表情。 陆辞偏头看了一眼电视,两个男人牵着手,笑得很幸福。 他不认识那两个人,但他记住了沈知白看他们的眼神。 不是好奇,不是羡慕,是一种更深的、更重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沈知白喝多了。 不知道是第几杯的时候,他的脸已经红了,眼神开始发飘。 王叔也喝多了,搂着他的肩膀说:“陆沉,你是个好孩子……你爸妈要是还在……” 沈知白笑了一下,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陆辞在旁边看着,想拦,但没拦。 沈知白不是想喝酒,是想醉。 九点多,陆念困了,靠在沙发上打瞌睡。 王阿姨拿来一条毯子给她盖上。“要不今晚就在这儿睡?” 沈知白摇摇头,站起来,晃了一下。“不用,我们回去。” 第28章 陆辞过去把陆念摇醒。 王叔已经趴在桌上了,王阿姨在收拾碗筷。“陆辞,你扶着你哥,路上小心。” 陆辞扶着沈知白的胳膊,沈知白摆摆手。 “不用扶,我没醉。” 走了两步,差点撞上门框。陆辞伸手拉住他,把他的手臂架到自己肩膀上。 “别乱动。” 沈知白靠在他身上,呼出的气带着酒味。 两个人慢慢走下楼梯,楼道里的声控灯一亮一灭。 陆念跟在后面,抱着烟花,困得眼睛都睁不开。 “哥,你是不是喝醉了?” “没有。”沈知白的声音闷闷的。 “你走路都歪了。” “没歪。” 她“哦”了一声,不再问了。 到家后,陆念打了个哈欠,看了看大哥,又看向二哥。 “二哥,我好困,辛苦你照顾大哥,我先睡啦” “好,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陆辞把沈知白扶到沙发上,沈知白靠在那里,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着。 陆辞去厨房倒了杯温水,端过来蹲在他面前。 “哥,喝点水。” 沈知白睁开眼,看着他。眼神有点涣散,不太聚焦。 “陆辞。” “嗯。” “你以后……会走的。” 陆辞的手顿了一下。“什么?” “考上大学,去大城市,工作,结婚……” 沈知白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梦话。 “然后就不回来了。” 陆辞把水杯放在茶几上,蹲在沈知白面前,看着他的脸。 “我不会走。” 沈知白没说话,眼睛又闭上了。 “哥,你刚才看电视的时候,在看谁?” 沈知白没回答。 呼吸变得均匀,像是睡着了。 陆辞站起来,把沈知白的胳膊架到自己肩膀上,扶着他走进自己房间。 他不知道为什么不送回沈知的房间,只是觉得今晚不想一个人。 他把沈知白放到床上,脱了鞋,把被子拉上来盖好。 沈知白翻了个身,面朝墙,蜷缩着,像一个很小的孩子。 陆辞站在床边,看着他。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砰——砰——砰——一朵接一朵,把夜空照亮又暗下去。 陆辞在床边蹲下来。 他看着沈知白的侧脸,灯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他的脸上。 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唇微微张着。 呼吸里有酒味,混着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香味,和一点点烟味。 陆辞伸出手,轻轻把他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 沈知白没有醒。 他盯着那两片嘴唇看了很久。 心跳很快,快到他觉得沈知白一定能听到。 “哥。”他轻声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俯下身,靠近,再靠近。 近到能感觉到沈知白的呼吸。 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他吻了上去。 很轻,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嘴唇上。只停留了一秒,也许两秒。 然后他离开了。 他说:“哥,新年快乐。”声音很轻。 沈知白的眉头动了一下,但没有醒。 陆辞直起身,站在床边,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上面还残留着沈知白的温度。 窗外,烟花还在放。 陆辞站在那片光里,看着沈知白的脸。他知道自己完了。 从第一次在雷雨夜抱住他开始,从他第一次按着沈知白的手抓娃娃开始,从更早——也许从沈知白第一次蹲下来给陆念系鞋带的那天起,他就已经完了。 但他不后悔。 陆辞躺到沈知白旁边,侧过身,面朝他。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沈知白的手。沈知白的手指动了一下,但没有抽回去。 陆辞闭上眼睛。 窗外的烟花声渐渐远了。 新的一年,来了。 …… 大年初一早上,沈知白睁开眼,发现自己不在自己房间。 天花板不一样,窗帘不一样,床头的台灯不一样,这是陆辞的房间。 他坐起来,头疼得厉害,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敲鼓。 陆辞没醒。 沈知白轻手轻脚下床,怕吵到人。 来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的。 昨晚的事,只记得和王叔喝酒,后面的事断断续续的,像碎了一地的玻璃,拼不起来。 怎么回来的?怎么躺到陆辞床上的?他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人吻了他。 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嘴唇上。 他分不清那是梦还是真的。 沈知白穿上外套,走出房间。 他去卫生间洗了脸,刷了牙,开始煮饺子。 窗外,天刚蒙蒙亮。 远处的鞭炮声一阵一阵的,近处也有人放,硝烟味从窗户缝里飘进来。 饺子煮好了,他盛了三碗,放在桌上。 “念念,起床了。陆辞,起来吃饭。” 陆念从房间跑出来,穿着那件粉色兔子睡衣,头发乱得像鸟窝。 “哥,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去洗脸。” 陆念跑去卫生间。陆辞从房间出来,穿着昨天那件灰色卫衣,头发也乱着,但眼睛很亮。 “新年快乐。”他说。 沈知白看着他,笑了一下。“新年快乐。” 陆念吃得很香,一边吃一边说:“哥,咱们今天去打雪仗吧?外面下了好厚的雪!” 沈知白看了一眼窗外。 昨天晚上的雪下了一夜,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白茫茫的。 “行。” 吃完饭,三个人穿好衣服下了楼。 小区的空地上已经有人在玩了,几个小孩在堆雪人,还有一个老人在扫雪。 陆念蹲下来,攥了一个雪球,朝陆辞扔过去。陆辞没躲,雪球砸在他胸口上,碎了。 “你完了。”陆辞蹲下来,也攥了一个。 陆念尖叫着跑开,陆辞追上去,雪球砸在她的后背上。 陆念转过身,手里已经攥好了第二个,又扔过来。 “哥!你也来!”陆念朝沈知白扔了一个雪球。 沈知白没躲,雪球砸在他肩膀上。他也蹲下来攥了一个,轻轻扔过去,砸在陆念的脚边。 “你扔不准!”陆念笑话他。 陆辞走过来,手里攥着一个雪球,但没有扔。他站在沈知白面前,离得很近,近到沈知白能看到他睫毛上沾着的雪。 “你脸上有雪。”陆辞说。 他伸出手,轻轻拂去沈知白脸颊上的一片雪花。 手指碰到皮肤的时候,他的指尖凉凉的。 沈知白看着他,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谢谢。”他说。 沈知白拿出手机。 “来,拍张照片。” “我数三下,一、二、三——” 咔嚓。 沈知白看了一眼照片。 陆念笑得很甜,露出两颗小虎牙。 他自己笑得有点拘谨,不太自然。陆辞没有笑,但他的嘴角是弯着的。 “再拍一张。”陆念说,“这次哥你笑大一点。” 沈知白笑大了一点。 咔嚓。 “再来一张,二哥你也笑一下。” 陆辞的嘴角又弯了一点。 咔嚓。 第21章 不速之客 沈知白在家歇了几天,歇得浑身不自在,初六一过就开了门。 生意比年前差一些,但陆陆续续也有人在。 大多是住在附近的老人,儿女在外地过年没回来,一个人懒得做饭,就下来吃碗面。 沈知白不挑客人,谁来都笑着招呼。 日子又回到正轨了。 但陆辞觉得,这几天沈知白有点不一样。 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话比平时少了一点,发呆的时候多了一点。 有时候炒着菜,手会停一下,眼神飘到别处去,然后又收回来,继续炒。 像在想什么事,又像什么都没想。 正月十二,青县来了一个摄制组。 这种小县城偶尔会有剧组来取景,古街、老桥、破旧的厂房,拍出来有一种大城市没有的质感。 沈知白对面馆斜对面的墙上贴了一张通告,说某某剧组将在本区域取景拍摄三天,请居民配合。 沈知白看了一眼通告上的字,没在意。 下午,店里没什么客人了。 他正在厨房准备明天要用的食材,陆辞还没开学,在店里帮忙。 陆念也在,坐在角落里写寒假作业,咬着笔头,眉头皱成一团。 门被推开了。 沈知白从厨房探出头。“欢迎光临——” 第29章 话没说完。 门口站着一个人。 高高瘦瘦的,穿着白色羽绒服,帽子没戴,头发有点长,垂下来遮住半边额头。 脸上戴着黑色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好看,大而明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石子。 此刻正盯着沈知白,一动不动。 沈知白的手顿了一下。 那双眼睛他认识。 不,不是认识,是太熟悉了。熟悉到换了个身体、换了个身份、换了个城市,他还是在看到的第一秒就认了出来。 江予。 前世他在圈子里为数不多的朋友。 一个小明星,演过几部网剧,不温不火,但长得是真的好看。 皮肤白,五官精致,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像一只没有攻击性的小动物。 他们是偶然认识的。 江予去他的公司谈合作,他在电梯里多看了他一眼,江予就主动搭话了:“你是沈总吧?我看过你的采访。” 后来合作没谈成,但两个人成了朋友。 江予是那种很容易让人卸下防备的人,没什么心机,高兴就笑,难过就哭,吃到好吃的会眯眼睛。 他前世不知道的是,江予喜欢他。不,他知道。 江予暗示过,不止一次。 但他装傻。不是因为不喜欢,是因为他那时候心里装着别人,装得满满的,没有多余的位置了。 江予后来就不提了。还是笑,还是闹,还是隔三差五来找他吃饭,但再也不说那些话了。 沈知白一直觉得欠他的。 不是因为没回应他的感情,是因为他从来没给过江予一个正式的交代。 他只是装傻,一直装,装到江予不说了,装到宋清衍和沈逸辰订婚,装到他死了。 他欠江予一个解释。 但他给不了。 因为他已经死了。至少在江予的世界里,沈知白已经死了。 此刻,江予站在面馆门口,摘下了口罩。 那张脸比前世更白了一些,不知道是化妆还是没休息好。眼睛下面有一点青黑,他盯着沈知白看了几秒,然后大步走过来,一把抱住了他。 沈知白僵住了。 江予的手臂箍得很紧,脸埋在他肩窝里,整个人在发抖。 沈知白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急促的、滚烫的,混着一点香水味。 “沈知白。”江予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沙哑的,像是在喉咙里憋了很久。“你没死……你没死……” 沈知白的手悬在半空中,没有放下去,也没有推开。 厨房门口,陆辞站在那里,手里攥着抹布,指节发白。 他看着那个陌生男人抱着沈知白,看着沈知白没有推开,看着那个男人的肩膀在抖,像是在哭。 他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喘不上气。 “对不起对不起!”一个穿着黑色羽绒服的女人冲进来,一把拉开江予。“江予你干什么!你认错人了!” 江予被拉开,眼睛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泪珠。 他还是盯着沈知白,嘴唇在发抖。 “对不起啊先生,他认错人了。” 经纪人一边道歉一边把江予往外拉,“他最近压力大,精神状态不太好,您别介意——” 沈知白站在原地,看着江予被拉走。 “哥。”陆辞叫了一声。 沈知白回过神。 “没事。” 他转身走进厨房,拿起菜刀,继续切葱花。刀起刀落,节奏和之前一样稳。 陆辞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脸色沉了下来。 那个人刚刚叫他沈知白?不是陆沉。而是另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名字。 …… 江予被经纪人拉出面馆,塞进了一辆黑色商务车。 “你疯了?”经纪人关上车门,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重。“那是青县,不是首都!你在大街上抱着一个陌生人哭,被人拍到了怎么办?” 江予没说话。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睫毛还在颤。 “他长得太像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不是有点像,是太像了。走路的样子,站着的姿势,连转头的方式都一模一样。” “像又怎么样?他不是。” 江予不说话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 沈记面馆的招牌从车窗外掠过。沈记。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直到车拐了弯,什么都看不到了。 …… 晚上,江予一个人从酒店出来了。 他没告诉经纪人,穿了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压得很低,从侧门溜了出去。 青县的夜晚很安静,路灯昏黄,街上没什么人。 他沿着建设路一直走,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看到了那家面馆。 门关了。灯灭了。招牌在路灯下反着光——“沈记”。 他站在对面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江予找了一家酒吧。 青县的酒吧和大城市的不一样,装修土气,灯光暧昧,音乐放的是好几年前的流行歌。 他坐在角落,点了一瓶威士忌,倒了一杯,一口闷了。 酒不好,辣嗓子。但他不在乎。 他又倒了一杯。 他想起第一次见沈知白。 那天他迟到了,电梯门快关的时候,一只手伸进来挡住了。 门开了,走进来一个男人,穿着深灰色的西装,眉眼冷峻,但笑起来很好看。 他们在电梯里对视了一眼,他心跳快了一拍。 后来他去查了那个人的资料,他叫沈知白,白手起家,未婚。 他把那页资料看了好几遍,存在手机里,没删过。 后来他们熟了,他暗示过。沈知白装傻。 他不怪沈知白,因为沈知白从来没给过他希望。 他知道。 但他还是喜欢了。 喜欢了三年,直到沈知白死了。 他是在新闻上看到的——“企业家沈知白雨夜高速车祸坠海,至今下落不明”。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以为自己在做梦。 后来确认了,不是梦。 他觉得沈知白不值得。 不值得为了宋清衍那种人去死。 一个骗子,一个伪君子,一个为了钱可以出卖感情的人。 当时江予看到宋清衍那条官宣微博的时候,气得把手机摔了。 又倒了一杯。 “帅哥,一个人?” 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江予偏头,看到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皮夹克,身上有很重的烟味和酒味,脸很油,笑起来露出一口黄牙。 “滚。”江予把那只手甩开。 “脾气还挺大。”男人没走,反而坐到了他旁边,“一个人喝酒多没意思,哥陪你喝。” “我说了,滚。” 另外两个人也围过来了。 一个光头,一个染着黄毛,都穿着皮夹克,一看就是一伙的。 三个人把他围在中间,光头把手搭在他椅背上,凑过来,酒气喷在他脸上。 “小帅哥,给个面子嘛。” 江予站起来,想走。 黄毛挡住了他的路。 “去哪儿啊?还没喝尽兴呢。” 江予攥紧了酒瓶。 那只手又伸过来了,这次是往他腰上摸。 江予抡起酒瓶,砸了下去。 酒瓶碎了,玻璃碴子飞了一地。皮夹克男人惨叫一声,捂着头,血从指缝里流出来。 “操!你他妈敢打我!” 酒吧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炸了锅。 有人尖叫,有人往外跑,有人掏出手机拍视频。 光头和黄毛对视了一眼,同时朝江予扑过来。 江予后退了一步,撞上了墙。 他心里想:完了。 然后江予看到一个人影从门口冲了进来。 沈知白今天看到江予的时,就知道他会出事。 高兴的时候什么都好,难过的时候什么都不说,只会一个人躲起来喝酒,喝到吐,喝到哭,喝到不省人事。 看到江予被拉走时那个眼神,不甘心、不相信、不想走。知道江予晚上一定会出来。 所以沈知白关了店,骑着车在县城转了一圈。 酒吧不多,找了两家就找到了。 沈知白刚进门正好看到光头和黄毛刚朝江予扑过去,他从后面拽住光头的衣领,把人往后一甩。 光头撞在桌子上,连人带桌翻倒在地。 黄毛转身一拳打过来,沈知白偏头躲过,左手抓住他的手腕,右手一掌推在他胸口,把人推出去好几步。 皮夹克男人捂着头站起来,满脸是血,从桌上摸了一个空酒瓶,朝沈知白砸过来。 沈知白一脚踢在他膝盖上。 男人惨叫一声,跪在地上。 “滚。”沈知白说。 三个人连滚带爬地跑了。 第30章 酒吧里一片狼藉。 江予靠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 他的卫衣上全是酒渍。 沈知白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江予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这张脸和沈知白不一样。 但眼睛是一样的。 “你是谁?”江予问。声音哑得不像他的。 沈知白没回答。 “你是不是他?”江予的声音在发抖。“你是不是沈知白?” 沈知白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江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泪,全是这些年攒下来的、没地方放的、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我是。”他说。 江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了一下,又哭了。他伸手抓住沈知白的袖子,攥得很紧,像是怕他跑了。 “我就知道。”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混着哭腔和笑。“我就知道你没死……你不许再走了……” 沈知白没说话。他把江予从地上扶起来,架在自己肩膀上。 江予整个人软绵绵的,靠在他身上,脸埋在他肩窝里,眼泪和鼻涕蹭了他一肩膀。 “你重了。”沈知白说。 江予闷闷地说:“你才重了。” 沈知白架着人往外走。大晚上的,联系不上他经纪人,还是先把他带回家吧。 沈知白不知道的是。 街对面,路灯下,有一个人影站在那里。 他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转身走。就是站着,眼神平静地看着沈知白走进楼道的方向。 …… 沈知白把江予放在沙发上,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 江予靠在沙发上,又去房间拿了一件干净的t恤,扔在给他。 “把衣服换了。” 江予没动。 “要我帮你换?” 江予睁开眼,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沈知白不想解读的东西。 “你转过去。” 沈知白转过身。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江予说“好了”。 沈知白转回来,江予穿着他那件白t恤,太大了,领口垮到锁骨,整个人缩在沙发上,像一只被人捡回来的流浪猫。 门开了。 陆辞走进来,换了鞋,看了一眼沙发上的江予,又看了一眼沈知白。 “路上碰到的,被骚扰,先住这一晚。”沈知白解释道。 “他睡我房间。”他又说。“我睡沙发。” “不用。”陆辞的声音不大。“你睡我房间。” 沈知白从头到脚扫了一遍陆辞,这么大个人,沙发都挤不下他的腿,沈知白拒绝了。 “你睡沙发不舒服。” “随你。”陆辞说完,转身走了。 江予睁开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沈知白。“你弟弟?” “嗯。” “长得真好看。”江予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又靠回沙发上,闭上眼睛。“比你好看。” 沈知白点应和,好看,就是脾气古怪。 沈知白把江予扶到自己房间,放在床上。 江予沾到枕头就缩成了一团,抱着被子,像一只猫。 “沈知白。”他闭着眼睛,叫了一声。 “嗯。” “你别走。” “我不走。” “江予。”沈知白叫了一声。 江予没回应。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睡着了。 第22章 坦白身份 沈知白关了灯,带上门。 客厅里,陆辞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没干,水滴顺着发梢往下滴。 沈知白皱眉:“把头发吹干再出来,感冒了怎么办?” 陆辞点点头,听话地转身去拿吹风机。吹风机响了几分钟,出来时头发已经干了。 沈知白催促他去睡觉。 “说了让你睡我房间。”陆辞走了过来。“我睡沙发。” “沙发太小了,不舒服。” “没事。” 沈知白看着他。少年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很亮,像是两簇火,不烧,但烫。 “行。”沈知白说。 他走进陆辞的房间,躺下来。被子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和陆辞身上的味道一样。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门开了。 陆辞走进来。 “怎么了?”沈知白坐起来。 “睡不着。”陆辞关上门,走过来,躺到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你不是说睡沙发吗?”沈知白问。 “沙发不舒服。”陆辞面朝天花板,声音很平。“而且你睡觉不老实,会掉下来。” 沈知白笑了一下。“我什么时候掉下来过?” “上次。” 沈知白想不起来,也没再问。 两个人安静地躺着。窗外的风很大,吹得玻璃嗡嗡响。 “哥。”陆辞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很轻。 “嗯。” “江予为什么要叫你沈知白?” 他知白沉默了几秒。“以前的朋友。” “可他不是青县的人,陆辞继续说,“可以告诉我吗?”告诉我,你是谁,陆辞只想要一个答案,一个这个人亲口说的答案。 沈知白沉默了许久。他看着天花板,月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光。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问我到底想干什么的时候,客厅的电视上有报道一则新闻,一辆汽车和卡车相撞后坠入海底,没有生还的可能。” 陆辞盯着他,眼里的光,在颤。 “那个人就是我。”沈知白说。“我以为我死了,在我在医院醒过来,躺在这副身体里,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就像睡了一觉,醒来却变成了另一个。” 他偏过头,看着陆辞。 “我的真实名字叫沈知白,我一开始就没打算隐瞒什么,但如果我们第一次见面我就坦白,大概率你也不会信。” 陆辞没有说话。他看着眼前这个人的眼睛,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就像是在说一件早就该的事说的坦然。 “三十那天晚上。”陆辞声音很低。“你看电视的时候,那个人……” 他没有说完,但沈知白知道他想问什么。 陆辞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答案。他的手指在被子下面微微倦了一下。 “不用说了。”陆辞说,“你不想说,你不说,我知道这些就够了。” 房间又安静了,窗外的冷风灌进来。树枝重新刮在玻璃上,沙沙地响。 “陆辞。”沈知白出声,“你不怕吗?” “怕什么?” “怕我是一个,不是人的人。” “你是。”他盯着沈知白看了几秒,又说:“你会疼,会累,会难过。你是人,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沈知白忍不住轻笑出声。 “睡吧。”他说。 他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陆辞的手搭在了他的腰上。很轻,像是在试探。 “陆辞。” “嗯。” “手。” 陆辞没动。 “今天没打雷。” “习惯了。” 沈知白没再说话。他应该把那只手拿开。 但他没动。 陆辞的手臂又收紧了一点。不是抱,是搭着,像怕他跑了一样。 陆辞的呼吸声,从急促变得平缓,从平缓变得绵长。 沈知白以为陆辞睡着了。 “哥。”陆辞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梦里传来的。 “嗯。” “别离开我。”别去原来你的地方,别去找那个电视上的人。 沈知白没回答他。 窗外的风停了。 他闭上眼睛。 困意倦来。 …… 第二天一早,江予醒的时候,头疼得像是被人劈成了两半。 他躺在床上,盯着陌生的天花板,想不起来昨晚发生了什么。 空气里有粥的味道,很香,从门缝里飘进来。 他坐起来,发现自己穿着别人的衣服。白t恤,太大了,领口垮到锁骨。 他下了床,走出房间。 沈知白在厨房煮粥,看到他出来,指了指卫生间。 “新牙刷,蓝色的,你的。” 江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沈知白穿着那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正在切葱花。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很亮。 江予的眼眶又红了。 “别哭了。”沈知白头也没抬。 “去洗脸,吃饭。” 江予吸了吸鼻子,转身去了卫生间。 陆辞从房间里出来,看到江予穿着沈知白的t恤走进卫生间,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着那件白t恤,看着它穿在别人身上的样子,只觉得异常的烦躁。 江予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陆念正好醒来,看到家里突然多出来一个陌生人愣了一下。 第31章 她用疑惑的眼神看向沈知白:“哥,他怎么在我们家里啊?” “路上捡的。” 江予一听不乐意了。他过去在陆念面前蹲了下来。 “小妹妹,我是你哥哥的朋友,叫我江予哥哥吧!” 陆念点点头,沈知白叫她赶紧洗漱吃饭。 江予走到餐桌前坐下来,看着沈知白把粥端到他面前。 “你还会做饭?”他问。 “一直会。” “以前没给我做过。” “以前你没在我家喝醉过。” 江予笑了一下。他低下头喝粥,喝了两口,停了一下。 “沈知白。” “嗯。” “你还活着,真好。”不管是不是以前的沈知白,不管是不是原来的身份,他还活着,真好。 陆辞坐在对面,安静地喝粥。 他从来没有叫过沈知白的名字。 他叫他哥,一直叫哥。 因为他是他弟弟,至少在身份上是。 但江予叫他沈知白,叫得那么自然,像是叫过一千遍一万遍。 他放下碗,站起来。 “我吃好了。” 他走进厨房,开始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沈知白看了他的背影一眼,没说什么。 江予也看了一眼,然后小声问沈知白:“你弟弟是不是不喜欢我?” “你想多了。”沈知白说。“他一直这样。” 江予“哦”了一声,继续喝粥。 江予是下午走的。 经纪人开车来接他,在楼下按了两声喇叭。江予站在门口,看着沈知白。 “我还能来吗?过两天我就要回首都了”他问。 沈知白:“随时欢迎。” 江予笑了一下,眼眶又红了。 他张开手臂,想抱沈知白。 陆辞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面无表情地从两个人中间走过,去了阳台。 江予的手臂僵在半空中,收了回去。 “你弟弟真的不喜欢我。”他说。 “可能你刚来,不太熟。” 江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阳台上陆辞的背影。 “是吗?”他说。语气里有一种沈知白听不懂的东西。 他戴上口罩,下了楼。 车开走了。 沈知白站在阳台上,看着那辆黑色商务车消失在巷口。 陆辞站在他旁边,手里还端着那杯水,没喝,就那么端着。 “哥。” “嗯?” “他是明星?” “是个小明星。” “哦。” 沈知白偏头看着他。少年的侧脸很冷,但眼睛里有火。 “你怎么了?”沈知白问他。 “没什么。” 陆辞把水杯放在窗台上,转过身,然后走了。 沈知白:“……”。怎么好像真像江予说的,陆辞确实不怎么待见他啊,为什么呢?想不通。 第23章 跟我回首都吧 江予要走了。 摄制组的拍摄已经进入尾声,最后两天在青县补几个空镜,就要转场去下一个城市。 经纪人给他发了行程表,他看了一眼就扔到了一边。 最后两天,他白天拍戏,晚上往沈知白的面馆跑。 经纪人拦不住,也懒得拦了。 “你小心别被拍到。” 江予说知道了,帽子口罩一戴,从酒店侧门溜出去,熟门熟路地拐进建设路。 沈知白看到他来,也不意外。 第一次来的时候还问一句“吃了吗”,后来不问了,直接多下一碗粉。 江予坐在角落那张桌子,把帽子和口罩摘了,露出一张白净的脸。 头发被帽子压得有点塌,眼睛亮亮的,像只被雨淋过的小狗。 “你今天收工挺早。”沈知白把粉端过来。 “最后一场戏四点就结束了。”江予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眯起眼睛。 “你这粉是真的好吃,回北京就吃不到了。” “那你多吃点。” 陆辞坐在收银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本英语阅读理解。 他的目光从书页上方越过,落在江予身上。 这个人来了两天,每次晚上都来。 陆辞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阅读理解的文章上。 一个单词都没看进去。 江予吃完粉,把碗筷收到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抹布,把桌子擦了一遍。 沈知白在厨房忙,没出来。江予擦完桌子,靠在椅背上,看着厨房的方向。 “沈知白,你弟弟在瞪我。”他说。 陆辞翻了一页英语阅读,声音很平静。 “我没瞪你。” “你就是在瞪我!” 陆辞抬起头看着他。 “你叫陆辞?”江予说。 “嗯。” “沈知白把你养得很好啊。” 江予站起来,走到收银台前面,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收据,放在台上。 “我就要走了。”他说。“这是我在青县的最后一顿。” 陆辞看着那张收据,又看了看江予。“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江予笑了。“跟你说有什么用,你又不会留我。” 他转身走向厨房,站在门口,看着沈知白忙碌的背影。 “沈知白,我就要走了。”沈知白正在切葱花,刀没停。 “路上小心。”江予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切葱花的手。 “你就不能表现得舍不得我一点?” 沈知白把切好的葱花拨到碗里,转过身看着他。 “舍不得。” 江予轻哼一声,“这还差不多。”他又说,“晚上和我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你去了就知道了。” 陆辞扫地的动作慢了下来。 沈知白犹豫了一下,他问:“几点?” “八点。我来接你。” “行。” 陆辞把手里的扫把放下了,又拿起来,继续扫。 动作比刚才用力了一些,扫把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有点刺耳。 江予注意到了,嘴角弯了一下。 八点,江予准时来了。 他换了一身衣服,头发梳上去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和白天不一样,有了距离感。 沈知白换了件干净的外套,走到门口,回头对陆辞说:“我出去一趟,晚点回来,念念睡了,你看着点。” 陆辞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但没在看。 他抬起头,看了沈知白一眼,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江予。 “几点回来?”他问。 “不一定。你先睡。” “哦。” 沈知白出了门,门关上。 陆辞坐着没动,手机屏幕灭了,他也没再点亮。 江予带沈知白去的是一家酒吧。 不在青县。在隔壁的县城,开车要四十分钟。 江予租了一辆车,自己开的,沈知白坐在副驾驶。 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玻璃起了一层薄雾。 江予开得不快,表情很轻松。 “你什么时候学会开车的?”沈知白问。 “去年。拍戏需要,现学的。”江予笑了一下。“驾校教练说我车感不好,考了两次才过。” 窗外的路灯飞速后退,橘黄色的,一盏接着一盏,像一串被拉长糖葫芦。 “沈知白。”江予叫他。 “嗯?” “你有没有想过回去?” “回哪?” “北京。回你原来的地方。” 沈知白沉默了几秒。“没想过。” “为什么?” 沈知白看着窗外,没回答。江予也没再问。 到了地方,沈知白下车,抬头看了一眼。 门面不大,灯光昏暗,招牌上写着几个英文字母,他没认出来。 推开门。 里面和外面是两个世界。灯光暧昧,音乐慵懒,空气里有淡淡的香水味和烟味。人不算多,三三两两坐在卡座里。 沈知白看了一圈,目光在一些角落停留一瞬,两个男人靠得很近在说话,一个女人搂着另一个女人的肩膀在笑。 在他们进来后又陆来了好几个。 这里是gay吧。 江予选了一个角落里的卡座,坐下来,拿起酒单翻了翻,点了一瓶威士忌。沈知白坐在他对面看着他。 “你带我来这儿?” “怎么了?”江予把酒单放下,托着腮看着他。“不喜欢?” 沈知白没说话,不是不喜欢,是没想到。 酒上来了,江予倒了两杯,推一杯给沈知白。 “敬你。”他端起酒杯。 “敬什么?” “敬你还活着。” 沈知白端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 两人都喝了一口,江予被辣皱了起脸,吐了吐舌头。 第32章 “好难喝啊?” “那你还点。” “看着好看。” 沈知白笑了,他也觉得难喝,但还是喝了一口。 江予又倒了一杯,这次没着急喝,端着杯子转了转,看着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挂出细细的泪痕。 “沈知白。”他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嗯。” “跟我回首都吧。” 沈知白端着杯的手顿了一下。 “你在这里,一个人,还带着那俩小孩,开一个小面馆。”江予看着他,眼睛很亮,这不是你该过的日子。你是沈知白,你以前有公司,有团队,有资源。你回去,我可以帮忙,从头开始。” 沈知白没说话。 “你还年轻。”江予的声音低了一些。“你死的时候才二十八,现在这副身体二十三。你还有大把时间,你可以重新来过。” 沈知白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辣嗓子,他没皱眉。 “江予。”他说。 “嗯。” “你说的那些地方,首都,公司,团队,资源——”他放下杯子,看着江予。“自从我死了之后,那些地方就不属于我了。” 江予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 “不是它们不要我了,”沈知白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明白了的事,“是我不要它们了。那个地方有太多我不想再看到的人,太多我不想再想起的事。” 他顿了一下。 “而且,这里有人需要我。” 江予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但很真。 “你还是这样。”他说。 “哪样?” “永远把别人放在自己前面。” 江予又喝了一大口,被辣得咳了两声。他擦了擦嘴角,看着沈知白。 “那我不劝你了。” “嗯。” “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江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递给他。“把你的号码存进去。北京的号码丢了就换一个,但得让我能找到你。” 沈知白接过手机,打了几个字,还给他。江予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号码,存好了,把手机收起来。 “还有一件事。”他说。 “什么?” “你那个弟弟。” 沈知白看着他。 “小心他。” 沈知白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 第24章 他心里有人,装不下别人 晚上十一点。 两人从酒吧回来出来,门口停留几辆出租车。 夜风很冷吹得江予缩了缩脖子。他的酒量不好,喝了大半瓶。脸很红,走路有点晃。 “沈知白……”江予把手软软地搭在他肩膀。沈知白觉得他已经醉的不轻了。 “你知道我今天问你跟不跟我回去是什么意思吧……,以前你心里有人,装不下别人,现在呢,你也还是不选择我。”江予声音带着哭腔。 沈知白知道,但他不能,也不可以,就算没有陆辞和陆念。 他不能因为和宋清衍没有结果后又选择江予,这对江予不公平,对自己也是。 “江予,你以后遇到的人,只会比我更好。” 江予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笑了,释怀的笑。 或许自己对沈知白,是一种执念,这一刻,好像也放下了。 沈知白把他扶进副驾驶坐好,转身去开车。 就在沈知白驶去的后一秒,酒吧门口走出来一个人,一身黑色卫衣,头上带着鸭舌帽,把他的脸隐藏在夜色中,让人看不出他此刻的表情,但一定很不好。 陆辞双手插兜,缓缓走下台阶,路边的司机见人出来立马过去招呼。 “小伙,走不走啊!” 陆辞没犹豫,直接坐上后座。 “师傅,跟上前面刚刚那辆车。” 司机师傅也没多问,一路狂飙终于赶上沈知白坐的那辆。 陆辞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师傅欲言又止地看着他,还是忍不住多嘴问一句:“小伙子,前面那是你什么人啊?” 陆辞没说话。 师傅也没再问了,为了缓解气氛就想点放歌。 “爱是一道光,绿到你发慌。” 师傅又换了一首 “分手快乐,祝你分手快乐,你可以找到更好的。” 陆辞:“……” 陆辞:“师傅,能别放了吗?” 师傅呵呵笑了几声。立马关了。 沈知白把车开到小区楼下,江予的酒醒得差不多了。就是看着还不太精神。 沈知白是想让我上去睡一晚明天再回去。 江予拒绝了,“我叫我经纪人过来,每天赶最早的飞机回去。” 他又看向沈知白,“那你以后,会回去吗?” “会吧。”但不知道什么时候。 沈知白沉默了几秒,问出了自己对疑惑,“你今天说小心陆辞,是什么意思?” 江予忽然卖起关子:“你猜。”他没有过多解释。 江予太懂陆辞看沈知白眼神是什么样的,因为他曾和陆辞是同类人,现在他不是了。 不同的是,陆辞的眼神多了不一样的东西,占有欲。很强烈的占有欲。 沈知白陪他等了几分钟,经纪人立马赶了过来。 她和沈知白道谢后就把人带走了。 沈知白回到家时已经快凌晨了。 陆念的房间关着灯,应该已经睡着了。陆辞的房间是开的。 沈知白找了一圈,浴室也没人,他去哪儿了? 他拿起手机准备给人打电话。 门开了。 沈知白转身回头,就看见陆辞从外面回来。 陆辞也明显一愣。“哥,你回来了?”他蹲下身子换鞋,手里还拎着一个袋子。 “你去哪儿?”沈知白问,语气听着有些生气了。 “你不在,我饿了,就出去买吃的。”说着还抬了抬手里的袋子。 “冰箱里不是有面吗?” “不想做。” 陆辞走过去把刚从便利店买的泡面放到桌子上。 陆辞转身准备去厨房时被沈知白拦住。 “泡面不健康,我给你做。” “不用。现在太晚了。” 陆辞说完忽然向前几步,微微低头,温柔的呼吸打在沈知白的脖颈。 “哥,你喝酒了?”他说。 沈知白看着他,忽然又想起今天江予说的话,小心陆辞。 他没多想,只当是江予酒后胡言。 然而现在,他也觉得陆辞哪里不太对劲。 “嗯,明天江予要走了,陪他喝了点。” “你们都聊什么了?” “没什么。我去洗澡了。你也吃完去睡觉吧” 陆辞听完,后退几步,转身去了厨房。 等沈知白洗好澡出来时,陆辞已经坐在客厅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看这样也不像是饿了的样子。 沈知白觉得很累,他叮嘱陆辞吃完赶紧睡觉后就回自己房间。 等沈知白的房门关上后,陆辞把自己没吃两口的泡面一股脑倒进垃圾桶。 没他哥做的面好吃。 陆辞在沈知白和江予离开后没几分钟就跟了过去。 他在小区拦了辆出租车。 这家酒吧好像不太一样。 门口的灯是暗紫色的,没有招牌,只有一个小小的霓虹灯,拼成一个符号。 陆辞不认识那个符号,但他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gay吧。 他站在门口,心跳突然快了起来。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哥来了这种地方。一个gay吧。他哥来gay吧,意味着什么? 他推门进去了。 里面灯光昏暗,音乐很轻。 陆辞扫了一圈,在角落看到了沈知白和江予。 江予正在说什么,沈知白听得很认真,偶尔点一下头。 陆辞走到吧台,点了一杯啤酒,坐到旁边的一张空桌上。 他背对着他们,面朝吧台,但从吧台的镜子里能看到沈知白的侧脸。 灯光下,沈知白的脸很柔和。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锁骨。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继续听江予说话。 陆辞握着酒杯,手指收紧,指节发白。 他在看沈知白。 镜子里的沈知白。 这时有一个穿着裸着肚脐眼的男子坐到陆辞的身边。 “帅哥,一个人吗?今晚要不要去我那,你好帅啊,零的天菜。” 陆辞不打算搭理他。 那人还是不依不饶,偶尔还给前几桌的人打过眼神。 那桌是他朋友,从陆辞刚进来时他就注意到了,他还信誓旦旦保证自己能拿下。 他靠陆辞越来越近。 “滚!”陆辞冷冷出声,声音压得很低,但那男生似乎也被吓到了,只好悻悻的离开了。 第33章 不知道为什么,陆辞看着这些人,觉得生理不适,但对沈知白为什么不会。 以前他也觉得自己病了,竟然会对一个曾经虐待自己的人起了欲望。 直到后面他发现这个人可能已经不是陆沉的到时候,他不再压抑自己的情感。 陆辞躺在床上。 他想起今天江予说的一句话 他心里有人,装不下别人。 那个叫宋清衍的人。 他永远记得大年三十那天晚上,沈知白见到那个人时,忽然变得黯然伤神的眼睛。 第25章 陆念失踪 江予走后的第三天,陆辞搬去了学校宿舍。 高三下学期了,学校要求所有住得远的学生统一住校,晚上加两节晚自习,十点才下课。 从学校到家骑车要二十分钟,来回太折腾,陆辞自己提出来住校。 沈知白帮他收拾行李的时候没说什么,把他的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又塞了一袋水果和一箱牛奶。 “周末回来住。”沈知白说。 “嗯。” “在学校好好吃饭。” “知道了。” “钱不够跟我说。” “够了。” 沈知白把行李箱拉好,站起来,看着陆辞。 少年穿着校服,站在门口,比他高了半个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很清楚。 沈知白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我走了。”陆辞拉起行李箱。 “到了给我发消息。” 陆辞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哥。” “嗯。” “周末见。” “周末见。” 陆辞走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沈知白站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去厨房洗碗。 水龙头哗哗地响,碗和碗碰撞的声音清脆。 他低头看着水槽里的泡沫,觉得今天的水声比平时大。 …… 陆念放学时间比高中早,她每天五点半放学,六点左右到家。 沈知白每天六点前会把面馆的事情处理好,回家给她做饭。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平平淡淡的,但沈知白觉得踏实。 面馆生意越来越好,王阿姨介绍了好几个老姐妹来吃,都说味道好。 沈知白盘算着再过几个月,攒够了钱,把隔壁那间空铺子也租下来,扩一扩店面。 他没想到,暴风雨来得这么快。 四月十七号,周四。 沈知白记得这个日子。 不是因为这天发生了什么大事,而是因为这天之后,很多事情都变了。 下午五点半,陆念还没有回来。 沈知白在面馆厨房里准备明天的食材,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消息。 他也没在意,觉得可能是路上耽误。 六点,还没回来。 沈知白给陆念发了条消息:“到家了吗?”没有回复。 六点二十,他又发了一条:“念念?”还是没有回复。 他拨了陆念的电话。 关机。 沈知白的手顿了一下。 陆念的手机从来不关机,她说过,“哥,我怕你找不到我”。 他解下围裙,跟隔壁桌的客人说了一声“不好意思,有点急事”,骑上车就往学校赶。 城关中学门口,保安正在关大门。沈知白把车停在门口,跑过去。 “师傅,初二放学了吗?” 保安看了他一眼。“放学了,五点半就放了。” “都走了?” “都走了。最后一个学生六点前就出去了。” 沈知白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他给陆念的班主任打电话,电话响了几声,接了。 “刘老师,我是陆念的哥哥。陆念今天放学没回家,您知道她去哪儿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没回家?我看着她出校门的。” “您确定?” “确定。我今天在校门口值班,每个学生出去我都看到了。陆念是五点三十五分出去的,往右拐了。” 沈知白挂了电话,站在校门口。往右拐是回家的方向。 从学校到家,走路十五分钟,那条路他走过无数次。 他开始沿着那条路找。 从学校门口开始,一家店一家店地问。 “有没有看到一个女孩,十三四岁,穿蓝色校服,扎马尾辫?” “没有。” “没见过。” “不好意思,没注意。” 他走到那条必经的巷子。 巷子不长,一百多米,两边是老旧居民楼的围墙,没有店铺,没有监控。 他走了一遍,什么都没有。 又走了一遍,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巷口,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 他拿出手机,报了警。 “您好,我妹妹失踪了。十三岁,初二学生,下午五点半放学,到现在还没回家。” “什么时候发现的?” “六点。” “为什么不早点报警?” “我以为她路上耽误了。” 电话那头问了一些信息,说会派人来。 沈知白挂了电话,站在巷口,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 天色暗下来了,路灯亮了,昏黄昏黄的,照着地上零星的垃圾。 他的心跳很快,想起陆辞说过的话。 陆念不能有事,他这样想着,又开始四处盘问。 警察来了,两个人,一个年轻的一个年纪大点的。 年纪大的那个姓周,四十多岁,说话不紧不慢的,让人安心。 他们调了学校门口的监控,看到了陆念——五点三十五分,她从校门出来,往右拐了。 又调了前面路口的监控,五点三十八分,她经过了那个路口,往家的方向走。 再往前,下一个路口的监控,五点四十一分,她没有出现。 从第一个路口到第二个路口之间,只有那条巷子。 她进了那条巷子,没有出来。 周警官站在巷口,看了看两边的围墙。“巷子那头是哪儿?” “通到建设路后街。”沈知白说。 “后街有监控吗?” “不知道。” 他们去查了。 后街的监控坏了,修了很久没修好。 巷子里没有监控,后街的监控也坏了,陆念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沈知白站在派出所的走廊里,看着墙上的钟。 八点、九点、十点。 他从没觉得时间过得这么慢。每 一秒都像被拉长了,长到他觉得自己能听到秒针跳动的声音。 十点十五分,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消息,陌生号码:“陆沉,利息还没还完。想见你妹妹,来城西废旧玻璃厂。一个人来,报警就别想见到她了。” 沈知白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他明明已经还清了。 刀疤强亲口说的“两清了”,欠条也撕了。 现在又冒出来利息? 他站起来,往外走。周警官在办公室里喊他:“你去哪儿? “有点事。” 第26章 输了,你留下 城西废旧玻璃厂在县城边缘,好几年前就倒闭了,厂房一直空着,门窗破了大半,墙上爬满了枯藤。 沈知白到的时候,厂门口停着两辆黑色的轿车,车牌被遮住了。 他下了车,往里走。 厂房里很大,空荡荡的,地上全是碎玻璃和灰尘。 几盏应急灯亮着,把空间照得惨白。最里面摆着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陆念坐在角落里,手脚没有被绑,但有两个男人站在她旁边。 她的脸很白,眼睛红红的,看到沈知白,叫了一声“哥”,声音在发抖。 “念念,没事。哥来了。”沈知白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他的目光从陆念身上移开,看向桌子后面那个人。 刀疤强站在旁边,脸上那道疤在应急灯的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不敢看沈知白的眼睛,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沈知白没有看他,看向桌子后面那把椅子上坐着的人。 那个人慢慢站起来。 他很高,一米八几,穿着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深灰色的高领毛衣。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 五官深邃,眉骨高,鼻梁挺,嘴唇薄薄的,抿着的时候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不是那种凶狠的长相,是一种更危险的、让人看了就想退一步的长相。 三十五岁左右。 手指很长,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右手虎口处有一道疤,从食指根延伸到手腕。 沈知白认识他。前世就认识。 第34章 赵龙。 青县乃至整个省城地下世界的头面人物。 开赌场,放高利贷,做建材生意,也做慈善,给灾区捐款,给贫困学生发助学金。 黑白两道都吃得开,谁见了都要叫一声“赵爷”。 前世沈知白在他手下打过拳。 那时候沈知白需要钱,赵龙看了他的比赛,约他见过一次面。 那次见面,赵龙说了很多话,沈知白只记住了一句。 “你是我见过最特别的人。” 后来赵龙又约了他几次,每次都是吃饭、喝茶、聊天。 沈知白不是傻子,他看得出来赵龙对他有意思。 但赵龙从来没有明说,沈知白也就装不知道。 最后一次见面,赵龙终于说了。 沈知白拒绝了。 赵龙没有纠缠,只是笑了笑,说“可惜了”。 后来他们再也没见过。再后来,沈知白就死了。 现在,这个人又出现在他面前。 在他妹妹被绑架的时候。 沈知白看着赵龙,赵龙也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视了几秒。 赵龙的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把沈知白打量了一遍。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陆沉。”他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尝一个味道。 “还是该叫你别的什么?” 赵龙走到桌子旁边,拉开椅子,坐下来。 他从桌上的雪茄盒里拿出一根雪茄,剪了头,点燃,吸了一口。 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带着一股甜腻的香味。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沈知白没动。 赵龙也不急,慢慢吐出一口烟,靠在椅背上。 “你打拳的视频,我看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大提琴的弦被缓缓拉动。 “坦克那一场,毒蛇那一场,铁虎那一场。我都看了。” 他弹了弹烟灰。 “你的动作,你的节奏,你的习惯——跟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很像。” 他看着沈知白的眼睛。 “江予也找过你,他是不是也说,你很像一个人。” 沈知白的手指动了一下。 “那个人叫沈知白。” 赵龙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很久没提起的名字。 “他在我那儿打过几场拳,为了给他妹妹凑医药费。” 他又吸了一口烟。 “后来他妹妹死了,他就不打了。” 他顿了顿。 “再后来,他也死了。雨夜,高速,冲进了海里。” 厂房里很安静。 “我找了很久。”赵龙的声音低了一些。“没找到尸体。” 他掐灭了雪茄,站起来,走到陆念旁边。 陆念缩了一下,往旁边躲了躲。 赵龙没有碰她,只是看了一眼,然后走回来。 “我让人查过你。”他看着沈知白。“你以前不会打拳,不会开面馆,不会对你弟你妹好。你是从哪一天变的?从你出车祸那天?从你在医院醒来的那天?” 沈知白抬眸和他对视,那双眼睛很黑,很深,像一口看不到底的井。 “你想说什么?”沈知白问。 赵龙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 “我想说,不管你信不信,我找你找了很久。” 沈知白没说话。 赵龙回到椅子上,翘起二郎腿,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他穿着一双黑色的皮鞋,鞋面锃亮,能照出人影。 “我这个人不喜欢绕弯子。”他说。“我让人把念念请来,不是要伤害她。是想见你。” “请?”沈知白的声音冷下来。“你管这叫请?” 赵龙看了他一眼,没有生气。 “方式不太对,但结果一样。”他说。 “我们谈谈。” “谈什么?” “谈你。”赵龙看着他。“你的债,刀疤强跟我说了。还清了。但他没说清楚,那是本金,利息还没算。” 沈知白的手攥成了拳头。 “你说过两清了。” “我没说过。”刀疤强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声音很低,不敢看沈知白。 赵龙抬起手,刀疤强不说话了。 “利息的事,可以商量。”赵龙说。 “我不是来找你要钱的。” “那你想要什么?” 赵龙看着他,看了几秒。 “我想跟你赌一把。” 沈知白愣了一下。 “牌。梭哈。” 赵龙从桌子下面拿出一副扑克牌,拆开,把牌摊在桌上。 “你赢了,带你妹妹走。你输了——” 他停了一下。 “你留下。你妹妹也可以走。” 沈知白看着那副牌,又看了看角落里的陆念。 女孩缩在那里,抱着膝盖,眼睛红红的,嘴唇在发抖。 她在看他,眼神里有恐惧,有不安,但更多的是一种信任,她相信哥哥会来救她。 沈知白转回头,看着赵龙。 “你费了这么大周折,就是为了跟我赌?” 赵龙没有回答。 他洗了牌,手法很熟练,牌在他手里像活了一样,翻飞、切分、叠合。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动作很优雅,不像一个混黑道的,倒像一个职业荷官。 “你以前在我那儿打过牌。”赵龙说。“你赢了。” 沈知白记得。 前世他去找赵龙谈事,赵龙说要打一局。他赢了。 赵龙说“你运气好”,他说“不是运气”。赵龙笑了,那是沈知白第一次看到他笑。 “这一局,赌注不一样。”赵龙把牌放在桌上。“敢吗?” 沈知白拉开椅子,坐下来。 “发牌。” 赵龙的嘴角弯了一下。 第一局,沈知白输了。 赵龙的底牌是一张a,河牌又是一张a,三条a。 沈知白的两对,不够看。 赵龙赢了一局,没有表情,把筹码拨到自己面前。 第二局,沈知白赢了。 他 bluff 了一整局,从翻牌前就开始演戏,让赵龙以为他拿到了大牌。 赵龙跟到河牌,最后弃了。 沈知白亮出底牌——小牌,不成对,连顺子都凑不齐。 赵龙看着他,笑了。 “你 bluff 的样子,和他一模一样。” 沈知白没理他。 第三局,赵龙赢了。第四局,沈知白赢。第五局,赵龙赢。 比分咬得很紧,两个人的筹码差不多。 赵龙的属下在旁边看着,大气都不敢出。 刀疤强站在角落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没见过赵爷跟人赌得这么认真过。 第六局。 沈知白看了一眼底牌,一张k,一张q。同花,但不是很大的同花。 翻牌发下来,k、9、3,不同花。 他中了一对k,不算大,但也不小。 赵龙加注,沈知白跟。 转牌发下来,又是一张k。 三条k。 沈知白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他知道,这手牌很大。 赵龙又加注,沈知白跟。河牌发下来,一张无关紧要的小牌。 赵龙看了看底牌,又看了看沈知白,推出了一半的筹码。 赵龙的表情没有破绽——平静,从容,像一潭死水。 但沈知白注意到一个细节:赵龙每次 bluff 的时候,左手的小指会微微动一下。很细微,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刚才,他的小指动了一下。 沈知白把所有的筹码推了出去。 “all in。” 厂房里安静了。 应急灯的嗡嗡声突然变得很大,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飞。 赵龙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把牌扣在桌上。 “fold。” 沈知白亮出底牌——三条k。 赵龙看着那三张k,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扣着的牌翻过来。 他的底牌是一对a,翻牌发了一张a,转牌没有,河牌没有。三条a。 他赢了。 但他在河牌弃了。 沈知白看着那三张a,也沉默了。 “你为什么弃牌?”沈知白问。 赵龙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因为我想看看你的底牌。” “你看到了。” “嗯。” 赵龙站起来,把牌收拢,洗了洗,放回盒子里。 “你赢了。带念念走吧。” 沈知白站起来,走到角落,蹲下来,看着陆念。 “念念,没事了。” 陆念扑进他怀里,哭了。 哭得很大声,像是憋了一晚上的恐惧、委屈、害怕,全都在这一刻涌了出来。 沈知白抱着她,一只手拍着她的背。 第35章 “没事了,哥在。” 赵龙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光。 “陆沉。”他叫了一声。 沈知白抬起头。 “下次见面,我不会让你赢。” 沈知白没说话。他扶着陆念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赵龙。” “嗯。” “别再碰我妹妹。” 沈知白走出厂房,夜风迎面扑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陆念还在哭,眼泪和鼻涕蹭了他一肩膀。 他把外套脱下来,披在陆念身上,扶着她上了车。 车开了,后视镜里,厂房的灯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车上,陆念哭累了,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 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呼吸很轻,像一只受了惊的小猫。 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昏黄的、惨白的、忽明忽暗的。 他想起刚才赵龙说的那句话。 “下次见面,我不会让你赢。” 那不是一个赌徒的狠话,那是一句承诺。 第27章 网络曝光 陆念请了三天假。 沈知白没让她去学校,一是怕她精神状态还没恢复,二是怕那些人万一还有后手。 他在家陪了她一天,确定她只是受了惊吓,身体没什么事,第二天才去面馆开门,但中午和晚上都回来给她做饭。 第一天晚上还会做噩梦,半夜尖叫着醒来,沈知白从隔壁房间冲过去。 他在床边,把她搂在怀里,像小时候那样拍她的背。 “没事了,念念。哥在。” 陆念把脸埋在他胸口,哭了很久。后来哭累了,又睡着了。 沈知白没走,靠在床头,守了一夜。 第二天,陆念就不怎么哭了。 她开始说那天的事,放学后走在巷子里,一辆黑色面包车停在她旁边,两个人下来,捂住她的嘴把她拖上车。 她说她害怕,但知道哥哥会来救她。 沈知白听着,喉咙发紧。 “你怎么知道哥哥会来?”他问。 陆念看着他,眼睛很亮。 “因为你每次都来了。” 周末,陆辞回来了。 沈知白提前跟陆念说了,要告诉陆辞。陆念不想让他说,说二哥会担心,会生气。 沈知白说他是你二哥,他应该知道。 陆念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陆辞周六上午到的。 推开门的瞬间,他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穿着睡衣的陆念,又看了一眼从厨房走出来的沈知白。 他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下,然后把书包放下,换了鞋。 “念念,你怎么没去上学?” 陆念低下头,没说话。 沈知白擦了擦手,从厨房出来。 “陆辞,你过来坐。我跟你说件事。” “念念周四被人带走了。”沈知白的声音不大。 陆辞的手攥成了拳头。“谁?” “债主。” “你不是还清了?” “说是还有利息。” 陆辞盯着他。 “你怎么救的?” 沈知白沉默了一秒。 “去找了他们,谈了谈,把人带回来了。” “谈了谈?”陆辞的声音提高了。 “你怎么谈的?你一个人去的?” “嗯。” “你一个人去跟那些人谈?” 陆辞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响。 “你知不知道那些人是什么人?你一个人去,万一他们——” “陆辞。”沈知白打断他。 “这件事是我的责任,念念没事了。” “这次没事,下次呢?”陆辞的声音在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你就不能告诉我?你就不能等我回来?你就不能——” “你在学校,高三了。” “高三怎么了?高三就不用管妹妹死活了?” “陆辞!”沈知白的声音也提高了。 两个人对视着。 陆念在旁边缩了缩肩膀,小声说:“二哥,你别生气了……” 陆辞看了她一眼,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沈知白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陆念拉了拉他的袖子。 “哥,二哥生气了。” “我知道。” “你去哄哄他。” 沈知白走过去,敲了敲门。 “陆辞。” 没有回应。 “陆辞,开门。” 还是没有回应。 沈知白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陆念坐在沙发上,看看他的背影,又看看那扇关上的门,叹了口气。 晚上,沈知白做了陆辞最爱吃的红烧排骨。 陆辞从房间出来,坐到餐桌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吃了,没有说话。 沈知白也没有说话。 陆念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也不敢说话。 三个人沉默地吃完了这顿饭。 吃完饭,陆辞去厨房洗碗。 沈知白站在旁边,把碗递给他。 两个人一个递一个接,谁也没说话。水龙头哗哗地响,碗和碗碰撞的声音清脆。 “陆辞。”沈知白先开了口。 陆辞没应。 “这次是我的错。我应该告诉你。” 陆辞把碗放进碗柜里,关了水龙头,转过身看着他。 “你每次都说是你的错。你每次都道歉。你每次都一个人扛。”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有没有想过,我也会担心?我也会害怕?你一个人去那种地方,万一回不来了,怎么办?念念怎么办?” 沈知白没说话。 陆辞盯着他看了几秒,转身走了。 沈知白站在厨房里,看着他的背影。他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第二天,陆辞还是不说话。 不是冷战的那种不说话,是正常交流但不怎么理他。 沈知白说“吃饭了”,他就过来吃。 沈知白说“把碗端过来”,他就端过来。 沈知白说“今天天气不错”,他就不接话了。 陆念在中间当传话筒,一会儿跑到陆辞房间说“哥问你吃不吃水果”,一会儿跑到厨房说“二哥说他不吃”。 沈知白被她跑来跑去的样子逗笑了,但笑了一下就收了。 下午,沈知白端了一杯热牛奶进去,放在桌上,没说话,转身要走。 “哥。”陆辞叫住他。 沈知白停下来。 “以后,遇到这种事,先告诉我。” 沈知白转过身,看着他。 少年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沈知白看出来他也是担心自己出事。 “好。不会有下次的。”沈知白说。 陆辞端起牛奶,喝了一口。 嘴角沾了一点奶沫,他没擦,沈知白伸手帮他擦了。 陆辞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沈知白走出房间的时候,听到陆辞说了一句很小声的话,但他没听清。 他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 陆辞周日晚上回的学校。 走的时候,沈知白送他到门口。 “在学校好好吃饭。” “知道了。” “钱不够跟我说。” “够了。” “周末回来。” “嗯。” 陆辞背起书包,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沈知白,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走了。” “路上小心。” 陆辞走了。 沈知白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楼梯间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听不到了。 他关上门,回到客厅。 陆念在沙发上看书,看到他进来,说了一句:“二哥是不是还在生气?” “没有。” “那他怎么不跟你说话?” “他跟我说了。” “说了什么?” “说了‘走了’。” 陆念翻了个白眼,继续看书。 沈知白坐到沙发上,拿起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消息,是江予发来的:“沈知白!快看我的微博!我帮你宣传面馆了!” 沈知白点开江予的微博。 置顶是一条视频,标题是“我在青县吃过最好吃的酸辣粉”。 他点开视频,江予坐在面馆的角落里,对着镜头说:“这家面馆的酸辣粉真的绝了,汤底是骨头汤熬了好几个小时的,粉条是手工的……。” 镜头一转,扫到了厨房里的沈知白,他正在下粉,没看镜头。 然后又扫到了收银台后面的陆辞。 第36章 他穿着校服,坐在那里看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侧脸很好看,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唇微微抿着。 沈知白盯着那个画面看了两秒。 “江予!你偷拍陆辞干什么?” 他给江予发了条消息。过了几分钟,江予回:“我没偷拍啊!我就是随手一拍!而且他那个角度真的很好看嘛!” 沈知白又看了一遍视频。评论已经很多了,他点开评论。 “收银台那个小哥哥是谁!!好帅!!!” “三分钟之内,我要他的全部资料!” “这是高中生吧?穿校服的,哪个学校的?” “老板也好帅啊啊啊啊三个帅哥!” “求地址!我要去打卡!” 沈知白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翻到最下面,看到一条评论:“这个视频转发已经过万了……” 他点开转发,数字还在涨。他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江予,你把视频删了。” “为什么?我帮你宣传面馆呢!” “你把陆辞拍进去了。” “那又怎么了?他又不是见不得人。” “他是学生。你知不知道网络上有多少人?你知不知道他还要高考?” 江予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句:“……我删。但可能来不及了。” 沈知白刷新了一下页面。 视频还在,转发已经两万了。 他又刷新了一下,视频没了,江予删了。 但他知道,已经传开了。 第28章 宋清衍出现了 视频经过发酵。 面馆来了很多陌生人。 沈知白早上开门的时候,门口已经站着几个女生了。 穿着时髦的羽绒服,手里拿着手机,看到他出来,眼睛亮了。 “就是他!视频里那个老板!” “真的挺帅的!” “收银台那个小哥哥呢?还没来?” 沈知白没理她们,开了门,开始准备食材。 陆陆续续又来了很多人,大部分是年轻女生,有的还拿着相机。 她们不点面,先到处拍照,拍招牌、拍厨房、拍沈知白。 沈知白皱了皱眉。 “几位吃点什么?” “老板,那个穿校服的小哥哥什么时候来呀?” 沈知白的手顿了一下。“他上学,不来店里。” “那周末呢?周末会来吗?” 沈知白没回答,把菜单递给她们。“几位先点东西吧。” 女生们点了面,坐下来,一边吃一边拍照,一边交头接耳。 沈知白在厨房里忙,听到她们在说“收银台那个角度最好看”“阳光照在他脸上那一幕绝了”。 他叹了口气。 中午,陆辞给他发了条消息:「哥,我们学校门口有人举着手机拍我。”」 沈知白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别理他们。」 陆辞:「他们喊我名字,我不知道他们怎么知道我名字的。」 沈知白:「可能是视频下面的评论有人扒出来了。」 陆辞:「我怎么办?」 沈知白:「不用理,正常上下学。我跟你们老师说一下。」 沈知白给陆辞的班主任李老师打了个电话,说明了情况。 李老师说已经注意到了,会安排保安加强校门口的秩序。 挂了电话,沈知白靠在厨房墙上,闭了闭眼。 事情比他想的要严重。 陆辞是学生,高三了,还有不到两个月就高考了。 这种关注来得不是时候。 他拿起手机,给江予发了条消息:“你知不知道,陆辞学校门口已经有人在堵他了?” 江予回了一个哭脸。“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没想到会这样!” “你现在说对不起有什么用?” “我帮你找人把热搜撤了?” “什么热搜?” 江予发了一个链接。 沈知白点开,微博热搜榜第四十三位——“青县面馆校草”。 他点进去,第一条就是陆辞坐在收银台看书的截图,转发已经三万多了,评论全是“求学校”“求名字”“求联系方式”。 沈知白把手机放在桌上,双手撑着灶台,低着头。 舆论是把无形的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扎进血肉。 一旦陆辞受到过多的关注,那必定会有恶意的、嘲讽的、不怀好意的。 沈知白拿起手机,给陆辞发了条消息让他这几天都不要上网。 陆辞回了一个字:“好。” 青县的涟漪,荡到了千里之外。 北京,国贸,宋氏集团总部大楼。 宋清衍坐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美式,看着窗外的车流。 手机响了,不是他的,是茶几上另一部手机的。 那部手机是沈逸辰的他妹妹,来公司玩,把手机落在这里了。 屏幕上是一个视频的暂停画面,一个穿着校服的少年坐在收银台后面看书,阳光照在他脸上。 宋清衍本来没在意,但画面的一角有一个人,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正在下粉。 他没有看那个少年,他看的是那个下粉的人。 只是一个侧脸。 眉骨、鼻梁、下颌线,和他记忆中的那个人不完全一样,但那个姿态——太像了。 宋清衍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然后把视频从头播放。 视频里出现了江予。 江予坐在角落,对着镜头说话。 宋清衍认得江予,一个十八线小明星,沈知白的朋友。 沈知白活着的时候,江予经常出现在他身边。 宋清衍不喜欢江予,不是因为他是明星,是因为他喜欢过沈知白。 那种眼神,宋清衍太熟悉了。 因为他自己也用过那种眼神看沈知白。 视频继续播放,出现了那个下粉的人。这一次是正脸,虽然只有两秒。 那张脸和沈知白不一样,更年轻,更锋利,五官轮廓更深。 但那个表情。专注的、认真的、微微皱着眉头的表情,和沈知白一模一样。 宋清衍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把视频又看了一遍。 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 每一遍他都盯着那张脸看,每一遍他都在心里说:不是他,不是他,不是他。 但每一次,那个下粉的动作、那个低头的角度、那个皱眉的方式,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割在他心上。 这些动作,沈知白给他下过无数次。 门开了,一个年轻女孩走进来。“哥夫,我手机——” 她看到宋清衍拿着她的手机,愣了一下。 “你看到那个视频了?那个小哥哥好帅对不对?” 宋清衍把手机还给她。 “这个视频,是在哪儿拍的?” “青县啊。一个叫青县的小地方,在哪个省我忘了。” 女孩接过手机,划了几下,“江予发了一条推广面馆的视频,结果那个收银的小哥哥火了。你看这评论,全是找他的。” “青县。”宋清衍念出这个名字。 “嗯,一个小县城。哥夫你听过?” 宋清衍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看着窗外的城市。 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他想起沈知白。 想起他笑起来的样子,想起他认真工作的样子,想起他皱着眉说“你又来烦我”的样子。 他想起沈知白死的那天。 他打了那个电话,他说“对不起,但我需要沈家”。 沈知白说“我这辈子什么都没留住”。 他以为沈知白只是说说,他以为沈知白不会做傻事。 后来他才知道,沈知白开车冲进了海里。 他去找过。 找了很多天,没有找到。 海太大了,一个人掉进去,就像一滴水落进海里,什么都留不下。 现在,他看到了一张和沈知白很像的脸。不是五官像,是神韵像。 是那个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站在那里、做事、皱眉、笑的方式——像。 他拿起手机,给助理打了个电话。 “帮我查一下,青县那个地方。有一个面馆,叫沈记。面馆的老板,叫什么名字。”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助理说:“查到了。老板叫陆沉,二十三岁,青县本地人。开了家面馆,叫沈记面馆。” “沈记。”宋清衍的声音很轻。 “是的。需要做什么吗?” 宋清衍沉默了几秒。“不用。” 他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 沈记。用“沈”字做招牌。 江予去了那个面馆,拍了视频。 江予喜欢沈知白,江予不会无缘无故去一个小县城,去一个叫“沈记”的面馆,去见一个和沈知白很像的人。 第37章 宋清衍闭上眼睛。 他知道自己不该想这些。沈知白已经死了。 他有了沈逸辰,有了沈家的支持,有了他想要的一切。 他不该再想沈知白。 但他控制不住。 “哥夫,你没事吧?”女孩在旁边问。 宋清衍睁开眼,笑了一下。“没事。视频里的面馆,你觉得怎么样?” “看起来很普通啊,就是那种小县城的店。” “嗯。很普通。”宋清衍站起来,走到窗前。“很普通。” 他看着窗外,但眼睛里没有风景。他看到的是一张脸,不是陆沉的脸,是沈知白的脸。 是那个在雨夜里说“我这辈子什么都没留住”的人的脸。 “我这辈子什么都没留住。” 宋清衍闭上眼睛。这句话他记了很久。也许这辈子都忘不掉了。 青县。沈记面馆。 沈知白不知道千里之外的北京有一个人在看他。 他只知道面馆突然火了,每天都有很多人来,大部分是年轻女生,不点面也要进来拍张照。 他把陆辞的照片从收银台后面收起来了,但收银台还在那个位置,阳光还是会照进来。 他没办法把阳光挡住。 陆辞周末回来的时候,沈知白在厨房忙。陆辞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站在那里。 “哥。” 沈知白转过身,看着他。 少年站在门口,穿着校服,背着书包,表情很平静。 “回来了?” “嗯。” “面馆最近人很多,你要是觉得烦,就别来店里了。” 陆辞沉默了几秒。“那些人是来看我的。” 沈知白没说话。 “我不想被他们看。”陆辞的声音不大。“我不是动物园里的动物。” 沈知白放下菜刀,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我知道。我跟江予说了,让他把视频删了。但已经传开了,删不干净。” 陆辞看着他。“我不是怪你。” “我知道。” “我就是——”陆辞停了一下,“不喜欢被人盯着看。” “我跟你们老师说了,校门口会加强安保。你上下学走人多的地方,别落单。”沈知白看着他。“如果有人骚扰你,告诉我。” 陆辞点了点头。 “还有,”沈知白说,“别上网看评论。” 陆辞又点了点头。 两个人站在厨房门口,谁也没说话。 陆念从房间跑出来,看到他们俩站在那里,歪着头。 “哥,二哥,你们在干什么?” “没干什么。”沈知白转身回厨房。“洗手,吃饭。” 陆念“哦”了一声,跑去洗手了。 陆辞站在门口,看着沈知白。他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很快收回去。 外面有人在拍照。 他听到了快门声。 不抬头,不理会,不回应。 这是他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等他高考完,离开这个城市,去一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 他不希望因为自己,沈知白被那些人关注。 那时候,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这样告诉自己。 但他不知道的是,有些东西不会因为离开就消失。 有些人不会因为距离就被忘记。 有些涟漪,一旦荡开,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第29章 宋清衍:查陆沉,全部 视频的热度持续了将近一周,才慢慢降下来。 沈知白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刷微博,看热搜上还有没有“青县面馆校草”的词条。 好在网络世界的记忆比鱼长不了多少,新的话题盖过了旧的,陆辞的照片从首页上消失了,面馆门口的队伍也渐渐恢复了正常长度。 沈知白松了口气。 但他不知道的是,有一个人没有忘记那条视频。 宋清衍把那条视频下载了。 存在手机里,加密文件夹,密码是沈知白的生日。 宋清衍自己都觉得可笑,沈知白已经死了半年了,他还存着一个陌生人的视频,就因为那个人侧脸的角度像沈知白。 他病了。他知道。但他治不好。 周五下午,宋清衍开完了最后一个会,助理跟着他回到办公室,递上来一沓文件。他签了几个字,突然停下来。 “下周的行程有什么可以推的?” 助理愣了一下,翻了一下平板。“周三下午有个商会,不去也行。周四上午的饭局可以推。您要出门?” “嗯。去一趟青县。” “青县?”助理在平板上查了一下,“那个地方……在河北?一个小县城。您去那儿干什么?” 宋清衍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灰色的地毯上。 “帮我订周一的机票。到石家庄,再转车。”他顿了顿。“低调一点,别让人知道。” 助理看着他,想问什么,但没问。 跟着宋清衍三年了,他知道有些问题不该问。 周一早上,宋清衍出发了。 他没告诉沈逸辰。 沈逸辰最近在拍戏,在横店,走得比他早。 他们之间的关系,从结婚那天起就很清楚,各取所需,互不干涉。 沈逸辰需要宋家的资源,宋清衍需要沈家的资本。 他们是最好的合作伙伴,也是最陌生的夫妻。 飞机落地石家庄正定机场的时候,天阴着,云压得很低。 宋清衍没带助理,一个人拎着一个手提包,出了航站楼。 提前约好的车在门口等他,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本地人,操着一口浓重的河北口音。 “去青县?” “嗯。” “那儿可偏啊。您去那儿干啥?” “办点事。” 司机没再多问,发动了车。 从石家庄到青县,两个多小时的车程。宋清衍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天灰蒙蒙的,地里的冬小麦刚返青,一片一片的,像铺了一层绿色的绒毯。 他想起沈知白。 沈知白喜欢坐车的时候看窗外,说看着风景往后跑,脑子里的事就会变慢。 他那时候笑话沈知白矫情,沈知白说你不懂。 现在他懂了。 风景往后跑的时候,脑子里的事并没有变慢,只是变得更清楚了。 车下了高速,拐进省道,又从省道拐进县道。 路越来越窄,房子越来越矮,行人和电动车越来越多。 司机按了两声喇叭,一个骑三轮车的老大爷慢悠悠地让到路边,回头看了一眼。 “到了。”司机把车停在建设路路口,“沈记面馆,往前走两百米,路右边。” 宋清衍下了车,站在路口。 青县比他想象的还要小,还要旧。 建设路是县城的主干道,两边是三四层的楼房,底商全是店,像一堆没收拾好的积木。 他往前走。两百米,不长。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确认一件事,他在做什么?他为什么要来这里?那个人不是沈知白。 他知道。那个人叫陆沉,二十三岁,青县本地人,开了一家面馆。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但他还是来了。 面馆的招牌是白底黑字的,写着“沈记面馆”四个字。 他愣了几秒,这字…… 宋清衍走进去。 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女孩,十三四岁,扎着马尾辫,正在写作业。听到门响,她抬起头。 “欢迎光临!您几位?” “一位。” 陆念往厨房喊了一声:“哥,一位!” 厨房里传来一个声音:“知道了。” 宋清衍的手指动了一下。 那个声音,不是沈知白的声音。 他忽然笑了一下,觉得自己疯了。 但他还是在靠墙的位置坐下来了,面对着厨房的方向。 沈知白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面。 他的头发比视频里长了一些,垂下来遮住一点额头。他的五官比沈知白更锋利。 但那双眼睛—— 宋清衍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双眼睛,和沈知白一模一样。 沈知白把面端给另一桌的客人,转过身,看到了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宋清衍看得仔细,没有放过任何一个表情和动作。 然而沈知白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走过来,站在宋清衍桌前,把菜单递给他。 “吃点什么?” 很平常招待方式,就像在问一下普通的客人。 宋清衍看着他的脸。 近看更不像了。 除了那双眼睛,像到他觉得沈知白就站在他面前,换了张脸,换了个身体,但眼睛没换。 “酸辣粉。”宋清衍说。“多放辣。” 第38章 沈知白的手顿了一下。 多放辣。 前世他也这么说。 每次去沈知白的公司找他,都要他楼下那家酸辣粉,多放辣。沈知白说他吃辣不要命,他说不辣不好吃。 “好。”沈知白转身回了厨房。 宋清衍坐在那里,看着厨房的方向。 他的心跳很快,但他的表情很平静。 他不是一个会把情绪写在脸上的人,这是他的天赋,也是他的诅咒。 因为他可以在知道沈知白死讯的第二天,还能在媒体面前和沈逸辰装得很恩爱,没有一丝破绽。 装得仿佛没有爱过那个已经死了将近一年的人。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从那天开始,他好像也跟着死了。 面端上来了。 沈知白把碗放在他面前。 “慢用。” 沈知白转身要走。 “等一下。”宋清衍叫住他。 沈知白停下来,看着他,面带服务式微笑:“请问先生还需要点什么吗?” 宋清衍没说话 他想问你是谁,他想问你认不认识一个叫沈知白的人,他想问你为什么用“沈”字做招牌,他想问你江予为什么来找你。 但他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看着那双眼睛,那双和沈知白一模一样的眼睛,最后只说了一句:“面不错。” 沈知白看了他一眼。“谢谢。” 他走了。 宋清衍低下头,拿起筷子,吃了一口。他愣了一下。 但很快恢复平静,眼底暗了下去,握着筷子的手指收紧了。 他吃完了整碗粉,连汤都喝了。 付钱的时候,陆念在收银台后面算账。 宋清衍递过去一张一百的,陆念找了半天零钱,他笑着说不用找了。 陆念说不行,哥说了不能多收客人的钱。 她把零钱一张一张数好,递给他。 “欢迎下次光临!” 宋清衍接过零钱,看了厨房一眼。 转身走了。 他走出面馆,站在门口。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 “下次。会来的。”他轻声说。 他拿起手机给助理打电话 “帮我查一个人,嗯,全部……” …… 晚上,沈知白在厨房洗碗。 陆念在收银台写作业,突然抬起头说:“哥,今天中午那个人,你认识?” 沈知白的手顿了一下。“哪个?” “就是那个长得很帅的,穿黑大衣的。他看了你好几眼。” 沈知白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那个人是谁,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的轮廓。 他换了城市,换了身份,换了脸,还是被他找到了。 是江予那条该死的视频,是那张该死的照片,是那个该死的侧脸。 从视频曝光的那一刻,他一直心存侥幸,直到今天宋清衍出现。 宋清衍这个人,疑心病很重,看到江予也在视频中,他肯定会去查陆沉。 沈知白闭了闭眼。 难缠。 手机震了一下。 陆辞发来的消息:“哥,这周模拟考,我考了年级第一。” 沈知白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 “想要什么奖励?” “回来再说。” 沈知白把手机放下,擦完灶台,解了围裙,关了灯。 马路对面。 宋清衍坐在驾驶座上,看着他关灯、锁门、走远。 宋清衍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走。 他坐在车里,看着面馆的灯一盏一盏地关,看着那个背影,直到它消失在巷口。 宋清衍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他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半年过去了,没有冲淡。 他看到那条视频的时候,鬼使神差的就来到了这里。 宋清衍睁开眼,发动了车。 第30章 他好香 青县下了入春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的。 沈知白这几天一直精神紧绷,好在那天之后,宋清衍再也没有出现过。 他终于松了口气。 …… 五一,陆辞放学回来,天还没黑。 沈知白在厨房听到门响,没回头,说了句,“回来了?”身后没回应。 沈知白转身,看见陆辞在厨房门口,背着书包,校服上沾着雨渍。 他头发比上周长了些许,垂下来垂下来遮住一点额头,脸似乎又廋了点。 “瘦了。”沈知白说。 “没有。” “食堂饭不好吃?” “好吃。” “那你怎么瘦了。” 陆辞没说话,把书包放下,走进厨房,站在沈知白旁边。“我帮你。” “不用,你歇着。” “我不累。” 两个人站在灶台前,一个切菜一个洗菜,谁也没说话。 雨还在下,打在窗户上,沙沙的。 “哥。”陆辞先开了口。 “嗯。” “你之前问我想要什么奖励。” 沈知白切菜的手没停。“嗯,想要什么?” 陆辞看着他。 厨房里的灯光有些昏黄,照在沈知白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很柔和。 这个画面陆辞看过很多次了,但每次看都觉得好看。 “什么都可以吗?”他问。 沈知白没察觉他语气里的那一点不一样。“都可以。” 陆辞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但很真。“我还没想好。想好了再说。” “行,想好了告诉我。” 陆念从房间跑出来,“哥!今天吃什么?” “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汤。” “耶!”陆念跑到餐桌前坐下来,筷子都摆好了。 陆辞把菜端出来放桌上。 三人吃着。 陆念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的事,五一放假五天,她同学要去石家庄玩,她也想去。 沈知白说等你二哥高考完带你去。 陆辞安静地吃饭,没怎么说话。 …… 陆念洗完澡,穿着那件粉色兔子睡衣,头发用毛巾包着,像个刚出炉的小包子。“哥,咱们看电影吧!今天放假!” “看什么?” “鬼片!我同学说有一部新出的特别吓人!” “行。”沈知白说。 陆念欢呼了一声,跑去客厅开电视了。 沈知白坐到沙发上。 陆辞跟在他后面,坐到了他旁边。 陆念调好了电影,关了灯。 客厅暗下来,只有电视屏幕的光一闪一闪的。 鬼片开头是阴森的音乐,陆念缩在沙发角落里,抱着抱枕,眼睛瞪得圆圆的。 沈知白看得认真。他就不怕鬼片,那些一惊一乍的套路他都懂。 电影放到三分之一的时候。 一个黑影从画面角落闪出来,伴随着一声尖锐的音效。 陆念尖叫了一声,整个人缩成一团。沈知白笑了一下。 “哥你不怕吗?”陆念的声音闷在抱枕后面。 “假的,有什么好怕的。” 陆念把抱枕抱得更紧了。 陆辞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沈知白以为他不怕,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陆辞的手搭上了自己的手臂。 很轻。 “怎么了?”沈知白偏头看他。 “有点吓人。”陆辞的声音很平,但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沈知白没多想。“假的,别怕。” 陆辞没松手。 电影继续放,陆念又尖叫了一声,这次直接躲到了沈知白身后。 陆辞的手从沈知白的手臂滑到了他的手背,指尖搭在他的指缝间。 沈知白的手指动了一下。 “陆辞。” “嗯。” “你手放哪呢?” “害怕。” 沈知白看了他一眼。从他的表情没看出来哪里是害怕。 但沈知白没说什么,把手抽回来,放在自己腿上。 陆辞的手落了空,在空中停了一秒,然后收回去,放在自己膝盖上。 陆念从沈知白身后探出头。“二哥你也怕?” “不怕。” “那你抓哥的手?” “没抓。” “我看到了。” “你看错了。” 陆念“哼”了一声,继续看电影。 沈知白开始犯困了。 不是电影无聊,是今天太累了。 从早上六点忙到下午三点,没歇过。 他的眼皮开始打架,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哥,你困了?”陆念问。 “没有。”沈知白撑开眼皮。 “你眼睛都闭上了。” “我在听。” 陆念笑了一下,电影继续放,沈知白的头又沉下去了。 这次他没有撑起来,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第39章 陆念看了他一眼,小声说:“哥睡着了。” 电视屏幕的光一闪一闪的,照在沈知白的脸上,把五官照得忽明忽暗。 他睡着的时候比醒着的时候看起来更柔和,眉头不皱了,嘴唇不抿了,整个人像是卸下了所有的防备。 陆辞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电影放完了,字幕在屏幕上滚动。陆念打了个哈欠。“二哥,哥睡着了怎么办?” “叫醒他。” “你叫。” 陆辞伸手,轻轻拍了拍沈知白的肩膀。“哥,电影放完了。” 沈知白没反应。 “哥。”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点。 沈知白动了一下,眼睛没睁开。“嗯……” “回房间睡。” 沈知白慢慢睁开眼,眼神有点散。 他看了看电视,看了看陆念,看了看陆辞,像是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 “放完了?” “放完了。”陆念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好吓人啊,我今晚肯定睡不着。” 沈知白站起来,揉了揉眼睛。“睡吧,睡不着数羊。” “数羊没用。” “数饺子。” 陆念笑了,抱着抱枕跑回房间。“哥晚安!二哥晚安!” “晚安。”沈知白打了个哈欠,往自己房间走。 沈知白推开房门,走进去,躺到床上,眼睛还没闭上,就听到了敲门声。 叩叩叩。 “哥。” 沈知白睁开眼。“怎么了?” “我床单洗了。” 沈知白愣了一下。“什么?” “床单。洗了。”陆辞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闷闷的。“没干。” 沈知白想起来了。 陆辞把床单被褥全拆了塞进洗衣机,他当时还说了一句“今天又没太阳,洗了怎么干”,陆辞说“有味道”。 “那你今晚睡沙发?”沈知白说。 “沙发短。” 他想了想。 沙发确实短,陆辞一米八几的个子,睡沙发腿都伸不直。 “那你——” “我睡你这儿。”陆辞说完,直接进来了。 沈知白看着他。少年穿着睡衣,抱着一个枕头,站在门口,表情很无辜。无辜得有点过分。 “你——” “挤一挤。”陆辞把枕头放在沈知白旁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动作自然。 “行吧,挤一挤。你别踹我。” “我不踹人。” “上次你踹了。” “那是翻身。” 沈知白懒得争了,躺下来,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 窗外的雨声细细密密的,像一首催眠曲。他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一点一点地模糊。 “哥。”陆辞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近。 “嗯……” “你睡了吗?” “快了……” “晚安。” “嗯……” 沈知白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他真的睡着了,很快,很沉,像是掉进了一个没有梦的深渊。 陆辞没有睡。 他偏过头,看着沈知白的脸。 “哥。”他轻声叫了一句。 没有反应。 “哥。”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更轻了。 还是没有反应。 陆辞撑起身体,侧躺着,面朝沈知白的方向。 他的目光从沈知白的额头移到眉骨,从眉骨移到鼻梁,从鼻梁移到嘴唇。 他凑近了一点。 很近,近到能感觉到沈知白呼吸的温度,近到能闻到他身上味道。 他停下来。 心跳很快,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知道这是错的。 在所有人眼里,他是弟弟,他是哥哥。但他们不是真的兄弟。 可他喜欢的人不是陆沉,是沈知白。 他喜欢他。 陆辞慢慢低下头。 他的嘴唇碰到了沈知白的嘴唇。 他停在那里,停了一秒,然后一点一点加深了这个吻。 是真正的、带着温度的、想要把对方揉进骨血里的吻。 …… 沈知白醒来的时候,陆辞已经不在床上了。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他想起昨晚做了一个梦。梦到什么了?记不清了。只觉得嘴唇有点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 他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没什么感觉了。 大概是睡觉压的吧。 第31章 情敌见面 北京。 助理把陆沉的完整档案送到宋清衍手上时,窗外正下着雨。 宋清衍靠在办公椅里,一页一页地翻。 前面二十三年没什么好看的,初中肄业,混迹赌场,借高利贷…… 他把这些翻过去。 最后一页是时间线。 去年十一月十四号,陆沉出车祸,住院三天。 出院之后,剪了头发,换了衣服,开始摆摊。 还清债务,一个月后开了面馆,取名“沈记”。 十一月十四号。 宋清衍盯着这个日期看了很久。沈知白也是那天出事的。 同一天。 一个人死了,一个人变了。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 巧合?天意?还是别的什么无法解释的东西? 第一次。 在沈知白死后,心脏第一次跳这么快。 冷静了几秒。 他拿起手机,在通讯录黑名单里翻了很久,从才找到江予的号码。 为什么在黑名单? 因为江予打电话骂了宋清衍八百次。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喂?”江予的声音带着警惕。 “我是宋清衍。” 对面沉默,随后是一顿输出。 “狗东西!你怎么会有我的号码?” 宋清衍不想和他掰扯,直奔主题。 “我想问你一件事。”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青县。沈记面馆。你去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 “那条视频,我看到了。”他的声音很平。“面馆的老板叫陆沉。” “你想说什么?”江予的声音变了,多了一层壳。 “我没想说什么。我只是想知道,你去青县,是因为工作,还是因为那个人?” “关你什么事?” 宋清衍没有回答。 他在等。 等江予多说一句,等他说漏一个字。 “宋清衍,我告诉你,你特么滚远点!”江予的声音开始发抖,几乎是喊出来的。 “他去过青县。”宋清衍继续说。“他见过那个人。” “他没有!” 江予的声音突然拔高了。然后是一段很长的沉默。 长到宋清衍能听到电话那头的呼吸声,急促的、压抑的、像是在努力控制什么。 “我没有说沈知白。”宋清衍的声音很轻。“我说的是你。” 电话挂了。 宋清衍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他看着天花板,雨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 他不确定。 江予的反应可以解释为对沈知白的感情,也可以解释为心虚。 但他提到了“他”。他说“他没有”,不是“我没有”。 这个口误,像一道裂缝。裂缝很小,但光从那里透进来了。 他坐直了身体,翻开那份档案,又看了一遍。 十一月十四号。 同一天。 他拿出手机,给助理发了条消息:“五一期间的行程,有哪些可以推的?” …… 五一是假期,人流量很大。 面馆门口排着几个人,都是年轻人,拿着手机在拍照。 虽然那条视频的热度降了,但总有人会顺着网线找过来,拍一张照片,发一条“打卡成功”的微博,然后去下一站。 宋清衍他下了车,推开面馆的门。 风铃响了。 陆辞抬头,眸光瞬间暗了暗,眼底染上了平时未曾见过的阴郁。 宋清衍。 他怎么会来这里? 他就是江予说的,沈知白的心上人吗? 陆念走过去招呼,“欢迎光临!您几位?” “一位。” “这边坐。” 她领着宋清衍走到靠墙的位置,她看了宋清衍好几眼。 陆辞起身去后厨。 宋清衍看着后厨的方向,等了一会儿。 没看到人。 陆辞端着一碗面出来,放到另一桌客人面前。 “慢用。” 然后看向宋清衍。 “吃点什么?”陆辞走过去,把菜单放在桌上。 宋清衍有些失望,没有看菜单。“酸辣粉。多放辣。” 陆辞拿起菜单,转身要走。 “陆辞。”宋清衍叫了他的名字。 陆辞停下来,没有回头。 第40章 “你好像很不欢迎我啊?” 陆辞笑了,转过身,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知道还不走?” 宋清衍也不恼,抬头看他,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直直相撞,互不相让。 “难道这就是你们的招待方式吗?”宋清衍说。 “因人而异。” 宋清衍低笑几声,不说话了,也没吃,就这么坐着。 少年的敌意像一把没出鞘的刀,不用拔出来就能让人感觉到锋利。 他见过很多这样的人——年轻,骄傲,浑身是刺。 周遭火药味十足。 陆念见到这场景一时有些懵,跑去找人 沈知白出来,和宋清衍说了声抱歉,看向陆辞。“你去里面写作业。” 陆辞没动。 “陆辞。”沈知白的声音沉了一点。 陆辞终于动了,转身去了后厨。 “那您慢用。”沈知白说着,抬步离开。 “等一下。”宋清衍叫住他。 沈知白停下来。 “上次忘了问,你这店名里的‘沈’字,是有什么讲究吗?” 宋清衍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很锐利。 “我姓沈。”沈知白说。 宋清衍看着他那双眼睛像,太像了,像到他每一次看都会被击中。 “你姓沈,”宋清衍慢慢地说,“店名叫沈记。但你身份证上的名字是陆沉。” 沈知白的手指动了一下。 “这位先生有查别人隐私的癖好?” “只是好奇。” “我随母姓。”沈知白说。“还有别的问题吗?” 宋清衍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没有了。谢谢。” 这次宋清衍没有吃完。 他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收银台前结账。 陆念给他找零。 “你二哥,平时都回来吗?”宋清衍问。 陆念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陆念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陆辞从后厨出来的时候,宋清衍已经走了。 他走到门口,隔着玻璃门往外看。 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还没走。车窗贴了膜,看不到里面。他站在那里,看着那辆车。 车停了大概一分钟才离开。 “哥。”陆辞转过身。 沈知白在看账本,没有抬头。 “那个人还会再来的。” 沈知白顿了一下。“不会了。” “他会的。” “你是不是认识他?”陆辞问。 沈知白沉默了几秒。“以前认识。” “什么关系?” 沉默。 “你不想说就算了。”陆辞在收银台后面,坐下来,翻开书。 沈知白站在旁边,看着他的头顶。少年的头发很黑,发旋在头顶的正中间。 在陆沉的记忆里。 这个瘦小的男孩缩在角落里,被原主扇耳光,不敢哭。 现在的陆辞又比他还高了些许,肩膀比他宽。他长大了。大到可以挡在沈知白前面,大到可以用那种眼神看一个人。 “他叫宋清衍。”沈知白的声音不大。“我以前跟他在一起过。” 陆辞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三年。”沈知白说。“后来他为了钱跟别人结婚了。” 陆辞把书合上,抬起头。 “你还喜欢他吗?”陆辞问。 又是一阵沉默。 “我去洗碗了。”陆辞像是逃离一般地站起来,端着碗筷走了。 沈知白的沉默让他很难受,他怕自己再晚一秒就会从他的口中听到’喜欢‘两个字。 陆辞不清楚沈知白前世到底发生了什么。沈知白不说,他就不问。 水龙头哗哗地响,碗和碗碰撞的声音清脆。 沈知白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念从作业本上抬起头,看看后厨,又看看他。“哥,二哥怎么了?” “没事。” “他看起来不高兴。” “他就是那样的。” 陆念歪着头想了想,没再问。 …… 晚上。 沈知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陆辞说的没错,宋清衍肯定会来的,因为他已经怀疑了。 在宋清衍走后沈知白就接到江予的电话。 有时候沈知白觉得命运在和他开了一场玩笑,又让他重活一回,又让他不得不面对过去的事。 想起今天陆辞的问题,他还喜欢宋清衍吗? 他不喜欢了。 从宋清衍选择沈逸辰的那天起,他就不喜欢了。 但三年的感情不是说没就没的。 那个人在他生命里住了三年,留下了一屋子的痕迹。 他以为自己把那些痕迹都擦干净了,但宋清衍出现在面馆里的那一刻,他发现自己没擦干净。 不是还喜欢,是还没忘。 第32章 你要包养我? 之后的几天,宋清衍每天都来。 安安静静的,十一点半准时到。吃完,付钱,走人。不多待,不多说,不看手机,也不打电话。就那么坐着,偶尔抬眼,往后厨的方向扫一眼。 他每来一次,陆辞的脸就黑一层。 沈知白注意到了。他不明白,为什么陆辞对每一个跟前世有关的人都这副反应——江予也是。沈知白有点想笑,又庆幸自己没把赵龙的事也告诉他。 他把粉下好,让陆念端过去。尽量不出去和宋清衍碰面——因为根本没机会。只要是宋清衍那份,陆辞一定亲自过来端。 沈知白拗不过他,随他去了。 可面馆就这么大。厨房和堂食区只隔着一道矮墙,他想完全躲开,也不可能。 一天,两天,三天。天天如此。 直到最后一天。 还是那个时间,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碗粉。 但这一次,宋清衍吃完之后没有马上走。他坐在那儿,望着窗外的街道,像是在等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小时。宋清衍始终没有要走的意思。 沈知白心想,陆辞那张脸,现在能挤出墨汁来写字了。 隔壁桌的客人吃完结账,正对上陆辞那张死人脸,吓得反复确认自己是不是少给了钱。 沈知白放下菜刀,解了围裙,朝后厨喊了一声:“念念,收拾一下。去告诉你二哥,提早关门。” 陆念抬起头:“哥,还没到关店时间呢。” “今天早点关。” “为什么?” “不为什么。去叫你二哥。” 陆念“哦”了一声。没过多久,陆辞从后厨走了出来。 “怎么了?”他问。 “今天早点关门。你和念念先回去。” 陆辞盯着他。沈知白的表情很平静,可那种平静陆辞见过太多次了——每次都不是什么好事。 陆辞扭头看了一眼靠窗的位置。宋清衍已经不在了,他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一点。 “你们先回去。”沈知白又说,“今天有点累了,关了吧。我买点东西就回。” 陆辞半信半疑,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他拉着陆念的手,走出面馆。到了门口,脚步停了几秒,最后还是推开门走了出去。 沈知白在原地站了十几分钟,也出了门。 巷口,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那儿。沈知白走过去,站在车旁。 车窗降下来。宋清衍坐在驾驶座上,看着他。 “谈谈?”宋清衍说。 沈知白看着他觉得好笑——难道我想不想谈,就能不谈的? 宋清衍下了车。 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薄毛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锁骨。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干净、得体。可沈知白知道,这人骨子里是什么样。 他领教过了。 “进去聊?”宋清衍看了一眼面馆。 沈知白没说话,转身走进去。宋清衍跟在后面。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木纹照得清清楚楚。 沈知白给他和自己各倒了一杯茶。动作干净利落,表情没有任何波澜。 “你不是本地人。”沈知白先开了口。 “不是。” “从哪儿来的?” “北京。” “来青县干什么?” 宋清衍看着他。 阳光落在沈知白脸上,把五官照得格外分明。那双眼睛——和“沈知白”一模一样的眼睛——在阳光下亮得不像话。 “来见你。” 沈知白倒茶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稳稳地将茶推到宋清衍面前:“见我?我们认识吗?” 宋清衍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 沈知白拿起来。深灰色的纸片上印着:宋清衍,宋氏集团董事长。 “宋清衍。”沈知白念出这个名字,声音没有起伏,“宋先生来青县,是有什么业务?” 第41章 “没有业务。” “那你来干什么?” 宋清衍盯着他看了几秒,又偏头看向窗外的夕阳。声音有些发哑:“你很像我的一个故人。” 沈知白放下名片,表情纹丝不动:“是吗?很多人都这么说。” “很多人?” “嗯。有好几个像你这样的人,都说过我像一个人。”沈知白靠在椅背上,目光淡淡地看着他,“怎么?那个人死了?你要来赎罪?” 宋清衍的手指微微一顿。他盯着沈知白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双眼睛,在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这一眼,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他心口。这一刻,他甚至希望这个人真的不是他——宋清衍告诉自己,沈知白看他的眼神,不会这么冷,这么淡。 “你认识他?”宋清衍问。 “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这么说?” 沈知白笑了。笑得很淡,淡到几乎没有。 “猜的。来这儿找替身的人,不都是这个原因吗?不然你觉得我像他,不是应该去找他本人,而是来这儿见我?” 宋清衍沉默了。 “我不是来找替身的。”他说。 “那你来找什么?” “我来看看他。” “他?你说的那个故人?” “嗯。” “他不是死了吗?” 宋清衍的手指攥紧了。 两个人对视着,谁也没有移开目光。 “你说话的方式,也和他很像。”宋清衍说。 “哦?” “他也喜欢用反问句。每次我做了什么他不喜欢的事,他就会说——‘宋清衍,你是认真的吗?’” 他的声音低下去。 “他做饭也很好吃。酸辣粉,和你做的是一个味道。”他继续说,“我吃过很多酸辣粉,没有一个是你这个味道。只有他做的,和你做的一样。” 沈知白偏过头,看向窗外。 “宋先生,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 “陆沉。”宋清衍叫了一声,“你想开饭店,我可以投资。你想要名利,我也可以给。” 他拿起茶杯,抿了一口。 “有个条件。跟我走。” 面馆里安静了。 墙上挂钟滴答滴答地走。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 沈知白觉得呼吸有点乱,低头一看,自己的手在抖。他冷笑了一声:“跟你走?去哪儿?” “首都。” “去干什么?” 宋清衍沉默了一秒:“住我那儿。” 沈知白笑出了声。笑声很冷。 “宋先生,你是有家室的人吧?”他直视着宋清衍,“你让我住你那儿,你爱人知道吗?” 他把那张名片推了回去。 “宋先生,我不是谁的替身。你找错人了。” “是不是他我都无所谓。”宋清衍的声音也冷下来,“但你们太像了。像到我没办法当没看见。” “所以呢?你要包养我?” 宋清衍没有说话。可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宋先生,你知道吗?你是第三个说这种话的人。”沈知白说,“失去了,就想找个替代品。可替代品永远是替代品,永远成不了真的。” 他站起身。 “别再来了。你每来一次,我弟弟的脸就黑一层。他高考前心情不好,我跟你没完。请你离开这里。” 宋清衍坐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阳光照在空荡荡的桌面上,照在原本放着名片的那块地方。 他伸出手,摸了摸口袋里的名片,缓缓站起来,走了出去。 第33章 现在的沈知白属于他的 最后一抹夕阳落下去之后,路灯就亮了。 街道两侧陆续推出来几个小商贩,炸串的、卖水果的,吆喝声混着油烟飘起来。 宋清衍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脚底发麻,嗓子发干,直到手机震起来,才猛地停住。 是沈奕辰。 他没接。手机在掌心震了几下,然后屏幕暗下去。 …… 沈知白把面馆的门锁好,转身往家走。五月的青县晚上还带着凉意,风吹在脸上很舒服,他深吸了一口气。 路过小区门口的时候,王阿姨正拎着一袋菜从外面回来。 看见他,眼睛一亮,笑着招呼:“陆沉,今天关店挺早啊。” “嗯,今天没什么人,早点回去休息。”沈知白笑着回应,嘴角扯了一下,笑得有点苦。 王阿姨点点头,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又折回来,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陆沉,我跟你说个事。”她凑过来,脸上带着那种媒人特有的热情笑容,眼睛弯弯的,“你今年二十三了吧?” “嗯。” “有对象没?” 沈知白愣了一下。“没有。” “那就对了!”王阿姨一拍巴掌,声音脆生生的,“我有个侄女,在县城医院当护士,长得可好看了,性格也好,今年二十二。我琢磨着你们俩挺合适的,要不要见见?” 沈知白脑子还停在宋清衍那档子事上,有点跟不上节奏。“阿姨,我——” “你别急着拒绝。”王阿姨摆摆手,打断他,“我知道你忙,面馆要开,弟妹要管。可你也得为自己想想啊,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多辛苦,找个伴儿帮衬帮衬,不好吗?” “好了好了,你考虑一下啊。”她拍了拍沈知白的肩膀,咧着嘴,转身走得飞快,根本不给人说话的机会。 沈知白站在原地,看着她圆滚滚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张了张嘴,想说——阿姨,其实我不喜欢女的。 算了。 回到家,屋里灯亮着。陆念窝在沙发上看书,厨房传来炒菜的声音,油烟的香味顺着门缝飘出来。 “哥,你回来啦?”陆念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嗯。” 他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 陆辞站在灶台前,锅铲翻得很利落,油花溅起来又落下去,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呲啦”的声响。 “我来吧。” “快好了。”陆辞没回头,声音淡淡的,“你去坐着。” 沈知白站着没动,靠在门框上。 陆辞的厨艺进步得很快,从煎不好一个鸡蛋到现在能做一桌菜,不过几个月的事。 “看什么?”陆辞端着盘子转过身,见他在门口站着,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没什么。你什么时候学的?” “看你做了那么多遍,自然就会了。” 沈知白没接话,转身去洗澡了。 热水冲在身上,他把脸埋进花洒下面,让水浇了很久。水很热,蒸汽弥漫了整个淋浴间,镜子被雾得严严实实。 他伸手在镜子上抹了一下,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淌。镜子里映出一张脸——陆沉的脸。 不是沈知白的。沈知白那张脸已经没有了,不存在了。 那沈知白的过去呢?还存不存在? 他关了水,站了一会儿,才擦干身体穿上衣服。 推开门的时候,饭菜已经摆好了。陆辞坐在餐桌前,陆念在盛饭。沈知白走过去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嚼。 “咸了。” 陆辞看了他一眼。“下次少放盐。” 陆念照样叽叽喳喳的,说今天学校里谁和谁吵架了。陆辞照样安静地吃饭,偶尔“嗯”一声。 沈知白嚼着饭,忽然觉得这种日子好得有点不真实。他不知道这样的岁月静好,还能持续多久。 吃完饭,陆辞收拾碗筷。沈知白说我来洗,陆辞说不用,你今天累了。 他没坚持,走到阳台上,推开了窗户。夜风一下子灌进来,带着楼下花坛里泥土的味道。 远处有人在跳广场舞,音乐声隐隐约约的,听不太清楚。 他靠在栏杆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不是想抽,是手没地方放,总得拿点什么。 打火机响了两次才点着,他吸了一口,烟雾在夜色里散开,很快就看不见了。 他以前不抽烟的。只有心情不好的时候才来阳台上站着。 沈念以前说他像一座孤岛。他说什么孤岛。沈念说,就是那种周围都是海、但谁也靠不过来的岛。 沈念说得对。沈念来过,又走了。宋清衍来过,也走了。后来他就把自己封起来了,不让任何人靠岸。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他听得出来是谁。 陆辞走到他旁边,没开口,也没看他,就这么并肩站着,望着远处的夜景。 路灯亮成一排,居民楼的窗户一格一格亮着,远处商业街的霓虹灯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青县的夜晚很安静,连灯光都是安静的,不像大城市那样喧嚣刺眼。 “给我。”陆辞说。 第42章 沈知白偏头看他。 陆辞伸出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那只手悬在沈知白面前,不是在等他把烟递过去,是在等他把烟放下来。 沈知白没动。 陆辞直接把烟从他手里抽走了,在栏杆上掐灭,把烟头扔进旁边的小铁盒里。 沈知白低头看了一眼——小铁盒,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放的。 “别抽了。”陆辞声音不大,但很沉。 沈知白没说话。 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风从远处吹过来,把陆辞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拨,就那么让它乱着。 “哥。”陆辞说。 “嗯。” “你今天不开心。” 沈知白知道瞒不过他。 “没有不开心。”他说。 陆辞没再追问。他抬手把沈知白额前垂下来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 动作很慢,很轻,指尖擦过沈知白的太阳穴,像在试探一个刚烧开的水壶能不能碰。 沈知白没有躲。 陆辞往前走了一步,很近,近到沈知白能闻到他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 他伸出手,把沈知白拉进怀里。一只手环在他腰后,另一只手放在他后脑勺上,掌心很暖,像在护着一件很容易碎的东西。 沈知白僵了一下,只有一瞬间,然后慢慢放松了。 “难过就哭吧。”陆辞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我在这儿。” 沈知白的眼眶忽然就热了。鼻子里酸酸胀胀的,他使劲忍了一下,没忍住。 “我没哭。”他把脸埋在陆辞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嗯,没哭。”陆辞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发顶,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陆辞低下头,耳尖若有若无地碰了碰他的头发。 沈知白不开心。他知道。他知道沈知白见了宋清衍。但他不说。过去的事,由沈知白自己去了断。 过去的沈知白是宋清衍的。 现在的沈知白是属于他陆辞的。 没有人能抢走。也不可以。 再坚强的人都有脆弱的一面。沈知白也是人,也会疼。只是从来他都不说。 陆辞的手放在他后脑勺上,手指轻轻穿过他的头发,一下,一下,像在安抚一只受了伤的猫。 风从远处吹来,把晾衣绳上忘记收的一件白衬衫吹起来,在夜色里像一面柔软的旗。 楼下的广场舞音乐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小区安静下来,只有偶尔一两声狗叫,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然后又归于沉寂。 第34章 日记的秘密 沈知白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丢人。太丢人了。 他一个快三十岁的人。虽然现在身份证上是二十三。 他被一个十七岁的小屁孩抱在怀里,还差点哭了。 刚才没觉得什么,现在回想起来,每一帧画面都让他恨不得枕头底下裂条缝,直接掉进去。 他从床上坐起来,狠狠揉了一把脸。 睡不着。 …… 陆辞下午要返校。 高考就在下个月,走之前沈知白念叨了几百次:不要紧张,放好心态。 陆辞也不嫌他烦,次次都“嗯”一声,老老实实接着。 陆辞背起书包,走到门口,换了鞋,拉开门。一只脚迈出去了,又停下来,转过身。 “哥。” “嗯?” “高考前我可能不回来。”他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往上一勾,“别太想我。” 说完就走了,表情欠欠的。 沈知白站在那儿,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愣了两秒,没忍住笑了一下。 “臭小子。” …… 六月入了夏,太阳晒在皮肤上带着灼烧感。街上的梧桐叶子被晒得发蔫,知了叫得人心烦。 吃热食的人少了,沈知白三点就关了门,骑着新买的小电驴带念念去了菜市场和超市。那辆小破自行车卖了,加了些钱换了这辆,还挺实用的。 陆念坐在后座上,两条腿晃来晃去,嘴里哼着什么歌,跑了调也浑然不觉。 超市有空调,一进去凉气扑面,沈知白舒服地叹了口气。 陆念推着购物车走在前面,沈知白跟在后面,把需要的东西一样一样放进去。 走到水果区的时候,陆念盯着货架上的草莓,眼睛雪亮。 “拿一盒。”沈知白说。 “真的吗?” “真的。” 陆念高兴地拿了一盒,又看了看旁边的樱桃,犹豫了一下,放下了。 沈知白看见了,伸手拿了一盒樱桃放进车里。陆念抬头看他,他说:“想吃就买,别省着。” 陆念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推着车一溜烟跑。 走到家居区的时候,沈知白忽然想起一件事,家里的床单都是棉的,夏天该换了。他让陆念挑了自己喜欢的,陆念选了蓝色小碎花。 “哥,这个好看吗?” “好看。” 沈知白又给陆辞挑了一套素色的。 回到家,沈知白把东西放下,拿着那套床单去了陆辞的房间。 陆辞的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像豆腐块。 沈知白平时不怎么进来,这时候才发现墙上挂了几张照片。 有陆辞和陆念小时候的,有他们和养父母的,还有一张全家福,陆沉站在中间,笑得拘谨。 沈知白伸出手,指腹轻轻抚过一张照片——陆辞穿着校服,站得笔直,眉眼间已经有少年的棱角。 他不自觉笑了。 低下头,书桌上没有杂物,几本教材和复习资料码得整整齐齐。 唯一突兀的是桌上一个倒扣着的相框,木质边框被磨得光滑发亮,像是经常被人拿起来抚摸。 沈知白拿起来一看,眉头微微一动。 照片里是他和陆辞。 去年过年打雪仗时陆念拍的。 沈知白鼻子冻得通红,正把手往陆辞脖子里塞,不知道在笑什么。 陆辞被他冰得缩了缩脖子,但嘴角是弯的。 墙上其实还有他们三个人一起拍的,沈知白不明白为什么陆辞要单独把这张拿出来放在桌上。 正想着,猛地记起正事。 他赶紧把相框放回去,掀开被子,拿开枕头,开始换床单。 旧床单扯下来的时候,枕头下面掉出来一个东西。 一个笔记本。深蓝色封皮,边角被翻得起了毛。 沈知白以为陆辞忘在这儿了,弯腰捡起来,想帮他放回抽屉里。 笔记本是翻开着的,不是第一页,是中间某一页。 他没有故意要看。 但那一页上的字已经落进了眼睛里。 “今天他又在厨房忙了一下午。他穿白衬衫很好看,系围裙的时候腰很细。我站在门口看他,他回头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其实我心里在想,我完了。” 沈知白的手指停住了。 他盯着那几行字,盯了很久。 脑子比眼睛慢了好几拍,每个字都认识,可连在一起的意思,他好像看不懂了。 他又看了一遍。 我完了。 他知道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 可他不敢相信。 沈知白站在床边,手里捏着那个笔记本,站了很久。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移过来,落在他手背上,暖的,可他的手是凉的。 他深吸一口气,翻开了第一页。 “今天他又变了。我不知道他是谁,但他对我和念念很好。他说话的样子,不像在骗人。” “我发现他在打拳。他手上全是伤,他说是摔的。他骗我。” “今天雷雨夜,我抱了他。其实不是怕打雷,是怕他不来。” “大年三十,他喝醉了,好像不开心。他睡着了,不知道我偷亲了他。” “那个叫江予的又来了。好想把他关起来,谁也不能碰。” “原来他叫沈知白。我很兴奋,任由那些可怕的占有欲肆意疯长。” “我今天又偷亲了他。他在睡觉,睡得很沉。我亲了他的嘴唇,很软。他不知道。他永远也不会知道。” “我不知道这算什么。我是弟弟,他是哥哥。我知道这不应该。每次他洗完澡出来,我都想……” 沈知白越翻越快。 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 每一页都是他。每一天都是他。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被这个少年一笔一划地记在纸上。 沈知白腿一软,坐到陆辞的床上。手抖得厉害,笔记本差点滑落。 他猛地合上笔记本,把它塞回枕头下面。然后铺床单,叠被子,把枕头归位。手在做,脑子是空的。 他走出陆辞的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客厅里,陆念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怀里捧着一碗草莓。 看到他出来,嘴里鼓着草莓含混地说:“哥,你换个床单怎么换这么久?” 第43章 沈知白没回答。 他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坐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直直地盯着电视屏幕。 电视里在播什么,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那些字。 陆念把草莓碗递过来:“哥,你吃草莓。” 沈知白拿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甜的。但他没尝出味道。 “哥,你怎么了?” “没事。” “你脸色好差。” “……可能是累了。” 第35章 沈知白,晚安 怎么办?质问陆辞?跟他说:“你不能喜欢我?”把日记本摔在他脸上,告诉他这是错的? 可他要高考了,不到一周就高考了。 不能在这个时候和他说这些,不能让他分心。不能让他难过,不能让他在考场上脑子全是这些不该有的心事。 他不能。 沈知白把脸埋进手掌里,用力搓了一下。 陆念正在看电视,察觉到他的动作。“哥,你怎么了?” “什么?” “我刚叫你好几声都没听见。” 沈知白愣了一下,“没听到,怎么了?” “我想喝酸奶。” “冰箱里,自己拿。” 陆念跑去厨房, 门铃响了。沈知白没动。 陆念在厨房里喊了一声,“我去开,”跑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人,高高瘦瘦的,穿着白色t恤浅蓝色牛仔裤。手里拎着一个行李箱,看起来风风尘尘的。 “哥,那个帅哥哥又来了!”陆念回头喊。 江予摘下口罩,还没进门就张开手臂朝沈知白扑过来。 “沈——陆沉!我想死你了!”他一把抱住沈知白,抱得很紧,脸埋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 “对不起对不起。那条视频我给你惹麻烦了对不对?那个人去找你了对不对?他没把你怎么样吧?他跟你说什么了?你有没有事?” 沈知白被他抱得喘不过气,拍了拍他的后背。 “你先松手。我快窒息了。” 江予松了手,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他,看了很久。“你瘦了。” “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都是撒谎。” 沈知白看着江予,想起陆辞的日记里也写过类似的话——“你每次说‘好’的时候都是不好。” 这两个人,怎么连说话的方式都像了。 他叹了口气,起身帮江予把行李箱拉进来。 “你怎么来了?” “我杀青了。”江予在客厅里绕一圈,拿起一颗草莓,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咬了一口。 “本来早就想来的,但剧组一直在赶进度,走不开。五一的时候导演说加场戏,我的假期就没放成。” 他又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也不管是谁的。 “这两天刚杀青,我一秒都没耽误就买票过来了。我跟你说,我这几天在剧组心都是悬着的,生怕那个姓宋的把你怎么样了。” “他没把我怎么样。” “他真的没把你怎么样?” “真的。” “你跟他说什么了?” 沈知白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有马上回答。 陆念端着一杯酸奶,坐到沙发的另一端,好奇地看着江予,听得云里雾里的。 “说了很多。”沈知白说。“让他别再来了。” 江予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在撒谎。随后松了口气。“那就好。你不知道,我看到那条热搜的时候慌成什么样了。” 他把腿盘起来,整个人缩在沙发上,像一只卸了劲的猫。 “我不是故意把他引来的,我真的没想到他会刷到那条视频。我以为他已经,算了,不说他了。” 他看了看四周。“你弟呢?” “住校。高三了,高考前不回来。” “啊,对,他今年高考。”江予想了想,“那等他考完,我还在的话,请他吃饭。” 陆念在旁边接了一句:“二哥不喜欢跟不熟的人吃饭。” 江予看着她笑了。“我跟他不熟吗?上次我来的时候他还帮我倒水了呢。” “那是他客气。” “那这次我再住几天,他就跟我熟了。” 沈知白看着他。“你这次打算住多久?” 江予竖起一根手指。“一周。” “你不用工作?” “杀青了!杀青了就是放假了!而且我跟你说,”他把声音压低了一点,神秘兮兮的。“我经纪人不知道我来这儿。她以为我在北京休息呢。” 沈知白看着他一脸得意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江予还是那个江予,永远活得像一阵风,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前世他也是这样。 “行。”沈知白说。“你住几天。” “万岁!”江予从沙发上弹起来。“我睡哪个房间?” 沈知白看了看,陆辞的房间不能让他住,陆念的房间更不合适。 他把自己的房间让出来。“你睡我房间。” “那你呢?” “我睡沙发。” 江予看了一眼沙发。“你这沙发也睡不了人吧?太短了。” “我睡地上。” “那不行。你睡我房间,我睡沙发。” “你是客人。” “你是老人家。” 沈知白看着他。“我哪里老了?” “你心理年龄老。”江予笑了一下,又缩回沙发上。“反正我不睡你房间。你睡你的,别跟我客气。我又不是没睡过沙发。” 他拍了拍沙发垫,满意地点点头。“挺好,比剧组那些折叠床舒服多了。” …… 沈知白在厨房洗碗。 江予在客厅陪陆念看电视,两个人不知道在看什么综艺节目,笑得很开心。 沈知白听着他们的笑声,手里的碗洗得很慢。 他还在想那个日记本。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柜里,关了水龙头,擦了擦手。 走出厨房的时候,江予正靠在沙发上,陆念已经回房间了,电视还开着,声音调得很低。 “念念睡了?”沈知白问。 “嗯,她说有点困,先去睡了。”江予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 沈知白坐过去,陷进沙发里,靠在靠垫上。 “你还好吗?”江予问。 沈知白知道他在问什么。 他在问他前世的事有没有放下,在问他宋清衍的出现有没有让他难过,在问他现在撑不撑得住。 说不难过是假的,但放下确实是放下了。 “江予”沈知白喊了一声。 “嗯。” “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 江予沉默了几秒。他看着电视,没有看沈知白。“有。很久以前。” 江予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苦涩的,是那种放下了之后回头看觉得有点荒唐的笑。 “不过现在好啦。已经放下啦”他偏头看着沈知白。 沈知白看着他。 “江予,你以后会遇到更好的人。” “嗯,我知道。”江予笑了。“而且我跟你说,我最近发现自己好像对一个人有点感觉。” 他的声音低了一些,带一点不确定。“我们剧组的,演男三,打戏特别帅。” 沈知白看着他。江予的耳朵尖红了一点,但没有躲闪。 “叫什么?”沈知白问。 “不告诉你。”江予躺下来,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等确定了再说。” 沈知白没有追问。他站起来,从柜子里拿了一条毯子,盖在江予身上。 “晚安。” “晚安,沈知白。” 电视关了,客厅暗下来。 沈知白躺在自己的房间里,睁着眼睛。 窗外蝉在叫,一声接一声的。 他满脑子都是陆辞,还有那本日记。 他告诉自己应该怎么做。 推开他,让他死心,让他知道这是错的。他是弟弟,他是哥哥。 这具身体是陆沉的,身份证上是陆沉的,户口本上是陆沉的。 在这座小城,在所有人眼里,他都是陆辞的哥哥。 他们不能。 虽然陆沉确实不是陆辞的亲哥,可是…… 沈知白闭上眼睛。 陆辞的人生不该是这样的,是自己没有好好开导他,青春懵懂时刻,或许陆辞把对他的依赖当成爱了呢。 一定是这样。 陆辞应该考一个好大学,认识更多的人。然后结婚生子,怎么能喜欢自己的哥哥呢? …… 千里之外,横店。 夜戏刚拍完,沈逸辰穿着戏服回到休息室,助理跟在后面端着一杯温水。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化妆台上,拿起手机。 屏幕上有十几条消息,但没有宋清衍的。 他翻了一下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他下午发的“哥,你五一去哪了”,宋清衍回了“出差”,只回了两个字,没有任何解释,没有任何后续。 第44章 这不是宋清衍的风格。 宋清衍以前出差会告诉他去了哪里,见了谁,什么时候回来。 现在什么都不说了,问他也不说,敷衍,躲闪,像藏了什么东西。 沈逸辰拨了宋清衍的号码。响了几声,接了。 “喂。”宋清衍的声音有些远。 “你在哪儿?” “在家。” “你五一到底去哪了?” 沉默了一秒。“说了,出差。” “出什么差?你助理说你那几天没安排任何工作。”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沈逸辰攥紧了手机,指节发白。 “沈逸辰。”宋清衍终于开口了。“你查我?” “我问你,你五一到底去了哪里,见了谁?” “我出差。”宋清衍的声音冷了一些。“还有别的事吗?” 沈逸辰没有说话。 他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然后是“早点睡”,电话挂了。 没有解释,没有安抚,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化妆台前,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妆容还没卸,假睫毛、粉底、口红,精致得像一张面具。 他和宋清衍结婚快一年了。 这一年里宋清衍对他很好——温柔、体贴、周到。 但那种好是隔着玻璃的好,你看得到,摸得到,但总觉得中间隔了什么东西。 他说不上来,但他知道那些东西一直都在。 他把手机放下,拿起化妆台上的另一部手机。 他的私人号码。他拨了一个号码。 “是我。”他坐在化妆椅上,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话。“查到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查到了。宋先生五一去了青县。” 沈逸辰的手指顿了一下。“青县?” “对。他去了一家面馆。” “面馆?他去面馆干什么?” “吃面。” 沈逸辰沉默了两秒。“你发给我。” 手机震了一下。 他点开消息,是一张照片。 拍摄角度是从面馆外面隔着玻璃拍的,画面有些模糊,但能看清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一个是宋清衍,穿着深灰色薄毛衣,侧着脸。 对面坐着一个人,穿着白衬衫,和宋清衍在说话,表情看不清楚。 沈逸辰盯着那张侧脸看了很久。 他说不上来那张脸哪里不对,但那张脸的轮廓,他在哪里见过。 他一定在哪里见过。 沈逸辰把照片放大,再放大,像素不够,画面更模糊了,只有模糊的轮廓。 他猛地想起来了。 沈知白。 他死去的哥哥。 那个被沈家赶出去的私生子,那个宋清衍在和他结婚之前交往了三年的恋人。 沈知白不是死了吗?怎么会? “喂?沈少?”电话那头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沈逸辰深吸一口气。 “帮我查这个人。叫什么名字,什么背景,跟宋清衍什么关系。” “他叫陆沉,二十三岁,青县本地人。开了一家面馆,叫‘沈记面馆’。父母双亡,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 沈逸辰盯着照片上那个白衬衫的人。“继续查。查他以前是做什么的。查他和宋清衍以前认不认识。” “陆沉是土生土长的青县人,没离开过那个县城。宋清衍的业务和青县没有任何交集,两个人应该不认识。” “不认识?”沈逸辰的声音冷了几分。“不认识他跑到那个破县城去,坐在那个破面馆里是为了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要不我再去查查?” “查。查清楚。钱不是问题。” “明白了。” 沈逸辰把手机扣在化妆台上,双手撑着桌面,低着头。 他是沈家的少爷,从小要什么有什么。 他不喜欢沈知白,从第一眼就不喜欢,因为沈知白是私生子,是沈家的耻辱,是父亲在外面和那个女人生的野种。 但也因为沈知白什么都比他强,比他聪明,比他好看,比他能干,比他更配得上沈家继承人的位置。 后来沈知白被赶出去了,他以为赢了。后来他抢了宋清衍,他以为又赢了。 但宋清衍看他的眼神从来没有变过。 永远是温和的、体面的、恰到好处的,不会多一分,也不会少一分。 他从来没赢过。 从来没有。 他拿起手机,把那张照片存进了加密相册。 然后他站起来,对助理说:“走。” “沈少,还有一场夜戏——” “不拍了。明天补。” 第36章 哥,我要成年了 沈知白把店关了。 面馆门口贴了一张告示:家有考生,停业三天,祝所有学子金榜题名。 学校放了假,让考生调整状态。沈知白提前收到陆辞发的消息:“哥,我今天回去。”他回了句“好。” 他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 陆辞前几天发了好几条,都是报备一些日常琐事。自从看了那本日记,他对着陆辞的头像,手指总是悬在键盘上,怎么也落不下去。 沈知白放下手机,鬼使神差地来到了陆辞的房间。他盯着那个还压在枕头下面的笔记本,站了一会儿。 “哥,江予哥哥说要带我们去游乐园!”陆念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来。 沈知白回过神,从房间里探出头:“这里哪有游乐园?” 江予正盘腿坐在沙发上,嘴里含着西瓜,含糊不清地说:“市里,新开的那个。我看网上说挺好玩的,正好带你弟弟去放松放松。” 陆念已经蹦起来了:“我要坐过山车!我要坐摩天轮!” 江予笑着看她:“行行行,都行!” …… 听到门响,沈知白转头看向门口 陆辞穿着校服,背着书包,手里还拎着一个袋子。 他的目光先扫过客厅。 陆念正和江予一起窝在沙发上打游戏,两个人打得正投入。陆念尖叫着:“要死了要死了!”江予喊:“奶我奶我!”手机里传来游戏角色倒地的音效,陆念发出一声哀嚎,江予也跟着叹息。 然后陆辞看向沈知白。 “回来了?”沈知白的声音很平静,但心在看见陆辞的那一刻猛地跳了一下。 陆辞点点头。目光又移向沙发上的江予。 江予抬起头朝他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哟,高考生回来了?过来坐,我这把打完给你玩。” 陆辞没理他。换了鞋,把书包放回自己房间,然后走来坐到沈知白旁边。 “哥。” “嗯。”沈知白把切好的西瓜盘递给他。 陆辞接过盘子,手指碰到了沈知白的手背。沈知白没有躲,也没有动,就那么让他碰了一秒,陆辞把手收了回去。 他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 江予也凑过来,坐到他对面,拿起一块西瓜,一边吃一边看他。 “你是不是又长高了?”江予问。 陆辞没看他:“没有。” “我记得上次见你你没这么高。” “你记错了。” “不可能,我记性很好的。”江予转头喊沈知白,“沈——陆沉!你弟是不是长高了?上次来他跟我差不多,现在比我高了。” “他还在长,正常。” 陆辞吃完西瓜,回房间里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书都搬回来了,堆在书桌上,摞了高高几摞。 他把准考证和身份证放在透明文件袋里,又拿出来检查了一遍,再放进去。 他的眼睛扫过床单,然后是枕头,眼底的眸色暗了暗。 有人敲门。 “进来。” 门开了,沈知白端着一杯牛奶走进来,放在书桌上:“喝点牛奶。” “嗯。” “最近怎么样?” “还行。” “心态呢?” “还行。” 少年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表情里看不出什么波澜。 “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 “知道了。” “题目做不完就跳,先把会的做了。” “知道了。” “考完一门就别想了,别对答案。” 陆辞终于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哥,你比我还紧张。” 沈知白愣了一下:“我没有。” “你有。” 沈知白不说话了。 陆辞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放下,杯壁上沾了一点白色。 沈知白伸手把杯子转了一下,让杯壁上的奶渍对着自己。这个动作很小,小到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但他注意到陆辞的目光追着他的手指走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 因为他想起日记本里的那句话——“他给我送牛奶的时候,手指很好看。” 第45章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退后了一步。 “晚上想吃什么?”他问。 “都行。” “那我做你爱吃的。” 陆辞看着他:“好。” 沈知白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时,陆辞叫住了他。 “哥。” 他停下来。 “江予住几天?” 沈知白回头:“一周。怎么了?” “没什么。” 沈知白站在门口看了他两秒,出去了。 江予还在打游戏,看到他出来,抬起头:“他问你我住几天了?” “嗯。” “我就知道。”江予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小声说,“他那眼神,看我跟看仇人似的。” 沈知白没接话。 江予又说:“你说他是不是——” “别说了。”沈知白打断他。他真怕江予口无遮拦,把那句话说出口。 江予看着他,识趣地闭上了嘴。 …… 没一会儿,陆辞从房间走出来。 沈知白正弯腰往冰箱里塞保鲜盒,余光扫到门口有人,直起身来。 “怎么了?”他问。 陆辞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表情很淡。校服还没换,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少年人干净的锁骨线条。 “哥。”他说。 “嗯。” “我这个月就成年了。” 沈知白手上的动作顿住了。他站在冰箱门前,冷气从里面涌出来,扑在他小腿上,凉的。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把保鲜盒往里推了推,关上冰箱门,直起身,转过头看着陆辞。 “我知道。”他说。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6月25就是陆辞的生日。 “哥,上次说的奖励还作数吗?”陆辞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不上笑,但也不是严肃,他说:“可以换成生日礼物吗?” 他看着沈知白,目光很沉,沉到沈知白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 沈知白迎上那双眼。少年人的目光像一张慢慢收拢的网,不紧不慢,却让人无处可退。 他沉默了两秒。 “作数。” 就两个字,很轻,却落地有声。 陆辞的嘴角终于弯了起来。 他笑得很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愉悦。 “好。”陆辞说。 然后陆辞转身走了,回厨房门口经过客厅的时候,江予喊了他一声:“哎,高考生,要不要打游戏?” “不了。”陆辞头也没回,走进了自己的房间,门关上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江予扭头看了一眼陆辞紧闭的房门,又扭头看向厨房里的沈知白,眉毛挑了起来,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但看到沈知白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沈知白站在厨房里,手搭在冰箱门把手上,半天没动。 他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句话——“我快成年了。” 什么意思?是在告诉他,他快要不是小孩了?还是在告诉他,那些藏在日记本里的心思,快要有一个“正当”的理由了? 沈知白后知后觉,自己好像被套路了,当时真是脑子抽了才答应他要什么奖励都可以。 他想要什么? 第37章 你在躲我 沈知白在阳台坐了半宿,身旁的小铁盒里,又多了几根燃尽的烟头。 次日一早,江予租了辆宽敞的suv,说宽敞,坐着舒服。 沈知白说自己来开江予不让,沈知白又说晕车,然后绕到副驾驶坐。 路上陆念在后座叽叽喳喳地说着,嘴就没合拢过。 与之相对的,陆辞安静了许多,靠在后座角落,目光偶尔落在副驾驶的背影上,沉默不语。 到了市区,江予先把车停在了商场的地下停车场。 四个人坐电梯上了一楼,陆念拉着沈知白的手往前冲,像一只撒了欢的小狗,拽得沈知白步子都快了两步。 陆辞走在最后面。 步子不快不慢,隔着沈知白几步的距离。商场里人多,来来往往,有人从两人中间穿过去,他顺势往前微倾身子,不动声色地靠近了沈知白。 “热。你站远点。”沈知白说。 “有空调。” “那也热。” 可陆辞既没应声,也没挪步,全当没听见这句话, 肩膀就那么挨着,从电梯口走到火锅店门口,走了一路。 火锅店是江予订的,包厢,四个人坐了一个大圆桌。 陆念拿着菜单一通乱点,最后上来满满一桌,盘子摞盘子,差点摆不下。 江予涮了一块毛肚,七上八下,放进嘴里嚼了嚼,眯起眼睛说这家店正宗。 陆辞把虾滑一勺一勺地往火锅里下。下了半盘,剩下的半盘连勺子一起推到沈知白面前。 “你不吃了?”沈知白问他。 “给你的。” 陆念在旁边叫起来:“二哥你怎么只给哥不给我?” “你自己夹。” “偏心!” 陆辞没理她,继续下虾滑。 江予端起饮料杯喝了一口,杯沿挡住了嘴角的笑。 沈知白当作没看到,把那半盘虾滑也下了锅,煮好了夹给陆念一半。 “哥你最好了!”陆念笑了,腮帮子鼓鼓的。 他又夹了一些放到陆辞碗里。 陆辞低头看着碗里的虾滑,顿了一下,全吃完了。 吃到一半,陆念去上厕所,江予不放心陪她去了。 包厢里只剩沈知白和陆辞两个人。 锅里的红油还在翻滚,热气升起来模糊了两个人之间的空气。 “哥。”陆辞放下筷子。 “嗯。” “你是不是在躲我?” 沈知白正在涮毛肚的手停了一下。“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都不敢看我的眼睛。”陆辞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像一根细针,轻轻扎破了沈知白的伪装。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地锁着沈知白,补了一句:“现在也一样。” 沈知白手里的毛肚顿在红油锅里,烫得太久,边缘都卷了起来,像他此刻无处安放的慌乱。 他终于抬起头,迎上陆辞的目光,强作镇定地反问:“我为什么要躲你?” “你知道为什么。” 两个人对视着,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响。 就在这时,包厢门被推开,陆念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江予跟在后面拿着另一串。 “哥!外面有卖糖葫芦的!”陆念举着那串红艳艳的山楂,嘴角还沾着糖。 沈知白收回目光。轻声应道:“嗯,看到了。”他低下头吃那块已经凉了的毛肚。 陆念吃了一串不够,又去买了一串。回来的时候路过隔壁那桌,脚步突然停下来。 “王阿姨?” 沈知白闻言抬起头,顺着陆念的目光看过去。 只见隔壁包厢门敞开着,坐着四五个人,其中一个正是王阿姨。 她穿着枣红色的短袖,正夹着一块鸭肠往嘴里送,听到叫声转过头来,看到是陆念,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 然后她看到了沈知白,那笑容一下子放大了好几倍。 “陆沉!哎呦,这么巧!” 王阿姨放下筷子站起来,拉着旁边一个女人的胳膊,“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小伙子!” 那女人四十多岁,穿着得体的连衣裙,头发盘在脑后,正在打量沈知白,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面带微笑,眼神里带着一种丈母娘看女婿的审视。 她旁边坐着一个女孩,看起来二十出头,扎着低马尾,五官清秀,算不上惊艳但耐看。 林曼正低头搅着碗里的调料,听到王阿姨的话,抬起头看了一眼沈知白,然后脸一下子红了。 “这就是我侄女,林曼。” 王阿姨拉着女孩的手,把她从座位上半拽起来,往沈知白面前推了推。 “曼曼,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陆沉。” 林曼的脸更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 她飞快地看了沈知白一眼,又低下头。“你好。”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沈知白礼貌地站起身,微微颔首:“你好。” 王阿姨看着两人拘谨的模样,笑得合不拢嘴,不停撮合:“年轻人多认识认识,加个微信,以后也好常联系。” 林曼的手在裙子边攥了攥,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屏幕朝下,犹豫着要不要递出去。 沈知白看着女孩局促的模样,到了嘴边的“不用了”,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沈知白拿出手机,打开微信,把二维码递过去。 “加吧。” 一旁的陆辞,不知何时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最终落到沈知白身上。 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张冷脸。 沈知白感觉周围的空气突然变重了,却依旧保持着递出手机的姿势,没有收回。 第46章 林曼愣了一下,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和惊喜。 她扫了码,发送好友申请,沈知白通过了。 王阿姨在旁边高兴得直拍手。 “好好好,那你们慢慢吃,我们不打扰了。”她拉着林曼走了。 陆念从头到尾没搞清楚状况,正埋头啃第三根糖葫芦。 江予夹了一片肥牛,慢慢嚼着,目光从沈知白移到陆辞,又从陆辞移回沈知白,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沈知白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青菜,放进锅里,煮了,捞出来,吃了。 “趁热吃,菜要凉了。”他轻声开口,打破了包厢里的沉默。 陆辞没有说话。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土豆放进嘴里。 土豆煮得太久了,烂了,一夹就碎,碎在碗里,黏糊糊的像一团浆糊。 吃完饭,陆念说想去电玩城。 江予说走,带你去。 第38章 她不适合你 电玩城里人声嘈杂,各种机器的音效混在一起。 陆念换了游戏币跑去抓娃娃,江予跟在后面帮她压阵。 陆辞则走到投篮机前面,投了两个币,拿起篮球开始投。 他的动作很快,投篮的姿势很标准,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干净利落地掉进篮筐,网兜轻轻一抖。 一口气投了三十多个,命中率很高,球砸在篮板上的声音又重又闷。 江予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沈知白旁边,小声说:“你弟投篮的时候还挺帅的。” 沈知白的目光没有离开陆辞的身影,语气自然地应道:“他一直帅。” 江予笑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你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特别像那种——怎么说呢——骄傲的老父亲。不过你弟今天好像不太高兴。” “嗯,怎么办?”沈知白提出疑问。 陆辞投完最后一球,转过身,目光扫过来。 他看到江予凑在沈知白旁边,两个人的头挨得很近,江予的嘴角还挂着笑。 脸上依旧没有什么波澜,但走过来的步子快了一些。 他径直走到沈知白旁边,不由分说地将手里的篮球递给江予。 “你来。” 江予接过球:“行,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技术。” 他投了一个,没进。 又投了一个,也没进。 第三个终于进了,他转过身冲陆辞扬了扬下巴:“看到了吗?” 陆辞看了一眼篮筐:“三十个进三个?” “我这是热身。” “那你慢慢热身。”陆辞懒得再理他,伸手直接攥住沈知白的手腕,转身就往别处走,“哥,这边有射击游戏,去看看。” 沈知白猝不及防,被他拉着往前迈步,陆辞的手指扣在他手腕上,不紧不松。 沈知白想抽出来,可陆辞的手指反而微微收紧,半点没有松开的意思。 “陆辞。”沈知白出声叫他。 “怎么了?”陆辞头也不回,脚步依旧平稳。 “你先松手。” 他依旧没松,就这么攥着沈知白的手腕,一直走到射击游戏机前,才缓缓松开了手。 机台是那种塑料枪打屏幕的射击游戏,屏幕上的画面是西部牛仔的,两个枪手站在酒吧里对峙,等着玩家开枪。 陆辞投了币,拿起那把塑料枪,瞄准屏幕上的目标,打了一枪。 正中靶心。 他转过头看着沈知白,眼底带着几分浅淡的示意。 沈知白看着屏幕,随口评价“挺准的。” “你试试。”陆辞把枪递给他。 沈知白接过去,枪比他想象的重,塑料的质感在手里发涩。 他举起来瞄准,打了一枪。 偏了,打在了旁边的油桶上,屏幕上的油桶炸了,火光一闪。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感觉到身后有人贴上来。 陆辞站在他身后,微微弯腰,右手覆在他握着枪的手上,修长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嵌进沈知白的指缝间,左手扶在他肩膀上。 沈知白的身子瞬间僵住,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陆辞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沈知白的耳朵。 “瞄准器对准那个红点。”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往前推一点。对。” 沈知白的手指在扳机上停住了。 “陆辞。” “嗯。” “你贴太近了。” “近吗?”陆辞的下巴抵在沈知白肩膀上,偏过头。 “哥,你心跳好快。” 沈知白没有回答。 陆辞的手带着他的手微微调整了一个角度,极其缓慢地挪了不到半厘米,像在丈量什么。 “开枪。” 沈知白扣下扳机。 正中靶心,屏幕上爆出一团像素血雾,西部牛仔应声倒地。 “再打一个。”陆辞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甚至连姿势都没变。 沈知白又打了一个。 这一次枪口偏了,子弹打在了油桶上。 “哥,你手抖了。” 陆辞的手扣得更紧了一些,握力加重了几分。 他终于切入正题,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字字砸在沈知白心上:“哥,你加她微信了。” 沈知白的手指顿了一下。 “那个女生。”陆辞的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平淡得不正常。“哥,你要相亲?” 陆辞的手带着他的手又瞄准了一个目标,枪口在屏幕上缓慢移动,准星从牛仔的左肩滑到右肩,来回游移了几次。 “你喜欢她吗?” 沈知白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陆辞就按下去了。 不是按他的手指,是按自己的。 扳机被压实的那一瞬,他带着沈知白的手微微往上一抬,枪口跳了一下,子弹从目标的头顶飞过去,屏幕上弹出一个大大的“miss”。 “又偏了呢。”陆辞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淡。“哥,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她会给你发消息。你会回她。她会约你吃饭。你会去。” 他停了一下。 嘴唇从沈知白的鬓角滑到耳后,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哥,你会去吗?” 沈知白深吸一口气。 “陆辞,你到底在干什么?” “在教你打枪啊。” 陆辞的声音恢复了正常,不大不小平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搭在沈知白肩上的手松开了,覆在沈知白手背上的手也松开了。 退后一步。 空调的冷风重新灌进两个人之间的空隙。 沈知白的背上全是汗。 陆辞站在他身后,表情平静,看不出丝毫异样。 但沈知白看到他耳尖红了。 游戏结束了,沈知白把枪放回架子上。 这才注意到旁边有人在看他们,两个初中生模样的女孩,捂着嘴笑,眼神在沈知白和陆辞之间来回转,交头接耳不知道在说什么。 沈知白觉得有点尴尬,快步朝陆念那边走去。 陆辞看了那两个女孩一眼,没什么表情。 两个女孩立刻不笑了,转身走了。 陆辞跟了上去,沈知白听到身后传来声音。 “哥,她不适合你。” 第39章 高考 从电玩城里出来,陆念抱着刚买的奶茶欢快地走在前面,全然没有察觉身后的两个哥哥之间凝滞的气氛。 江予拎着陆念的零食袋,眼底的戏谑渐渐淡去,多了几分沉凝。 车上,陆念玩累了,没多久便沉沉睡去,车厢里只剩发动机的轻鸣,几人一路都缄默不语。 约莫一小时后,江予将车停在楼下,三人相继下车。 陆念无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抱着娃娃率先跑上楼。 江予却突然拽住沈知白的手腕,语气带着刻意的邀约,“我忘记买样东西了,你陪我去趟小卖部呗。” 陆辞闻声脚步一顿,转头看向沈知白,平淡开口无波:“我先上去刷题了。” 沈知白还沉浸在方才电玩城里纷乱的思绪里,脑子一片空茫,下意识应了声“嗯”。 陆辞转身上楼。 “终于走了。”没过多久,江予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他靠在楼道斑斓的墙面上,拧开冰饮喝了一口。 神色难得正经,没了平日的吊儿郎当,“现在就剩咱俩了,能好好说说了吧?” 沈知白抬眸,顺势靠着墙体蹲下,眼底翻涌着藏不住的疲惫,缄默不语。 “别跟我装糊涂。”江予放下饮料,语气认真,“沈知白,你打算怎么办?别告诉我,你到现在还看不出来陆辞对你是什么心思,我是不是早就提醒过你。” 那些藏在细节里的偏爱、眼底压抑的执念、电玩城里近乎失控的占有欲,但凡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沈知白缓缓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眼底复杂的情绪。 第47章 他怎么会不知道?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陆辞眼底的情意,那是太过炽热、太过沉重,也太过违背常理的心思。 拥抱,不经意的触碰,江予和宋清衍的出现时陆辞所产生的情绪波动。 这些,在他发现那本日记之前,或许勉强可以解释成一种弟弟对哥哥的依赖。 但现在,早已不是了。 “我知道。”良久,沈知白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一吹就散。 江予挑眉,等着他的下文。 “我有分寸。” “你打算就这么拖着?”江予皱眉,“我知道你想拖到高考结束,可你看看陆辞那性子,拖下去,未必是好事。” “那小子每次看到我,都恨不得把我大卸八块!摆明了就是把我当情敌防着。”江予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担忧,“我真怕他对你做出什么失控的事,你应该懂我意思。” 沈知白烦躁地摸出烟点燃,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神情。 烟雾漫过眼前时,他忽然想起那天在阳台,陆辞从他手里抽走烟,竟还鬼使神差地,将未燃尽的半截烟摁灭了。 江予见他这副模样,终究是没再多说。 感情里的事,本就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他作为外人,终究只能点到为止。 就在这时,江予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打破了这份凝滞的安静。 他下意识掏出手机,屏幕亮起,弹出一条陌生备注的消息,发信人是陆衍。 简短的一行字,清晰映入眼帘:什么时候回北京?我去接你。 江予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手指在屏幕上顿了顿,快速敲击几下,发送了回复。 …… 接下来的时间,日子仿按下快门键。 江予也要走了。 沈知白把他送到楼下,本打算亲自送他去机场,却被江予笑着拒绝了。 沈知白帮他拎着行李走到单元门口,抬眼便看见小区不远处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车门打开,一个身形挺拔的男人走下来,随意倚靠着车门,目光直直朝他们这边看来,显然是在等人。 沈知白侧头看向江予,眼底带着几分疑惑的询问。 “他就是我之前跟你提过的人,剧组认识的,他叫陆衍。”江予轻声解释。 沈知白了然点头,将手中的行李递给他,叮嘱道:“路上小心。” 江予应了一声,接过行李转身离开。 沈知白站在原地,离男人不算近,只能看到不算清楚的轮廓。 沈知白皱了皱眉,总觉得,有点眼熟,但他确信,在印象里,没有见过这个人。 高考临近,头一天晚上沈知白督促陆辞好几回检查证件。 校门口外挤满了送考的家长,还有几个举着手机拍摄的路人,人声嘈杂。 路边站着交警和保安,维持秩序,考生们陆续进场。 陆辞准备进去时,沈知白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他。 是一块巧克力,德芙的,深淙色的包装纸在晨光里泛着稀碎的光。 沈知白说:“听说吃巧克力能让脑子转得快。” 陆辞接过去,看了一眼包装纸,笑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开始信这些了。” “今天信的。” 陆辞把巧克力攥在手心,没有立刻拆开。 沈知白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别紧张,正常发挥就好,我在外面等你。” “哥。”陆辞忽然开口,“考试结束后,我有话和你说。” 陆辞能感受到沈知白放在自己肩上的手一顿,随后听到沈知白回应。 “好。” …… 两天的考试,转瞬即逝。 当最后一场考试的铃声响起,当所有考生走出考场,脸上或欣喜或释然,整个校园都被解放的喧嚣笼罩。 沈知白站在考场外,一眼就看到了人群里的陆辞。 少年身姿挺拔,褪去了备考的疲惫,眼底亮得惊人,穿过拥挤的人群,直直看向他,目光炽热而坚定,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笃定。 陆念手里捧着一束花,见到陆辞肉眼可见地笑了。 沈知白看得出神,直到少年走到跟前,给他抱了个满怀。 陆辞的脸靠在他的肩膀。 “哥,我考完了。” 高考,结束了。 横在两人之间,让沈知白顾虑重重的阻碍,终于消失了。 而陆辞的生日,就在一周后。 那段被暂时按下的心事,那份隐忍已久的偏执与爱意,终究要在成人那天,彻底爆发。 第40章 成年(上) 高考结束后的那股喧嚣与燥热,渐渐被青县平淡的日常冲淡 沈知白说要听陆辞说,假的。 他根本没打算要听陆辞说什么,没有给陆辞和他有任何独处的机会。 有陆念在的地方,陆辞不敢乱来,至少现在是这样的。 如果沈知白知道自己这样刻意的疏远、冷漠的回避,会像一把火,非但没有浇灭陆辞心底的疯癫,反而将那股隐忍的偏执烧得更旺,把人一步步推向彻底失控的边缘。 他一定会穿回来扇自己几巴掌。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了几天,平静得近乎诡异。 沈知白以为陆辞会生气,会质问,没想到陆辞反而乖顺得让人琢磨不透。 这样的转变,让沈知白开始自我怀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6月24日,青县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彻底笼罩。 下午,雨小了一些。 沈知白提前关店,骑着小电驴径直去蛋糕店取蛋糕。 蛋糕是提前三天就预订了,不是什么花哨的款式,却是陆辞偶然提过的口味。 回来的路上雨又大了起来。雨披根本挡不住,雨水顺着领口往里灌,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 沈知白把蛋糕盒护在怀里,微微弯腰,慢慢骑。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 他没看。雨太大了。 离家还有一段路,沈知白只好先把车开去面馆,打算等雨稍微小点再回去。 他停了车,卸下雨披,把蛋糕拿进去时随手点开手机。 微博继续推送。他从来不看这些东西,但他看到‘你今天错过了江予的两个热搜’几个字。 他点进去。 【新晋小生江予雨夜驾车发生车祸,疑似伤势严重】 短短一行字,像一道惊雷,猛地在沈知白脑海里炸开。 江予? 怎么会? 沈知白点进热搜词条,里面推送了一条点赞量最高的视频和照片。 零星的现场照片里,车辆受损的画面。 虽然人脸都被打上马赛克了,但沈知白还是认出来了,那就是江予。 他毫不犹豫地拨打了江予的电话,“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机械的女声一遍遍重复,沈知白一遍又一遍地拨打,可电话那头始终是无人接听的忙音。 沈知白愣神了,目光在手机上的热搜和桌子上的蛋糕来回移动,眼里纠结。 还有几个小时,陆辞的生日就到了。 他怎么能走? 可是江予是他的朋友。 暴雨交加,雷声不绝,面馆内昏暗无光,几记闪电划过,把独落在桌上的蛋糕照得若隐若现,像是被主人抛弃了。 …… 当天的航班大多已经停运,只剩下最后一班飞往首都的红眼航班,在四十分钟后起飞。 沈知白没有犹豫,他出门打了车,直奔机场的方向。 终于在离登机只有十几分钟时赶到。 机场内,广播正在播报着其他航班延误的通知。 沈知白快速去买票,登机时,沈知白给陆辞发了一条信息,随即关了机。 身后的城市愈来愈远,飞往的城市是他前世生活的地方,他自以为再也不会踏足,没想到还是来了。 飞机落地首都机场时已经过了凌晨12点。 时间恰巧得讽刺。 沈知白来只是匆忙瞥了眼时间,来不及看其他消息。 他再次拨打江予的电话,这次终于接通了。 是江予经纪人接的,她说江予目前状况已经脱离危险,只是左腿骨折。 沈知白问了她要医院地址,匆忙赶了过去。 到医院的时候快凌晨两点了。 他推开病房门,江予躺在床上,左腿打着石膏,右胳膊缠着绷带,脸上有几处擦伤,但仍醒着。 看到沈知白时,江予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声音有点哑。 沈知白走过去站在他床边。“你说我怎么来的。” “你飞过来的?” “不然呢,走过来的?” 江予看着他,眼睛红了。“你疯了吧,大老远跑过来——” “你才疯了。”沈知白在床边坐下来。“你开车能不能小心点?” 第48章 “是别人撞我。”江予吸了吸鼻子。“你怎么知道的?” “热搜。” “我上热搜了?” “你都出车祸了还关心这个。” “江予笑了一下,扯到脸上的擦伤,龇了龇牙。 江予的床边还坐着一个人,存在感很强,但没说过话,是陆衍。 沈知白看了他一眼,陆衍微微点头,算是打招呼。 “行,你有人陪就行。”沈知白站起来。“我明天再来看你。” “你住哪儿?” “还没定。” “这么晚了,你——” “没事。” 沈知白走出病房,站在走廊里。 医院很安静,走廊尽头的灯亮着惨白的光。 他拿出手机想看陆辞有没有回消息,屏幕按了好几次没亮——没电了,自动关机了。 他到处找插座,走廊尽头的候诊区有一个,和护士借了个充电器,插上电等了几分钟才开机。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他以为手机坏了。 未接来电,四十七个。 全是陆辞。 而自己在登机前发给陆辞的消息,竟然显示还是感叹号。 完了。 消息没有发出去。 陆辞的消息,从晚上九点到凌晨一点,断断续续地发。 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凌晨一点零七分,之后,便再也没有了动静。 直到现在,没有任何新的消息发过来。 死寂。 沈知白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愧疚与慌乱涌上心头。 立刻回拨陆辞的电话,可电话那头,却只传来冰冷的忙音,再也没有人接听。 他不死心,一遍遍地打,得到的却只有无尽的沉默。 陆辞不接他的电话了 沈知白心底发凉,手足无措之下,只能先给陆辞发了一条消息。 简单的四个字,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与歉意。 “生日快乐。” 消息发送成功,他握着手机,坐立难安。 仅仅过了十分钟,手机屏幕再次亮起,弹出了陆辞的回复。 只有简短的三个字,却带着一股冰寒的戾气,让沈知白瞬间浑身一僵。 “还有呢?” 还有呢? 还有什么? 他不知道。 不等沈知白思考该如何回复,下一条消息紧接着弹了出来,是一个定位。 沈知白点开。 位置是首都城郊一家高端酒店的详细地址。 随后,又是一条消息发过来,语气不容置喙,带着命令般的强势,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来找我。” 沈知白满脸不可置信,他怎么会来? 第41章 成年(下) 来找我。 短短三个字,砸在手机屏幕上,也重重砸在沈知白的心底。 那冰冷的文字,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困住。 他没有选择,更无从拒绝。 凌晨的首都街头,车少,路灯很亮。沈知白坐着出租车后座,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他问司机什么时候到,司机说快了,二十几分钟。 每隔几分钟他就问一次,问到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好几眼。 车子离目的地越来越近,心头的不安也如同潮水,层层叠叠涌上心头,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到酒店时已经凌晨三点了。 酒店大堂很安静,水晶灯亮着,光打在大理石地面上,这个酒店的规格一看就不一般,陆辞为什么会来这里? 前台的值班人员很是敬业,看到他进来立刻露出职业性微笑。 “您好,请问有预订吗?”。 沈知白轻声报出陆辞的名字。 前台把房卡递给他,依旧礼貌:“陆先生订的房间在十八层,您直接上去就行。” 沈知白微微颔首,指尖接过冰凉的房卡,抬步走向电梯。 看着楼层的数字一个个地跳。 他胸腔里的心跳也跟着不受控制地骤然加速。 叮。 电梯门开了。 走廊很长,地毯是深灰色的,踩上去没有声音。 他站到那扇房门前。 沈知白深吸一口气,抬手,指尖悬在房门上,却迟迟不敢落下。 下一秒,房门被从里面拉开。 是陆辞。 少年抬眸望着他,眉眼间带着浅淡的笑意,嗓音轻柔又亲昵:“哥,你来了。” 他看不清陆辞的表情,只有走廊微弱的灯光,隐约看见他笑了。 看起来一切正常,完全没有沈知白收到那条消息时的压制感。 但他想错了。 沈知白刚准备开口,手腕就被一只滚烫而有力的手死死攥住。 陆辞的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不容他有丝毫挣脱的余地,直接用力一扯,将他整个人拽进了房间,随后“砰”的一声,重重关上房门。 反锁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沈知白被拽得一个踉跄,撞进陆辞坚硬的胸膛,鼻尖撞上他冰冷的衬衫,一股清冽又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他心头一颤。 走廊的灯光被隔绝,房间内没有开灯,沈知白彻底看不清陆辞的表情。 “陆辞。”沈知白下意识后退几步,语气尽量平静。“你怎么过来的?” 陆辞没有回答,反而问他:“今天是几号?” 沈知白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涩:“对不起……江予他……” “那我呢?”陆辞打断他。 “你不是说等我考完听我说吗?你不是说考完再说吗?我考完了,你不想听。”陆辞往前半步,拉回刚才的距离。 “你带着念念去面馆,去超市,去菜市场,你走到哪都带着,你不敢跟我一个人待着。” 沈知白无法反驳,因为陆辞说的每一句,都是事实。 “哥,你看到我日记了对不对。”陆辞的声音贴着他的耳畔,“你知道我写的是什么意思。” “陆辞,你还小,不知道什么是喜欢。”沈知白的声音很轻,“你还没见过外面的世界,你会遇到很多人——” “我不要很多人,我就要你。” “我喜欢你,不是弟弟对哥哥的喜欢。是男人对男人的喜欢,是想吻你的那种喜欢,是想氵你的那种喜欢。” 沈知白的心脏猛地跳动的了几下,烧得又烈又沉,映着他的脸。 他想后退,可身后是门,退无可退。 陆辞缓缓抬起一只手,修长的手指从鼻尖轻轻滑落至双唇之间:“我一直很好奇,这里是什么滋味。” 这么说着,他也这么做了。 陆辞低头咬住沈知白唇瓣,不算用力,却带着清晰的占有欲。 唇瓣传来轻微的刺痛感,沈知白浑身一僵,用力挣开,抬手就给了陆辞一拳。 “你疯了,我是你哥!。” 陆辞被打得后退了几步,微微偏头,嘴角渗出了血,他屈起指擦了一下,轻笑:“也许是疯了吧。” “你自己好好冷静冷静。” 沈知白心头又气又慌,转身要走,手臂猛地被拉住,力道大得他整个人都被拽了回来,后背撞上沙发扶手。 他还没反应过来,陆辞已经欺身压上来了。一只手撑在他耳畔两侧,另一只手扣着他手腕压在扶手上。 膝盖抵在他的双腿之间,不给他合拢的空间。 沈知白被困在沙发和陆辞之间,动弹不得。 “陆辞——” 他的嘴被堵住了。 不是温柔的试探,是带着侵略性的,压制性的吻。 陆辞没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 沈知白偏头想躲,陆辞的手从扣着他的手腕换成了捏着他的下颌,强迫他抬起头,承受这个吻。 沈知白的另一只手空着,推他的肩膀——推不动。 陆辞的体重压在他身上,成年男人的骨架,比他还高半个头。 他推了两下,用了力,但陆辞纹丝不动。 “唔——”他偏头,嘴唇被咬了一下,不重,但疼。 陆辞的手从他下颌滑到后颈,五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扣着他的后脑勺。 吻得更深了。 舌头抵开牙齿,攻城略地,寸草不留。沈知白尝到了血腥味。不知道是谁的。 沈知白的手指在发抖,攥着陆辞衣服的力道在减弱。 陆辞慢慢退开,嘴唇离开沈知白的嘴唇,但没有退远。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 “陆辞,你冷静一点。”沈知白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我很冷静。”陆辞的声音也哑,但他说的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他俯身,将沈知白打横抱起,毫不费力地朝着床边走去。 沈知白瞬间慌了,拼命挣扎:“陆辞!你放我下来!你要干什么!” 陆辞将沈知白轻轻放在床上,随即俯身压下。 第49章 高大的身躯将沈知白牢牢困在身下,双手撑在他的身侧,彻底封住了他所有的退路。 “哥,你还欠我一个奖励没有兑换,我想好我要什么了。” 陆辞的声音顿了顿:“我要你,我的生日礼物。” 沈知白觉得他真是疯了,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 “我会恨你。” “没关系,那就恨吧。” 第42章 上都上了,你哭什么? “哥,放松……” “最后一次……” 陆辞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他的吻落在沈知白颈间。 沈知白浑身绷得僵直,像一块被强行掰弯的冷铁。 他别过脸,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呜咽,眼泪不受控制地砸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陆辞的动作顿住了。 他垂眸,看着怀中人泛红的眼尾和颤抖的睫毛,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明明该是胜利者,明明终于得偿所愿,可沈知白一哭,他比谁都慌。 “哥,别哭好不好……”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尾音带上了哭腔,大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落在沈知白的锁骨上,烫得沈知白猛地一颤。 陆辞一边哭,一边笨拙地吻着沈知白的泪痕。 沈知白愣住了,硬生生地把委屈的情绪和眼泪憋了回去。 不是被陆辞的眼泪吓到了,而是被他的行为无语到了。 到底谁上谁,谁该哭? “你哭了?”沈知白伸出手,触摸近在咫尺的脸,是湿的。 陆辞偏过头,把脸埋进沈知白的颈窝里,嘴唇贴着他的皮肤,声音闷在他肩窝:“没有。” 沈知白的手停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穿过他的头发,他感觉肩窝里有温热的液体滑过。 一滴又一滴,滚烫的。 陆辞的肩膀在抖,但一声没出。 “陆辞。”沈知白叫了他一声。 陆辞没有应,脸埋在他肩窝,不肯抬起来。 沈知白把他的脸从颈窝里捧起来,陆辞眼尾泛红,眼泪还挂在脸上,狼狈得不像他。 “上都上了,你哭什么?”沈知白轻得像叹息,带着事后的沙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陆辞看着他,眼泪又掉了一颗,砸在沈知白脸上。 “我怕……我怕你恨我,怕你再也不理我了……”陆辞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哥,我真的……真的忍了好久,我不想这样的,可我控制不住……” “哥……”他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要乞求什么,“别恨我,好不好……” 沈知白的心像是被揉皱了,又酸又涩,他伸出手,慢慢环住他的脖子,手指插进他后脑勺的头发里。 他把陆辞拉下来,近一点,再近一点。 陆辞顺着力道温柔地吻住沈知白柔软的唇瓣。一下又一下。 沈知白没再躲。 “哥,别恨我好不好……”他再次出声乞求。 沈知白都手指在他的后脑勺收紧了一下:“不恨你。” 陆辞嘴唇从他唇上离开,移到眼角,吻住他颤动的睫毛。 再到眉心,耳垂,鼻梁。每落下一个吻,就说一句话。 “别怕我好不好。” “不怕。” “别躲我好不好。” “不躲。” “那再来一次。” 沈知白:“……” 沈知白真是信了他邪了。 什么最后一次。 沙发,落地窗,浴室,地板,到处残留着陆辞的犯罪证据。 直到最后,沈知白在昏过去之前说了句:“别再来了,我累了。” 陆辞轻轻吻了吻沈知白的唇角,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对待稀世珍宝。“好,听哥的。” …… 次日,沈知白睁开双眼,他动了动,腰间的酸痛便袭来,让他忍不住轻嘶一声。 尤其是某处。 无一不在提醒他,昨晚发生了什么。 沈知白坐起身,陆辞已经不见踪影,昨晚的荒唐再次涌入脑海。 想到自己一次次妥协,陆辞得寸进尺,他就又气又无奈。 正想着,放在床头的手机电话铃声响起。 他拿起来一看。 是江予。 沈知白刚按下接听键,那头就传来江予十连问。 “沈知白,你在哪儿呢?还在北京吗?这么久不接我电话?” “在酒店……”沈知白一开口,才发现声音哑得厉害。 “你声音怎么了?哪个酒店?” “没什么,可能是感冒了。我晚点再去看你。” 那头松了口气,说好。 电话挂断,他看了眼时间,已经下午四点了。 沈知白勉强站起身,忍着酸痛走进浴室,他眼睛已经无法直视这个浴室了。 镜中的自己,从脖颈往下,没有哪一片皮肤是完好的。 沈知白收紧拳头。 狗东西,吃完就跑? 此时被骂狗东西的某人,正在酒店备有的厨房给他准备餐食。 “陆先生,你今天心情特别好啊?”一旁的工作人员问。 “嗯,追到喜欢的人了。” 有的听到后一脸失落,有的激起了八卦欲望。 “陆先生这么帅,你喜欢的女生也一定很漂亮吧。” 陆辞正慢条斯理地煎着溏心蛋,嘴角。晴着笑,直接否认:“不是女生。” 这话一出,旁边的工作人员瞬间愣住,手里端着餐盘的手都顿住。 不是女生?! 工作人员回过神,更是好奇,忍不住试探着问:“那、那是男生啊?” 陆辞没再回答,拿着做好的早餐走了。 陆辞边往房间号走边拿起手机回复消息,眼里没有了方才的愉悦。 眸光暗了下来。 …… 酒店门被推开。 陆辞端着香气四溢的早餐走进来,一眼就看到坐在床边的沈知白。 浴袍领口微敞,露出颈间清晰的痕迹,看得陆辞心口一软,脚步都放得更轻。 “哥,你醒了。”陆辞把早餐放在床头柜上,立刻凑到沈知白身边,“是不是浑身疼?我给你揉一揉。” 沈知白躲开他的手,抬眼瞪他,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十足的火气:“你还知道回来?” 陆辞被他瞪得心头一颤,连忙解释,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温柔笑意:“我没跑,去给哥做早餐了,怕你醒了饿肚子。” 说着,他指了指桌上的早餐,一脸邀功:“都是哥爱吃的,我亲手做的。” 陆辞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小米粥,递到沈知白嘴边,一脸期待地看着沈知白。 沈知白心里的恼怒,在这一口温热里,渐渐散了大半。 “你把念念放哪了?”沈知白问他。 “王阿姨那。”他又舀了一勺,递过去。 其实沈知白有太多的疑问,他想问陆辞是怎么过来,怎么知道自己在这里。 可每次开口都被陆辞绕过了这个话题。 第43章 暗恋转地下恋 陆辞耐着性子哄着人喝完了粥,才松口让沈知白出门。 下午四点,雨小了些。 沈知白的衬衫被撕得不成样子,根本没法穿,只得换上陆辞不知从哪弄来的衣服,把拉链拉到最上面。 陆辞在旁边看着,目光落在领口边缘若隐若现的一小块红痕上。 那是他留的。 现在被遮住了,心底很不爽。 沈知白懒得管他那点幼稚的小心思,弯腰穿上鞋,拽一把他的袖子:“走。” 两人出了酒店,打车去江予所在的医院。 医院内。 陆衍坐在床边,正在不紧不慢地削苹果皮,耳边时不时传来江予打游戏时的吐槽声,他随口应和几句。 江予玩累了,点开沈知白的消息页面,半小时前发的消息还没有回复。 他放下手机,看向床边的人:“哎陆衍,我那个交通事故怎么样了? “对方全责。”陆衍把削好苹果递给他,“同意全额赔偿。” “哦。”江予咬了一口,“我怎么就这么倒霉,那路这么宽,他就非往我这边撞,我都差点以为自己要死了。” 陆衍倒水的手一顿,语气笃定:“不会。” “你怎么知道不会?”江予嚼着苹果,一脸疑惑地问他。 江予还没等陆衍的回答,病房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闻声望去。 沈知白手里正拎着一个水果篮推门进来。 江予目光在看清他身后跟着的人时,猛地一滞:“我靠!你怎么也来了?” 陆辞没说话,从沈知白身后走出来,反手关上门,靠在门边的墙上,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姿势慵懒。 沈知白走过去放下水果篮,看一眼他的腿:“今天怎么样了?” “好多了。”江予把手机扔一边,上下打量他:“你昨晚在哪睡的?声音怎么这么哑?” 第50章 “随便找了个酒店,感冒了。”语气平静,看不出一丝破绽。 穿这么严实,看来是真感冒了。”江予盯着他拉得一丝不苟的衣领,嘀咕了一句。 沈知白拉开床边的椅子坐下,顺手拿起床头柜上的ct片子仔细看着,淡淡应了一声。 江予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追问,低头继续啃着手里的苹果。 陆衍给沈知白倒了杯水递过去,沈知白道了声谢。 一旁的陆辞的目光冷冷的扫过陆衍,眼里没有丝毫意外,也没有多余的言语。 只是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的一瞬,暗流汹涌。 沈知白正低头看着ct片,全然没有察觉。他问了江予一些车祸细节,随后叮嘱他好好养伤。 待了大约半个小时,沈知白站起来说该走了。 江予拉着他的手不让走,最后沈知白提到陆念一个人在家他不放心,江予才放人。 从医院里走出来,沈知白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陆辞:“我们的事,别告诉念念。” 陆辞应得干脆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轻笑:“嗯,听你的。” 他眼底带着隐秘的窃喜,终于从单向的暗恋升级到地下情了呢 …… 回到青县时,天已经黑了。 陆念在小区楼下等着,看清从出租车里下来的两人后就跑了过去,一下子扑到沈知白怀里。 “哥,你们怎么才回来啊?” 沈知白被她撞得后退几步,牵扯了身体上的酸痛,忍着不出声。 陆辞眼疾手快,手在他腰后撑着,防止人摔倒,说是搀扶,其实已经环上了。 等沈知白站稳,侧头看向陆辞,眼神带着警告,陆辞才不情不愿地把手抽开。 “不是叫你在家里等着吗?怎么站楼下?” 陆念从沈知白怀里抬起头:“不敢一个人在家。” 沈知白心中的愧疚瞬间涌起,揉了揉她的脑袋,语气带着歉意:“抱歉,下次不会了。” 沈知白拉着人往家里走,陆念叽叽喳喳说王阿姨给她包了饺子,说自己吃了八个。 沈知白应着“嗯”“是吗”“那你吃饱了吗”。陆辞跟在后面,看着两人的身影,目光变得无比柔和。 进了家门换鞋,陆念跑去开电视手里抱着江予给她抓的娃娃。 沈知白去洗澡了。 冷水从头顶倾泻而下,沈知白忍不住浑身一颤,身上的痕迹还没有消退,短时间内,他只能穿着长袖。 洗完澡,他就发现一个致命的问题。 睡衣没拿! 家里就两个人,叫陆念不可能。 叫陆辞,他总觉得不安全。 僵持了几分钟,就在沈知白考虑要不要直接穿刚刚换下来的衣服出去时。 浴室门被敲了几下。 “哥,你在里面吗?”陆辞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怎么了?” “你睡衣没拿,我给你放挂门口了。” 浴室门外安静了几秒,然后是衣服踏上门把手的声音,之后是脚步声走远了。 沈知白等了两分钟,确定人已经离开,才推开门把衣物拿进来。 等他出来,陆念已经去睡觉了,客厅没开灯,只剩下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手机的陆辞。 见人出来,陆辞抬眸,起身走了过去,站到他面前。 “哥,你是不是还在生我气?” 沈知白莫名其妙,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不明白他在闹什么脾气。 陆辞见他这反应,弯身抱住人:“哥,对不起,我错了。” “错哪儿了?” “我不该骗你,说是最后一次,你现在又要躲我,刚刚为什么没带睡衣不叫我?” 沈知白:“……” 沈知白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反驳,抬手用力想推开他:“我没有躲你。” 陆辞把头从他肩上抬起,视线牢牢锁住他泛红的唇瓣,一点点俯身靠近。 沈知白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脸,呼吸不自觉放轻。 就在唇齿即将相触摸那刹。 只听啪的一下,客厅的灯亮了。 陆念站在自己房间门口,眼里带着困意,疑惑地看着还站着的两人。 好在陆辞在开灯时就反应迅速地拉开距离,沈知白只能祈祷陆念什么也没看见。 “大哥二哥,你们还没睡呀。”陆念迷迷糊糊朝沙发那边走去,拿起放在沙发上的玩偶。 “嗯,刚洗完澡。”沈知白强装镇定地开口,声音微微发哑。 “那大哥二哥晚安,我要睡觉了。”陆念抱着玩偶,转身回了自己房间,房门轻轻关上。 陆辞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去了浴室,里面传来淅淅的水声。 沈知白关了客厅的灯,快步回了自己房间,黑暗中,只觉得自己心跳很快,脸上有些发烫。 刚躺下没多久,房门就被敲了,不用想就知道是陆辞。 沈知白犹豫几秒才起身去开门。 陆辞手里拿着热牛奶,递给他:“你嗓子哑了,喝了再睡。” 沈知白没多想,低头喝了一口。 陆辞目光落在沈知白唇边的奶渍,眼底暗了下来,他抬起指尖檫了檫。 沈知白像是嗅到了危险信号,下意识后退。 可陆辞却先一步伸手,牢牢按住他的后脑勺,不由分说地将人逼至墙边。 “哥,刚才被打断的事,现在我们继续,好不好?” 不等沈知白回答,陆辞的吻已经落了下来。 沈知白被他压在门板上,后脑勺被扣着,舌尖抵开牙齿探进去,缠住他的舌尖然后往里推,动作并不温柔。 陆辞嘴唇移开,逐渐往下,牙齿咬着扣子。 一颗,两颗,三颗。 沈知白的锁骨暴露在空气中,痕迹还在。 陆辞低下头,嘴唇贴上一块最深的痕迹。 吮着。 沈知白的喉间忍不住溢出声音。 “陆辞,门没关。” 陆辞偏头看了一眼,陆辞没去关:“念念睡了,哥,你小声点。” 陆辞的吻又落了下来。 没多久,只听咔嗒一声,关上了。 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吻这个人了,不是偷偷的,光明正大的。 第44章 去旅游 次日清晨,陆辞先醒的。 他就那么侧躺着,一只手撑着,看着沈知白的睡颜。 陆辞抬起手,悬在沈知白额头上方,没有落下去。 他怕把人吵醒。 但他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陆辞吻了上去。 沈知白动了,陆辞没有退。 沈知白觉得自己在做梦,他沉在水底,喘不过气。他猛地睁开双眼。 陆辞的脸就在他眼前,沈知白偏头想躲,陆辞的手扣住他的下颌,不让他动。 “陆辞,你……。” 沈知白挣扎不开,直接咬了上去。 陆辞发出闷哼一声,没有生气,嘴角弯了一下,说:“你再睡会儿。” “几点了?”沈知白问,声音有些哑。 陆辞瞥了眼床头柜上的手机:“七点。” 说着,陆辞起身,下床,给沈知白盖好被子,在他额头上轻吻一下,“我去做饭,好了叫你。” 沈知白本来就被人弄醒的,困意再次来袭,沉睡过去。 …… 早上九点,陆念从房间揉着眼睛从房间里走出来,就看见陆辞在厨房围着围裙,手里拿着勺子,锅里正煮着东西。 陆念走到厨房门口,探头出声:“二哥早。大哥呢?。” “早。”陆辞把粥盛出来,放到桌子上,“他在睡,去叫他起来吃饭。” “我去叫。”陆念跑了。刚跑两步又回来,“二哥,你嘴怎么了?” 陆辞把勺子放下,伸手摸了摸下唇那道伤口,面不改色:“咬的。” “怎么咬的?” “吃饭咬的。” 陆念看了他一眼。二哥吃饭会咬到嘴?她想了想,没想明白,跑去叫沈知白了。 三个人吃早饭。 陆念吃得快,一边吃一边说今天要和同下午去书店。 沈知白嘱咐她注意安全。 陆念吃完了,筷子一放,歪着头看着沈知白。 “哥,你脖子怎么了?” 沈知白端粥的手顿了一下:“什么?” “脖子。”陆念指着他的领口,“你平时不穿高领的,今天怎么穿这么多?” 沈知白把粥碗放下,表情没变:“感冒了,嗓子不舒服,穿多点。” 陆念“哦”了一声,也不知信了没信。 她又看了一会儿沈知白的脖子,目光从他领口移到他脸上,从脸上移到他嘴唇上,说:“哥,你嘴唇也肿了。” 沈知白喝了一口粥,淡定说:“过敏。” 陆念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停了大概半秒,然后拿起书包说,哥我先出去了。 第51章 等陆念出门,沈知白放下粥碗,看着陆辞:“你以后别在我脖子上留痕迹。” 陆辞说好低头继续喝粥。 上午,沈知白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分数今天公布,家长群里各种讨论刷屏,沈知白第一次有种家长查看孩子分数的紧张感。 作为当事人的陆辞反而不紧不慢地从沈知白手里把手机拿过来,把准证号输进去。 沈知白紧盯着屏幕。 加载。转圈。转圈。转圈。 页面弹出来了。715。 沈知白看着那行字“全省排名:1”,眨了眨眼,又看了一遍——1,没有看错,是1。 沈知白慢慢地靠回沙发靠背,手指松开了沙发垫,攥得太久,指节酸了。 “挺不错,厉害。”沈知白说。 “嗯。”陆辞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沈知白笑了,伸手在陆辞头上拍了一下,像拍小孩。 “考得不错。” 后面陆辞笑着问他要奖励,沈知白直接转身回屋,关门,一气呵成。 接下来的几天,沈知白觉得陆辞越来越放肆了。 陆念看不见的地方他十指相扣,沈知白去阳台晒衣服他就要索吻。 晚上是最难熬的。 陆念睡了之后,他就会来沈知白的房间,早上又回去。 反反复复,他不做什么,确实不做什么。 就是抱着沈知白躺一会儿,嘴唇贴着他后颈,呼吸喷在他皮肤上。 但沈知白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变化,陆辞知道自己能感觉到。 那双眼即便在黑暗中,也能清晰地看出两个字:想要。 沈知白闭上眼睛对自己说:明天,明天一定锁门。 第二天晚上,沈知白锁了门。 没过几分钟,手机亮了。 “哥,门锁了。” “嗯。” “你不想我进去?” “嗯。” “为什么?” “隔音不好,念念在睡觉。” “那我声音小点。” 沈知白被最后那行字噎住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删了又打了,最后发了一句:“你是有性瘾吗?” 陆辞回了一个字:“你。”沈知白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心跳很快。 过了几分钟手机又亮了,他没看。 陆辞在对话框里打完又删掉的那行字是——只对你。 …… 暑假陆念一直吵着要去玩,正好江予发来消息。 “在吗在吗在吗!!!” “陆辞好厉害,我在热搜看到了。” “太牛了太牛了,我腿还没好,不然我就飞过去给你们庆祝了。对了,你们暑假有什么安排?念念不是放假了吗?陆辞也考完了,你带他们出来玩啊,我请客。” 沈知白靠在沙发上看着那一长串消息,隔着屏幕都能看到江予兴奋得手舞足蹈的样子。他回了一句:“你腿还没好,怎么请?” “我腿没好不影响我付钱啊!!!而且陆衍说可以安排车,你们来了想去哪儿都方便。来嘛来嘛,我在家待着都快发霉了。” 沈知白回复:“行,去哪儿?” “云南!!!我想去大理!天气好风景美适合养伤!而且那边民宿多,咱们包一栋,住一起热闹。” 沈知白犹豫了。 包一栋民宿住一起热闹,五个人。 他想了一会儿,觉得有江予和陆衍在,陆辞应该不会太放肆。 陆念也在,他总不能在那么多人面前做什么。 沈知白回了一个字:“行。” (陆辞:太行了!!) 第45章 口香糖(非彼糖) 晚饭的时候,沈知白把要去云南的事说了。 “过两天要去大理,江予让我带你们去玩。”沈知白夹了一块排骨放进陆念碗里,“你不是一直想去看洱海吗?” 陆念听完眼睛瞬间亮了,嘴里嚼着饭含糊不清,声音却不小:“真的吗!我们要去旅游啦!!” 沈知白笑着点头:“真的。” 陆念赶紧低头扒拉饭吃完,放下碗筷回房间,嚷嚷着要带什么漂亮衣服。 陆辞表示没什么意见,只是原本平淡的嘴角肉眼可见地向上勾起。 …… 出发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一辆深灰色的商务车停留在小区不远处。 江予从车窗探出头来,戴着墨镜,头发抓了造型,看样子不像去旅游的,倒像是去走红毯。 “这里,这里。”江予冲他们招手。 沈知白拎着行李袋走过来,身后跟着陆念和陆辞。 陆念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头上别了个草莓发夹,背着一个粉色书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着什么。 陆辞一身休闲,行李最少,只背了个双肩包,手里什么也没拿。 江予从上到下打量了陆辞一遍,对沈知白小声说:“你弟长得也太犯规了。” 沈知白没接话。 陆衍从驾驶座上下来,目光落在陆念身上,停了一下,随后转身打开后座的门,把行李放进去。 只是一下,但沈知白注意到了。 陆辞走过去把自己的双肩包放进后备箱,陆衍正拿着江予的拐杖,两人的手在同一个拐杖上碰了一下,同时松开。 拐杖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我来。”陆辞弯腰捡起拐杖,放进后备箱。 陆衍看着他:“谢谢。” “不用。” 两个人的对话简短、客气,像两个不熟的人。沈知白看着这一幕,那种说不上来奇怪的感觉又冒出来了。 陆念在车里喊:“哥!你快上来!这个座位好舒服!” 沈知白收回思绪,上了车。 车开了,青县的街道慢慢往后退。 陆念靠着车窗看外面,一会儿说“有牛”,一会儿说“有羊”,一会儿说“那朵云好像一只兔子”。 沈知白“嗯”“嗯”“嗯”地应着,应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小,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 江予从副驾驶转过头,想跟沈知白说什么。他看沈知白闭着眼睛,推了推他。 “陆沉。” 没反应。 “陆沉!”推的力气大了点。 沈知白猛地睁开眼,眼神有一瞬间的茫然,然后聚焦。“怎么了?” “你昨晚没睡好?” 沈知白揉了揉眼睛:“嗯。没怎么睡。” “到了叫我。”沈知白又闭上了眼睛。 江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坐在后排正在玩手机的陆辞。 那道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下,然后收了回来。 江予没再叫他。他靠回座椅上,也开始犯困了。 陆念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睡着了,头歪在沈知白肩膀上,口水蹭了他一肩膀。 陆辞从背包里拿出一条围巾把围巾垫在沈知白肩膀上,然后把陆念的头轻轻拨到围巾上。 动作很轻,陆念没醒。 陆衍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 到大理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车拐进一条小巷,石板路不平,车子颠了一下,沈知白醒了。他揉了揉眼睛看了看窗外。 “到了?”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 江予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到了!我跟你说这个民宿超级好看,陆衍说太贵,我说又不花你的钱。” “我付的。”陆衍停了车,拉上手刹。 江予噎了一下:“……你付的也是我让你付的。” 沈知白从车里出来,他往里看了一眼,是一个院子,有三栋独立的二层小楼,白族传统建筑风格。 沈知白说了一句:“你包了一整栋?” 江予拄着拐杖走过来,语气得意又故作谦虚:“五间房,刚好,还有烧烤架,明天我们可以自己烤” 沈知白看了他一眼:“你腿这样怎么烤?” “我指挥,你们烤。”江予理直气壮。 陆念注意到了江予的腿,跑过去。“江予哥哥!你的腿怎么了?” “拍戏摔的。”江予摸了摸她的头发,“念念今天好漂亮。” 陆念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沈知白转头看向陆辞,陆辞正从后备箱拿行李,感觉到他的目光,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对上那道视线。 沈知白移开了,陆辞嘴角弯了一下,继续拿行李。 五间房。 一人一间。 沈知白松了口气。 陆念跑进院子,转了一圈,指着最里面那栋小楼说:“哥,我要住那间!那间有秋千!”沈知白说行。 江予拄着拐杖站在院子里深呼吸,一脸满足,他转头看着陆衍。 江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陆衍停下动作,手臂上挂着两个包,转过头。 月光下他的轮廓被照得很柔和,说了一句:“风大,进去。” 江予在心里暗骂:这个人说话怎么跟下命令似的。 第52章 陆念手里拿着江予塞的薯片,正嚼着皱起眉:“哥,你带湿巾没,我要檫手。”话是对着沈知白说的。 “有。”陆辞随口应了,“背包的侧袋里,自己拿。” 陆念走过去,打开侧袋拉链,小手伸过去翻了两下。 “不是这个……”她掏出一个东西,看了一眼。 陆念把手里的东西举了起来,对着院子的灯光,歪着脑袋看了两秒,然后转过身,举着那个小小的、方形的、锡箔包装的东西,声音清脆响亮地问:“二哥,这是什么? 沈知白闻声看过去,等他看清那是什么东西时,嘴里说不出话了,他想原地消失。 陆辞似乎也预感到了什么,猛地转头,两个字从牙缝挤出:“操……” 两步并作一步走到陆念面前,一把将那东西从她手中抽走。 陆念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眨巴着眼睛,有点委屈:“二哥,你干嘛呀?那是什么呀?不可以吃吗?” 江予也被这动静吸引了,探头过去,好奇地挑眉:“什么东西这么宝贝?我也看看。” “没什么。”他给陆念拿了湿巾,“吃你的零食。” 陆念不肯走,仰着脸看着他:“可是那个——” “口香糖。”陆辞打断她,“薄荷味的,太凉了,你不能吃。” “什么牌子的口香糖?”江予不紧不慢地问,“包装挺别致啊。” 周围空气安静了一瞬。 陆辞却笑了,看着江予:“你想吃?叫陆衍给你买。” 陆衍咳嗽了两声。 就在这时,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民宿老板端着菜走了进来。老板是位大姐,穿着当地少数民族的服饰,笑容亲切。 “菜来咯!几位快尝尝。都是咱大里地道家常菜!”大姐热情招呼着。 陆念瞬间被香气吸引,凑到桌边,小鼻子轻轻一嗅:“好香啊!” 江予的好奇心也被饭菜勾引了,此时另外三人同时松了口气。 陆辞下意识抬眸去看沈知白的反应,就收到沈知白飞过来的刀眼,沈知白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显然是生气了。 陆辞凑过去,想拉他,沈知白一个不经意躲开,在江予和陆念中间坐下来。 “你们慢慢享用,有什么需要随时喊我。”老板摆好饭菜,转身朝着院外走去。 刚走到院门处,她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老板连忙停下脚步,掏出手机按下接听键,语气瞬间变得客气又带着几分歉意:“喂,沈先生?不好意思啊,您说的这栋观景小院,已经被其他客人提前订走了……对对,早就订满了,实在是腾不出来……” 第46章 谁也别想好过 老板挂了电话,脚步声渐渐远了。 陆念正忙着把一块腊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了句:“二哥你坐这儿”,筷子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位置。 陆辞站了两秒,才拉开陆念旁边的凳子坐了下来,目光落在沈知白身上。 沈知白正在给江予倒茶,嘴角带着笑,说着什么。 陆辞夹了一块排骨想放进沈知白碗里,筷子刚伸过去,沈知白正好站起来去盛汤。 陆辞的筷子停在半空中,排骨掉在桌布上,油渍洇开一小片。他把那块排骨夹回自己碗里,低头吃了。 江予咬着筷子,他注意到陆辞和沈知白之间那股不对劲的气氛,张口想说什么,然后被陆衍往碗里放的一只虾打断了。 “吃。”陆衍说。 江予低下头吃虾,心想:这两个人又怎么了。 饭吃完了。 陆念吃了两碗,她摸着肚子:“好撑。” 江予的碗里堆着陆衍剥的虾壳,小山一样。 反观沈知白,碗里干干净净的,吃得最少。 五个人在院子里消食,陆念追着院子里那只花猫跑了两圈,猫跳到树上。 陆衍推着江予在一个不大的空间里转来转去。 陆念起身之后,陆辞就顺势移步坐到沈知白的身边。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沈知白一直看着陆念追猫,目光没有移动。 即便他已经注意到陆辞的动作。 “哥。”陆辞低声叫他。 沈知白没应。 “哥。”又叫了一声,声音更低了。 沈知白起身:“困了,先回去休息。”说着转身就走了。 陆辞目光追随着那个身影直到消失在走廊。 江予看了看他,问:“你不跟上去?” 陆辞没说话,起身走了。 但不是往沈知白房间的方向,是往自己房间的方向。 江予抬头对陆衍说:“他们两个又怎么了?” “不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嗯。” 江予噎了一下,没再问,转回头继续看月亮。 …… 沈知白刚洗完澡出来,吹了头发,大概十几分钟后,放在床头柜的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了。 “哥,我这边吹风机坏了。” 沈知白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打了几个字:“叫老板修。” 陆辞回:“那得明天,头发是湿的,会生病。” 沈知白看了‘会生病’三个字,没回复。 大概半分钟后,他拿着房间里的吹风机拉开门,走出去。 陆辞的房间在走廊另一头,门开着一条缝,暖黄色的光从缝隙里挤出来。 沈知白走过去,推开门,走进去,然后愣住了。 陆辞换上睡衣,靠在门边的墙上,像是等了他很久。 头发没湿,是干的。 沈知白转身要走,门在身后被关上,顺便上了锁。 陆辞的手比他快,按在门板上把他困在门和他之间。 “你骗我。”沈知白转身和他对视。 “嗯。”陆辞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骗你的。” “放开。” “不放。” “陆辞——” “哥,我错了。”陆辞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诚恳,但他的动作一点也不诚恳。 陆辞手环上了沈知白的腰,把人往自己身上带。 吹风机啪嗒一下,掉地上。 沈知白撑着他的胸口,试图隔开了一段距离。 但没用。 “你错哪儿了?” “不该把那东西放包里。” “还有呢?” “不该让念念翻到。” “还有呢?” 陆辞又想了想。“不该让你生气。” 沈知白说:“你松手。” 陆辞没松,手臂收得更紧了。 沈知白撑在他胸口的手被压得弯了。 陆辞低下头,蹭着沈知白的鼻尖,嘴唇贴着沈知白的嘴唇,没有吻下去,就那么贴着。 “哥,你生气的样子也好看。” 沈知白被他气笑了。“你是不是有病?” “嗯,你有药吗?” 沈知白偏头想躲开,陆辞的手扣住了他的后脑勺不让他动。 然后吻了下来。带着惩罚意味的、不给退路的。 舌尖抵开牙齿,长驱直入。 沈知白的手从撑着他的胸口变成攥着他的衣领,指节用力到泛白。 陆辞一边吻他一边把他往后带。 沈知白被他带着往后退,小腿碰到了床沿,整个人失去平衡往后倒。 陆辞的手臂垫在他腰后,两个人一起倒在了床上。 弹簧响了一声,床垫弹了一下。 沈知白的后脑勺落在枕头上,陆辞撑在他身上,头发垂下来扫过他的额头。 沈知白偏头看到了床头柜上的东西。就是被陆念从包里翻出来举在院子里的那一个。 他把目光从那个东西上移开,看着陆辞的眼睛。 陆辞被他看得低下头,把脸埋进他颈窝里,声音闷闷的。 “买了很久了。” 沈知白想说“你买这个干什么”,但这句话不用问也知道答案。 他的手从攥着陆辞的衣领变成了搭在他肩上,又变成了推。 “陆辞,不行。” 陆辞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为什么?” “念念在。” “隔音好。” “江予也在。” “他腿不好,过不来。” “陆衍——” “管不着。” 陆辞的嘴唇又落了下来。 锁骨,脖颈,耳后。 沈知白的手推他的肩膀,推不动。 陆辞的嘴唇贴着他耳后的皮肤,声音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哥,你数数,你几天没让我碰了。” 沈知白的手松了一下,陆辞趁虚而入。 嘴唇从耳后滑到喉结,从喉结滑到锁骨。手从沈知白的衣摆探进去,指腹贴着他的腰线往上。 沈知白的手又推上去了,这次推的是他的脸。 “陆辞,我说不行。” 第53章 陆辞停下来看着他。 沈知白的眼睛很亮,嘴唇被吻得红肿,呼吸不稳,但他的眼神是清醒的。 陆辞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不允许。 他没有再动,撑在沈知白上方,像一头被勒住了缰绳的兽,浑身绷着,但没有再往前。 “就亲一下。”陆辞的声音低了下去。 沈知白没有回答。 陆辞低下头,吻又落了下来,很轻,很久,久到呼吸越发紊乱。 从陆辞嘴里蹦出来的话,他应该一个字都不能信。 第47章 这是惩罚 沈知白的睡衣已经被褪到了肩膀。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沈知白的身体一僵,条件反射地推陆辞。 “别管。” 陆辞的嘴唇贴着他的耳廓,声音压得很低。他的手还在沈知白衣摆里面。 敲门声没有停,甚至节奏都不变,不急不慢。 陆辞终于烦了,从沈知白身上撑起来,脸上是那种被打断了好事的不耐烦。 他走过去拉开门,动作粗暴,门板撞在墙上弹了一下。 陆衍站在门口。 陆辞靠在门框上,挡住里面的视线,语气冷硬:“什么事?” 陆衍看着他,眼里带笑:“江予找你哥,看他房间里没人,猜可能在这里。” 陆辞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在。” 沈知白从房间出来,脸上已没了刚才的情动,捡起地上的吹风机:“我现在就过去。” 陆辞:“……” 陆辞靠在门框上看着沈知白走远,然后转过头对着陆衍一脸不爽。 “故意的?”陆辞问。 陆衍没有回答。但他嘴角动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陆辞气得骂了一声,把门关上,门板在身后弹了一下。 …… 沈知白走到江予房间门口,门开着。 他走进去,看到陆念也在,江予靠在床头,左腿伸着,右胳膊上还缠着绷带。 “怎么了?”沈知白问。 江予看了陆念一眼。 陆念低下头,手指抠着枕头的边角,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哥,我有点害怕……一个人睡不习惯。” 沈知白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看着陆念,轻声问:“为什么害怕?” “换了个环境,还不习惯,我怕你觉得……”陆念的声音更小了。 沈知白沉默了几秒,伸手摸了摸陆念的头发:“害怕就跟我说,这是正常的。” 陆念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了一下,嗯了一声。 江予在旁边开口了:“我晚上出来倒水,看到她一个人站在走廊里,问她怎么了,她说不敢睡。我就让她过来跟我睡了。” 沈知白看了他一眼:“谢了。” “谢什么,反正床够大。” 床确实够大。 白族的老式架子床,雕花的床围,床垫很宽,睡三个人绰绰有余。 陆念睡在两人中间, 灯关了。 月光从木窗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细细的纹路。 “哥。”陆念的声音在黑暗中软绵绵的。 “嗯。” “我们以后还会来吗?” “想来就来。” “那以后我们每年都来好不好?” 沈知白想了想,说好。 陆念安心了,翻了个身面朝沈知白,小手搭在他胳膊上。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这次声音带着困意,含混不清的:“江予哥哥。” “嗯?”江予的声音也带着困意。 “你为什么要和那个大哥哥嘴对嘴啊?”声音轻轻的,软软的。 安静了。 沈知白偏过头,借着月光看到江予的耳尖红得像要滴血。 他咬住了嘴唇,不让自己笑出声。 江予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有点干:“念念,你什么时候看到的?” “就刚才呀。你和大哥哥在走廊那里,我以为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就想过去问你们要不要一起吃零食……然后看到你们嘴巴贴在一起了。”陆念的声音还是那么天真无邪。 “江予哥哥,为什么要嘴对嘴啊?是那个大哥哥嘴巴上也沾了东西吗?” 江予闭上了眼睛。 沈知白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很短促,马上收住了。 “念念,你还小。”江予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长大了就知道了。” 陆念“哦”了一声,不知道信了没有。 安静了几秒,她又开口了,这次是对着沈知白的:“哥,你知道吗?我刚才在走廊等江予哥哥的时候,看到你去二哥房间了。二哥是不是也有话要跟你说?” 更安静了。 江予转过头,和沈知白隔着困意袭来的女孩对视了一眼。 江予挑了挑眉,眼神在问——你们被抓包了。 沈知白垂下眼睛,没有接招。 他轻轻拍了拍陆念的背:“睡吧。” 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了,整个人缩在被子里面。 江予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你怎么过来的?” “不是你让陆衍去叫我?” “我没有啊!” 此话一出,两人都知道怎么回事儿了。 此时的陆衍:我吻都没接到,你还想吃?没门。 江予说:“陆衍真够狗的。”他又压低声音问沈知白:“你跟我说实话,你们是不是在一起了?” 沈知白没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诚实。 江予看了他一会儿:“我就知道。” 陆念翻了个身,把被子蹬了,小腿搭在沈知白身上。 沈知白把被子拉回来盖住她。 沈知白翻身准备睡,床头的手机又震,拿起一看,还是某人。 “哥,睡了吗?”沈知白没回。 过了两分钟。 “我睡不着。”还是没回。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一条语音,很短,只有三秒。 沈知白犹豫了一下,把音量调到最低,贴到耳边。 陆辞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低,带着气声,像怕被人听到,又像是故意的:“哥,过来好不好?” 沈知白把手机从耳边拿来,绝情地打了两个字:“不好。”随后又勾了勾唇,发了一句,“这是对你的惩罚。” 很久之后,沈知白没在收到陆辞的消息。 渐渐地沉睡过去。 另一边陆辞,在被拒绝请求之后,他从手机里翻出来一张沈知白的照片,私密相册里,还设置了密码。 那天北京的第一晚,他偷拍的。 一张睡颜 …… 第48章 借宿 沈知白习惯早起,到点就醒。 他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手机页面还停留在咋晚和陆辞微信聊天框。 陆念和江予还在熟睡中,沈知白轻手轻脚起身,拉开门出去。 他回房间洗完漱,转头去了厨房。 等陆辞从房间里出来时,就看见躺椅上坐着一个人,赤着脚, 沈知白穿了件松垮的白色短袖,因为动作而露出一小截腰,皮肤很白。他手里捏着半杯刚泡好的茶 陆辞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几乎是屏住了呼吸,看着眼前的人。 喉结滚动了一下。 “醒了?”沈知白开口,声音还带着点刚醒的沙哑。 陆辞嗯了一声。 “哥,”他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这样……我会忍不住。” 沈知白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时,抬起就是一脚。 没等沈知白训人,老板就把早餐送进来了。 是米线。 陆衍推着江予从房间里出来,身后跟着陆念,看这样还没醒透。 “好香——”陆念鼻子比狗还灵,眼睛还没睁开呢,人已经飘到餐桌前了,“米线米线米线!” 吃完后,几人去了陆念一直念叨的洱海边。租了几辆自行车。 陆念非要自己骑一辆最小的,歪歪扭扭地往前冲。 陆辞推着自行车走到沈知白面前:“哥,你骑车吗?” “骑。” “那我载你。” 沈知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直接跨上另一辆自行车,脚一蹬就出去了。 陆辞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骑车追上去。 玩了几个小时,天已经快黑了,陆念累得让沈知白载她回来。 等几人回来时。 发现一辆黑色的suv停在院门口路边,车头歪着,像是出了什么故障。 有个人站在院门口,正在跟民宿的老板说话。 然后沈知白看清了那个人的侧脸。 他的动作顿住了。 陆辞注意到了:“怎么了?”然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眯起眼。 宋清衍。 他对这个人没有好感。或者说,他对所有和沈知白过去有关的人都没有好感。 第54章 尤其是这个——宋清衍。 陆辞的脸色几乎是瞬间冷了下去。 “这个王八羔子怎么在这?”江予最先开口,声音也大,很快宋清衍就注意到了他们。 宋清衍的眼睛微微睁大,随即恢复如常,但嘴角浮起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慢步走过来站定,目光对着沈知白,伸出手:“你好,又见面了。” 沈知白没伸手,但笑着回应:“宋先生怎么也在这?” 宋清衍没有丝毫尴尬,收回手,从容淡定:“车子出了点状况。” 宋清衍身后的车门又开了,下来两个人。 一个是沈逸辰,沈逸辰戴着口罩,脸遮住了一大半。 另一个是沈逸辰的妹妹沈雨桐。 沈逸辰和沈知白目光相撞了一瞬,沈知白从他眼中看到了敌意。 但很快就移开视线。 “怎么回事?”江予开口,“他们来干嘛?” 老板杨姐赶紧解释。 原来宋清衍一行人的车在来的路上抛锚了,打电话叫了拖车,要明天才能到。 这附近最近的镇子开车要四十分钟,拖车的人建议他们找附近的民宿将就一晚。 杨姐这家民宿是附近最大的,他们就找过来了。 “但是……”杨姐为难地看了沈知白一眼,“我们现在已经没有空房了。” 宋清衍的目光从沈知白身上移开,扫了一眼院子。 白族传统的一进两院,正房厢房加起来四五间。 “没关系。”宋清衍说,语气很温和,“我们可以在院子里打地铺也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杨姐,但江予知道他这话是说给沈知白听的。 江予翻了个白眼:“打什么地铺?这附近又不是没有别的民宿,往前走三公里就有一家。” “问过了,满员。”宋清衍说,不紧不慢,“旅游旺季,你懂的。” 江予嗤了一声。 沈逸辰这时候开口了。声音带着明显的厌倦:“行了,人家不欢迎就算了。雨桐,上车。” “可是……”沈雨桐的目光黏在陆辞身上,挪不开。 沈逸辰皱起眉,转身要走。 沈知白也不想互扯,他语气客气又不失礼貌地开口:“不好意思宋先生,我们这也满了,没有多余的房间。” 说着,沈知白牵着陆念就要往里走。 “陆沉。”宋清衍又叫了他一声,这次声音里带着一点点请求的意味,“我们确实是遇到麻烦了。我可以付费,价格你说了算。” 江予简直被宋清衍死缠烂打给无语到了,他转头看向陆辞。 陆辞还坐在自行车上,单脚落下,双手抱胸,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目光却死死地盯着宋清衍。 院门口安静了几秒,好像都在等着沈知白的回答。 然后沈知白开口了。 “可以。”他说。 江予猛地转头看他,陆辞的眼神也动了,从宋清衍身上移到了沈知白身上。 宋清衍笑了。不是得意,而是“我知道你会这样说”的笃定。 但沈知白还没说完。 “有个条件。”他看着宋清衍,目光坦然,“我们只能让出一个房间。” 宋清衍点头:“理解。” “房费,”沈知白报了一个数字。 周围又静了一瞬。 江予的眼睛瞪大了。那个数字是他心里预估的十倍。不是抢劫,是明目张胆的抢劫,还要让被抢的人自己递刀。 沈逸辰的反应最快:“你们疯了?这个价格够住一礼拜了!” 沈雨桐也反应过来,小声嘟囔:“这也太黑了吧……” 杨姐也愣住了,嘴巴张大,又合上,就在她以为这价格对方不可能接受时。 “可以。” 宋清衍同意了,没有犹豫。 沈逸辰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清衍!”他不是付不起钱,相反,他不缺。 但他对宋清衍的行为感到恼火,看得出来,宋清衍想留下就是因为眼前这个叫陆沉的人。 他吩咐人去查了一个礼拜,得到的信息和第一次收到没有任何区别。青县本地人,没有离开过青县。 这个人除了长相有几分似沈知白,还有那双眼睛。 除此之外,外表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可就只有这一点,宋清衍也要留下来。 “可以。”宋清衍又重复了一遍。 “既然都是认识的人,不如一起玩吧。”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很难拒绝的诚恳,“这几天在大理的吃喝游玩,所有费用,我来承担。” 江予刚要开口拒绝,沈知白已经接了话。 “行。” 等几人进入院子,沈雨桐环顾了下周围开口:“明明有五间房,你就不能多让一间……” 沈知白手还牵着陆念,回她:“不好意思,那是我妹妹的。” 第49章 哄我 院子里突然多出了三个人,大家都有些不习惯。 沈知白让出了自己的那间,因为东西不多,行李都放在陆辞那。 他拒绝了陆辞的邀请,转头进了江予的房间,陆念也提出今晚一个人睡。 “沈知白,你完了!” 沈知白洗完澡出来就听江予这么说,疑惑地看过去:“什么意思?” “陆辞啊,你同意宋清衍住进来也就算了,竟然还冷落他。” “我哪冷落他了?”说着,他下意识拿起床头的手机,解锁。 没有任何消息。 看来真的生气了。 他不是不想去陆辞那,而是……他承认自己有些怂了。 次日一早,沈知白最先出来,照例去厨房煮茶。 拿出手机看了看昨晚自己纠结了许久凌晨给陆辞发的晚安。 没有回复。 沈知白皱眉,脾气长了? 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沈知白闻声望去。 宋清衍走了进来,西装皱巴巴的,精神似乎不太好。 宋清衍也注意到院子里的沈知白,脸上浮现出笑意。 他打了声招呼:“早。” “早。”沈知白往后一躺,拿起茶抿了一口,问他,“宋先生这么早出去干嘛?” “昨晚睡车上,刚醒。”语毕,他看向沈知白,试图想从沈知白眼中看见不一样的东西。 心疼,还有不忍。 都没有。 沈知白淡淡的嗯了一声,继续品茶。 早上吃用餐时,老板注意到了气氛似乎不太对。随口提了句附近不远处露营烧烤,晚上很热闹,推荐去玩。 陆念一听烧烤,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江予也第一个同意:“去!我要点最豪华的套餐,最宽敞的场地!” 说完他还看了看宋清衍的方向,目的清晰明了:你看我宰不宰死你就完了。 晚上几人来到了地方,确实如老板所说,晚上很热闹。 草坪上的场地基本满人,前面有条很宽的湖,风很清凉。 沈逸辰没来,说脏。 不过也好,他毕竟是个公众人物,要是遇到粉丝很麻烦。 他们的位置刚好靠近湖边,很不错的位置,旅游旺季,不知道宋清衍怎么预订到的,应该不便宜。 陆念看到这里有秋千就走不动道了,沈知白松开手,“去吧。” 陆衍扶着一瘸一拐地江予坐下。 陆辞随意找了个位置,随后低头玩手机,沈雨桐上前搭话。 “那个……你叫什么名字呀?”她鼓起勇气问。 陆辞没有抬头。“陆辞。” “我叫沈雨桐。”她声音甜甜的。 沈雨桐又开口了,问陆辞考哪个大学,以后可以一起玩,陆辞不说话。 沈雨桐没气妥,又问:“你有女朋友吗?” 陆辞终于抬头看她。“没有。”沈雨桐笑了。陆辞又说了一句。“有男朋友。” 空气凝固了,沈雨桐尴尬一笑。 现在帅哥拒绝人的方式这么潮的吗? 晚上八点多,烧烤正式开始了。 食材是宋清衍提前让老板准备的,满满当当摆了三张长桌。 江予看到满桌的东西,啧了一声:“这是要把我们喂成猪?” “吃还堵不住你的嘴?”陆衍在旁边淡淡说了一句,把一串牛肉放到烤架上。 江予撇嘴,没再说话。 沈知白坐在靠河边的椅子上,余光始终落在陆辞和沈雨桐身上。 “坐这里不冷?” 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点笑意。 沈知白抬起头,宋清衍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件薄外套。 不等沈知白说什么,外套已经被搭在了他的肩上。 “不用。”沈知白想把外套取下来。 宋清衍没有再强求,在沈知白旁边坐下。他看向陆念。 “那个小女孩很喜欢你。”宋清衍说。 “她是我妹妹。” “我知道。”宋清衍顿了一下又说,“只是让我想起了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 第55章 沈知白动了,呼吸加快几分。宋清衍说的是沈念。他故意的,他在试探。 宋清衍似乎也没指望他回应,笑了笑,站起来:“我去看看烤得怎么样了。” 这些话,一个字不落地传到了陆辞耳朵里。 从宋清衍把外套搭上沈知白肩膀的那一刻起,他的眼睛就没有离开过那一桌。 陆辞的面前摆了一排烤串,没动过。啤酒打开了一罐,也没怎么喝。 “别看了。”江予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手里拿着一串烤鸡翅,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你再盯下去,宋清衍后背要着火。” 陆辞没理他。 江予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啧了一声:“不过那货确实会来事儿,外套加得,话也说得,把自己整得跟深情男二似的。” “你要是真不爽,就过去啊。”江予说,“在这儿坐着有什么用?” 陆辞没等他说完,长腿一迈,朝沈知白的方向走了过去。 江予看着他的背影,嗑着鸡骨头慢慢摇头:“完了完了,这是要去干架了。” 陆衍在他旁边,头都没抬:“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哥在那里。”陆衍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个理所应当的事实。 沈知白察觉椅子突然被人从后面靠近了。 陆辞从后面俯下身来,两只手撑着沈知白椅子的扶手,将他整个人圈在了一个半弧形的空间里。 沈知白的后背隔着薄薄的衣料感觉到陆辞胸腔的温度,热得像炭火。 “你坐在这里多久了?”陆辞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沈知白一个人能听见。 “没多久。” “没多久是多久?”陆辞的声音带着一点危险的笑意,“够他把外套搭在你肩上,坐下来跟你说半天话?” “陆辞,你好好说话。” “好好说话?”陆辞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沈知白的耳廓,“哥,你知道我看到别人碰你,是什么感觉吗?” 沈知白转头和他对视,少年的眼里带着醋意,不安。 他叹了口气,耐心解释:“我现在不喜欢他,你乱吃什么醋?” 陆辞眉头舒展了些,但没完全消散,声音揉了许多,带着委屈:“我知道,我就是嫉妒,嫉妒他以前拥有过你。” 良久过后,沈知白终于开口:“那你想怎样?” 陆辞凑近了些,声音低沉:“哄我。” 第50章 低声些,你前任在附近 江予拄着拐杖挪到沈知白旁边,坐下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已经回到自己座位的陆辞。“他说什么了?你脸都红了。” 沈知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有点苦。“没说什么,聊点家常。” 江予何等精明,一看看出来沈知白在敷衍,但也没再追问。 沈知白以为陆辞这下应该不闹腾了,结果宋清衍的烤好的串刚要递到沈知白眼前。 就被一双手快速拦截,顺带礼貌说了句:“谢谢。” 一次,两次,三次。 就算再傻也看出来陆辞对宋清衍明显的敌意。 但没人说什么。 一来二去,陆辞眼前的烤串已经成山了,而沈知白能吃到的只有陆辞给他烤好的。 吃了几个小时,桌子上的菜还没去一半。 陆念吃饱了也玩累了,回去的车上趴在沈知白腿上睡着了。 回到民宿,沈知白把人放到床上,陆念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抱着被子又睡过去。 沈知白给她盖好被子,关了灯,出了房间。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昏黄的,照着空荡荡的过道。 陆辞站在门口,一直看着他,不知道等了多久。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沈知白先移开了目光,说:“今天折腾了一天,很累了,你也回去休息吧。” 说完不等陆辞开口回应,他抬脚就想往江予房间去。 可还没迈出一步,被身后一股大力拽了回去,他没站稳,直接撞进了一个滚烫坚硬的怀抱里。 “陆辞——” 沈知白下意识想出声呵斥,话没出口,眼睛被陆辞单手覆盖,陷入黑暗,他被抵在身后的柱子,没有了视觉,感官更加敏感。 沈知白下意识地挣了一下,却只是象征性地挣扎。 嘴唇传来温热的触感,很急切,动作不轻。 而此时,陆辞并没有闭上眼睛,目光和站在不远处的宋清衍对视。 他没有丝毫闪躲,带着一丝刻意的挑衅,甚至加重了吻的力度。 宋清衍立在走廊尽头,眼底翻涌着怒意与难以置信。看着沈知白任由陆辞放肆,没有推开。 这一幕,比任何言语都更伤人。 陆辞的嘴唇从沈知白唇上离开,遮在他眼睛上的手也放下来。 “怎么了?”沈知白声音有些哑。 “没什么。”陆辞的拇指在他颧骨上蹭了蹭,把不小心沾上的水渍擦掉。“有人摔了东西。” 沈知白偏头,走廊尽头空无一人。 “回房间。”沈知白说。 门锁啪嗒一声关上,陆辞把沈知白压在床上。 抵开双腿,强势的吻又落了下去,从锁骨一路往下。 一只手撑在沈知白耳侧,另一只手从衣摆探进去,掌心贴着他的腰侧 沈知白说了一句:“陆辞……你吃醋的样子……很幼稚……” “哥。”陆辞的声音又低又哑,“他几天看了你几次,我数着呢,就做几次。” 沈知白心跳漏了一拍。 “你是不是有病?”沈知白的声音有些不稳,嘴角动了一下。 “有。”陆辞说,理所当然的,“你惯出来的。” 放在床头柜上方方正正的东西终于迎来了它的作用。 包装袋撕开的那一刻,陆辞附身在沈知白的耳边说道:“低声些,你前任在附近。” 沈知白没明白陆辞话里的意思,他已经无法思考了。 …… 宋清衍没走,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扇房门。 眼里带着不甘和愤怒,站定许久才转身离去。 走廊尽头碎了的花瓶终于被人扶起,沈雨桐慌慌张张扶起,警惕地看向四周。 她心突突直跳,手里紧紧攥着手机,手机屏幕赫然是一张照片,陆辞和沈知白的。 沈雨桐快速回到房间锁门。 正在房间里敷面膜的沈逸辰,看着妹妹魂不守舍、脸色惨白的模样,满脸疑惑地皱起眉,不解地问道:“怎么了?出去一趟跟见了鬼一样,慌慌张张的。” 沈雨桐支支吾吾说没事,没一会儿又开口:“哥,那个叫陆沉的是陆辞的哥哥吗?” “嗯。”沈正在敷面膜,随口应她。 沈雨桐不说话了。盯着手机屏幕,脸色复杂万分。 她本来说出去透会气,没想到就看见刚刚令人无比震撼的一幕。 想起陆辞今天说有男朋友,真不是为了拒绝她。 可是没想到那个所谓的男朋友竟然是他哥哥。 弟弟和哥哥谈恋爱,这太荒谬了。 “哥。”沈雨桐出声。 “又怎么了?” “弟弟和哥哥在一起……你觉得正常吗?” 沈逸辰揭开面膜,看着她。沈雨桐的眼神闪躲了一下。“你看到什么了?” “没有。我就是随便问问。” 沈逸辰盯着她看了几秒,他没,但直觉告诉他,有事。 第51章 你以为他们是什么好人 床头电话响个不停,沈知白不想管,但实在烦。 “喂……” “干坏事去了?声音怎么哑成这样?”江予熟悉的调侃完传来,又说,“陆念问你去哪了,等一下她要冲进房间看见什么少儿不宜我可不管啊。” 话音落下,电话直接被干脆地挂断。 沈知白猛地起身,浑身散架般的酸痛感瞬间席卷全身,头也痛。 “嘶……”沈知白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昨晚不知道折腾了多久,只听陆辞在他耳边不停地数数。迷迷糊糊觉得天都快亮了。 他拿起手机一看时间,11点多了。 沈知白白了眼周围。 房间内凌乱不堪,衣服被随意扔在地上,皱得不成样子。 他强撑着起身走进浴室,冲了个热水澡,出来时。 陆辞也醒了,他靠在床头,眉眼间尽是餍足与慵懒,目光温柔又直白地落在沈知白身上。 沈知白找了件高领衣穿上,回头看着陆辞:“我先出去,你一会儿再出来。” 陆辞点点头,目光没有从沈知白身上离开过一刻。“好。” 沈知白出门刚好撞见沈雨桐。 沈雨桐从房间里出来,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青黑,一晚上没睡好。 见到沈知白她肉眼可见地心惊,手指攥紧了手机,又松开了。 走过沈知白身边时,没有看他,也没有打招呼。 第56章 沈知白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多看几眼,良久后收回目光。 院子里。 陆念正坐在石凳上啃着水果,瞥见陆辞从屋里走出来,开口:“二哥,你今天心情看起来好好啊,嘴角一直都翘着。” 陆辞嘴角弯了一下:“还行。” …… 这几天宋清衍反常地没有再刻意接近沈知白。 沈雨桐也心不在焉的,不再往陆辞身边凑,低头看手机的时间比之前多了很多。 每次有人走近她就按掉屏幕,像是在藏什么。 各怀心思。 旅游计划进入尾声,宋清衍一行人敲定行程,准备先离开。 江予几人说要去买点土特产,四人都出去了。 偌大的院子瞬间安静下来。 沈知白坐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怀里的猫打着呼噜。 “江予的腿怎么样了?”宋清衍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躺椅后面。 沈知白手顿了一下,片刻又恢复动作。“恢复得挺好,已经没什么大碍。” “那就好。”宋清衍在他身侧的石凳上坐下“上次他出车祸,你连夜坐飞机赶过去,我倒是没想到,你们俩的感情,竟然好到了这种地步。” 沈知白撸猫的动作停了下来。他偏过头看着宋清衍:“你查我?” 宋清衍没有否认。 他偏过头看着沈知白的侧脸,盯着后颈处那久久未消的痕迹,只觉得无比刺眼。 “你不觉得那场车祸有问题吗?”宋清衍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我不信,以你的心思会察觉不出半点不对劲。” 沈知白想起,江予有给他发信息抱怨过自己很倒霉,莫名其妙被撞,他还问江予一些细节。 虽然觉得奇怪,但听说那个人查出来是酒驾。酒驾撞人确实会很让人难以怀疑什么。 他奇怪的是,为什么陆辞会知道自己在北京。 但这两件事,又有什么关系? 沈知白转过身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在一起。 沈知白说:“你想说什么?” “我只是想提醒你,江予那家伙没什么脑子。”宋清衍语气多了几分轻蔑,“被人利用也不知道。” “你别以为他们是什么好人。”说完,宋清衍站起身。 沈知白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们?” 宋清衍用了“他们”,不是“他”,而是“他们”。 宋清衍没再回答。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背对着沈知白。 “在青县那种小地方待久了,你大概忘了这世界上有些人不是你以为的那样。”他偏过头,“你查过陆辞的身世吗?你们不是亲兄弟。” 沈知白的手指攥紧了猫背上的毛。猫叫了一声,从他腿上跳下去跑了。 宋清衍走了。 沈知白坐在躺椅上,阳光落在他的脸上,他没有动。 良久后。 “出来吧,这么喜欢偷窥?”沈知白出声。 沈逸辰靠着柱子的身子一僵,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发现自己的,也不再掩饰。 沈逸辰从阴影里走出来,在沈知白面前停了下。 “你听到了多少?”沈知白问他。 “够多了。”沈逸辰的声音有些发紧,“多到让我看清楚,你是什么人。” 沈知白靠在躺椅上,没有站起来。他仰头看着沈逸辰。 看着这个前世同父异母的弟弟,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要什么有什么的沈家少爷。 此刻站在他面前,t恤皱巴巴的,头发乱着,眼底青黑,像一株被晒蔫了的植物。 “那你倒是说说,我是什么人?”沈知白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一点笑意。 沈逸辰被他这种无所谓的态度激怒了。他往前走了半步,手指攥成拳头,指节泛白。 “勾引宋清衍。你故意——” “我故意什么?”沈知白打断他,接下来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沈逸辰的耳朵里。 “故意在你们车坏的时候让你们住进来?故意让他坐在我旁边说话?你搞清楚,是他来找我,不是我找他。” 最后,沈知白站起身,走了几步,又回头,语气带着点怜悯:“你应该自己去告诉他,让他离我远点。” 沈逸辰愣住了,嘴唇哆嗦了一下,想反驳,但找不到反驳的话。 …… 江予他们回来的时候,院子外面已经没了宋清衍的车。 江予拄着拐杖在门口张望了一下,确定人已经走,嘴里的骂语终于不再收敛。“可算走了,这几天给我膈应的,吃饭都不香了。” 陆辞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根雪糕。 他递给沈知白,沈知白接过来咬了一口,甜的,凉的,咽下去的时候嗓子舒服了一点。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陆辞问。 沈知白又咬了一口雪糕。 “没事。” 第52章 搬离青县 宋清衍一行人走了之后,五人又待了一天。 最后一天民宿说要给他们做顿饭,比平时丰盛了许多。 江予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 “陆沉,后面什么安排?” 沈知白给陆念夹了一筷子青菜。“去北京。” 江予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等这句话等了好几天了,但面上没有表露太多:“想好了?” “嗯。”沈知白放下筷子,看了陆辞一眼。 陆辞正低头吃饭,没看他,但耳朵竖着。 “陆辞要去北京上学,念念不能一个人留青县。面馆可以找人看,等那边稳定了再想办法。” “念念的学籍呢?”江予问到了点子上。 沈知白的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一下。学籍最麻烦的。 转学不是租房,说搬就搬。需要户口、需要房产、需要关系。而他目前在北京什么都没有。 “念念的学校我来安排。” 桌上安静了一瞬。 江予偏头,陆衍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刚才只是说了一件很小的事。 沈知白看着他,看了两秒。“好。麻烦了。” “不麻烦。”陆衍放下茶杯。 陆念在啃鸡翅,闻言抬眸对着沈知白说:“哥,我们要去大城市吗?” 沈知白笑着摸着她的头:“对。去大城市。” 晚上,沈知白等陆念睡着了才离开,江予房间的灯也灭了。 沈知白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进去,刚关上门,腰就被一双手臂环住了。 陆辞从背后贴上来,下巴抵在他肩窝里,手臂收得很紧。 沈知白的手覆在他手背上。“不是让你自己睡?” “睡不着。”陆辞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 “昨晚还没够?” “不够。”陆辞把他转过来,嘴唇若有若无地蹭着他的。“哥,你明天就要走了。” “你明天也走了。” “那今晚。”陆辞的嘴唇从他嘴角滑到耳廓,声音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今晚不能浪费。 陆辞手法和技巧已经练熟透了,知道怎么能让沈知白失去理智。 “陆辞……你和陆衍……认识吗?”沈知白强撑着呜咽开口。 陆辞的吻停住了。 只有一秒,短到沈知白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然后陆辞的嘴唇又落了下来,落在他的喉结上,含混地说了一句:“不认识。他一个北京的,我青县的,怎么认识。” 沈知白的手指从他衣领滑到他后颈,指腹贴着他的皮肤。“真的?” “嗯。”陆辞的吻没有停,从喉结移到锁骨。 “哥,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沈知白看着他的眼睛,从那双眼睛里他找不到任何破绽。 “没什么,随便问问。”沈知白的手从他后颈滑下来,搭在他肩上。 陆辞低下头,声音带着一点湿气和笑意:“专心点,别在这种时候想别人。” 沈知白没再问了。 …… 回到了阔别一周的家。门推开的时候,熟悉的霉味和洗衣液的香味混在一起扑面而来。 回到青县的第三天,沈知白给江予打了个电话。 “江予,你还记得撞你的那个人叫什么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记得,怎么了?” “随便问问。叫什么?” 江予报了名字。沈知白在笔记本上记下来,又问是哪个区的交警处理的,江予一一说了。 电话那头传来陆衍的声音,很低,听不清。 江予应了他一句,又转回来问:“你问这个干嘛?” “没什么。”沈知白的声音很平。“就是想起来随便问问。” 江予那边又安静了一会儿。“陆沉,你是不是听到什么了?” 沈知白的手指在笔记本上停了一下。“没有。你好好养腿。”他挂了电话。 第57章 沈知白托人查了。 他前世做餐饮时认识几个还不错的私人调查,不是警察,不是侦探,只是跑腿办事的人。 但得到的回复都是没有任何问题,酒驾,普通交通事故。 他想,也许真的是巧合,也许真的是他多想了。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进了抽屉里。 日子回归了平静。面馆开张时生意也好,老客人说几天没见人,馋了。 王阿姨每天来吃面,吃完不走坐下聊天,说陆辞考得好,她脸上也有光。 北京那边,江予打来电话说房子找好了。 本来江予一直要求住他那里,但沈知白不愿意。 八月中旬,天气热得人不想出门。 王阿姨听说沈知白几人要搬去北京,眼眶当场就红了。说什么也要请到她家做客。 走的那天,王阿姨包了饺子,猪肉白菜馅的,满满三大盘。 沈知白和王叔喝了点,最后,沈知白把面馆钥匙交给他们,明说只收租金,利润由他们自己收。 但王阿姨说什么也不同意:“你一个人去大城市,带俩孩子,不容易。” 互相让利之下,按三七分,沈知白七。王阿姨夫妇这才应下来。 到北京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江予和陆衍在小区门口等。江予的腿已经能走了。 房子不大,刚刚好,3室1厅。 陆念高兴坏了,沙发和电视机比青县老房子都要好上几倍。 江予把钥匙放在玄关的鞋柜上。“水电费物业费都交了一年的。有什么事打给我。” “谢谢。”沈知白说。 “不用,你来陪我,我高兴死了。”江予差点就要抱上。 然后被陆衍和陆辞一人拉着一个,强制分开。 江予翻了个白眼。 没一会儿,江予把沈知白拉到阳台上,关上了推拉门。陆衍和陆辞正在装家具,没注意。 “什么事?”沈知白问。 江予表情终于浮现了几分严肃。“你之前不是想做餐饮吗?我帮你问了个人。” “谁?” “周远舟。” 沈知白的手顿了一下。 周远舟,他前世的合伙人。 当初一起从街边店做起,三年开了十几家连锁。 他死了之后,不知道周远舟一个人撑成了什么样。 第53章 缓和公司危机 “不过周远舟的公司最近出了点问题。” 江予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不想让屋里的人听到。 他继续说:“你不是一直想找工作吗,我觉得是个机会。” 良久,沈知白开口。“帮我约他见面。” 见面约在亮马桥的一家咖啡厅。 沈知白到的时候周远舟已经在了。他比前世老了,三十三岁的人看起来像四十出头。 “周总?你好,我叫陆沉。” 周远舟抬起头打量他,很年轻,二十出头。看起来不像投资人,更像是写字楼里刚入职的年轻人。 “江予说你对我公司感兴趣?”周远舟单刀直入,连寒暄都省了。 沈知白坐下来:“江予说你公司资金链出了问题。我想听听具体情况。” “你多大了?” “二十三。” 周远舟嘴角动了一下。 他二十三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在租来的办公室里写商业计划书,被投资人拒绝了十三次。 他端起美式喝了一口,凉了,苦的,他把杯子放下了。 “我要的不是钱,是能解决问题的人。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帮上忙?” 沈知白没有回答,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过去。 周远舟看了看他,拿起那份文件翻开了。 几分钟后。 周远舟翻完最后一页,把文件合上,抬起头看着沈知白。 “谁给你的这些数据?” “自己查的。公开信息足够拼出一张完整的图。”沈知白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并非故弄玄虚,这是前世的经验,是他用十几年换来的。 “你做事的方式。”周舟远声音放低了,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谁?” 周远舟没回答,他问:“说说你的条件。” “一份工作。”沈知白说。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他不是不想要更多,他是知道现在不能要。 刚来北京,陆沉的背景,没有履历,学历,人脉。只能一步步做起。 周远周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助理。”周远舟说。“先跟在我身边,熟悉业务,三个月,如果行,转岗,不行,走人。” “好。”沈知白没有犹豫。 周远舟站起来,伸出手。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 傍晚沈知白回到家。 陆念窝在沙发,手里拿着平板,江予给的。 陆辞围着围裙,手里端着一盘菜从厨房里出来。 “哥,你回来了。” “嗯,怎么做这么多菜?” “给你做的。” 沈知白洗完手坐下,催促陆念来吃饭。 江予找的这个房子阳台很大,沈知白吃完出来消消食。 没一会儿就感觉一双手握着他的腰从背面抱住他。 “哥,今天出去找工作怎么样了?”陆辞出声。 “嗯,找到了,明天上班。” 沈知白感觉脖子一阵刺痛。“陆辞,你别……咬,我明天上班……” “回房间。”陆辞二话不说将人打横抱起。 ……(等我去研究研究大眼^^) 沈知白第一天上班,穿了一件白衬衫,深灰色西裤,头发梳得整齐。 出门前对着镜子看了看,松口气,幸亏陆辞还有点理智,没留什么明显的痕迹。 来到公司前台,小姑娘打电话请示之后带着沈知白来到周远舟办公室门前。 沈知白推开门。 “来了?”周远舟把文件递给沈知白,“这是最近三个月所有门店的经营数据,你先看,看完了跟我说你的想法。” 沈知白接过那摞文件,厚厚一沓。 “需要多久?”周远舟问。 “三天。”沈知白说。 周远舟看了他一眼。“行。” 整个下午,沈知白没有离开过自己的办公位。 周远舟透过玻璃门看到那人一直在电脑前敲敲打打。他桌子上是一份陆沉的详细资料。 没有学历,好赌,欠债。 周远舟觉得自己有些可笑,既然因为他有点像某个人,就同意他进公司。 他不相信这个毛头小子能做出什么,时间到了走人就是。 三天时间到了。 “看完了。”沈知白把一份报告放在桌上。 周远舟放下手里的笔,拿起那份报告翻开,亏损分布图,现金流预测曲线。 他翻到第四页,停了一下。是解决方案。 周远舟把报告放下,抬起头看着沈知白。“你以前做过餐饮?” “做过。” “在哪?” “青县,自己的面馆。” “这些问题,我考虑过。”周远舟的食指在桌上点了一下,“但供应链谈判也需要时间,远水解不了近渴。” 沈知白想了想,说:“供应商那边,我可以先去谈。” 周远舟看着他。“你确定?” “试试。” 最大的供应商在河北,远舟餐饮百分之四十的原料从这家走。 对方老板看到了沈知白,态度从“客气”变成了“不太当回事”。 “你们周总怎么不自己来?”刘老板慢悠悠地泡茶。 “周总病了,嗓子说不出话。”沈知白面不改色。 沈知白把新合同的报价建议推过去。 刘老板看了一眼,笑了:“这个价,我们做不了。” 沈知白没有慌。 他把对方的成本结构一一道来。 “刘总,您现在的报价里,利润空间比行业平均高了五个点。”沈知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不是不能给,但我们现在量在缩减,您留着这个利润空间也没意义。不如降一降,帮我们活下来。我们活下来了,您的量才能稳住。” 刘老板看着他,端起的茶杯没有放下去,也没有送到嘴边。“你在周远舟手下多久了?” “没多久。” “你以前做过采购?” “没有。” 刘老板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你们周总从哪里挖来你这么个人?” 合同没有当场签,但刘老板松了口,说再考虑考虑。 沈知白知道“考虑”就是有戏,出了门给周远舟发了一条消息:“价格可以谈,底线比我们预算低两个点。” 周远舟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消息传回来了。 第58章 那几天的进展是好的,但整个公司还浮在水面下,喘不过气。 第54章 帮我查个人 沈知白早出晚归这几天,陆辞每天早起准备早餐,晚上做好饭等。 沈知白很是喜欢这种感觉,陆辞就像一个贤惠的……老公? 能暖被窝的那种 。 半个月后的一天,沈知白在周远的公司里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赵龙。 赵龙坐在周远舟的办公室里,翘着腿,手里夹着一根雪茄。 周远舟坐在他对面,表情不太好看。 两个人正在谈什么,沈知白敲门进去的时候,赵龙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一下。 “这位是——”周远舟准备介绍。 “陆沉。”赵龙接过了话,“我知道。” 周远舟看了看赵龙,又看了看沈知白。“你们认识?” “算是吧。”沈知白的声音很平。他走过去把文件放在周远舟桌上,转身要走。 “陆沉。”赵龙叫住了他。 沈知白停下来。 “你不在青县开面馆,怎么跑北京来了?” “来发展。” 赵龙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周总,你的人?”赵龙偏头看着周远舟。 “新来的助理。” 赵龙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沈知白走出办公室,关上了门。不知道赵龙来干什么,但周远舟的表情告诉他,不是好事。 下午。 周远舟把沈知白叫进办公室,关上了门。 “赵龙是来催债的。”周远舟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去年公司周转不开,找他拆借了一笔钱,利息很高。现在到期了,他不想续,要一次性收回。” “多少?”沈知白问。 “三百万。” 沈知白沉默了。 三百万,对于现在的远舟餐饮来说,不是拿不出来,是拿出来了,其他事就不用干了。 “他给多长时间?” “一个月。”周远舟的声音有些涩。 赵龙对客户向来客气,但也只是客气。到期了,一分不能少。 “公司的账上——”沈知白开口。 “不够。”周远舟知道他问什么。“除非关掉一半的店,把人全裁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空调的声音嗡嗡的。 “我去跟他谈。”沈知白说。 周远舟抬起头看着他。“你跟他谈?你知道他是什么人?” “知道。”沈知白的声音很平静。“打过交道。” 这回周远舟彻底愣住了,直觉告诉他这个少年不简单。 赵龙的约在一个私人会所,装修很中式。 “赵爷。”沈知白坐下来。 “别叫赵爷。”赵龙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叫名字就行。” 沈知白没有喝。“周总的钱,能不能再宽限三个月?” 赵龙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慢慢移下去,落在他握着茶杯的手指上,又移回来。 “你替周远舟来谈?”赵龙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和茶水一样淡。“你是他什么人?助理?” “是。” “助理替老板谈三百万的债务?”赵龙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你知道我做什么的,你也知道我的钱逾期不还,会怎么样。” “知道。” “三个月太久了。”赵龙说,“最多一个半月。” 沈知白知道这是他能让的底线了。“好,就一个半月。” 赵龙点了一下头。“但有一个条件。”他顿了顿,又说,“你欠我顿饭,随叫随到。” 沈知白看着他,随即笑了,“行。” 站在身边的小弟听到老大那句话差点绷不住了,还能这么还的? 饭吃到一半,沈知白又开口:“赵爷,能不能麻烦您帮我查个人。” 赵龙抬眸看他。 “什么人?” 沈知白报了个名字,是开车撞江予的那个人。 “行。”赵龙转头叫出来一个人,“回头你把简单信息发给发过来给他。” 赵龙比了两个手指头。 “两顿饭了啊。” …… 赵龙不愧是黑白两道通吃的狠人,办事效率又快又高。 虽然有点直白。 两天后,沈知白收到一个视频。 视频跪着一个男人,满身纹身,身体在发抖,不断求饶。 这个人就是撞江予的那个酒驾男人。 视频里传来几个凶狠的问话声,随后就是男人支支吾吾的回答声。 沈知白越听眉头皱得越紧,握成拳的手都在发抖。 他关掉手机屏幕,闭上眼,深呼吸。 周远舟路过他这里,见他脸色不好,一脸担忧:“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不舒服?” 沈知白睁开眼。“周总,我晚上有点事,今天就不加班了……” 周远舟赶紧点头:“没事没事,这几天辛苦你,早点赶紧休息吧。” 周远舟走了几步,又回头,“要不要紧,我开车送你?” “不用。” 沈知白回到家,脸色已经恢复以往的平静,沈知白走到陆念身边,“念念,你能不能去楼下超市帮哥哥买瓶醋?”沈知白把现金拿给她。 陆念毫不犹豫答应。 陆辞还在厨房忙绿,沈知白走过去,靠着门口,开口:“陆辞,我手机停机了,把你手机给我充个话费。” 陆辞转头看看,目光落在自己裤腰带,示意沈知白自己过来拿。 沈知白走过去,把手机摸出来,猝不及防被陆辞轻吻了发丝。抬眸对上那双盈着笑意的眼睛。 沈知白没说什么,他走到门口,回头:“密码。” 陆辞没有回头。“你的生日。” “嗯。” 沈知白解锁屏幕,他并没有去充话费,而是点开通话记录,时间滑到6月25日前晚 那个被备注y的号码,和自己问江予要的陆衍号码。 一模一样。 沈知白呼吸加快几分,他又点开微信聊天页面。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被置顶的备注“老婆”两个字。 陆辞把沈知白置顶了,还给了备注,是微信里面唯一一个被置顶的人。 很幼稚,但又真诚。 沈知白精准找到6月24到6月25日聊天日期的记录,果然找到了一个人。 聊天记录几乎空白。 只有一条6月25早上九点对方发来的一条消息。 “给你的生日礼物,还满意吗?” 第55章 车祸真相 沈知白放下手机,缓缓在沙发上落座。 这条消息无疑是来自陆衍的,陆辞在撒谎,他们明明认识。 身后传来碗筷轻碰的声响,陆辞端着刚做好的菜从厨房走出。 “陆辞。” 沈知白背对着他,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却藏着淬了冰的质问,听得人心头一紧。 “过来。” 陆辞瞬间听出他语气里的不对劲,脚步顿住。 他放下菜,走了过去。 站在沈知白面前,目光下移,落在那条来自陆衍的消息,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脸色沉了下来,指节收紧了。 沈知白将手机举到他面前:“这是什么意思?陆辞,我需要一个解释。” 陆辞抬眸看他,沉默了很久,他说:“哥,你不是问我,那天为什么出现在北京吗?” 他侧身坐在沈知白对面的沙发上,“我生日那晚,江予出车祸,你二话不说就直接飞过来。你满心满眼都是他,考虑过我?” 沈知白的身子猛地一僵,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半晌说不出话。 陆辞继续说:“我联系不上你,看了热搜猜测你肯定去北京了,于是,我联系了陆衍,查你的行程。” 后续的事情,沈知白大致也清楚了。 可陆辞没有说完,陆衍最后在电话里对他说了一句话,带着蛊惑——只有绝对的掌控者,绝对的权利,想要什么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不管是人,还是物。 陆衍是在提醒他,他心心念念想要的从来只有一个沈知白,而陆衍,能帮他轻而易举地得到。 权利,地位,陆家都能给。 “你和陆衍是什么关系?”沈知白骤然出声,打断他的思绪。 “亲哥。”陆辞说。 沈知白愣住了,但很快就接受了这个事实,第一次见到陆衍时,他早该想到的。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他是你亲哥?” “视频曝光几周后,他找到了我,一开始我并不信,直到做完亲子鉴定。”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抗拒:“他让我和念念一起回陆家,我拒绝了,念念不知情。” 沈知白没有再说话,沉默地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一段视频。 视频里跪着着的男人颤颤巍巍开口:“有个人,给我一笔钱,让我在6月25号前在指定位置开车撞一个人,我当时没敢答应,但他给的实在太多了……本以为要进去蹲大牢,没想到第二天就有人把我弄出去了,我知道的就这么多,求你们放过我吧……” 第59章 视频中一个壮汉拿着陆衍的照片指给他,男人疯狂点头,“就是他,就是他,该说我都说了,放过我吧……” 视频戛然而止。 沈知白缓缓收回手机,看向陆辞,“江予的车祸,是陆衍做的,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陆辞没否认,算是默认了。 他不止知道,还是受益者,整件事情的发生,都在为他服务。 只不过,他是联系了陆衍之后才知道的。 刹那间,所有的线索串联在一起,沈知白瞬间理清了所有前因后果。 车祸是陆衍设计的,热搜是他买的,时间必须是6月25日前的。 陆衍就是笃定沈知白会来。 而车祸的第二天,就是陆辞的生日。 他想起医院那晚,看到无数通来自陆辞的未接电话时,心底翻涌的愧疚与不安,正是这份愧疚,让他明知去酒店找陆辞会发生什么,却还是义无反顾地去了。 这一盘棋,陆衍下得可真够大的。 他记住了。 沈知白站起身,走向阳台。 陆辞的手都是抖的,他拽着沈知白的衣角,没拽住。 他慌了,他本可以和沈知白慢慢来,当晚就把事情坦白,但他选择了顺从陆衍的方案。 门口传来响动,陆念手里拿着一瓶醋,晃悠着走了过来。 “二哥,大哥呢?”陆念把醋递给陆辞,“大哥叫我买的醋。” 陆辞接过来,站起身:“去洗手吃饭了。”说完把手里的东西拿去厨房。 陆念没察觉出什么不对,洗手坐下来乖乖吃饭。 陆辞在客厅站了一会儿,抬步往阳台走去。 夜风吹在脸上,鼻腔里涌入淡淡的烟味。 沈知白手臂靠着栏杆,修长的手指夹着一支烟,白衬衫领口微张,嘴里吐出几缕烟雾,性感又迷人。 如果这就是沈知白前世的样子,也难怪会有这么多人喜欢他。 陆辞眼眸一暗,他忽然就不后悔那晚强制的要了人。 “陆辞。”沈知白叫了他一声,没回头。“为什么不告诉我?” “怕你走。” “我现在也会走。” 这话落音的瞬间,陆辞眼底最后一点柔和彻底碎了。 在沈知白看不见的角落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疯狂。 “哥,走不了的。” 沈知白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可他一回头,却撞进了陆辞湿漉漉的视线里。 方才眼底那点毁天灭地的危险,被他藏得干干净净。 陆辞缓步接近,试探性地想抱住人,沈知白躲开了。 “哥,别不要我。”陆辞眼尾泛红,话里带着颤音。 沈知白的心,就这么毫无防备地软了下来。 但他并没有表露出来,他说:“车祸的事情,我会告诉江予,他有权知道。” “至于你。”沈知白看着他,语气有些冷“暂时分开,什么时候,没有期限。” 他最生气的不是自己被算计了,而是江予被牵连。 说完,沈知白直接走了,沈知白没有吃东西,告诉陆念自己有些累了,进房间关门。 陆辞一个人站在阳台,很久没有回神。 他知道这是沈知白最大的让步了,但听到分开两个字,还是没办法接受。 他们的关系好像都是,沈知白说停就停。 第56章 暗流涌动 那天之后,沈知白早出晚归,很少和陆辞碰面,倒也不是想躲,而是真的忙。 周远舟的公司资金还在紧张期,方案一直是他推进,几个同事一开始对他一来就直接被重用很是不满。 但几天下来,心服口服。 还主动给沈知白带早饭和咖啡。 沈知白犹豫了几天,约了江予好几次对方都在拍戏,只好亲自去找人。 江予在怀柔的影视基地,沈知白开车过去要一个多小时。 他到的时候江予正在拍一场古装剧,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 沈知白站在监视器后面等,没有打扰。 江予的戏是一条过的,导演喊了“卡”,他朝沈知白走过来。 “久等了,你怎么来了?” “找你有点事。” 江予看着他,从他微微皱着的眉头看到他攥着手机的手指。“什么事?电话里不能说?” “见面说。”沈知白看着他,“你什么时候收工?” 江予转头看了一眼导演。 导演正在和摄影师说话,一时半会儿顾不上他。 “现在就可以。反正今天也没几场了。”江予去卸了妆换了衣服,两个人出了影视基地,在附近找了一家咖啡馆。 影视基地周边的咖啡馆装修都很粗糙,墙上挂着剧照,沙发上扔着道具。 江予坐下来点了一杯拿铁,沈知白什么都没点。 “什么事?搞得这么严肃。”江予说。 沈知白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那段视频,放在桌上,推过去。 江予看着屏幕,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江予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认真,从认真变成了惨白。 视频放完了,屏幕暗了。 江予盯着那块漆黑的屏幕,久久没有动。 拿铁来了,他没有喝,奶沫在杯口慢慢淌下去。 “车祸不是意外。”沈知白的声音很轻。“我知道你难以相信,但……我不敢赌,他对你是不是真心的。” 江予的手指慢慢攥紧了杯子,指节泛白。 他没有说话,低着头。 沈知白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攥着杯子的手在微微发抖。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光暗了一些。 “难怪。”江予的声音有些涩,像是在确认一件他一直不愿意确认的事,“难怪那天拍到一半,导演突然说男二换成陆衍了。我当时还以为是投资方塞人,原来从一开始就是有预谋的。” 沈知白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江予,对不起。这件事,我也有责任。” 江予摇了摇头。 “不怪你,而且我也没伤得很严重,我是没想到一段视频能引出这么多事,这件事也怪我,就不该发到网上。” 环环相扣,每一环都扣死了,谁也不知道是第一环错了,还是从第一环开始就没有对过。 沈知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因为江予说的是事实。 “我先走了。”江予站起来。 沈知白也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江予没有回头,“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沈知白坐在咖啡馆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影视基地的入口。 服务员出来问他还要不要点单,他说不用,走了。 江予没有回片场。 他走到停车场,上了车,没有开。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陆衍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陆衍发的:“晚上想吃什么?” 他没有回。 往上翻,陆衍问他“今天拍戏累不累”,“要不要我去接你”,“降温了多穿点”。每天都有,每一天。他以为那是关心,以为那是喜欢,以为那 他拨了陆衍的号码。 “江予?”陆衍的声音有些意外。“你在哪?” “影视基地。你过来,我有话问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好。” 不到一个小时,陆衍的车停在了停车场入口。 他下了车,走到江予的车旁边,敲了敲车窗。 江予降下车窗看着他,没有让他上车的意思。 “不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是。”陆衍直接承认了。 “你接近我,是因为我是沈知白的朋友?” “没错。” “你就没什么话要对我说的吗?”江予抬眸看他。 陆衍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也没开口。 “行,陆衍你挺能耐。” 江予升上车窗,发动了引擎。 陆衍站在车窗外,手指抬起来想敲窗,没有落下去。 车驶出了停车场,汇入主路,尾灯在车流里越来越远。 陆衍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手慢慢放下来,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 江予走了之后,陆衍没有追。 他靠在车边,拿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没有咽下去,吐出来,烟雾在眼前散开。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 他只知道他应该追上去,但他没有。 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他不知道追上去之后说什么。 他说不清楚自己对江予是什么感情。 起初是任务,接近沈知白的朋友,掌握沈知白的动向。 后来他会在江予说“今天拍戏好累”的时候心疼,会在江予说“想吃你做的饭”的时候提前下班去买菜,会在江予在沙发上睡着的时候把毯子盖在他身上、把电视关了、把灯调暗,然后坐在旁边看着他睡。 第60章 陆家的人不教这个,教的是权利、掌控、利益交换。 没有人教他什么是喜欢,什么是心疼。 他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没有马上开。 手机响了,陆辞的号码。 “喂。” “沈知白知道了。”陆辞的声音很低。 “我知道。”陆衍的声音很平静。“早晚的事。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早就料到了。” “嗯。纸包不住火。” 陆辞又沉默了一会儿。“嗯,打电话只是想告诉你,别动他。” 陆衍笑了,他哪敢动,江予第一个都不会放过他。 “你考虑得怎么样了?”陆衍问。“老爷子那边瞒不了多久。老大已经起疑了,老三也在盯着。你越早回来,我越能帮你铺路。”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吸,像是叹息,又像是忍住了什么。“为什么非得让我回去,有你一个还不够吗?” 陆衍立刻回答他的问题,良久才开口:“你以后就知道了。” 然后陆辞挂了。 陆衍听着听筒里的忙音,把手机放下来。 屏幕暗了。 陆衍闭上眼睛,深呼吸,靠在座椅上。 第57章 失控 陆念的学籍办得很快。 沈知白上周把材料交上去,这周就接到了通知电话。 陆念背着新书包,穿着新校服,站在校门口回头朝沈知白挥挥手,跑进校门。 陆辞去学校报到那天也是沈知白送的。 车停在清华东门外,陆辞坐在副驾驶没有马上下车,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新生。 “哥。” “嗯。” “我进去了。” 沈知白没有说话。 陆辞推开车门下了车,沈知白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穿过校门,汇入人群。 有几个人在看他,陆辞没有发现,因为他在低头看手机。 沈知白的手机震了。“哥,晚上可以回家吃饭吗?” 沈知白看着那行字,聊天页面都是陆辞这几天给自己发的求好消息。 他指尖落在屏幕上,打了个字,发送:“好。” 陆辞几乎秒回,“那我等你。”又加了一个笑脸。 沈知白被他逗笑了。 但意外总是比计划先一步到来。 沈知白下班准备买点东西回去,陆辞估计已经做好饭了。 然而刚出门就收到赵龙的电话。 赵龙爽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直言晚上订了餐厅,让他务必赏光。 沈知白只能应下。 挂了电话,他看着和陆辞的聊天框,犹豫片刻,最终发了一条消息:“晚上有应酬,不回去吃饭了,早点睡。” 消息发送成功的瞬间,另一边,陆辞正坐在沙发上,他没有回复,将手机扔在一旁,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晚上沈知白回到家的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陆辞看到沈知白回来,站起身。“哥,你回来了。” 沈知白换了鞋。“嗯,不是说了不用等我。” “菜凉了,我去热一下。” “不用了。吃过了。” 陆辞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慢慢放下来。 “你喝酒了。” “应酬喝了一点。” “和谁?” “客户。” “哦?赵龙也是客户,他以前不是喜欢你吗?”陆辞往前走了一步。 沈知白没有退,他愣住了,反应过来时脸也冷了下来。 “陆辞,你是变态吗?我做什么你都要查?”沈知白已经气得说不出话了,“我今天累了,不想吵。” 陆辞看着他,站在玄关,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盏落地灯的距离。 陆辞伸出手想碰沈知白的手,沈知白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身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陆辞的手还伸着,没有收回来。 从这之后,陆辞再也没有给沈知白发过一条消息。 沈知白把对话框划上去又划下来,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扣在桌上,不来也好,清净。 周远舟敲了敲他工位的隔板。 沈知白回过神。 周远舟说:“晚上有空吗?有人想见你,说对投资感兴趣。” “谁。” “去了就知道了。” 晚上的饭局在一个私人会所,沈知白到的时候包厢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宋清衍坐在主位上,身边还有几个生面孔,听介绍是宋氏集团的几位元老,都是跟着宋家打江山的老臣。 沈知白一一握手,坐下。 位置在宋清衍对面,圆桌很大,两个人隔着满桌的菜和酒。 “陆先生,听说你在找投资?”宋清衍端起酒杯。 “是。” “说说你的计划。” 沈知白把项目的核心逻辑、盈利预期、资金用途一条一条说清楚。 沈知白说完了,宋清衍放下酒杯,“条件呢?” “三百万,百分之五。” 饭桌几个人低声交换了几句,有人点头有人皱眉。 宋清衍没有参与讨论。 谈判过程很顺利。 酒过三巡,气氛松了下来。 几位元老开始聊别的事,宋清衍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沈知白旁边。 “陆先生,敬你一杯。” 沈知白站起来,端起酒杯。 喝了一杯,宋清衍又倒了一杯。沈知白又喝了。 宋清衍又倒了第三杯,沈知白的手在桌下攥了攥拳头,端起来,喝了。 周远舟在旁边看着,想站起来挡,被一位拉着说话,脱不开身。 宋清衍又倒了一杯,这次他没有递过去,而是往前走了一步。 沈知白闻到了他身上古龙水的味道,柑橘调的,和前世的他一模一样。 他胃里的灼烧感翻涌上来,太阳穴突突地跳,生理上的不适在那一瞬间压过了理智。 宋清衍还在靠近。 他的手抬起来,落点大概是沈知白的手臂。 沈知白往后退了半步,“宋总,我去一下洗手间。” 宋清衍看着他的背影,把手里的酒喝了,放下杯子,也往门口走。 “宋总。”周远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刚才王总说的那个供应链的问题,我还想请教一下您。” 周远舟挡在他面前,面带笑容,语气恭敬。 宋清衍看着那张笑脸,停了一下,转回身去应付那些人。 沈知白来到洗手间,把水龙头开到了最大,捧了水泼在脸上。 他撑着手台低着头,水珠从睫毛上滑下来,滴在白色的台面上。 胃里的灼烧感没有退,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抬起头,镜子里多了一个人。 沈知白猛地僵住了。 陆辞站在他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穿着一件黑色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有些乱,遮住了一点眉眼。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沈知白。 像猎物被猎人锁定,不给你逃的机会,甚至不给你眨眼的机会。 沈知白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转过身:“陆辞,你怎么——” 陆辞走过来,逼近。 沈知白后腰抵上了洗手台。 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沈知白的耳廓。 “哥哥的情人,都是不带重复的。上一个江予,这一个赵龙,又一个宋清衍。下一个是谁?刚说暂时分开你耐不住寂寞了?满足不了你了是吗?” 沈知白的手指攥紧了洗手台的边缘。“你说什么?” 陆辞没有回答。 他退开了一点看着沈知白的眼睛,伸出手,手指慢慢抚过沈知白的脸颊,从颧骨到下颌。 沈知白偏头想躲,陆辞的手扣住了他的下颌不让他动。 他的拇指在沈知白嘴角轻轻蹭了一下,像在擦什么东西。 “他今天碰你了吗?碰了这里?还是这里?” 沈知白抬手去推他。 陆辞的身体纹丝不动。 “陆辞,后退——”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不紧不慢,越来越近。 沈知白偏头看向门口,有人要进来了。 陆辞也听到了,他拉着沈知白的手腕转身拽进最近的隔间。 门栓“啪嗒”一声弹进去,锁上了。 第58章 很难哄 隔间空间很小,两个人挤在里面,呼吸都交缠在一起。 沈知白的后背撞上隔板,还没来得及站稳,陆辞的吻就落了下来。 几天被积攒的冷暴力、无人回应的沉默、所有压抑的不甘和那些无处安放的嫉妒,全部在这一刻炸开了。 他咬着沈知白的下唇,吮了一下。 沈知白吃痛地闷哼了一声,陆辞没有松开,舌尖抵开齿列长驱直入。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第61章 有人进来了,脚步的回声在空荡荡的洗手间里。 陆辞动作没有停,甚至更深了,他的嘴唇从沈知白唇上移开,滑到他的下颌,滑到喉结,滑到锁骨。 牙齿咬住了衬衫的领口,解开。 扣子崩开的声音在安静的隔间里格外清晰。一只手滑到腰侧,从沈知白的衣摆探进去。 沈知白意识他要做什么。 “陆辞……别……”。 陆辞置若罔闻,他不想停。 他在沈知白的锁骨上留下一个深深的痕迹,把所有别人可能看到的地方都标上自己的记号。 门外的人停了一下。 沈知白用力咬着嘴唇内侧,把那些不该发出的声音全部咽了回去。 陆辞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发抖,手指从沈知白的发间滑下来,落在他的嘴唇上。 拇指轻轻撬开他咬着的牙齿,指腹抚过那道被咬破的伤口。 “出声。” 沈知白的喉咙里溢出了一个音节,很短促,很快就被他咬住了。 陆辞的手指还停在他的嘴唇上。 门外那个人动了,脚步声更近。 “陆沉?是你吗?是不是不舒服?” 宋清衍的声音,隔着薄薄一扇门传进来。 “陆沉?”宋清衍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近了一些。 宋清衍的鞋尖就在门缝下面,一道暗色的影子落在瓷砖上。 “哥,不打算回应吗?”陆辞埋在他脖颈,故意出声诱导。 沈知白紧攥着陆辞的衣领,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的。 “宋总……我没事……喝多了……有点想吐……你先回去……我马上来……” 每一个字都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宋清衍没有走。 他站在门外,沉默了片刻,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真的没事?要不要我叫人?” 沈知白深吸一口气,声音尽量平稳。“不用。马上就好。” 门外那个人站了很久,久到沈知白以为他真的就不走了,脚步声重新又响起来了。 但这一次是远去的,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洗手间里安静了,沈知白的低吼声打破了宁静。 “陆辞,放开——” 沈知白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陆辞的口袋里掏出来手机,快速解锁。 密码是沈知白的生日,没有改过。 屏幕亮了,上面是个定位软件。 陆辞的吻停下来,他的嘴唇离开沈知白的皮肤,退开一点,看着沈知白的眼睛。 “什么时候装的?”沈知白问。 “北京那晚。”陆辞声音平稳,没有任何被发现的紧张,“联系不上你开始。” 沈知白手指收紧了。 “你这个疯——唔——” 此刻的沈知白的嘴唇红肿,锁骨上、喉结上、耳后全是陆辞留下的痕迹。 衬衫的扣子开了三颗,领口大敞着,狼狈得不像他。 “要做就赶紧,否则下次没有机会了。”沈知白不再挣扎,任由陆辞动作。 出乎意料,陆辞停了所有动作,缓缓往后退开。 他看着沈知白,眼尾泛红,扯出一抹苦涩地笑:“哥,你从来没有站在我的位置上想过。” “你怕江予受伤,所以你恨陆衍。你怕念念受委屈,所以你事事替她安排。你怕周远舟的公司倒了,所以你拼了命去拉投资。你怕欠赵龙人情,所以你随叫随到。你呢?你有没有怕过我?你有没有站在我的位置上,想过一次?” 沈知白看着他,说不出话,他最讨厌别人监视他的生活,但也不懂为什么陆辞总是要去比较。 陆辞没有再说话。 他伸手把沈知白敞开的扣子一颗一颗扣回去,动作很慢。 扣到最上面那一颗的时候,他的指尖在沈知白的锁骨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他打开了隔间的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沈知白靠着隔板,久久没有动。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扣得整整齐齐的衬衫领口,伸出手摸了摸锁骨上那道痕迹,疼的。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沈知白回到包厢的时候,宋清衍已经不在了。 周远舟说他临时有事先走了,合同的事下周再约时间细谈。 几位元老也陆续告辞,走的时候对沈知白的态度比来时热络了不少,有人递了名片,有人约了下次喝茶。 沈知白一一应付,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只有他自己知道衬衫领口下面那些痕迹有多疼。 周远舟开车送他回家。 两个人在车里谁都没有说话,车在四环上行驶,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周远舟在沈知白小区门口停了车。 “陆沉。” 沈知白准备下车的手停了一下。 “不管发生什么事,公司的事你不用操心。先把自己的事处理好。” 沈知白只觉得浑身疲惫,随口一应。 他下了车。走了几步,周远舟又降下车窗叫住他。 “陆沉。宋清衍这个人,离他远点,他不是什么好人。” 沈知回头看了他一眼。“我知道。” 周远舟的车开走了,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远。 沈知白上了楼。 掏出钥匙开了门,客厅的灯亮着。 陆念已经睡了,陆辞不在。 他的房间门开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人不在。 沈知白站在走廊里,看着那间空着的房间。 久久没有回神。 口袋里的手机铃声响起,宋清衍打来的。 响了大概一分钟,沈知白按下接听键。 “陆沉,平安回到家了吗?” “嗯。” 电话那头静默几秒,温润的嗓音再度传来:“那就好好休息,我们下次再见。” “宋总。”沈知白忽然出声,侧身坐在沙发上,扯了扯领带,语气有些不耐,“我记得,在青县时,我已经说得足够明白了吧?” 沈知白顿了一下,又说:“他吃醋,很难哄的。” 话音刚落。 宋清衍直接挂了。 第59章 有人约我 沈知白放下手机,靠在沙发背上。 陆辞刚才发来一条消息。 “哥,我在你手机里装的定位,我卸了,不会跟着你了。” 他打了几个字,删了; 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把手机扣在腿上,还是没有回。 宋清衍回到家的时候,客厅没有开灯。 沈逸辰坐在沙发上。 宋清衍换了鞋,从他身后走过。 “你去哪了?”沈逸辰的声音有些哑。 “应酬。” “应酬?和谁?” 宋清衍没有回答,脚步没有停。 “你投资的那家公司,叫远舟餐饮。法人是周远舟,但你投的那个项目,负责人是陆沉。” 宋清衍脚步顿住。“你听谁说的?” “你不用管我听谁说的。你就说是不是。” 宋清衍转过身看着他。 两个人在卧室的灯光下对峙。 沈逸辰笑了,语气嘲弄:“宋清衍,你是不是贱?人家看不上你,你硬往上凑。在青县是这样,在北京还是这样。你贱不贱?” 宋清衍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说够了没有?” “没有。”沈逸辰往前走了一步,“你在青县的时候,他把你当狗一样赶出来。现在他来了北京,你又巴巴地贴上去。你以为你投了钱他就会多看你一眼?他眼里只有他那个弟弟。你算什么东西?” 宋清衍的手攥成了拳头。 “沈逸辰,你闭嘴。” “我为什么要闭嘴?”沈逸辰的声音大了起来,“我说的不对吗?你五一背着我去见那个野男人,沈知白死了,你装这副深情样给谁看呢?” “你说谁是野男人?”宋清衍吼了一声。 “陆沉,还有他那个弟弟。两个兄弟搞在一起,恶不恶心?” 宋清衍愣住了。“你怎么知道的?” 沈逸辰自知说漏嘴,别过脸去。 从大理回来那晚,他从沈雨桐那,看到一张照片。 宋清衍看着他的侧脸,笑了一下。 “你觉得恶心,那你背着沈知白撩我的时候,你不觉得恶心?” 沈逸辰猛地转回头。“你什么意思?” 沈逸辰没想到宋清衍现在装都懒得和他装了。 他抓起梳妆台上的花瓶,砸在地上。 宋清衍径直上楼,像是已经习惯这种事的发生。 沈逸辰的话刺痛了他,沈知白死了,如果现在问他后不后悔,他后悔。 可他受够了寄人篱下的日子。 好不容易爬到那个位置,他又做不到放弃。 可陆沉的出现,或许科学的解释不了,但他觉得,沈知白就是回来了。 …… 第62章 第二天,沈知白没去上班,他请了假。 给陆念做早餐,把人送去学校。 休息了一天,回到公司上班,他还是觉得累。 陆辞好几天没有回家了,后来沈知白得知他申请住校。 周远舟见他好几天状态都不对,又批了他两天假。 江予来的时候,沈知白正在沙发上发呆。 门铃响了好几声他才反应过来。 “你怎么来了?”沈知白问。 “来看你啊。”江予把水果放在茶几上,摘下墨镜,一屁股坐在沙发上。“顺便吐槽。我跟你说,我要疯了。” 沈知白给他倒了一杯水。“怎么了?” “陆衍那个王八蛋!”江予接过水杯喝了一大口,差点呛到,“我跟他闹掰了,你记得吧?” “记得。” “我原来的经纪合约到期了,不想续。他跟我说有个新公司不错,老板他认识,可以帮我牵线。我信了。签了合同才发现,老板就是他。他就是那个王八蛋老板!” 沈知白看着他。“你没看合同?” “看了。法人不是他。”江予把水杯重重地放在茶几上,“我想解约,你猜违约金多少?八位数。把我卖了都赔不起。” 沈知白沉默了一会儿。 “他故意的。” “废话!他就是故意的!”江予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你说他是不是有病?他到底想干嘛?” 沈知白没有说话。 江予侧过头看着他。“你和陆辞怎么样了?” 沈知白垂下眼睛。“没怎么样。” “没怎么样是怎么样?” “如果一个人在你手机里装了定位,你会原谅他吗?” 江予愣了一下。“陆辞?” 沈知白没有否认。 江予沉默了一会儿,拿起一颗苹果用纸巾慢慢擦着。 “你问我这个问题的时候,自己已经知道答案了。”他咬了口苹果,嚼两下,“你需要原谅不是他做了什么,而是他为什么这么做。” 沈知白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那你呢?”沈知白转头看着江予。“你原谅陆衍了吗?” 江予的笑僵了一下。“我在跟你说你的事,你扯我干嘛?” “江予,我们是一样的。” 江予没有说话,又拿起一个橘子慢慢剥皮。 “至少他没有给你装定位。”沈知白说。 江予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他装了。我手机里也有。” 沈知白:“……” 不愧是一家人。 周四。 陆辞坐在图书馆角落,手机扣在桌上,面前瘫着一本书。 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十分钟前,沈知白发一条消息——“周五我来接你,想吃什么,我去买。” 他没回。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又扣上。 翻开书页,看了两行,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又扣上。 他旁边的室友正在写作业,头都没抬,语气平淡但欠揍:“你嘴角要翘到天上去了。” 陆辞没理他。 室友放下笔,侧过头看着他。 “陆辞,你这几天跟死了老婆一样,对着谁都一张臭脸。刚才看了条消息,整个人都活了。女朋友?” “不是。” “行,你说不是就不是。”张宇站起来,把他书合上,“走吧,许凯喊叫我们去打球,再坐下去,手机要被你翻烂了。” 陆辞被拽着去了篮球场。 许凯发现陆辞今天对篮球框都温柔了不少。 “哟,今天心情不错啊。”许凯抱着球走过来。 此时,有人递了一瓶水过来,是个女生。 “陆同学,你水。” 陆辞没有接,礼貌回绝。 “不用了,谢谢,辛苦你跑一趟。” 女生笑容减了下去,说没事,把水递给他室友,转身走了。 王宇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看着陆辞。“人家女孩子都鼓起勇气了,你也不给人家机会。” 许凯凑过来,胳膊搭在陆辞肩上 “一看他就是和对象吵架了。现在和好了,笑得春心荡漾。” 张宇咬着瓶嘴,点了点头。“有道理。”又说,“周末有空不,咱去喝点?” 陆辞投下最后一个篮球,嘴角勾起。 “不去,有人约了我。” 第60章 失约 沈知白盯着手机屏幕,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某人一直没有回消息。 “对方正在输入”那几个字闪了又灭,灭了又闪。 沈知白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嘴角勾起浅淡的笑意。 他从床上起身,打开冰箱门,里面有些零散的食材,但还不够。 犹豫着要不要去买菜。 他知道陆辞喜欢吃什么,就是怕人不来。 正纠结着,门响了。 沈知白去开门。 “你怎么又来了?” “我不能来?”江予换下鞋,理直气壮地扬起手中的咖啡,“蹭饭,你今天肯定要做好吃的。” 他把其中一杯递给沈知白,转身窝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悠闲得很。 沈知白听到江予的手机响了又响,好几次都被直接挂掉。 “陆衍?”随口一问。 “除了他还有谁。”江予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烦死了。” 沈知白没再多问,去厨房洗菜。 一早上天气都是昏沉沉的,有要下雨的趋势。 午后,沈知白出门买菜,江予也要跟着。 北京的菜市场比青县大很多,当然也不便宜。 两人来来回回逛了半个多小时,推车满满当当的。 结完账一人提着一个袋子出来。 沈知白把东西放进后备箱,天气越来越阴沉了。 离开青县后,许久没看见雨天了。 沈知白驱车赶往学校,打算接完陆念,顺路去接陆辞。 车子行驶途中,瓢泼大雨骤然落下。 放学时间,校门口停满了车,撑着伞的家长挤在校门两侧。 沈知白把车停在路边,撑着伞往校门口走。 学生已经走得差不多了,稀稀落落的几个孩子在屋檐下等家长。 他没有看到陆念。 他走到门卫室,敲了敲窗户。“师傅,初三放学了吗?” 门卫大爷探出头,看了他一眼。 “放了,放了好一会儿了。大部分都接走了。” “您有没有看到一个女孩,这么高,扎马尾辫,穿蓝色校服?” 他用手比了一下陆念的身高。 门卫大爷思索片刻,摇摇头:“进出的孩子太多了,没什么印象。” 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攥紧了沈知白的心。 江予从车上下来:“念念呢?没找到人?” 沈知白一言不发,脚步急促往教学楼走。 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教室已经关了灯。 他找到老师办公室,门开着,里面还有一个老师。 “您好,我是陆念的哥哥。请问孩子去哪了?” 老师抬起头,愣了一下。“今天下午有人来接她,说是孩子的爷爷。我们核实了身份,就让他接走了。您不知道这件事?” 沈知白深吸一口气。“不知道。” 老师的表情变了,从疑惑变成了紧张。 “对方提供了户口本复印件、身份证、还有一份……好像是法院的什么文件。我们核对过了,确实是孩子的亲属。陆念也没有哭闹,我们就——” “她没有哭闹,是因为她不敢。”沈知白语气重了些。 老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对方留了地址吗?” 老师赶紧翻了翻桌上的登记本。 “有的,有的。您稍等。” 她翻了几页,手指停在一行字上,把本子转过来给他看。 “就是这个地址。” 沈知白看了一眼,用手机拍下来,转身走了。 江予站在走廊里等他,看到他出来,问:“怎么样?找到了吗?” 沈知白把地址递给他。 “被接走了。” 江予看了一眼那个地址,皱了皱眉。“这地方,那片老别墅区。” 沈知白没有说话,往外走。 雨还在下,比刚才更大了。 他撑着伞,走到校门口,正准备往停车的地方走,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他面前。 车窗降下来,陆衍坐在驾驶座上。 “上车,我带你们去。” 沈知白没有犹豫,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语气冰冷:“找我手段能不能光彩一点,一声不吭就带人走?” “这次我没参与,顶多比你们早知道。”陆衍神色淡然。 江予也跟着过来,正要拉后座的门,车门锁了。 他愣了一下,皱了皱眉,最后绕到副驾驶。 第63章 拉了一下,门开了。 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动作带着一股不情愿的怒气。 陆衍发动了车。车里没有人说话。 车子拐进一条宽阔的马路,两边的建筑越来越矮,树越来越多。 车停在一处宅院前,一条青石路直庭大门,院子很大,很古风的装饰,又不失华丽。 沈知白下了车,没有打伞,直接往里走。 江予也要下去,拉了一下车门,打不开。 他转头看着陆衍。 “开门。” 陆衍没有动,双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陆衍,开门。”江予的声音大了一些。陆衍偏头看着他,“我爷爷要见他。你不能去。” “为什么?” “没为什么,乖乖在车上等着。” 说着,陆衍不知从何处拿出一块蛋糕递过去:“拿着。” 江予看着那块蛋糕,愣了一下。 他也知道自己去了帮不上什么。 就是有些担心。 门口站着的人见到沈知白,上前引路。 推开房门,沙发上端坐着一位头发花白、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老人。 陆念蜷缩在他怀中,身体紧绷僵硬,低着头不敢言语。 老人低声对她说着什么,小姑娘只是轻轻摇头。 直到抬眼看见沈知白,陆念黯淡的眼眸瞬间亮起光芒。 陆军川也缓缓抬眼,与沈知白对视。 陆军川神色平静,不见丝毫诧异,淡淡开口:“坐。” 沈知白没有坐。 他走过去,弯下腰,把陆念从陆军川腿上抱下来。 陆军川没有拦,反而主动松手。 沈知白把陆念带到另一边坐下。“你吓到她了。” “我知道。”他没有解释,只是说了这当三个字。 “王妈。”陆军川沉声唤道。 佣人应声走来,领会用意,走向两人身旁。 沈知白低声安抚。“念念,哥哥现在有事要和这位爷爷,你和阿姨先去玩好不好?” 陆念向来听沈知白的话,点点头,牵着王妈转身离开。 沈知白看着眼前的人,他对陆军川和陆家有所耳闻,但从来没有亲眼见过。 “您今天找我,是想做什么?” 陆军川不急不慢地喝着茶,放下茶杯,缓缓开口:“想看看,能留住我孙子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清华东门。 雨越下越大,雨刷开到最快也看不清前方的路,校门口的积水漫上了人行道。 陆辞站在门口,没有伞。 门卫大叔从岗亭里探出头,冲他喊:“同学,你等谁啊?进来避避雨!” “不用。”他的声音有些哑。“他来了看不到我。” 他不知道沈知白为什么不来,不知道他还会不会来,不知道他是不是又被什么事绊住了,不知道他是不是忘了。 他怕沈知白忘了。 第61章 误会 沈知白从宅院里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陆衍的车还在门口。 江予看到沈知白出来,把蛋糕放在一边,下了车,快步走过去,上下打量沈知白。 “没事吧?” 沈知白摇了摇头。“没事。回去吧。” 江予没有多问,拉开后座的门,沈知白抱着陆念坐进去。 江予关上门,绕到另一边。 沈知白拿出手机,点开陆辞的电话就拨了过去。 没接。 正要打第二遍时。 车窗被人敲了。 一个男人撑着伞站在车旁。 陆衍降下车窗。 男人弯下腰,目光从陆衍脸上扫过,又往车里看了一眼。 他看到江予,看到后座的沈知白和陆念。 “老二,你怎么在这儿?”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笑意,像在跟一个不太熟但不得不寒暄的同事。 “来见爷爷。”陆衍说。 “巧了,我也是。”陆铮笑了笑,“爷爷今天见了什么贵客?让我在外面等着。” 说着,陆铮往车里又看了一眼,这次看得更仔细了,目光在陆念脸上停了一下,收了回去。 “你朋友?不介绍一下?” “没必要。”陆衍把车窗升上去了。 陆铮笑容僵了一瞬,退后一步,看着他们的车从面前驶过。 脸上假模假样的笑意退散,抬步往宅子里走去。 江予从副驾驶回头,看着后视镜里那个越来越远的身影。 “那是谁?” “我大哥。” “哦。”江予转回去。 陆衍在沈知白放车的位置停下,就去带着江予走了。 江予也想走的,但陆衍没让他下车。 沈知白把陆念送上楼,放下东西,交代了几句,转身又出了门。 陆念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哥,你去接二哥吗?” 沈知白点点头:“嗯,我马上回来。” 陆念乖巧点头。 沈知白下了楼,引擎发动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地下车库里回响。 他没有犹豫,车子驶出了停车场。 清华东门,空无一人。 路灯亮了,雨后的地面湿漉漉的,映着昏黄的光。 沈知白把车停在路边,下了车,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 没有陆辞。 门卫大爷从岗亭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 “你找人?” “对,下午有没有一个男生在这里等人?” “倒是有一个。在这等好久了,淋了好久的雨。天黑透了才走。走的时候浑身湿透了,我给他伞他都没要。” 沈知白站在校门口,风吹过来,把他的衣摆吹起来又落下。 他上了车,又拨了陆辞的号码。 这次响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不会有人接了。 然后电话接通了。 “喂?”那头的声音很吵,音乐声、说话声、杯子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 不是陆辞的声音,是个陌生的男声。 “你好,这个手机的主人呢?” “陆辞?他去厕所了,手机在没带,我是他室友?你有什么事吗?” 沈知白瞬间听出了陆辞会在什么地方。 酒吧。 他深吸一口气。 “我是他哥,把位置报给我。” 电话那头他头犹豫几秒,还是把位置报了过去。 电话挂断。 沈知白把手机扣在副驾驶上,车子驶出了清华东门。 酒吧在五道口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但里面很热闹。 沈知白推门进去。 酒吧的光线比他想象的要暗得多,音乐声很重。 空气中混杂着酒精、香水、烟草的味道,浓得化不开。 沈知白站在门口扫了一圈,没有看到陆辞。 他往里走,穿过人群。 酒吧里面人很多,三三两两挤在卡座里,有人在笑,有人在闹,有人在角落里亲得旁若无人。 沈知白的白衬衫在这种地方太扎眼了,有人在看他,他没有理会。 他走过一个拐角,那里有一片相对安静的区域,灯光更暗了。 然后他看到了陆辞。 陆辞靠在墙上,一条腿微曲,脚底踩着墙根,手里夹着一根烟。 烟没有抽,在指间慢慢燃着,烟灰积了一截,将落未落。 沈知白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见过陆辞这个样子。 在他面前,陆辞永远是那个会叫他“哥”的少年。 和现在这副模样,沾不了一点边。 沈知白眉头紧锁。 正要走过去,一个女人先他一步靠了过去。 穿着短裙,长发披肩,化着浓妆,手里端着一杯酒。 她走到陆辞面前,说了句什么,陆辞没有反应。 她又往前靠了一步,踮起脚尖,脸凑向陆辞的脸。 从沈知白站的角度看过去,两个人的脸重叠在了一起。 灯光太暗,距离太远,他看不清。 沈知白的脚钉在原地。 这一幕在他眼中呈现的画面是,那个女人在和陆辞接吻。 他没有走过去,转过身,走了。 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很多。 有人被他撞了一下,骂了一句,他没有停。 推开门,夜风迎面扑来,冷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站在酒吧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缓步进入夜色中。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知道是气陆辞抽烟喝酒,还是刚刚看到的画面。 他只知道他不想再看到那个画面了,一秒都不想。 车子发动引擎,驶出了巷口。 没有回家,漫无目的地在街上开着。 陆辞回到卡座。 张宇正在和一个女生聊天,许凯也在另一边和几个人玩骰子。 看到陆辞回来,张宇凑过来。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张宇又开了一瓶酒递到他面前,“说不来的是你,说来的也是你,来了又不高兴。” 第64章 “没事。”陆辞拿起桌上的手机,屏幕亮起。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点开通话记录的瞬间,指尖顿住了。 手机里有三个未接来电,全是沈知白的。 最后一个接通了。 “谁接的我电话?”陆辞的声音沉了下去。 张宇愣了一下,反应过来。 “我接的。你去厕所了手机没带。是你哥,他问你在哪,我跟他说了地址。怎么了?他来了?” 陆辞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往外走。 张宇在后面叫他,他没有停。 他跑出酒吧门口,巷口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来,带着雨后潮湿的凉意。 他拿出手机,沈知白发来一条消息。 “别玩太久了。” 陆辞盯着那行字,指腹反复摩挲着屏幕上的字,最后猛地攥紧手机,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第62章 哥,别哭 那天之后,沈知白和陆辞之间像是隔了一堵墙。 沈知白照常上班,照常接送陆念,照常做饭。 只是餐桌上少了一个人,厨房里少了一双手,客厅的沙发上少了一道靠在一起的身影。 陆辞没有回来住,也没有说要回来。 沈知白也没问。 陆念撑着下巴,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碗沿。 “哥,二哥什么时候回来。” “他学习忙。” “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 陆念叹了口气。一个说工作忙,一个说学习忙。 周三晚上,沈知白加班到很晚。 公司里只剩他一个人,走廊的灯灭了一半,他把供应链谈判的方案改完,保存,关闭电脑。 沈知白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发酸的脖子,关灯,走进电梯。 地下车库很安静,沈知白走到自己的车旁,掏出钥匙按了一下。 车灯闪了闪,他拉开驾驶室的门坐进去,余光扫到视镜里有两个人影。 他发动车子,往前挪了一点。 前面柱子后面又走出来两个人站到沈知白车头前,挡住前面的路。 沈知白眸色一沉,踩下刹车,他想开过去,只可惜杀人犯法。 前后一共四个人,都叼着烟,手里拿着棍子。 明显冲着沈知白来的,蹲点好几天了。 刚买的车,沈知白不想就这么被砸了,他熄火下车,靠着车站着。 “有事?” 对方领头的是个光头,手里的棍子搭在肩上,走路晃着膀子。 他在离沈知白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身后的人也跟着停了。 “你是陆沉?”光头歪着脑袋打量沈知白。 “你认识我?” “有人花钱让我来认识认识你。”那人笑了一下,用棍子点了点沈知白的胸口,“你得罪人了,知道吗?” 沈知白低头看了一眼那根棍子,又抬起头。“那你知道你得罪谁了吗?” “什么意思?” 沈知白没有回答,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那一瞬间,右拳已经砸在了他的鼻梁上。 血从鼻腔里喷出来,光头惨叫一声,棍子脱手。 “都给我上啊!!” 其余三人见状,不再犹豫,都朝沈知白扑过去。 沈知白快速躲闪,一记重拳打在另外一个人的下颚,骨头碎裂的声音很脆。 “操你妈的——”光头弯腰捡起地上的棍子,朝沈知白抡过来。 沈知白一脚踢着他的膝盖,揪着人就挡在自己面前。 小弟的棍子就这样打在自家老大的身上。 “啊——我操——你特马眼睛瞎啊!” 惨叫声中,沈知白把人推出去,找准机会往安全消防通道跑。 通道里很黑,脚步声在封闭的空间里被放大了好几倍。 沈知白往上跑,拐了个弯,前面没有路了。一道防火门,锁着的。 他转过身,那四个人已经涌进来了,喘着粗气,棍子敲在扶手上当当响。 光头捂着还在流血的鼻子。“跑啊,怎么不跑了?” 小弟中的一个忽然缩了一下,指了指天花板。 “哥,有监控。” 车库的监控被破坏了,但消防通道的还在。光头脸色一变:“md,被他耍了。给我上!出事了我兜着!” 小弟们犹豫了一下,还是冲了上来。 几个回合下来,都不知道挨了沈知白多少拳。 但对方人多势众。 沈知白毫无防备膝盖被光头用棍子砸了一下,有人趁机从身后抱住他,大腿又挨了好几棍,剧痛中双膝跪了下去。 光头揪着沈知白的头迫使他抬头,一脸淫笑:“哟,长得还挺俊,玩玩也很不错——啊——。” 一个重物从下方飞过来,不偏不倚砸在光头的脑门。 光头惨叫一声,捂着流血的额头,踉跄后退。 小弟愣住了,沈知白也愣住了。 陆辞从阴影里走出来,没等几人反应,他手中的匕首已经刺进了一个混混的大腿。 伴随着惨叫,那人靠着墙滑下去。 看着同伴被刺伤,几人也怒了,举起棍子就扑过去。 但加上刚才和沈知白的打斗中也挨了不少。没几下,不仅挨了陆辞几拳,双腿也被捅得无法站立。 看着同伴一个一个倒下,光头也懵了。 陆辞转身,一步一步地朝着他走过去,拽着光头的衣领往墙上甩,一拳砸下去。 “你敢拿你的脏手碰他?” 又一拳。 “你说你想玩玩?” 每说出一句话,就是一拳。 …… 陆辞的动作没有要停的迹象,沈知白真的怕陆辞给人打死了。 他忍着膝盖的疼痛,朝陆辞走过去。 “陆辞!别把人打死了,不值得——” 不值得脏了你的手。 陆辞终于停手了,沈知白松了口气。 然而就在这时。 光头猛地弹起来,满脸是血,面部狰狞。“老子就算是死也得刮你层皮。” 他从怀里摸出了一把刀,刀刃在应急灯的光下闪了一下,用尽最后的力气向陆辞捅了过去。 沈知白看到了刀,他想把陆辞推开。 但来不及了。一刀,两刀。 下一秒。 血从陆辞的肩头和胸口涌了出来,黑色的卫衣看不出颜色,但血顺着袖子往下淌,滴在地上,很快汇成了一小摊。 沈知白的瞳孔缩紧,一脚把光头踢飞出去,这一脚比任何时候都用力,光头已经爬不起来。 嘴里吐着血,但他在笑,得逞地笑。 楼上传来警车的鸣笛声,那几人都慌了,一瘸一拐地往外爬。 陆辞的身体晃了一下,往前栽。沈知白接住他。血从指缝中流出,沈知白怎么也按不住。 “陆辞——”沈知白的声音在发抖。 陆辞的头靠在他肩上,呼吸很重。“哥……” “你别说话。”沈知白一只手按着他的伤口,另一只手去掏手机,手在抖,手机滑了一下,掉在地上。 他弯腰捡起来,拨了急救电话。 报完地址。 他低头看着陆辞,陆辞脸色发白,嘴唇没有一点血色。眼睛半闭着。 “陆辞,看着我。”沈知白的声音大了一些。 陆辞慢慢睁开眼,看着他。“哥……你没事吧……” “我没事。”沈知白的声音有些涩,“你别说话了。救护车马上到。” 陆辞点了点头,很小幅度的动作。 他的眼睛又慢慢闭上了。 “陆辞。”沈知白叫了一声。陆辞没有反应。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很多。 陆辞睁开眼,眼睛里的光有些散了。 “别睡。”沈知白的声音在发抖,“陆辞你看着我,别睡,求你……” 陆辞又睁开了,嘴唇动了一下。“哥……你别哭……” 沈知白没有哭。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直到一滴水从下巴滴下来,落在陆辞的脸上。 “哥……别哭……”陆辞声音越来越小了。 沈知白抬起手擦了一下,手背上全是血。不知道是陆辞的还是他自己的。 楼梯间外面响起了脚步声,保安先到了,看到满地的血和倒在地上的人,脸色大变。 保安拦住了往外跑的那几人。 “警察来了。” “都别动。” 救护车在路上疾驰,警笛声撕裂了北京的夜。 第63章 要回名分 医院内。 抢救室的红灯亮着,沈知白站在门口,‘抢救中’三个字透着红光,格外刺眼。 沈知白蹲在墙边,膝盖的伤已经没有感觉了,他完全没意识此刻自己有多吓人。 走过的护士忍不住上前问他。“先生,您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做个检查?” 沈知白摇摇头,护士犹豫了一下,走了。 第65章 抢救室的门口开了一条缝,护士探出头。 “伤者家属在吗?” 沈知白立刻起身。“在,是我。” 护士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满身的血上停了一下。 “伤者需要输血,血库的血不够,你们谁是o型?” 沈知白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血的双手。“我是ab型的” 护士皱了皱眉。“那不行,你们还有别的家属吗?” “等一下,马上。”沈知白拿起手机拨通了陆衍的电话,快速把事情说了一遍。 陆衍只说了四个字:“马上过来。” 几分钟后,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提着保温箱跑过来。 护士接了,拿进去,抢救室的门又合上。 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江予跑过来,头发乱着,衣服也没换,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趿拉着拖鞋。 他身后跟着陆衍,脸色也不太好。 江予跑到沈知白面前,被他满是血的衬衫吓得脸都白了。 “你受伤了?” “不是我,陆辞的……” 江予张了张嘴,没说话。 三人安静地坐在医院长廊椅子上,没再说话。 沈知白给陆念打了电话,说有事,让她早点睡,他没告诉陆念。 江予看着沈知白,嘴唇动了一下。“怎么回事?那些是什么人?” 沈知白没说话,他也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下手毫不留情,脑子里闪过几个人的名字。 沈逸辰吗?他觉得不是,沈逸辰胆子没这么大。 那会是谁呢? 抢救室红灯灭了,门被人推开,医生从里面走出来,摘下口罩。 “伤者暂时脱离生命危险,好在胸腔那处避开心脏和主要器官,但失血过多,需要住院观察。” 沈知白的腿软了一下,扶住墙才没倒下去。 “谢谢。” 陆辞被推出来的时候,眼睛闭着,管子插在身上。 沈知白跟着护士回到病房。 病房在十二楼的单人间,很安静,只有监护仪的声音。 沈知白在病房床边坐下来,把陆辞的手贴在额头上,闭上眼睛。 江予和陆衍在门口站了很久,没有进去。 沈知白一夜未睡,陆辞没有醒,连续几天,中间偶尔有迷迷糊糊睁眼,但昏睡的时间更多。 医生说身体受伤过重,需要一个恢复的过程。 沈知白寸步不离守着,给陆辞擦拭身体时,警察来了。 简单做个笔录,民警询问当晚的情况,沈知白一五一十的说了。 “谢谢配合。”民警合上本子,走了。 住院一周后。 陆辞的手指动了一下,沈知白扒着床边睡着了,没注意到。 又动了一下,这次幅度大了一些,碰到了沈知白的掌心。 沈知白猛地抬起头,已经形成条件反射,只要陆辞一有动静,沈知白就会醒。 陆辞的眼睛慢慢睁开,比前几次都清明了许多,瞳孔慢慢聚拢落在沈知白脸上。 陆辞想开口,但声音发不出来,尝试了几次终于从喉间溢出一个字。“哥……” 沈知白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嗯。” “你瘦了。” “没有。” 陆辞看了好一会儿,沈知白眼睛红着,眼眶青黑,下巴的胡茬没刮。 这样的沈知白是陆辞从未见过的憔悴和狼狈,他心头猛地一酸。 这是他害的。 那两刀他根本没想要躲,甚至连距离都计算好了,避开要害。 他就想看看沈知白看到自己受伤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沈知白在不在乎,沈知白到底会不会心疼。 现在看到了。 陆辞偏过头,看向窗外。 窗帘没有完全拉上,光从缝隙里挤进来,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哥……对不起。” 沈知白不知道陆辞为什么要道歉,也没有追问。 “醒了就好。” 陆辞醒了没多久,陆念就来了。沈知白借口出差交代江予照顾着。 但小姑娘没两天就察觉到了,主要还是江予的嘴什么也兜不住。 看到陆辞醒过来,陆念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她扑在床边,抓着陆辞的手,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二哥……你吓死我了……你怎么不醒啊……我好害怕……” 陆辞抬手,虚弱地摸了摸她的头,语气温柔安抚:“别哭,二哥这不是醒了吗,没事了。” 江予靠在门框。“你要再不醒,某就要把自己熬成干尸了,饭不吃,觉不睡,你看他现在这个鬼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受伤的是他。” 沈知白轻咳一声,朝江予递了个白眼,示意他别多嘴。 江予笑了笑,见好就收,上前把陆念牵回自己身边。“念念,你二哥刚醒,让他好好休息,我们明天再过来看他。” 陆念犹豫几秒,点点头,跟着江予走出病房。 一时间,病房内就只剩下陆辞和沈知白。 空气安静得让人有些无所适从。 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沈知白率先打破沉默。“我去给你买吃的。” 他站起身,往外走。 “你别走。”陆辞叫住他。 沈知白脚步顿住,背对着没回头。 “我不饿。”陆辞说,“哥,我有事和你说。” 沈知白转过身,等他开口。 “那天在酒吧,那个女人——” “我没有看到。”沈知白打断他 陆辞没忍住,喉间溢出几声低笑。“嗯,没有。” 沈知白微微一怔,瞬间意识到自己被陆辞给炸了。 陆辞继续说:“我躲开了,她没碰到我 。” 说着,他朝沈知白的方向,伸出那只还带着输液针的手。 “哥,你过来。” 沈知白鬼使神差地走上前,刚靠近床边,手腕便被陆辞紧紧握住。 “我们不冷战了好不好?”陆辞的眼眶慢慢红了,“你不理我的这几天,比挨那两刀还疼。” “好。” 陆辞勾唇,苦肉计也好,示弱也罢,都是对沈知白永远奏效的方法。 再不把名分要回来,陆辞真的要疯了。 想碰碰不了,还得防着某些人。 “对了。”沈知白忽然出声,“你怎么知道我被人赌的。” 陆辞警铃大作,弱弱开口:“我说了你会生气吗?” “说。” “定位没拆。” 第64章 没有故意失约 陆辞说完,凝视着沈知白的眼睛。 “你生气吗?” 沈知白垂下眼眸,陆辞握着他手腕的力道更紧了。 他没说话,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的底线被一次次放低。 沈知白动了动手腕,想抽回去。 “嘶——”陆辞皱了一下眉,手没有松,但身体往旁边偏了一点,另一只手捂住了肩上的伤口。 沈知白的动作立刻停住,弯下腰去看他的肩。 “怎么了?碰到伤口了?我看看。” 陆辞低着头,睫毛垂着,声音闷闷的:“疼。”沈知白的手指悬在他肩上,不敢碰。“我去叫医生。” “不用。你不动就不疼。”陆辞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弯了一下。“哥,你还生气吗?” 沈知白看着他那副样子,声音放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妥协。 “没有生气。” “真的?” “真的。” 沈知白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他的肩膀,说:“这一周,你一直在输营养液,我去给你买粥。” 陆辞嘴角扯动了一下,带着隐秘地笑意,松开沈知白的手腕。 住院小半月,陆辞恢复得不错。医生说伤口愈合良好,再过两天就可以出院了。 沈知白推了所有工作,寸步不离地守着。 周远舟打来电话,说供应链的事他可以处理,让沈知白安心在医院待着。 沈知白说了声谢谢,挂了。 江予每天来,带着各种汤,陆衍每天跟着。 天气入秋,夜晚来得早,风也凉了。 病房的窗户关着,但冷意还是从玻璃缝里渗进来。 沈知白把陆辞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把靠窗那边的窗帘拉严实了。 陆辞看着他忙前忙后的背影,说:“哥,那边有小床,你去睡会儿。” 沈知白头也没回。“不困。” 凌晨两点,病房里很暗,只有监护仪的屏幕发着幽幽的光。 陆辞偏头,看到沈知白头枕着胳膊,背微微弓,趴在他床边睡着了。 他的外套搭在椅背上,只穿着一件薄衬衫,冷得把另一只手缩进了袖子里。 陆辞看了好一会儿,慢慢撑着床坐起来,动作牵动了伤口,疼得他皱了皱眉。 他把枕头挪到一边,位置让出来一半,然后弯下腰,一只手穿过沈知白的腋下,另一只手托着他的腿弯,把他抱了起来。 第66章 沈知白比他想的重,他咬着牙,把人放到床上。 沈知白动了一下,眉头皱起来,但没有醒。 陆辞把他放好,把被子拉过来盖在他身上,沈知白身体冰凉。 陆辞躺在他旁边,侧过身,手臂从他腰侧穿过去,把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搂在怀中,下巴抵着他的发顶。 两个人的身体隔着两层衣料贴在一起。 沈知白本来就几天没合眼,被他这样抱着,紧绷的神经一松,没一会儿就呼吸均匀地睡了过去。 陆辞垂眸看着沈知白微微抿着的唇,喉结上下滚动,收紧手臂,压下那点翻涌的燥热。 第二天一早,陆辞只觉得怀里空空的,他睁开眼,沈知白已经不见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碗粥,纸条被压在下面,陆辞把纸条抽过来打开。 是沈知白留的。 “我出去一趟,公司有点事,晚点回来,粥记得喝。” 陆辞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几秒。 粥还热着,白气从碗边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拿起手机,拨了陆衍的号码。 “那几个人,查得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他们可能是冲着你来的,把沈知白认成你了,背后是谁还不清楚。” 陆辞的手指顿了一下。“为什么要把沈知白认成我?” 陆衍没有马上回答。电话里传来打火机的声音,一下,灭了。 “爷爷找过他……”陆衍简单说了那天的事,“至于爷爷和他说了什么,我也不知道。” 陆辞没说话,呼吸变得紊乱,原来沈知白没有故意失约,可他也没有解释。 “陆辞,你回不回陆家,不是你说了算的。他们已经知道了你的存在。”陆衍的声音沉下去,“对沈知白动手的,可能是陆家人派的。” “知道了。”陆辞挂了电话,侧头看了看床头的粥。 另一边,派出所外。 光头从拘留所里出来,他眯着眼站在门口点烟,爆几句粗口:“他奶奶的,忙活一晚上,啥也没捞着。” 这时,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 “王哥,有人介绍我来找你。有个债,帮忙催一下。” 光头弹了弹烟灰。“多少?” “不多,就十万。但对方不太好搞,上一个去的被人打出来了,脸都肿了。王哥,你这边方便吗?” 他犹豫了,债他不是没要过,只是几个兄弟在里面还没放出来。 正想着,对方已经转来定金,比以往接的单金额要高许多。 光头嗤了一声。“地址发过来。” 对方发了一个地址。光头看了一眼,一个老小区。他把烟掐灭,塞进口袋,拦了一辆出租车。 上次吃这么大的亏,他不得好好找人揍回来。 光头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那个老小区连路灯都没有几盏,楼道里黑漆漆的,声控灯坏了。 他跺了几脚,没亮,骂了一声,摸着墙上了楼,找到门牌号。 使劲拍着门,大声吼道:“喂!给老子开门,要债——” 里面没声,他用脚把门踹开,推门进去,屋里没开灯,窗帘拉得死死的。 刚迈进去一步,后脑勺被什么东西重重砸了一下,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再醒过来的时候,他被绑在一张桌上。手脚被皮带固定在桌腿和桌沿上,动弹不得。 头顶一盏白炽灯,瓦数很高,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眯着眼,看到对面坐着一个人。 戴着黑色的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嘴巴的轮廓。 面具男面前摆着一张长桌,桌上铺着黑色的绒布,绒布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几样东西:一把钳子,一把手术刀,一根细长的钢针,一瓶碘伏,一包棉球。 光头看着那些东西,瞳孔缩了一下,脸色惊慌起来。 他意识到自己被耍了。 “你是谁?” 第65章 我不动,你动 面具男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从那排工具上慢慢划过去——从钳子划到手术刀,从手术刀划到钢针。停了一下,又划回来。动作不急不慢,像在挑一件趁手的餐具。 “你他妈到底是谁?”光头瞪着眼,“你知道我是谁吗?你动我一根手指头,我让你——” 话音戛然而止。 面具男的手指停在手术刀上,骨节分明的手握住刀柄,轻轻拿起来。刀刃在灯下闪了一下,冷光划过光头的脸。光头瞬间闭上了嘴。 面具男走到他面前。冰凉的刀尖抵在光头的颈侧,那触感冷得他猛吸一口气,整个人僵在椅子上,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你——”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你到底想干什么?” 面具男开口了。声音经过处理,沙哑又失真,像是从生锈的机器里挤出来的。 “我的任务,你搞砸了,还差点把我暴露。”刀尖微微用力,“当然是……来惩罚你。” 光头的瞳孔骤缩,脱口而出:“你是陆川?” “陆川?”面具男低低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光头却像被戳中了软肋,恼羞成怒地嘶吼起来:“你丫根本不是他!你到底是谁?!” 面具男没接话。手术刀在他胸口和肩上轻轻划了两下。伤口不深,却足够锋利,鲜血立刻渗出来,像一条条细小的红线。尖锐的刺痛瞬间炸开。 “啊——!!”光头惨叫一声,整个人在椅子上猛地弹起,又被皮带狠狠拽了回去。惨叫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像杀猪似的。 “别!别杀我!我给你钱!你要多少我都给!求你了!” 面具男仿佛没听见,把手术刀放回桌上,拿起一旁的碘伏和棉球。他拧开瓶盖,将碘伏倒在棉球上,蹲下身,把棉球按在光头那两道伤口上,用力压了一下。 碘伏渗进伤口,像火烧一样灼痛。光头疼得浑身抽搐,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求你放过我!” 面具男的动作顿了一下。他随手把染血的棉球丢进垃圾桶,站起身。 没一会儿,门被轻轻带上。屋里只剩下光头一个人。 他用力挣了挣。没想到刚才还勒得死紧的皮带,竟一下子断了。他连滚带爬地冲下楼,刚跑出单元门,就看到楼下停着一辆警车。 干他这行的,对这种车有本能的恐惧。可还没等他转身跑开,两名民警已经冲了上来,一左一右把他死死摁在地上。 “王某?你涉嫌多起强奸、迷奸、偷拍,我们现在依法对你进行逮捕!” 民警身后跟着一个女人。她的嘴紧紧抿着,一直看着光头被戴上手铐、按着头塞进警车,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紧绷的肩膀骤然垮下来。 沈知白站在小区楼上的窗边,看着警车的尾灯消失在夜色里。他随手扯下脸上的面具,丢进旁边的垃圾桶。 一分钟后,他转身下楼。手机一开机,铺天盖地的消息涌进来——陆辞的消息占了大半。他刚要点开回复,电话就打过来了。 “哥,你在哪?”陆辞的声音低沉又沙哑,尾音里裹着浓浓的委屈,“你把我一个人丢在医院……” 沈知白低笑了一声,指尖蹭了蹭手机边缘:“马上回去了。” 他回到医院时,走廊的灯已经调暗了。推开病房的门,手里还拎着保温袋。 听到动静,陆辞猛地抬头,眼尾立刻泛红:“哥,你去哪了?” 沈知白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打开,把粥盛出来:“不是说了吗,公司有点事。” “你一天不回我消息。” “手机没电了。”沈知白把粥碗递过去。 陆辞没接。他抬眼望着沈知白,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喂我。” 沈知白的动作顿了顿,看向他打着石膏的手,无奈地叹了口气:“多大了,还要人喂。”话虽这么说,他还是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凉了递到陆辞嘴边。 陆辞吃了没几口就把头偏开:“饱了。” “一碗都没吃完。”沈知白举着勺子停在半空中。 陆辞没应声。他伸出手,把沈知白手里的粥碗拿走,放在床头柜上。碗底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粥晃了晃,差点溢出来。 沈知白还没来得及问他要干什么,陆辞的手已经扣住了他的后颈,把人拉过来。两个人贴得很近,陆辞的目光紧紧盯着那双近在咫尺的唇瓣。 “可以吗?”他问。 “嗯。” 话音刚落,牙关被抵开,沈知白的呼吸瞬间被夺走。监护仪的声音从床头传过来——嘀——嘀——嘀——。陆辞的手从沈知白的后颈滑下来,顺着脊柱一节一节往下,最后落在腰侧,收紧。 不知过了多久,沈知白觉得呼吸越来越困难。他后退了好几次,都被再次按回去。他偏头躲开:“行了。”声音发哑,尾音还有点喘。 第67章 “别动。”陆辞没松手,把头埋在沈知白肩上,声音带着压抑的颤音,“再抱一会儿……” 沈知白依着他。等了一会儿,见陆辞没有松手的迹象,再次伸手把人推开。 陆辞这才放开。沈知白转身朝旁边的小床走去,陆辞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哥,先扶我去厕所。” 沈知白偏头。陆辞的表情很无辜,像是真的憋了很久一样。 沈知白认命地走回来,扶着陆辞没受伤的那边胳膊,把人从床上拉起来。 医院的卫生间不大。洗手台上堆着消毒液和纸巾盒,灯光白得刺眼。沈知白把人扶到马桶前面,转身要走。 “哥。”陆辞叫住他。 沈知白停下来,没回头。 “你不扶着我?”陆辞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 “你摔不了。”沈知白说。 “万一呢。” 沈知白看着他,深吸一口气,走回去扶着,偏过头,不看。 陆辞没动。沈知白等了片刻:“你到底要不要上厕所?” “要。但先亲一会儿。” 陆辞的手指勾住沈知白裤子上的腰带环,把人带进怀里。两个人在白炽灯下接吻,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呼吸逐渐失控。阵地从浴室转到了床上。 沈知白还残留着最后的理智:“你身上有伤。” “好了,明天就出院。” “医生说不能剧烈运动。” “那我不动,你动。” 沈知白的耳朵一下子红了。 陆辞感觉到了。他的嘴唇贴着沈知白发烫的耳廓,声音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哥,你脸红了。” …… 第66章 你会走吗 沈知白办理出院手续,把单据一张一张核对好,签了字,接过出院小结折了两折放进口袋。 陆辞从病床上站起身,动作比之前利落了一些,但沈知白还是伸手扶了他一下。 陆辞低头看着那只扶在自己腰侧的手,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躲开。 “东西都收拾好了?”沈知白问。 “本来就没多少。”陆辞拎起床头柜上的袋子,里面是江予带来的那些没吃完的水果和陆念画的几张画。 沈知白把保温袋也塞进去,拉好拉链。 两个人走出住院部。 北京的秋天已经深了,银杏叶黄了一路,风吹过来就往下落,铺了一地。 陆辞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沈知白把车开过来,停在他面前,降下车窗。 陆辞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车里暖气开得足,和外面的冷风形成对比。 沈知白发动了车,没有马上开,伸手把副驾驶的空调出风口调了一下,让风不直接对着陆辞吹。 “你那边风口关了,太干对伤口不好。” “好。” 沈知白收回手挂挡,车子驶出医院。 路上陆辞没有说话,偏头看着窗外。北京的街道、行人、骑着电动车的外卖员、牵着小孩的老人。 他想起青县,想起那个破旧的小区,想起沈知白第一次走进那个家的样子,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有人来救他了。 现在这个人就坐在他旁边,开着车,送他回家。 “哥。” “嗯。” 沈知白等了几秒也没下文,侧过头问他:“怎么了?” “没什么,就想喊喊你。” 沈知白收回目光。“你想吃什么?” 这一次,陆辞侧过脸看他。 “你。” 他顿了半秒,看着沈知白瞬间绷紧的肩线,又补了后半句,尾音勾着点笑。 “……你做的,我都喜欢。” 沈知白把车开往菜市场的方向,让陆辞在车里等着,他去买。 他挑了陆辞和陆念爱吃的,又买了点水果和牛奶。 等沈知白拎着两大袋东西从菜市场出来时,一眼就看见了车旁空着的驾驶座。 他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就往四周扫,直到视线落在离车不远的墙角,脚步才猛地顿住。 陆辞就蹲在那里。 他面前是只脏得看不出毛色的流浪小狗,正怯生生地往他脚边蹭。 陆辞伸出手,手指悬在小狗头顶没有落下去,像是在等它自己靠过来。 小狗迟疑了一下,往前挪了一小步,又挪了一小步,然后低下头把脑袋蹭进陆辞的掌心里。 沈知白站在原地没有过去。 “哥。”他没有抬头,但知道沈知白站在那里。“你看它。” 沈知白走过去在陆辞旁边蹲下来,小狗看到来人,往后缩了一下,小狗脏得看不出颜色,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 “想养?”沈知白问。 “想。”陆辞偏头看他,“可以吗?哥。” 沈知白没有立刻回答,毕竟养宠物不是件容易的事。 小狗尾巴也不摇了,竖起耳朵,小小的手掌在空气扒拉几下。 一人一狗就这么看着沈知白,像是在等他最终的判决。 “走吧。先去宠物医院。” 陆辞愣住了。 沈知白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愣着干什么?抱上。” 陆辞低头看着那只狗,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它抱起来。 小狗没有挣扎,缩在他怀里,头靠在他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上。 “哥,谢谢。” 沈知白没有回答,转身往车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再磨蹭,它身上的跳蚤就要蹦到你身上了。” 陆辞笑了,抱着狗跟了上去。 宠物医院在菜市场附近,走路不到十分钟。 医生是个年轻姑娘,戴着眼镜,看到陆辞怀里的小狗,皱了皱眉。“流浪狗?先做个检查吧。” 医生把狗接过去,放在诊台上。 小狗离开了陆辞的怀抱,开始发抖,但没有叫,缩在诊台角落,眼睛一直看着陆辞。 陆辞伸出手放在它面前,小狗凑过来,舔了一下他的手指。 沈知白在登记表上填了信息,在“宠物名”那一栏写了一个字:“点。” 陆辞看了一眼。 “点?” “嗯。它点了一下头,我就养它了。” 从宠物医院出来,小狗被装在一个纸箱里,放在后座。 小狗缩在纸箱角落,身体还在发抖,但眼睛一直看着陆辞。 “哥,它一直在看我。” “嗯。” “它是不是怕我走,不要它?” “你不会走。” “那你呢?你会走吗?” 车里安静一瞬,后座的小狗在纸箱里拱了拱,发出细细的哼唧声,像是不满没有人理它。 “不会。”沈知白说。 回到家,沈知白把排骨炖上,把菜洗好,把水果装盘。 陆辞在卫生间给小狗洗澡,小狗在盆里扑腾溅了陆辞一身水。 沈知白给他套了一个塑料袋,怕沾水。 陆念放学回来,推开门就听到了小狗的叫声。 她换了鞋跑进卫生间,看到陆辞蹲在地上,怀里抱着一只灰白色的小狗。 “小狗!哪来的小狗!”陆念蹲下来,伸手想摸,又缩回去,怕弄疼它。 “二哥,哪来的?” “捡的。” “它叫什么?” “点。” “点?好奇怪的名字。”陆念看着小狗。 陆念伸出手,小狗凑过来,舔了一下她的手指。陆念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沈知白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卫生间里的两人一狗,不自觉笑了。 晚饭的排骨汤炖成了奶白色,枸杞和红枣在汤里翻滚。陆念吃得很香,聊了学校的趣事。 小狗在角落临时搭的纸箱里睡着了,身体缩成一团,耳朵不时动一下。 “哥,它会不会冷?”陆念问。 “不会。纸箱里有毯子。” “它晚上会不会叫?” “可能会。” 晚饭过后,沈知白从浴室里出来,头发还没干透,水滴顺着发梢滑下来,落在锁骨上。 陆辞还蹲着时不时逗弄点点。“哥,它像不像我?” 沈知白笑了,揉弄几下点点。“像。可怜兮兮的。” 陆辞偏头,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沈知白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陆辞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你养了它,就得养我一辈子。” 沈知白看着他,站起来。“去洗澡。你身上全是狗毛。” 等陆辞从浴室里出来,他并没有往自己的房间里走去,而是推开沈知白的房门。 “哥,我今晚能睡这儿吗?伤口疼,一个人睡不着。” 沈知白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本折了角的书。他把书放在床头柜上,掀开被子。 “上来吧。” 陆辞躺上去,手臂环过来,下巴抵在沈知白肩上。 第68章 “哥,晚安。” 第67章 北京初雪 北京的第一场雪,落得猝不及防。 办公室里暖烘烘的,空调的风带着干燥的暖意,吹得人眼尾发涩。 沈知白的手机震了一下,陆辞发来一张照片。 是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蹲在雪地里,胡萝卜鼻子歪歪地翘着。 下面跟着一条消息: “哥,看我堆的。” 沈知白笑了一下,打了几个字。 “丑死了。” 没等陆辞回消息,部门群里就弹出了聚餐通知。 同事们起哄着,纷纷@他:“陆哥必须来!” 沈知白看着消息,指尖顿了顿。 他其实不太喜欢这种场合,推拒的话到了嘴边,又被大家热情的邀约堵了回去。 最后还是回了个“好”。 聚餐的地方在公司附近的一家中餐厅,装修挺讲究,包间很大,摆了三大桌。 沈知白到的时候大部分人都已经到了,沈知白在主桌坐下。 旁边是市场部,叫林越。年纪和他差不多,戴眼镜,说话温声细语,在公司里口碑不错,业务能力也强。 他给沈知白倒了一杯茶,笑说:“哥,先喝点热的,别等会儿喝酒伤胃。” “谢谢。”沈知白接过杯子,抬眼时对上林越的目光,对方眼里藏着点明显的好感。 “我一直想和你聊聊,就是没机会,我们可以加个联系方式吗?”说着,林越就拿出手机。 沈知白想也没想直接拒绝,这是沈知白给出最直白的拒绝信号,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林越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礼貌的样子,点了点头:“抱歉,是我唐突了。” 菜一道一道上来,酒一瓶一瓶打开。 几个同事轮番敬酒,周远舟喝高了话也多起来。 “陆沉,你快二十五了吧,有对象没?” 沈知白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轻轻应了声:“嗯,有了。” 包厢里哄地一声,有人打趣:“真的假的?哪家的姑娘这么有福气?什么时候带出来让我们见见啊?” 沈知白笑了笑,没接话。 恰在此时,陆辞发消息过来。“哥,下班了吗?” 沈知白对着包厢里热闹的火锅、满桌的酒瓶和同事的笑脸,拍了张照片发过去,回:部门聚餐。 消息发出去,那边就没了动静,沈知白也没在管。 几轮酒下来,沈知白想缓一缓,走出包厢透气。 周远舟也跟着出来,他递给沈知白一根烟,自己点了火。 周远舟吸了一口,吐出:“陆沉,这次真的谢谢你,一开始我同意你进公司,其实是因为你像一个人。” 周远舟顿了顿,又说:“我发现你和他真是越来越像了,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感慨,你别介意。” 沈知白给自己也点了烟,抽完,摁灭。“不介意。” 手机又震一下,陆辞的消息。 “哥,下来。” 沈知白愣了几秒,反应过来,指尖的烟都差点掉在地上。 他对着周远舟说了句“我先走了,你帮我跟同事们说一声”,没等对方回应,就抓着外套快步往电梯口走。 楼下的风裹着雪沫子扑过来,瞬间就把他的酒意吹醒了大半。 走出大楼,雪还在下。 沈知白裹紧了黑色的长款大衣,围巾绕了两圈,把半张脸都埋了进去。 围巾是陆辞送的,说是情侣款,非要他戴着。 沈知白站在路边等红绿灯,抬头就看见了马路对面的人。 陆辞也围着同款围巾,黑色的,衬得他眉眼愈发清俊。 隔着一条马路,他们的目光撞在一起。眼里只有彼此。 红灯跳成绿色,沈知白踩着雪走过去,站到陆辞面前。 陆辞朝他走近一步,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冻得发红的鼻尖。 “鼻子冻红了。” 不等沈知白说话,陆辞伸出手拉起沈知白垂在身侧的手,手指扣进他的指缝,然后一起揣进了自己大衣的口袋里。 “回家。”陆辞说。 沈知白动了动手指想抽出来,陆辞握紧了,没有松。 两个人沿着马路慢慢走着,手插在同一个口袋里,十指扣在一起。 沈知白走着走着忽然放慢了脚步。他想让这条路再长一些,让这个夜晚再长一些。 陆辞握着沈知白走了一路,两人回到家。 打开家门的瞬间,点点立刻扑了过来,摇着尾巴屁颠屁颠地用头蹭了蹭沈知白。 沈知白换了鞋,弯下腰,伸手揉了揉它的头,点点舒服得眯起眼睛。 “怎么这么黏人?”沈知白蹲下来,点点顺势把脑袋拱进他怀里,尾巴摇得更欢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天冷的缘故,最近格外黏沈知白,走哪跟哪,连陆辞靠近都要呜呜两声护着。 陆辞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的弧度往下压了压。 “它最近是不是太黏你了?” “嗯,是有点。”沈知白抬起头,看到陆辞的表情,笑了。“你跟一只狗吃醋?” “嗯,不能吃?”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酸。 沈知白无奈地摇摇头,把点点塞给陆辞,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 陆念趴在沙发上看手机,“哥,外面雪大不大?” 沈知白说挺大的,明天可以堆雪人。陆念欢呼了一声,又缩回去看手机了。 这时,手机叮咚响个不停,沈知白点开一看,才发现是江予不知何时拉了个小群。 一共五个人,群名取得老土又刺眼——相亲相爱一家人。 沈知白点进去,往上翻了翻。 陆念的消息刷了一屏:“江予哥哥你改不改群名!!!” “相亲相爱一家人也太土了吧!!!” “我同学看到会笑死的!!!” 江予的回复慢悠悠的,每条中间还隔了十几秒:“不改。” “多喜庆。” “你同学又看不到。” 陆念发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在掀桌子。 江予回了一只猫在喝茶。两个人一来一回,刷了几十条。 正当沈知白看得哭笑不得时,群里弹出一条消息,瞬间把吵架的两人打断了。 红包封面上写着“新年快乐”四个字。紧接着,又是好几条红包刷新。 最终,群名还是没有改,聊天回归正常,江予和陆念商量着谁抢的金额多,谁来买零食。 沈知白端着水杯在沙发上坐下,沈知白看着手机屏幕,嘴角弯了。 陆辞把点点放在地上,走过来,下巴抵在沈知白肩上,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 “江予这起名水平,和小学生差不多。”声音闷在他肩窝里。 “你不是小学生?” “我高中就不叫这个名字了。” 沈知白偏头看着他,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沈知白能看清他睫毛上还没化完的雪水。 陆念眼睛始终盯着手机,没有注意到面前自己的两个哥哥哪里不一样。 第68章 暗涌 沈知白意识回笼的瞬间,身体最先感知到了禁锢。 一只手臂牢牢圈着他的腰,把他整个人锁在怀里。 沈知白动了动,想翻个身,腰上的力道立刻收紧:“别动……再睡会儿……” 低沉沙哑的嗓音贴在耳畔,带着浅浅睡意。沈知白没再动。 偏偏这时,门口的门铃声突然响起。 沈知白即刻起身,陆辞万般不情不愿,终于缓缓松开了禁锢他的手。 沈知白随手披了件外套去开门,快递小哥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个沉甸甸的箱子。 箱子上贴着一张单子,寄件地址写着——青县。 沈知白接过纸箱签字,轻声道了谢,合上房门。 陆辞从房间出来,眯着眼靠在走廊墙上。“谁寄的?” “不清楚。” 沈知白把纸箱放在茶几上,拆开封条。 里面是青县的特产:驴肉、一袋干枣……还有王阿姨亲手做的腊肠。 封口处贴着一张纸条,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字:“我是王阿姨,这些都是你王叔专程收的正宗特产,在北京可买不到。不知合不合你们口味,家里面馆生意安稳,有空记得回来看看。——王阿姨” 陆辞走过来,从纸箱里拿起那包腊肠,翻来覆去看了看,目光落在沈知白手中的纸条,看清楚上面的地址。 陆辞说:“王阿姨寄的?” “嗯。” 沈知白盯着那张纸条,良久未动,只觉得胸腔涌起一股暖意,又软又软,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下一瞬,手腕骤然被温热的掌心攥紧。 陆辞侧身贴近,后背微微抵着他,半搂半圈将人拢在怀里。 “别难过。”陆辞在他耳边低喃,“哥什么时候可以带我去见伯母吗?我也想见见。” 第69章 陆辞靠得极近,温热的呼吸打在沈知白脖颈,有些痒。 陆念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醒了,凑近一看,拿起腊肠:“哥,今天做这个吃可以吗!” 沈知白回应陆念说好,不动声色拉开了和陆辞的距离。 沈知白拿起手机给王阿姨打去电话。 “王姨,收到了……嗯,对……有空回去。” 又寒暄了几句才把电话挂了。 也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回去,相比于这里,沈知白更喜欢那个小县城。 ...... 沈知白回到公司,桌上的电脑还没打开,手机先震了。 宋清衍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见一面吗?”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没来得及反应,又进来一条:“工作上的问题。” 自从那通电话过后,宋清衍再也没有主动找过他。 投资的事全部由助理对接,项目汇报也改成了线上会议。 对方以工作邀约,沈知白不可能会拒绝。 周远舟的公司刚刚稳住,宋清衍的资金还在账上,他不能因为私人原因把投资人推到对面去。 他打了几个字:“地址发我。” 宋清衍发来一个位置,一家有名的日料店。 沈知白看着那个店名,手指顿了一下。前世宋清衍经常带他去那家。 不知道宋清衍是有意还是无意,来来回回试探。 沈知白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一个小时。 他在日料店附近转了一圈,在一家便利店买了瓶水,站在门口喝了几口,扔进垃圾桶。 天色暗下来了,路灯亮了。 在路口等红绿灯时,余光扫到旁边并排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 车窗没全,车里有人在接吻。 沈知白没有细看,他不是一个喜欢看别人私事的人。 但就在他移开目光的那一瞬间,看见那个被吻的人的侧脸,像沈逸辰。 沈知白的脚步钉在原地,绿灯亮了,后车的喇叭声把他拽回来。 那辆黑色轿车已经汇入车流,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远。 沈知白没放在心上,不管是不是沈逸辰,也不是他该管的。 日料店的包间在最里面。 沈知白到的时候宋清衍已经在了,面前放着一壶茶,茶已经泡好了,他看到沈知白,微微点了下头。 “坐。” 沈知白在他对面坐下来。 服务员进来倒茶,退出去,拉上门。 包间里安静了,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宋清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沈知白。 “远舟的供应链合同,我看了。有几个条款需要确认。” 他从旁边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过来。 沈知白接过去翻开,确实是合同条款,也确实有几个地方需要确认。 他没有敷衍,一条一条地看,一条一条地解释。 宋清衍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问一句。 公事公办。 确认完,沈知白合上文件站起来。“宋总,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陆沉。”宋清衍叫住他,“你和他在一起对你没什么好处。” 沈知白转过身,看着宋清衍,低笑出声:“所以呢?你是想说选择你更好吗?” “我没有这个意思。”宋清衍眸色微沉,低声辩解。 “宋总,鱼和熊掌不可兼得,这点道理你不会不懂。” 沈知白在和过去翻篇,包括宋清衍。 宋清衍站起身,有些晃,他开口:“所以你是他,对吗?” “重要吗?不管是不是,你都没机会了。” 说完,沈知白拉开门,走了出去。 沈知白前脚刚走,后脚沈逸辰就推门而入。 沈逸辰站在包间门口,大衣上还带着外面的冷气。 他看着宋清衍还保持着那个站立的姿势,他笑了一下。 “走了?” 宋清衍没有看他,坐下来,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 “你来干什么?” “我不能来?”沈逸辰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就是沈知白刚才坐过的位置。 “你着急和我离婚,就是为了那个叫陆沉的?如果沈知白知道你找了个替身,会不会气得活过来?” 宋清衍没有看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文件,从沈逸辰身边走过。 沈逸辰没有拦,包间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打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沈逸辰开口:“我这儿有个惊天大料,绝对精彩。”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谁的?” 第69章 等你回来 走出日料店,沈知白把车停到小区楼下,没有着急下车。他从储物格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抽完。 不知道陆辞今晚在不在,但他还是等烟味散了才上楼。 推开门,陆念盘腿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课本和练习册,笔夹在耳朵上,嘴里念念有词。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 “哥,你回来啦?有个题不会,我在等你回来。” 沈知白弯腰换鞋。“你二哥呢?” “没在。他最近总是不在家。” 沈知白换好鞋,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哪道题?” 陆念指了指本子上用红笔圈起来的那道。 沈知白接过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几行,开始讲解。 陆念初三下学期了,中途转学进度本身就很难跟上,好在小姑娘也努力。 本来辅导功课都是陆辞的任务,他不在,这个任务自然落到沈知白身上。 晚上九点多,陆念还在写。 沈知白站起来,把她的本子合上,笔从她手里抽走。 “去洗漱,睡觉。” “还有一道——” “明天写。” 陆念看着他的表情,没有再争。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哥晚安。” “晚安。” 她跑进卫生间,水龙头响了一会儿,又跑出来,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房间的灯还亮着,沈知白走过去,敲了敲门。“灯关掉。” 里面的灯灭了。 沈知白把茶几上的课本和练习册收拾好,码整齐,放在沙发的角落里。 点点从窝里爬出来,跑到他脚边,仰着头看他。 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点点舔了一下他的手指,跑回窝里缩成一团又睡了。 沈知白洗完澡出来,把临时的工作处理完,快十一点了才躺下。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一股冷气忽然从背后涌进来。 被子被掀开一角,床垫陷下去一点。一只手臂从他腰侧穿过来,环住了他的腰。 温热的鼻息喷在他后颈上。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沈知白放松警惕,闭上了眼。 两人身体紧贴着,身后那人动作也不安分。沈知白动了一下。 “陆辞,好好睡觉……” 陆辞的嘴唇从他的颈侧滑到耳后,手还环在他腰上。 “哥。” “嗯。” “你去见他了?” “工作往来,不可避免。” “哦。” 陆辞把他转过来,面对面,往怀里带。陆辞很喜欢这样抱他,沈知白被他抱在怀里,下巴抵着他的锁骨。 沈知白没有挣扎,随他去了。 陆辞却没有消停。他的手从沈知白腰后收回来,拉过沈知白垂在身侧的手,握在掌心里。 沈知白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齐。 “哥,你的手很好看。”他顿了顿,“就是少了点东西。” 沈知白没有听到,他睡着了。 手指还搭在陆辞掌心里,没有抽回去。陆辞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 远舟公司关停的门店止血成功,剩下的店开始回温,年后交出了一份漂亮的财报。赵龙那边的债务也清了。 沈知白的办公室窗户朝南,阳光照进来的时候整间屋子都是亮的。 桌前放着一杯凉了的咖啡,他轻轻抚摸着杯沿,目光望向楼下的车流和夜景。 神情有些恍惚,这一刻,仿佛和前世的沈知白重合了。 走廊里有人经过,敲了敲开着的门。新来的实习生探进半个身子,“陆总,这份文件方案需要您再过目一下。” 沈知白回过神,抬手:“好,给我吧。”实习生点点头,放下文件,转身带上了门。 沈知白翻开文件扫了一眼。周远舟敲门进来。“还没走?” “看完这份就走。” 周远舟在他对面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没有点,在指间转了两下。 “下周长三角那个供应商,你替我跑一趟。”他把烟别回耳朵上,“我这边走不开,董事会那几个老家伙盯得紧。” 沈知白抬起头。“几天?” 第70章 “两三天。顺便看看那边的市场,我们打算往南拓。”周远舟站起来,又说,“正好出去走走,放松放松心情。” 沈知白点点头。周远舟走了,办公室安静下来。 沈知白拿出手机,点开微信,给陆辞发了条消息:“我要出趟差,你照顾念念。” 对方秒回:“什么时候回?” “还不清楚。” “那我等你回来。” 出差那天,把陆念送去学校后,沈知白回家随意收拾了东西就出门了。 飞机落地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 沈知白取了行李,打车去酒店。酒店在开发区,离供应商的厂区不远。 他办了入住,前台把房卡递给他,说了一句“祝您入住愉快”。 他点了下头,拉着行李箱进了电梯。 浴室的水很热,打在身上一整天的疲惫好像都被冲散了一些。 沈知白关了水围上浴巾,刚出浴室陆辞就打来了视频通话。 沈知白边擦头发边按下接通。那头过了一会儿才发出声音。 “哥,你是不是故意的?” 沈知白嘴角动了一下。“什么故意的?” 陆辞没有说话。他盯着屏幕,目光很直,直得像要把人从屏幕那头拽过来。 沈知白被他看得不自在,把镜头一转,屏幕上只能看见他的半张脸。 “去把头发吹干了再睡。”陆辞说。 沈知白在陆辞的催促下,只好先把头发吹干才躺上床。 两个人聊到深夜,谁也没有说挂断。直到第二天早上醒来,通话还在继续。 沈知白结束通话,简单收拾了一下,出门。 来到一栋写字楼前,陈总已经在等了。 沈知白一眼就看见了坐在陈总身边的那个男人。 陆铮不等介绍主动伸出手,笑着说:“又见面了。” 沈知白回握。“陆总也做餐饮?” 陆铮笑了一下。“做一点。” 陈总诧异地看着他们。 “你们认识?那我就不介绍了。”他看着沈知白,“陆总是我们这边的合作方,刚好今天在,就一起聊聊。” 沈知白点点头,坐下来。 陆铮在一边喝着茶,目光一直落在沈知白身上。 陈总开口:“是这样的,之前的价格……” 沈知白没说话。年前定好的价格和账期对方忽然变卦,在他的意料之中,刚进门看到陆铮就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供应商产能有限,只能优先满足开价高的一方。 沈知白只是笑笑,端起茶杯抿了口,放下。 “陈总,我们定期从你这采购的数量不少,合作的时间也不短,您应该知道什么样的客户最重要。” 他点到即止。言外之意,陆铮开价虽高,利润空间却未必大,而远舟餐饮的稳定性,不是一次性的高价能比的。 陈总犹豫了。 沈知白起身,礼貌地伸出手。“希望陈总再考虑考虑。” 他走出公司,陆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沉?一个只有初中学历的人,倒是挺能说会道。” 沈知白没有回头。“不及陆总您万分之一。” 陆铮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讥讽。“就算没有我,你恐怕也谈不来。”说完,他转身走了。 沈知白看着他的背影,收回目光。 他去了附近的商场和人流量多的地方转了几圈,打车回酒店的路上,才注意到手机里有好几通周远舟的未接来电。 他在谈判时习惯把手机调成静音,连忙回拨过去。 电话响了几秒就接通了。 “陆沉,出事了——”周远舟的声音很沉。 沈知白眉头紧锁。“怎么了?出什么事?” “你看热搜。” 第70章 网络风波 热搜榜前三,每一行字都刺眼得如同刀刻。 #某校学生和兄长乱伦关系 爆 #青县面馆老板黑历史 #清冷校草人设崩塌 沈知白没有犹豫,直接点进了第一条热搜。 置顶是某营销号发的九宫格。第一张照片的环境,他再熟悉不过。 是他们上次去云南旅游住的那家民宿。画面不算清晰,但两人的轮廓和五官依稀可辨。 照片里,沈知白侧脸对着镜头,陆辞正低头靠近他。 紧随其后的,是民宿的登记信息截图,还有几张路人在洱海随手拍下的模糊身影。 这些证据,足以让所有人认定,那晚在民宿走廊接吻的,就是他们。 沈知白和陆辞本不是公众人物,按常理根本冲不上前三爆词条。 可网络最擅长翻旧账,江予拍过的温情视频、考试出圈的热度,现在全部变成刺向他们的刀。 他往下滑动页面,评论区彻底炸开,消息还在疯狂刷新,连学校的官方账号都没能幸免。 【建议直接开除,这种人怎么配读书?】 【有个赌鬼哥能教出什么好人?三观早就歪透了吧。】 【当初刷到视频还觉得兄弟情真好,现在只觉得恶心。】 【好膈应……】 【亲兄弟搞在一起,太毁三观了。】 …… 他机械地划着屏幕,两人的私人信息、家庭住址,全都被网友扒得干干净净。 直到一条评论映入眼帘,里面完整打出了陆念的名字,连她的学校班级都被贴在评论区。 沈知白眼神骤然一沉,立刻拨通了陆念班主任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 “老师您好,请问念念现在怎么样了?” 班主任语气透着明显的焦灼:“她在我办公室待着,情绪还算稳定,人没事。” 沈知白稍稍松了口气。 “您现在方便过来接她吗?” “麻烦您先帮我照看一会儿,我马上安排人过去。” 挂断电话,沈知白立刻联系江予,让他去学校接陆念。 他现在赶去北京还要两个小时,根本来不及,更不知道陆辞那边情况如何。 沈知白戴好帽子口罩,连酒店的行李都来不及收拾,匆匆赶往机场。 落地北京时,天色早已彻底黑透。 他迫不及待打开手机,网络延迟几秒后,密密麻麻的未接来电弹满屏幕,大多是周远舟和陆辞的号码。 他刚准备回拨,陆辞的电话就先打了进来。 沈知白立刻接起,电话那头却传来一道陌生的女声,带着些许口音。 “您好,请问您是陆辞的哥哥吗?” “我是。”沈知白心头一紧。 “这里是城东派出所,陆辞现在在我们所里。” 沈知白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怎么了?出事了?” “路上被人围堵,我们先把他带回所里保护了,你方便的话过来接一下人。” 悬着的心骤然落地,沈知白语速急促:“好,我马上到。” 民警把手机递回给一旁的少年,无奈叮嘱:“下次遇到这种情况直接走,别站着让人打。” 见陆辞沉默不语,民警倒了杯温水递过去:“乖乖等着,你哥马上就来接你了。” 陆辞接过纸杯,低声道了谢。 沈知白赶到派出所时,所里的灯依旧亮得通透。 他推门而入,一眼就看见坐在长椅上的陆辞。 少年安安静静坐着,双手捧着纸杯,周身透着说不出的落寞。 陆辞抬眼,视线精准对上门口的沈知白。 沈知白快步走近,目光落在他手背上几道新鲜的抓痕上,眉头瞬间拧紧:“怎么回事?” “没事,被抓了一下。”陆辞站起来,自然地牵起沈知白的手,声音很低。“哥,带我回家吧。” “好。” 沈知白任由他牵着,和民警简单道别后,两人坐上了门口等候的出租车。 上车后,沈知白摘下自己的帽子扣在陆辞头上,轻声解释:“小区可能有人蹲点,戴着安全。” 陆辞应声点头。 沈知白刚想开口询问他被围堵的缘由,无名指忽然触到一片冰凉。 陆辞低着头,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握着一枚银色的戒指,缓缓套进他的无名指。 “去拿定制的戒指,不小心被人认出来了。” 沈知白瞬间僵住,心跳骤然失序,指尖都有些发麻。 哪怕是上辈子和宋清衍纠缠那么久,对方也从未给过他这样郑重的东西。 “什么时候买的?”他的声音微微发哑。 “很早之前就定了。” 陆辞没有松手,拇指在戒面上轻轻蹭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它不会掉下来。 “喜欢吗?”他抬眸和沈知白对视,“本想等你生日那天给你的。”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去。 “但今天——”他停了一下。“今天想给你。” “嗯,喜欢。” 沈知白伸出手,手指慢慢抚过那些红痕。 第71章 “怎么不还手?疼吗?” “不疼,怕给你惹事,他们拿着举着手机。” 沈知白心口一阵发酸,再也说不出话。 车子稳稳停在小区门口,保安从岗亭探出头,抬手示意车辆禁止入内。 两人下车,陆辞压低帽檐,牵着沈知白往小区里走。 走到一半,他忽然松开手,径直朝着不远处的围墙阴影处走去。 “出来,删掉。” 片刻后,一个男人从墙后走出,手里还攥着相机,眼神躲闪,支支吾吾辩解:“我、我没拍你们。” 欲盖弥彰。 陆辞眼底彻底冷了下来:“小区全程监控,需要我报警调录像吗?” 男人瞬间不敢狡辩,只能当着陆辞的面,删掉了刚刚偷拍的所有照片。 这人一看就是小区住户,外人根本进不来。 也正因如此,他不敢过分讹诈纠缠,删完照片转身就要走,嘴里却低声啐了一句。 “呸,有什么好装的,乱伦的东西,真恶心。” “你说什么?” 陆辞脚步骤然顿住。 男人回过头,仗着距离远、对方没动手,愈发嚣张,仰头呛声:“我说你们两个伤风败俗,关系龌龊见不得人,难道还说错了?” 话音刚落,陆辞周身瞬间覆上一层刺骨的冷意,拳头攥紧,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沈知白反应极快,立刻上前一步,箍住陆辞的胳膊,低声道:“别冲动。” 他抬眼看向对面的男人,神色清冷平静:“私下偷拍是事实,网络造谣、人身攻击是另一回事。小区监控全程记录,你再继续辱骂造谣,我们现在立刻报警,偷拍加诽谤,一并追究到底。” 男人闭上嘴,仓皇快步离开。 周遭终于恢复安静。 沈知白轻轻拉了拉陆辞的胳膊,带着他往楼栋走。 推开家门,乖巧的点点立刻摇着尾巴扑了过来。 沈知白蹲下身,揉了揉小狗毛茸茸的脑袋,稍稍平复心绪。 “念念呢?”陆辞开口问道。 “我让江予接去他家暂住了,那边安全。”沈知白站起身,转头看向身旁的少年,“对了,学校那边怎么说?” “老师建议我暂时停课回避一段时间。” 从热搜爆发开始,学校的举报电话就被打爆了。 校方只能选择不回应、不发声,静待热度回落。 沈知白心里清楚,热度总会过去。 可他最担心的,是陆辞。 往后返校,要怎么面对所有人异样的目光? 哪怕他内核再坚韧,也扛不住被全校当成异类指指点点。 还有陆念,他该怎么面对念念,该怎么和她解释? 第71章 风波再起 “哥,你在想什么呢?” 温热的怀抱忽然从身后圈住自己,陆辞的气息轻轻覆落下来,打破了一室沉寂。 “在想怎么跟念念解释,还有那些照片是谁放出来的。” 沈知白心里清楚,当时在民宿的就那么几个人,除了那三个,没有别人。 “热搜会撤,我调了民宿的监控,这张照片是沈雨桐拍的。”陆辞的声音贴着他耳畔,带着几分沉郁的愧疚,“对不起,照片的出现是我的错。” “沈雨桐?”沈知白眉头微微一蹙。 “嗯,不过我觉得,放出来的应该是另有其人,或者是他哥,如果是沈雨桐,不至于等这么久,也没有理由。” 陆辞手臂猛地收紧,整张脸埋在沈知白肩窝,闷闷靠着。 “哥,不会有事的,就像之前那样也很快就过去了,你相信我吗?” 沈知白感觉到陆辞的嘴唇贴着自己的皮肤,温热的。 他张口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 他无法回答,也无法保证,北京不是青县,事情的严重性也远不一样。 当晚,陆辞情绪偏执又热烈。 他十指始终紧紧扣着沈知白的指缝,两枚贴合的戒指相抵碰撞。 沈知白被他按在柔软的床榻上,微微仰头,视线空洞地落在天花板上,任由漫天缱绻与沉沦裹挟自身。 直到凌晨,精疲力竭的沈知白才终于沉沉睡去。 陆念在江予家里暂住三天。 沈知白原本第二天就打算上门接人,可身上密密麻麻的暧昧痕迹藏不住,出门容易被看出异样。 他站在穿衣镜前犹豫半天,翻出一件高领毛衣套上身,遮住脖颈印记,走到厨房门口。 “我出门接念念。” 正在炒菜的陆辞颠了下铁锅,热油滋滋作响,随口应声:“路上慢点开。” 沈知白到的时候,江予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陆念看见沈知白的车子驶来,眼底的担忧才散开一点。 沈知白下车走过去。 “就你一个人?陆辞呢?”江予率先开口问道。 “在家。”沈知白淡淡应声。 江予沉默片刻,看着他略显苍白的脸色:“你还好吗?” “没事。”沈知白神色平淡,看不出太多情绪。 江予暗自松了口气,随即眉眼沉了下来,语气带着几分愠怒:“是不是宋清衍那家伙故意搞鬼。” “他是合作餐厅的投资方,贸然爆出丑闻对自己生意也有影响,不至于这么蠢。” 江予翻了个大白眼。“你倒好心替他开脱。” 沈知白无奈摇头,也不争辩了。 江予抬手拍了拍他肩膀:“最近你们行事低调些,别再被人抓住把柄。” “嗯,我会的。”沈知白轻轻点头。 江予刚收回手,手机屏幕骤然亮起,是陆衍发来的消息。 他匆匆扫了一眼,随即锁屏揣进兜里,对着沈知白道:“陆衍让你们上楼吃顿饭再走。” “不了,我先带念念回去。”沈知白拒绝。 江予没有强留,弯腰揉了揉陆念头顶:“乖乖跟着大哥回家,遇上任何烦心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陆念抬眼看他,乖巧地点了点头。 沈知白和江予告别,朝陆念伸出手。 “走吧,回家。” 小姑娘立刻牢牢牵住他的掌心,两人并肩往前走了几步,陆念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沈知白随之驻足,回头望向她。 女孩低着头,攥着他的手指力道越来越紧。 “哥。”细碎的声音带着忐忑。 沈知白立刻蹲下身。“怎么了?” 陆念缓缓抬头,说:“你可以告诉我,网上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吗?” 这句话,让沈知白指尖骤然僵住。 事到如今,对陆念已经没什么可隐瞒的了,可他一时不知道怎么坦白他和陆辞的关系。 毕竟在对于陆念而言,陆辞和陆沉都是她从小到大的哥哥,无论是不是有血缘关系。 换做谁,也无法接受吧,如果念念有介怀,他也不知道要该怎么做。 良久,沈知白才哑着嗓子,坦诚回应。 “是真的。” “念念,对不起,让你失望了。” 话音落下,疏离没有到来,陆念反倒弯起嘴角笑了 “没关系的,这些,我一点都不在乎。” 一瞬间,温热的酸涩狠狠撞进沈知白心底,眼眶瞬间泛红。 他伸手将陆念拥入怀中,力道温柔又珍重。 一如多年前在青县那个破旧清冷的客厅里,两人初次相遇时那般。 “谢谢你,念念。” “抱太紧啦大哥,我快要喘不上气了。”陆念闷在他怀里嘟囔。 沈知白连忙松了松胳膊,陆念仰起小脸,眉眼舒展:“回家吧,我想点点了。” “好。” 坐进车里,陆念系好安全带,侧着小脸打量身侧的沈知白。 “哥,我想吃小蛋糕。” 沈知白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温柔应允:“好,给你买。” 陆念瞬间笑开,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 车子缓缓驶出小区,汇入车流之中。 暖融融的阳光穿透挡风玻璃,落在沈知白的手上,无名指那枚素净的戒指,折射出细碎的微光。 陆念恰好瞥见,微微前倾身子,好奇地盯着他的手看了许久。 “哥,你手上戴的是什么呀?” 沈知白握着方向盘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 “戒指。” “谁送你的?” “你二哥。” 陆念恍然大悟,笑着赞叹:“哇,二哥眼光还挺好的。” 车子稳稳停在蛋糕店门口,两人先后下车。 陆念精挑细选了两个小蛋糕,一个草莓口味,一个巧克力口味。 沈知白付了钱,拎着蛋糕,牵着她的手慢慢往回走。 推开家门的瞬间,毛茸茸的点点立刻扑了过来,围着陆念的脚边不停打转,尾巴摇得飞快,像个停不下来的小马达,嘴里发出软糯细碎的哼唧声。 第72章 陆念立刻蹲下身,将小家伙抱进怀里,轻声呢喃:“点点,我好想你呀。” 此时,陆辞恰好端着菜肴从厨房走出来。 陆念洗干净手,乖乖坐到餐桌前筷子夹起一块排骨。 “好吃!好吃!”又接连夹了好几块。 沈知白盛好热汤,轻轻放在她面前。 陆念端起来喝了一大口,被滚烫的汤水烫得轻轻嘶了一声。 沈知白见状,立刻伸手接过汤碗,耐心吹凉,确认温度适宜后,才重新递回她手里。 陆念捧着温热的汤碗,脑瓜一抽随口说道:“大哥,要是你能生小宝宝,肯定也会这么细心照顾。” 此话一出,餐桌瞬间安静。 只听陆辞噗嗤一声,嘴里的汤差点直接喷出来。 陆辞别开脸,放下碗筷撑着额头,肩膀憋笑不停抖动。 反观沈知白,脸上极其精彩,哭笑不得。 他怎么也想不到,在陆念的潜意识里,就觉得会是他生。 难道他看起来真的很…… 陆念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低头假装乖乖喝汤,没敢看沈知白一眼。 一顿饭吃得温馨又热闹又尴尬。 饭后,陆念又化身八卦小记者,缠着陆辞说他和沈知白的事。 陆辞倒是耐心一一回应。 偶尔不理。 …… 热搜真如陆辞所说,被撤了下去,可能大多都是喜欢吃瓜的网友,一时兴起。 然而,仅仅消退了短短两天,便以更汹涌的态势卷土重来。 沈知白心底最担忧的终究还是发生了。 如果说前几次的热搜风波,只是旁人蓄意的报复试探,那这一次,便是彻头彻尾、直指他一人的针对性围剿。 第72章 关系错乱 沈知白所在的公司被彻底扒出相关信息后,总部旗下的线下餐厅遭到舆论重创。 沈知白接到合作商的电话,长三角那次谈判算是失败了。 他快速赶到公司,办公区的气氛比之前更冷了。 所有人埋头做自己的事,看见时沈知白偶尔低声议论。 沈知白没在意,直奔周远舟办公室。 “为什么不站出来澄清?发律师函,或是直接报警都可以!” 他双手重重撑在办公桌沿:“餐饮行业爆出使用临期食材的丑闻,你清楚这对公司意味着什么吗?” 周远舟抬眸看向他,一言不发。 沈知白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周远舟,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是不是真的?” 见对方始终沉默,他慢慢转过身,努力平复翻涌的情绪。 “这件事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前年。资金链快断的时候。” 沈知白猛地回头看向他。 “你明明知道,一旦这件事公之于众,公司就会万劫不复。” “我当然清楚。”周远舟的声音陡然拔高,“可我别无选择。要么看着公司彻底垮掉,要么暂时用临期食材,撑过最难的几个月。” 周远舟站起身他直视着沈知白,目光带着一丝隐忍的指责。 “你呢?陆沉,你有什么资格来质问我?舆论的起因,难道不是你吗?” 沈知白身形一僵,愣住了,他想反驳,又找不到反驳的话。 周远舟别开脸,继续说:“抱歉,你也别怪我说话难听,你先出去吧,我来想办法。” 沈知白失笑,转身默然离开办公室。 刚落座,口袋里的手机骤然震动。 一条陌生短信再次弹出,精准刺入他紧绷的神经。 “怎么样?考虑好了吗?我手上有的可不止这些,五百万,换我手中的证据。” 沈知白盯着这条短信,眸光一沉,这已经是第二条了。 徐洲。沈知白在心中默念了这个名字。 一家新闻营销媒体的老板,善雇水军,煽动舆论,这条短信就来自这个人。 就在刚才和周远舟对峙之前,第一次收到这条短信时,沈知白还是不信周远舟会使用临期食品。 周远舟应该也收到了这条短信。 沈知白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努力让自己平复烦躁的情绪。 陆辞和陆念该怎么办?周远舟这边该怎么收场?他到底要怎么做? 就在这时,一通电话打断了他的思绪,起初他以为是陆辞,没想到是一个本地的陌生号码。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一个陌生的男声,听起来有三四十岁的样子。 “陆沉?” “您哪位。” “陆辞的父亲,见一面吧。”对方说了一个地址。 对方报出一个详细地址,是私立医院旁的一家小众咖啡店。 午后的咖啡店客人寥寥无几。 沈知白推门进去,一眼便锁定了窗边独坐的男人。 对方眉眼轮廓和陆辞有着七分相似,辨识度极高。 男人看到瞥见他的身影,没有站起来,只是微微抬了一下手。 沈知白没有多余寒暄,直入主题:“您找我,有事直说。” “我是来帮你的。” “帮我?”沈知白眸光微冷,满是戒备。 “公司的事,我可以出手。”男人端起咖啡轻抿一口,语气平淡笃定,“我只有一个条件。” 沈知白沉声反问:“照片是你爆的?” 男人低低轻笑一声,带着几分戏谑:“你想多了,我没那个闲工夫。要不是闹得人尽皆知,我根本就不会出现在这儿。 “不需要。” 沈知白站起身,准备走。 “你没得选。”男人的语气陡然严厉“念念才十几岁,还有陆辞,你考虑过吗?事情闹到现在,你拿出什么有效解决办法?” 话音落下,男人把一个文件袋推到沈知白面前。 “我希望你看完这个,再来决定需不需要我帮忙。” 沈知白重新坐回位置,拆开了文件袋。 接下来男人说了什么,他全然听不进去,视线牢牢锁在里面的亲子鉴定报告上。 鉴定双方不是别人,正是陆沉和陆辞。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几个字。 “亲权指数为xxx,支持存在血缘关系” 第一时间,沈知白便认定这是伪造的。 “这是什么意思?”沈知白语气带着不可置信,“您要是想让我离开他,也不至于做这个假报告老糊弄我吧?” “陆辞没告诉你吧?或许他自己也不相信,那小子不知道背地里做了多少份呢。” 男人又拿起咖啡抿了口。 “你母亲是我姐,她不同意家里的联姻,后来也不知去向,陆家素来重男轻女,谁死谁活不会有人关心的,只是我没想到,陆辞和陆念竟是被我她带走的。” 巨大的冲击让沈知白大脑一片空白,他逼自己冷静下来。 男人不再多言,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下脚步回头 “你如果不相信,旁边就是医院,叫陆辞当面对质,想好了再给我打电话,还是这个地方。” 沈知白在咖啡店里坐了很久,理智告诉他,这完全不可能,太荒谬了。 可他不敢想,如果这是真的呢?那他和陆辞现在的关系就是彻彻底底的不正常。 陆辞的电话都被摁断,沈知白以加班为由告诉陆辞晚点回家。 晚上12点回到家,他收敛好所有心绪,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陆辞依然在等他,靠在沙发上睡着了,听到动静,立刻清醒过来,迎上前。 “哥,你回来了,公司怎么样?” “没事了,你怎么还不睡?” “等你。” 沈知白唇角微扬,主动吻上了陆辞,在陆辞的错愣中加深这个吻。 在陆辞印象中,沈知白主动的次数屈指可数。 陆辞欲望血热在体内不断地翻涌叫嚣着,他想现在就把沈知白*si。 然而他也这么做了,陆辞把人打横抱起,往自己房间走去,扔在床上,回弹了几下。 陆辞很快欺身而上,狠狠压制上来。 “嗯……慢一点……” 今晚的沈知白热情得让人无法拒绝,陆辞更加毫无顾忌,背后和头发被抓疼了也毫不在意。 “哥……你永远只能是我的……” 次日清晨,陆辞醒过来时,沈知白已经不在了。 他起身走进浴室,热水倾泻而下,才感知到后背传来的刺疼感。 陆辞低笑出声,给沈知白发了条消息 “指甲该剪了。” …… 几天后,沈知白拿到了最新的复检报告,结果和之前那份一模一样。 心底的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走出医院时,天已经黑了下来。 浑浑噩噩中,他走到一家饭店门口。 明明是在人流量多的市中心,这家饭店却格外的冷清。 门虚掩着,没有关。 沈知白推门而入,随便找了个座位坐下,声音低沉:“老板,随便上几个菜吧。” 第73章 店内只有一个厨师,从后厨探出头,很热情地招待。 “哎!您坐好,马上您抄。” 没一会儿,厨师端出来四五道菜。 沈知白皱眉:“这么多吃不完。” 厨师笑着拿出几瓶酒,在他对面坐下:“没关系,这顿我请。看你一个人坐在这里发呆许久,要是不介意,陪我喝两杯?” 沈知白没有推辞,给自己倒上一杯酒。 “听口音,你不是本地人?” “不是,别‘您您‘的,叫我老刘就行了,我在这干了两年了,儿子在这边上学,来这里好照顾他。” 他给自己又斟满酒,语气里满是无奈:“可惜上头已经通知要关停这家店,同事们早就走光了,现在剩我一个。我年纪大了,再找工作不容易,本来想等儿子读完,现在也只能回老家了。” 沈知白端杯的手一顿,清醒过来,望向窗外。 “不会关的。”他说。 第73章 他又丢下我了 陆辞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许久,门口始终没有出现那道熟悉的身影。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沈知白的名字。 陆辞接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哥?” 那头安静了两秒,才传来沈知白的声音,像含着一口沙子:“……来接我。” “别挂电话,我马上去。” “……不用。”电话挂了。 陆辞抓起外套就出了门。 顺着导航定位开到一家餐厅门口。 此时已是凌晨,街上空荡荡的,路灯把柏油路面照出一层冷白的光。 餐厅门口蹲着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 陆辞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平视他:“哥,抬头,看我。” 沈知白慢慢抬起脸,眼神涣散。 陆辞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走了,回家。” 沈知白被他扶着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没站稳手撑在陆辞肩上。 酒气不重,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比酒味更浓。 陆辞没再问喝了多少。 他把人塞进副驾驶,弯腰系安全带的时候,沈知白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陆辞。” “嗯。” “你觉得……我们这样,有以后吗?” 陆辞的手指顿了顿,把安全带扣好,“咔哒”一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响。 他没有回答,绕回驾驶座,发动了车。 车子开进地库,熄火。 两个人谁都没动。 沈知白靠着座椅,眼睛望着前方黑洞洞的车位,声音平静:“陆辞,我们……就到这儿吧。” 陆辞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他视线依旧看着前方漆黑的车库墙壁,不敢转头,不敢去看沈知白此刻的表情,极力压着心底翻涌的慌乱,声音尽量放得平稳:“已经到家楼下了。累了是吗?我扶你上去,实在不行我背你。” 他刻意装傻,刻意避开那句话真正的意思。 可沈知白并不打算放过他。 他侧过头,目光直直落在陆辞紧绷的侧脸上,再次开口,语气清晰、坚决,没有丝毫缓和的余地。 “我的意思是,我……” 后半句没来得及说完。 陆辞突然俯身靠近,一手扣住他的后颈,猛地压下来。 座椅“咔嗒”一声,直接放倒。 陆辞另一只手死死按着他的后颈,吻得凶狠又用力,狠狠堵住了他所有决绝的话语。 沈知白挣扎,陆辞没松,直到嘴角渗出血丝,陆辞才终于松开。 车厢里两人呼吸都很乱,胸口剧烈起伏。 “陆辞,你明白我的意思。”沈知白再次开口。 陆辞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刀锋上一闪而过的光:“哥,你喝醉了说的醉话,我当没听见。明天醒了再说。” “我没醉,我很清醒。” 地库的日光灯惨白地照着,两个人都无所遁形。 陆辞伸手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很重,捏得他生疼。 他一字一句道: “分不了。” …… 次日清晨,沈知白在陆辞的床上醒来。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身后某个地方还在钝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疼,身体也发沉,额头烫得不像话。 陆辞端着一碗粥走进来,在床边坐下,伸手把人扶起来。 坐起的动作牵扯到伤处,沈知白眉头紧锁,忍不住闷哼一声。 他偏头避开递到嘴边的粥:“没胃口,不想吃。” “哥,你发烧了。”陆辞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温度偏高,语气带着担忧,“不想喝粥就不吃,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 沈知白沉默片刻,低声报了几个清淡的菜名。 陆辞闻言,眼底柔和了些许,他重新端起粥碗,舀了一勺,吹了吹,再次递过去:“乖,张嘴喝一口,做菜要时间,你会饿。” 沈知白没动。 “你不吃,我就一直举着。” 最后沈知白张了嘴,把那口粥含进嘴里,没嚼,直接咽了。 陆辞又舀了一勺。 沈知白吃了两三口就摇头。 “再吃五口。” “……” “三口。” 沈知白看着他,陆辞的眼神固执得像一头不肯挪窝的牛。他叹了口气,又吃了三口。 到了晚上,陆辞拿来了修复的药膏,执意要帮他上药。 两人僵持了半天,最后沈知白妥协,任由他自己慢慢涂抹药膏。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十分默契地避开了那晚的话题。 谁都没有再提分开,没有争执,没有冷战。 日子就这么平淡地过下去,每天在对方怀里醒来,又在对方怀里睡去,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辞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只是出了一趟门,回来的时候,沈知白就不见了。 客厅的茶几上多了一份文件、一部手机,还有一枚戒指。 念念不见了。沈知白也不见了。 整个房子只剩下陆辞和那只蹲在脚边的点点。 点点仰着头看他,轻轻叫了一声,像是也在问:他们去哪了? 陆辞疯了一样冲出门,拦下一辆车,先去了公司。 周远舟告诉他,沈知白早就已经离职了。 走得很干脆,断了所有牵连。 陆辞站在办公楼楼下,凉风吹得他浑身发冷。 他沉默良久,报出了唯一一个能想到的地址。 城郊墓园。 那天北京下了一场小雨。 雨很小,细得像有人在云端撒盐。 陆辞没有打伞,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雨落在他的头发上、肩上、睫毛上。 墓园的门开着,看门的老头在岗亭里打盹,收音机里播着咿咿呀呀的京剧。 他走到最深处。那里有一座墓碑,不大,很素,和周围那些气派的碑比起来甚至有些寒酸。 碑上只刻着一行字——“慈母宋玉之墓”。 立碑人的位置写着“子沈知白”。 他蹲下来,看到墓碑前放着一束花,很新鲜,花瓣上还挂着雨珠,像是刚放下不久。 他伸出手,指尖慢慢抚过那些花瓣。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如果早来一分钟,就能看到那个放下花的人了。 “你又丢下我了……”陆辞的声音很轻,轻到被风一吹就散了,“哪一次都是……” 他在墓碑前蹲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站起来。 转身的时候,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一个月后。 陆辞依旧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立着一块蛋糕,今天是5月13日。 他一个人等到凌晨,等到天亮,等到蛋糕上的奶油塌了,蜡烛也没点。只有他一个人。 早上的门铃响了很久,陆辞才起身去开门。 陆衍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早餐。 他走进来,一股浓烈的烟酒味扑面而来。 陆衍皱了皱眉:“你要这样到什么时候?他已经不在国内了。” 他把早餐扔在茶几上:“想通了就回来。爷爷在等你。” 陆衍走了。 陆辞站在阳台上,拿起指尖的一枚戒指,正对着远方。 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云。 他想不通沈知白为什么要走,想不通为什么连一句再见都不肯说。 但他想通了一件事,他拿出手机,拨了陆衍的号码。 电话接通,陆衍没说话,等着他开口。 陆辞把烟夹在指间,吸了一口,又吐出来,声音被烟熏得更哑:“我回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想通了?” “嗯。” 陆衍没接这句,过了一会儿才说:“车在楼下。” “嗯。” 他转身走回客厅,换了鞋。 第74章 点点从窝里跑出来,在他脚边转了一圈,仰头看着他。 他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在家乖乖的。” 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门口,司机站在车旁,看到他出来,拉开了后座的门。 陆辞弯腰坐进去。 车子停在陆家老宅门口。 陆衍站在台阶上,看到他,问了一声:“来了?” “嗯。”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大门。 老爷子在书房里。 他坐在那张老式红木椅上,面前摊着一本书,却没有看。 看到陆辞进来,他合上书,放在桌上。 “舍得来看我了。” 陆辞坐下来。 老爷子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想好了?” “想好了。” “不走了?” “不走了。” 老爷子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放下。 “那就留下来吃个晚饭。”他顿了一下,“你奶奶给你物色了一个人,刚好和你一个学校,多接触接触。” 陆辞的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动:“什么人?” 老爷子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你说什么人?” 陆辞沉默了片刻:“我现在不想谈这些。” 陆辞迎上他的目光:“回来做事。不是回来相亲。” 老爷子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行,回来就行。明儿留下来吃晚饭。往后你想在外买房独居,或是留在老宅住,都随你。” 陆辞轻轻点头。 他本以为,这只是一场普通的家庭晚饭,其实一场专门为他准备的、宣告找回失散多年孙子、让他踏入商圈的人脉介绍宴。 这也是他想要的。 沈知白的抛弃让他明白陆衍对他说的话。 第74章 我会找到你的 从老宅里出来,陆辞没有直接回去,而是开车去了学校。 车是爷爷送的,黑色奔驰e级,陆辞没有拒绝,接受本身就是一场表态。 到了学校,陆辞敲了敲辅导员办公室的门。 “请进。”辅导员抬头看到是他,放下手里的笔,“陆辞?这么晚了。” 陆辞在他对面坐下来。“老师,我申请退学。” “你说什么?” “退学。” “你疯了?”他摘下眼镜,皱着眉,“舆论的事学校只是让你暂避,不是让你走——” “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退?” “我要出国。” “出国什么时候都可以去,你读完这个学期再——” “不想等了。” 张老师静静注视他良久,最终向后靠在椅背上松了口:“行,你既然下定决心我不拦着。但退学需要监护人同意,你和家里确认过了?” “嗯。” 陆辞学籍档案里的监护人一栏,早就从沈知白改成了陆正明。 那是他的亲生父亲,一个十几年来只匆匆见过一面的男人。 张老师没再说话,拿出手机拨通了陆正明的电话。 得到了监护人的许可,退学手续当天就办理完成。 陆辞走出教学楼,深夜的晚风迎面吹来,凉意刺骨。 依旧是那条回家的路,只是这一次车里只剩下他一人。 回到那个熟悉的出租屋,点点从窝里跑出来,在他脚边打转。 陆辞蹲下身,摸了摸它的头。 “以后就剩你和我了。” 他打开电脑,点开陆衍提前发来的一份内部人物资料文档。 陆家老爷子一共有三个儿子,陆正明排行老二。 老三是陆川的父亲,早年参军在边境执行任务时牺牲,也正因如此,老爷子一直格外偏爱陆川。 陆辞一眼就扫到了‘陆川’这个人,眸子沉了几分。 沈知白说过,地下车库那些人,是这个叫陆川的人派的。 他继续往下翻阅,目光顿在另一栏的病历信息上,低声念出几个字:“先天性心脏病?” 是陆铮的病历。 翻看片刻,他合上电脑,疲惫地仰靠在座椅上,用手背盖住双眼。 没一会儿又拿起手机点开和沈知白的聊天对话框。 陆辞的拇指悬在屏幕上,隔了很久,还是放下了。 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桌上,低声说了一句话。 “会找到你的。” …… 宴会设在老宅的主楼。 陆辞到的时候,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他扫了一圈,没看到陆衍。 他在角落里坐下来,发了一条消息:“你没来?” 陆衍回得很快:“不去。” 隔了几秒:“在家陪人。” 陆辞没有追问,收起手机,不用也知道是谁。 陆川在他进门的那一瞬间就盯上了他,鄙视的眼神从未停过。 审视,打量,不屑一顾。 他没有站起来,靠着椅背,端着酒杯。“哟!四弟。” 陆川伸出手,动作随意得像在施舍,“可算见着你了,最近可是各大媒体都报道的红人呢,我是你三哥,陆川。” 一句话,把满桌的目光都引了过来。 一旁的陆铮端着茶杯,抱着看好戏的姿态冷眼旁观。 陆家做东的家宴,席间坐着几位世交家族的长辈。 陆川这句话比刀刃还利,不轻不重地挑明了那桩事,又摆出一张笑脸,让人挑不出错处。 安静了一瞬。 陆辞看着那只悬在自己面前的手,没有握。 “哦?那三哥想要签名留念?”他也笑了一下,语气松松散散的,“没带笔,下回补上。也不是什么人都能给,谁让你是我三哥呢。” 陆川的手悬了半秒,嘴角抽搐了一下。 老爷子的咳嗽一声,陆川身边的中年女人也扯了扯陆川的衣摆,示意他少说话。 可陆川什么时候在谁那吃过亏,站起身正要发难。 这时,一道清润的声音从右侧传来。 “陆川哥,你这张嘴还是这么不饶人啊。” 众人循声望去。 许清颜语气随和,“我上次还和我爷爷夸你稳重多了呢,怎么现在还跟自家人闹起来了?” 她微微抬眼,“再说,陆辞和我还是同校,平时也不是爱挑事的人。” 席间长辈也纷纷顺着话茬打圆场,话题自然而然从兄弟俩的口角,转到了陆辞和许清颜这两个同校年轻人身上。 此时一直一言不发的陆正明正转头笑着和许清颜长辈说着什么。 陆辞没听清。 陆川也没再找茬,愤愤地坐下身。 宴席散场,陆辞没有急着走。他穿过走廊,走到后院。 陆正明已经换了一身休闲装,正在剪一盆罗汉松。 剪刀的刃在灯下闪了一下又一下,枝叶被剪断的声音很脆。 陆正明已经换回休闲装,此刻正在修剪花草。 “想清楚了?”陆正明没有回头。 陆辞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自嘲地笑了一下:“我按照你的要求退学了,还不够清楚?” 陆正明剪掉一根枯枝,直起身,把手里的剪刀放在花架上,这才转过身来:“我是为你好。出国留学,有什么不好?” 他顿了顿:“那边的学校我已经安排好了。对了,今天帮你说话的那个女孩,叫许清颜,以后多接触接触。” 陆辞自动忽略他最后一句话,他提出自己的要求,“走之前,我要帮你帮我一个忙。” 陆辞没有接最后一句话。他开口说了另一件事:“走之前,你帮我一个忙。” “你也就有事求我的时候才好声好气。”陆正明看着他的眼睛,“你还想着那个男人?” 陆辞没有否认。 陆正明沉默了一会儿:“我确实找过他。但离开也是他自己的选择。我只是答应帮他解决那家公司的破事。” 陆正明的话一针见血。 在任何选择面前,无论是陆辞生日那晚沈知白毫不犹豫宁愿错过他的生日也要来北京看江予,还是现在为了公司选择不辞而别。 任何一次,他永远是沈知白最先抛弃的那一个。 “那你是帮,还是不帮?”陆辞再一次发问。 “可以,你的学业、时间、方向,全部由我来定,不能掉一次链子。” “好。” 陆正明没有再说,转身走回屋里。 脚步声越来越远。 陆辞一个人站在院子里,风把槐花吹落一地。 三天后,他登上了飞往纽约的航班。 靠窗的位置,舷窗外云层越来越厚,遮住了整座城市。 沈知白在哥本哈根,陆辞在美国纽约,中间隔着一整片大西洋。 往后的六年,足够两个深陷纠葛的人,各自蜕变成完全陌生的模样。 第75章 第75章 筹码 陆辞到纽约的第三年,陆正明兑现了承诺。 其实早在陆辞落地纽约的第一天,陆正明就已经动手了。 沈逸辰一夜之间身败名裂,从行业里被除名、封杀,连跟着他的情夫徐洲也没能幸免。 消息传到陆辞手上的时候,只剩下一份精简的简报,几句话,像一页翻过去的账。 北京的冬天又冷又干。 陆正明照例在自己小院里修剪花草,管家站在一旁汇报陆辞的学业进度。 汇报结束后,管家多提了一句:“今天是2月14日,陆小少爷应该会回来。” 陆正明手里的剪刀停了一下,顿了顿:“他哪年不是这一天回来。年年如此,但从来不留到第二天。” 管家叹了口气:“跟踪的人回来说,少爷还是和往年一样,先去了陵园,然后又去了河北一个叫青县的地方。” 陆正明放下剪刀,转身看着满园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冬青:“你告诉他,今年老宅的年夜饭,让他务必到场。总是缺席,他还记不记得自己姓陆。” 管家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 陵园。 每年这一天,北京总要下一场雪。 铺天盖地的白,像谁在天上撕碎了一床旧棉被。 而那座墓碑前,也总会出现一道身影。 管理员老张远远看到他,脸上堆起笑:“小伙子又来了。” 老张五十来岁,无儿无女,妻子死于一场意外,他守在这陵园二十多年,只为离自己的爱人近一些。 陆辞点点头,手里握着两束花,朝里面走去。 说来也是巧,陆正明告诉他母亲的墓碑就在这里,恰好与沈知白母亲的墓相邻。 他走到墓碑前,脚步忽然停住了。 其中一座墓碑前,已经放了一束花,花瓣上还挂着雪粒,是新鲜的。 陆辞站在原地,喉咙发紧,好一会儿才开口:“张爷,今天有人来过?” 老张顺着他目光看过去,想了想:“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一个挺英俊的小伙子,还带了个女人一起。” “女人?”陆辞偏头看他,声音有点哑,“你确定吗?” “我虽然年纪大了,眼睛还没瞎到男女不分的地步。”老张摆手,“那小伙子长得俊,我就多留意了几眼,我还纳闷呢,怎么去了你经常看的那座碑。” 陆辞沉默了几秒:“他们走了多久?” “大概十分钟吧。怎么,你认识?” “……不认识。” 十分钟前,擦肩而过。 他十分清楚,就算现在追上去把人抓住又怎样?沈知白会乖乖待在他身边吗? 不会。 碍于那个该死的血缘关系,他不会。 陆辞把两束花分别放在两座墓碑前,站了大约三分钟,转身走了。 走到车边的时候,他从后备箱拿了一副手套,递给老张:“北京的天冷,戴着吧。” 老张低头看了看手套,再抬头时,陆辞已经走远了。 身后传来老张的声音,被风裹着送过来:“有情人终成眷属,只是时间早晚的事。” 回青县的路上,管家打来电话。 “陆少爷,先生要您今年回老宅用饭,请您务必到场。” “好。”陆辞说,语气低下去几分,“顺便带点东西回去。” 管家有些意外。 按照以往的习惯,陆辞多半会以学业为由提前离开北京。 管家连忙应下:“好,那需不需要派人去接您?” “不用。” 三年间,陆辞逐渐接触到陆家三大核心产业之一。 陆铮、陆川各自掌握一摊,三人互相制衡,谁也压不过谁, 这些都是老爷子刻意安排的。 至于陆衍为什么主动选择放弃,陆辞是从陆正明那里知道的。 他还记得陆正明当时眼神里的厌恶,语气也毫不在意:“陆衍?他是你母亲嫁进来之前从肚子里带进来的。他还挺有自知之明,老爷子怎么可能会交给一个外人。” 难怪那晚家宴,陆衍没有到场。 陆辞从青县回来之后,在酒店待了三天。 第四天,他准时去了老宅。 饭局进行到一半,陆辞站起身。 “爷爷,有样东西我想给您看看。”他把文件袋打开,抽出里面的材料,放在桌上,往前推过去。 文件没有递到老爷子手上,只是放在够得着的位置。 “陆川名下三家公司,过去两年有七笔违规资金往来,其中两笔涉及灰色——” 空气安静了几秒。 陆川不急不慢地放下筷子,笑了一声:“四弟倒是尽心尽力。事情还没查清楚就来邀功了?”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过你说的那些,三个月前我已经和爷爷汇报过了,事情已经解决了。你这消息,有点慢啊。” 他顿了顿,目光不轻不重地落在陆辞脸上:“还是说,为了扳倒你三哥,你有点太心急了?” 这一番话,把陆辞放在了为了争权而不择手段的位置上。 陆辞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老爷子始终没有去碰那份文件,沉默本身已经表明了态度。 饭局散场后,陆正明借口先带陆辞离开,把他领出老宅。 车停在路边,司机识趣地下了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瞬,陆正明抬手就是一巴掌。 没有收力。 “怎么?在国外待久了,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陆正明的声音压得很低,“从踏进这里开始,多少双眼睛看着你。” 他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放缓了些:“许家那边有意联姻,你和许清颜这些年在国外相处得如何?早点定下来,许清颜那边已经同意了。” 陆辞一直没有开口,直到听见“联姻”两个字,猛地抬起头,眼底压着翻涌的戾气:“不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的,这由不得你做主。”陆正明摆摆手,“行了,下车。回去自己反省。” 车扬长而去,尾灯在夜色里拉出两道红色的长线。 陆辞站在路边,缓缓闭上眼。 指节攥得发白,掌心那枚刻着人名的打火机被狠狠甩了出去,砸在石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他拿出手机,拨了许清颜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了。许清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不冷不热:“这么晚了,有事?” 陆辞握着手机,夜风灌进领口,他没有缩脖子:“联姻是怎么回事?” 那边沉默了一瞬:“怎么了?你父亲跟我父亲提了,我父亲同意了。” “你同意了?” “我同意了。” 陆辞攥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为什么?” “为什么不能同意?比起嫁给你,我更不想以后嫁给一个不熟的人。” “我们很熟吗?” “不熟吗?”许清颜语气里带了点笑意,“可能是你长得比较合我胃口吧。” 她没有等陆辞接话,继续说:“作为交换,你在陆家站稳之后,帮我在许家拿到实权。不需要你演什么恩爱夫妻。” 陆辞冷笑了一声:“你找错人了。” “你先别急着拒绝。”许清颜说,“我这有个东西,你一定很想看。” 电话挂断之后,陆辞收到了好几张照片。 不同角度的沈知白,每一张都是近期的。 紧接着许清颜又发来一条消息—— “怎么样?我们各取所需。你一定很想见他吧。我可以随时告诉你他在哪,他的一举一动。” 陆辞摁灭了手机屏幕,缓缓融入夜色。 第76章 抓到你了呢 一晃六年。 哥本哈根的秋天永远阴雨连绵,天黑得又早又沉。 沈知白睡得并不安稳。 下一秒,紧闭的公寓门被一股蛮力狠狠推开。 “砰!” 巨响震彻玄关。 一道修长挺拔的黑影立在门口。 六年未见,彻底磨掉了陆辞年少的青涩与执拗。 漆黑的瞳孔沉沉地,牢牢锁在怔愣的沈知白身上,带着势在必得的疯狂与久别重逢的滚烫戾气。 他低笑一声。 “抓到你了呢。” 这一句话,温柔又阴鸷。 沈知白浑身一僵,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场景骤然变幻。 窗外的雷雨、临海公寓尽数褪去。 周遭光线昏暗,是一间精致却密闭的房间。 装修风格糅合了他熟悉的所有喜好,包括摆放的摆件、窗帘的色…… 可四面紧闭的门窗、锁死的房门、密不透风的空间,又陌生得让人窒息。 这是一座华丽的囚笼。 沈知白浑身发冷,心头酸涩翻涌,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一点声音。 无边的慌乱、酸涩与无力感包裹住他,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第76章 就在这份窒息的禁锢感抵达顶峰时。 “哥!醒醒!你又做噩梦了!” 陆念的声音焦急地在他脑海里喊道。 猛地将沈知白从沉溺的梦境里拽了出来。 陆念看着他惊魂未定的模样,满眼担忧。 “哥,你这几天怎么回事啊?天天睡午觉都做噩梦,每次醒过来都慌慌张张的,看着特别吓人。” “是不是最近太累了,一直心神不宁的?” 她递过一杯温水。 沈知白接过,抿了两口,轻轻摇头:“没事,就是有点累。” 陆念没有戳破他的逞强,无奈叹气:“别在阳台睡了,马上要下雨了。” 沈知白应声,转身坐回客厅沙发。 这时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鉴于刚才的梦,沈知白的身子跟着一颤。 猛地回头,见到来人顿时松了口气。 林昭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沓文件,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款外套,头发随意盘着。 她径直走到沈知白面前坐下。 “你那个回国计划,之前的太慢了,按照那个节奏,shen在北京落地至少要拖到明年春天。” 她翻开第一页,手指在纸上点了点,“我已经帮你联系了国内的合作方,你回去之后直接接手就行。” 沈知白翻了几页,合上文件。“谢了。” “你呢?”沈知白问,“不跟我一起回去?” 林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是在想什么。“我晚一点。”她说,“这边还有几件事没处理完。” 沈知白微微点头,不再多问。 这时陆念端着水果从厨房出来,看到她有些意外:“林昭姐?你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这周一直在瑞典。” 林昭收回思绪,看向少女弯了弯眉眼:“提前结束工作了。你回国的手续都办好了吗?” “早就批下来了。”陆念给她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实习医院需要我帮忙对接吗?”林昭接过水杯问道。 “不用啦,导师已经帮我安排好了。” “那就好。”林昭再次转头看向沈知白,“今晚来我家吃饭,我爸妈想见见你们。” “好。”沈知白应声。 “我还有工作,先走了,别忘了晚上的事。” 林昭起身离开后,陆念咬着水果,状似随意地开口:“哥,你是不是喜欢林昭姐啊?” “小孩子别瞎问。”沈知白语气平淡。 “我认真问的!”陆念不服气地抬眼,“你要是真和林昭姐在一起,那我二哥怎么办?” 沈知白眉头微蹙:“什么怎么办?这和你二哥有什么关系?” 陆念看得透彻,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一语道破他所有伪装。 “行行行,没关系。” 陆念还在嘀咕,“也不知道谁看见二哥订婚的消息后整天心不在焉的。” 陆念不明白,林昭临走时说的见父母,其实已表明两人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林昭,是他偶然遇见的一名华裔总设计师。 沈知白带着陆念来到哥本哈根,他没有接受陆正明给的钱。 虽然当时有些存款,但要留在这里一直生活还是困难。 林昭把没开多久的店送给了他。她说要回国找人,最后却不知怎的回来了。 沈知白和林昭合伙把店(shen)做起来。 主打精品咖啡和北欧风格的手作甜品,菜单只有五样东西,每一样都做到极致。 在本地也积累了不少客户,然后慢慢扩成一个小团队。 结婚是双方商议后的结果。 只是沈知白不明白,林昭为什么非得选择在国内。 第77章 重逢 落地北京大兴国际机场。 再次站在这个城市的土地上,沈知白深吸了一口气。 他给林昭打了电话报平安,随后拎着行李去了提前订好的酒店。 陆念从上飞机开始就一句话没说,一直乖乖跟在沈知白身后。 直到走出到达大厅,她才忽然开口:“哥,你说二哥还会不会生气?” “不知道。” 陆念快步跟上来,走在他身侧:“你希望他生气,还是你已经不在乎了?” 沈知白没有回答。 陆念也识趣地没再追问。 江予是沈知白回国第二天就找过来的。 一见面情绪就上来了,嗓门比人先进门:“靠!你还知道回来啊?” 沈知白是出国后第二年才重新联系江予。 不辞而别那天,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江予知道他人在哥本哈根后,差点直接飞过去找人,被沈知白劝住了。 “这些年怎么样?”江予坐下来问他。 “挺好的。” “陆辞呢?你回来他肯定早就知道了。” “嗯,我要结婚了。” 他和陆辞早在六年前就结束了。 陆辞订婚的消息也是江予转达给他的,不会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江予猛地坐直,“结婚?谁啊?什么时候?” 沈知白就知道他是这个反应。 等江予缓了几秒,他说:“下月初。” 江予深吸一口气,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只说了句:“你自己想好就行。” 那晚两人聊了很多,关于沈知白离开这些年发生的事,话题绕来绕去,最后还是落在了陆辞身上。 …… shen的店面地址刚定下来,沈知白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时间管别的事。 他正在店里指挥装修工人,身后忽然有人喊他的名字。 回头一看,是宋清衍。 沈知白眉头皱了一下。 前几天宋清衍联系过他,说要见一面,沈知白没理,没想到人直接找到店里来了。 “好久不见。”宋清衍先开口。 “好久不见。你找我什么事?” 宋清衍看了一眼四周:“这里不方便,借一步说话可以吗?” 两人去了附近一家咖啡店,各点了杯咖啡。 沈知白这才注意到宋清衍憔悴了不少,下巴的胡渣也没来得及刮。 像他这样平时极注重形象的人,沈知白难以想象他会以这副样子出现在自己面前。 “怎么了?有事直说。”沈知白不想浪费太多时间。 宋清衍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关于陆辞的。” 沈知白端咖啡的手顿了一下,抬眸看他,等人继续说下去。 宋清衍自嘲地笑了一下:“我知道照片的事是沈逸辰找人放出去的,但他根本不知道事情会闹到那么大。我想你也猜到了,是有人借了他起的势,把事情推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所以呢?你要我帮你说情?”沈知白打断他,轻笑一声,“宋清衍,你到底是想帮沈逸辰,还是想帮你自己?” 沈知白从来没有相信宋清衍在日料店说的要和沈逸辰离婚的话。 这么多年过去,两家的经济命脉早就连在一起了。 沈逸辰和沈家一出事,宋清衍的公司不可能不受影响。 再加上江予说过,陆辞这些年一直在生意场上针对宋清衍。 沈知白站起身:“我帮不了你。” “你就不想知道背后是谁在搞鬼吗?” 沈知白丢下两个字:“不想。” 宋清衍看着他消失在咖啡店门口,握着咖啡杯的手微微收紧。 走出门,冷风灌进来,沈知白打了个寒颤。 关于六年前照片的事,还有陆正明当时对他说的那些话,他早就猜到了会是谁。 陆辞和陆念的爷爷,陆军川。 当初和陆军川谈话时,老人就已经看穿了他和陆辞的关系。 沈逸辰最先动手,反而给了陆军川顺势而为的机会,目的只有一个:让他和陆辞分开。 至于陆军川是怎么知道的,和宋清衍也脱不了干系。 …… shen需要一套覆盖门店运营、供应链和会员管理的智能系统。 招标需求发出去后,筛选出几家进行比对,其中有一家很符合他的需求,报价也合适。 林昭的电话恰好打过来:“投标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还在看方案。你推荐的那家公司的案例我看了几份,技术底子不错。” “那家公司在业内口碑很好,”林昭说,“而且他们愿意配合shen的节奏。” “方案我看完了,整体很成熟。明天再约一次见面,当面聊聊细节。” “嗯,我过几天才回国,最近辛苦你了。” “没事。” 挂了电话,沈知白继续翻看资料。 第二天,甲乙双方约了见面时间。 沈知白之前和这家公司的老板在线上讨论过合作方案,印象不错。 他刚到公司楼下,已经有人等着了。 小姑娘迎上来:“沈总,老板已经在楼上等您了,我带您上去。” 第77章 沈知白点头,跟着她走进电梯。 十二楼,门打开,年轻老板张启站在门口,笑着伸出手:“沈总,合作愉快。刚好总部老板来视察,您有什么需求可以直接和他谈。” 沈知白握了握手:“合作愉快。” 张启领着他往会议室走。 门推开的一瞬,沈知白看见了桌子另一端坐着的那个人。 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一动不动。 张启叫了他一声,沈知白才回过神,淡定地走过去坐下。 陆辞抬眸看了他一眼,目光相触不到半秒,微微颔首算是招呼,随即又神情自若地移开视线,低头翻文件。 “开始吧。” 项目专员立刻打开ppt详细讲解。 整个过程不过半小时,沈知白却觉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就在讲解即将收尾时,陆辞忽然出声打断:“沈总,你的品牌介绍里没有写创始人背景。” 沈知白翻页的手顿住了。他没有抬头:“不需要写。” 陆辞笑了一下:“那我替沈总补上?shen,创始人六年前去了哥本哈根,把品牌做起来,现在回国,打算把第一家店开在北京。” 他停了一下,“我了解得对不对?” 沈知白终于抬起头。 隔着一张长桌的距离,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 六年的沉默被这一句话轻轻划开了。 良久,沈知白开口:“我认为贵公司不符合我的需求。希望下次有机会合作。” 会议室里的火药味浓到其他人快要窒息了。 项目专员小姑娘悄悄溜下台,一脸命苦。 她实在想不通,当初要求跟这个小品牌合作的是大老板,要求报价压到最低的也是他,要求务必拿下合作的还是他。 结果现在把人搞生气了,项目也要黄了。 我的奖金啊。 她在心里哀嚎。 张启使了个眼色,会议室的人纷纷离场。 门关上,里面只留下陆辞和沈知白两个人。 第78章 捉奸 偌大的会议室寂静得可怕,只有中央空调的冷风无声流转。 半晌,沈知白率先开口,语气平白地拉开千里距离。 “陆总倒是清闲,还要亲自跟进我这小品牌的合作,是不是太过屈尊了。” 陆辞慢慢合上文件,指尖轻轻按在纸面中央,动作缓慢。 他抬眸,漆黑的瞳孔牢牢锁死面前的人,分毫不肯松开。 “屈尊?”陆辞低哑地笑了一声,“和你的合作,自然值得我亲自到场。” 沈知白眉头一蹙,他早就该猜到的。 “那你费心了。”话音干脆利落,不留转圜余地,“合作终止,到此结束。” 他转身迈步。 脚步声刚起,身后椅子猛地向后一拖,刺耳的摩擦声划破死寂。 下一秒,强劲的力道骤然攥住他的手腕,分毫不让挣脱。 像是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再次像六年前那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知白。” 陆辞的嗓音压得极低,戾气汹涌,尾音控制不住地发颤。 “整整六年。” 一字一顿,沉沉砸在人心口最柔软的伤疤上,“你就没有半句想对我说的?” 沈知白的手腕被捏得剧痛,几番挣扎都动弹不得。 他眼底一片平静,“没什么好说的,早就结束了。” “结束?” 陆辞低笑一声:“怎么可能结束。” 他俯身靠近,灼热的气息扑在沈知白的耳尖。 “哥,我给你准备了份礼物,保证你会喜欢的,我也喜欢。” 陆辞微微后仰,目光死死落在那两片唇上,欲望冲破理智,再也不愿克制。 “啪!” 清脆的耳光抢先一步落下,狠狠甩在陆辞半边脸上,迅速漫开一片绯红。 “你清醒一点。” 陆辞的头微微偏过去。 “第二次了。”他说,语气是近乎餍足的平静。 沈知白抽回手,抬步往门口走。 陆辞没有追。 片刻后张启推门进来,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无奈叹气:“人又被你气走了,现在怎么办?” “你来接手后续项目,我不再露面。”陆辞笃定道,“沈知白分得清公私,不会因为私人恩怨放弃合作。” 这是他被抛下六年,换来的清醒认知。 张启暗自叫苦,只能硬着头皮前去协商。 果不其然,沈知白顾全工作,点头应下合作。 往后大半个月,两人再无碰面。 …… 这段日子陆辞频繁往返青县,常常一待就是半个月。 夜里十点,一通电话打了进来,是陆衍。 “你在哪?” “青县。”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怎么了?” “大哥心脏病突发住院,说要见你。” “我知道了。” 夜里十一点多,陆辞赶到私人疗养别墅。 陆铮坐在轮椅上,脸色惨白虚弱,早已没了往日争夺的锐气。 看见陆辞,陆铮扯出一抹自嘲的笑。 “你现在,应该很得意吧。” 陆辞神色冷淡,没有半分掩饰。 “不费一兵一卒尽收残局,确实值得高兴。” 三年陆家内斗,兄弟三人厮杀拉扯,手段尽出,步步诛心。 陆铮野心滔天,手段狠绝,唯独败给了一身破败的身体。 “我手中所有核心产业、陆氏分管权,都归你。”陆铮看着他,“你答应我的三件事,必须办到。”。” “自然。”陆辞说。 两人达成共识,陆辞满意离场。 走出别墅时,夜风裹着槐花的涩味灌进来。 他拨通了陆衍的电话:“收网吧。” 挂断电话,他刚走到车前,迎面撞上匆匆赶来的陆川。 陆川站在台阶下,看到他从里面走出来,脸色一瞬间变了。 陆辞路过他身侧时脚步微顿,偏过头,声音很轻:“可惜啊,来晚了。” 陆川攥紧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但他没有发作,擦过陆辞的肩膀直奔别墅而去。 陆辞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再看一眼。 …… 转眼已是五月初。 沈知白的婚期定在明天,地点海南。 陆辞是在一场商界酒会上得知这件事的。 许清颜端着一杯香槟走过来,妆容精致,可眼底压着一种藏不住的焦躁。 她把酒杯放在吧台上,靠过来,压低了声音:“沈知白要结婚了,你知道吗?” 陆辞端着酒杯的手没有动。 他偏头看她:“你说什么?” 这句话如同惊雷,猛地劈在陆辞头顶。 “你再说一遍。” 他不愿意相信。结婚这两个字,怎么能安在沈知白身上。 “你不相信?”许清颜取出一张烫金喜帖递过去。 精致的卡纸之上,印着合照,名字清晰醒目:林昭,沈知白。 “你不是一直派人盯着他,现在才告诉我?” 许清颜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句:“我也是现在才知道。”她顿了几秒,垂下眼,“我有点难受,先走了。” 酒会才刚刚开始,这场应酬是陆正明强行安排,陆辞本就无心逗留。 他抬脚就往大门走,刚走出两步,就被陆正明厉声拦下。 “站住!你要去哪里?” 陆辞脚步一顿,缓缓回过头。 “海南。” 陆正明眉头紧锁,厉声追问:“你去海南做什么!” “捉奸。” 陆正明:“……” 第79章 你要结婚? 海南陵水·清水湾莱佛士酒店。 五月的海南,本该是阳光灼热的海岛,但这一天,暴雨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酒店的工作人员在走廊里来回走动,脚步声和说话声隔着门板传进来,模糊又遥远。 宾客陆续落座。 人不多,沈知白这边没什么亲人,来的大多是林昭那边的家人。 休息室里,他正对着镜子整理西装领口,桌上不知何时放了一杯水。 他口渴,没多想,端起来喝了两口。 敲门声响起:“先生,婚礼要开始了。” 沈知白应了一声,推门出去,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走到一半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住了。 他的头有些发沉,眼前的光线晃了一下。 下一秒,身侧的门不知为何忽然开了一条缝。 本就恍惚的身子瞬间失去重心朝着身侧的房间倒去。 熟悉的气息灌入他的鼻腔。 沈知白狠狠地扯开环住他整个腰身的手臂。 理智告诉他,必须马上离开。 但陆辞怎会如他愿,他都快疯了,忍了六年好不容易等人回来。 第78章 结果竟然背着他要和别人结婚。 “水好喝吗?” ……(大多数和第一章 一致,重复了不能发) 是夜。 “唔……放开……” 沈知白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随着律动,化作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死死扣住沈知白因为用力而泛白的手腕,将其强硬地压在头顶的枕头上。 “哥,看着我。”陆辞声音低哑,“今天可是你的新婚之夜,可你现在,在我身下。” 这句话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精准地捅进了沈知白最不堪的软肋。 “陆辞……你混蛋……”沈知白咬着牙,眼尾因为生理性的刺激而泛起一抹猩红。 他试图并拢双腿,却被陆辞强硬地挤入,膝盖毫不留情地抵开。 又一轮快感来袭…… 察觉身后的人起身,沈知白以为结束了,随着一声。 “撕拉!” 沈知白是真的慌了,试图向后退开。 “够了……” 不出半步,又被扣回来。 “跑什么?没结束。” “换个姿势继续。” 低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戏谑和满足。 荒诞的一夜结束,沈知白是被饿醒的。 沉重的眼皮费力睁开,映入眼帘的熟悉的环境和装饰。 他盯着墙上的照片看了许久,那个穿着校服阳光乖顺的少年和昨晚他怎么求饶也无动于衷的男人判若两人。 沈知白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什么时间。 他只知道从被陆辞强行将他从婚礼现场带走后,他就再也没有出过这个门。 他想起身。 四肢酸疼,和第一次的感觉没什么两样。 脚腕上的链子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抗议响声。 链子的长度足够他在房间内自由活动。 沈知白艰难下床,每一个动作都牵扯身体上疼。 他看清镜子里的自己,从脖子处往下没一个地方能完整的直视。 “这里,是青县的房子,可是……”沈知白喃喃道,他环顾四周。 窗户装了新的防盗栏,是很细很密、像笼子一样焊死的。 门也换了,没有钥匙孔,从外面才能开。 沈知白盯着那扇门,慢慢弯了一下嘴角。 笑意是冷的。 他坐回床边,没过多久,门外传来动静。 门从外面被推开,陆辞走进来,已经换了一身休闲装,白t恤黑长裤,头发随意搭在额前。 这一瞬间,沈知白恍惚看到了六年前的少年。 但也只是一瞬。 陆辞走到他面前,弯下腰,把手里端着的粥放在床头柜上,语气温柔得不像话:“哥,醒了?” “你什么意思?”沈知白答非所问。 “没什么意思,”陆辞笑了笑,抬手把他额前碎发拨到耳后,“就是想告诉你——这个礼物,你喜欢吗?” “不喜欢。”沈知白直视着他的眼睛,“要不换你在下面?” 陆辞的手指顿了一下。 “怎么,不愿意?”沈知白低笑了一声,笑容里带着某种破罐破摔的薄凉,“不愿意就放我出去。”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除了这个,我什么都答应你。” 他低下头,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递到沈知白嘴边。 沈知白偏头,“行,把手机给我。” “吃完再给。” 沈知白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陆辞会答应得这么干脆,甚至有些反常。 沈知白张开嘴,含住了那口粥。 他确实饿了。 从被带走到现在,他什么都没吃。 粥不烫,温度刚好,是小米南瓜粥,甜的,和他以前常做的一模一样。 他嚼了两下咽下去,没有评价。 陆辞又舀了一勺,递过来。 最后一勺递过来的时候,陆辞说:“手机在抽屉里,你自己拿。” 沈知白接过勺子的手停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 他看了一眼床头柜的抽屉,拉开,里面放着一部手机。 是他自己的那部。 他拿起来,屏幕按亮,信号满格,没有被断网,没有被限制。 他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想陆辞为什么给他,他只想确认一件事——林昭那边怎么样了。 他还没来得及拨打林昭的电话,屏幕上方就弹出一个来电提示。 备注:林昭奶奶。 这这是六次,前几次都是未接。 沈知白犹豫了一下,已经做好被骂的准备。 反观陆辞,拿着粥碗斜靠在门边,没出去,一副好戏的模样。 沈知白按下了接听键。 “知白啊?你终于接电话了!打了这么多通,你都没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电话那头传来老人焦急的声音,带着沙哑和疲惫。 沈知白张了张嘴:“奶奶,我那晚——” “我知道,我都知道。”老人打断他,语速很快,“是我家阿昭对不起你。你一定很委屈吧。” 沈知白愣住了。“什么?” “我都听说了,知白啊,我替她给你赔个不是,你——” 电话那头的声音顿了一下,“你也别怪她,我不勉强她找个伴了,随她去吧。” 沈知白沉默了几秒,电话又传来声音:“总之是我家对不起你,你别往心里去。要是以后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你尽管开口,我和你爷爷在,不会让你吃亏的。” 直到电话挂断,沈知白都是一头雾水。 林昭的号码打不通。 第80章 跑了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雨打窗棂的声响,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沈知白收起手机,指尖还残留着金属的凉意。 他抬眼看向门口的男人,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要关我到什么时候?” 陆辞没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一分钟后,门再次被推开。 沈知白注意到他手里捏着一个小巧的黑色丝绒盒。 陆辞走到床边,修长的手指挑开盒盖,是一枚银色的素圈戒指。 六年前,沈知白走的那天,把它留在了茶几上。 此刻,这枚戒指边缘被磨得有些发亮,像是这六年来,一直被人紧紧攥在手心。 陆辞拿起戒指,抓起沈知白的手。 沈知白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他偏过头,避开了陆辞递过来的东西,像是看到了什么烫手的东西。 “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偷情?陆辞,你是不是忘了,你现在的身份是有婚约的人?” 陆辞的手悬在半空,没有收回,也没有强行推进。 他静静地看着沈知白,笑了一下 “那我现在就去解除,未婚妻换成你,如何?” 沈知白怔住了,瞳孔微微收缩:“你真是疯了。” 这几个字像是点燃引信的火星。 陆辞的情绪瞬间崩断,他猛地将戒指拍在床头柜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下一秒,他欺身而上,单手死死扣住沈知白的后脑勺,强迫他抬起头,目光如狼般凶狠。 “哥,你到底要我怎么做?和我有血缘关系的是陆沉,不是你!为什么你非得揪着那个不放?” “但我现在是以陆沉的身份活在这个世界上!”沈知白毫不示弱地回视,眼底泛红,“难不成,你要当着你全家人的面,说你要和你‘哥’在一起吗?你要让他们怎么看?看我们像两个怪物?” “他们管不了我,谁也管不了。”陆辞低吼着,声音里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话音未落,他已低头狠狠吻了下去。 掠夺,撕咬。 舌头蛮横地抵开牙关,长驱直入。 沈知白闷哼一声。 陆辞像是一头饿了六年的狼,终于撕开了猎物的伪装,不顾一切地吞噬着属于他的血肉。 呼吸交缠间,全是令人窒息的占有欲。 沈知白被吻得缺氧,眼角渗出一点生理性的泪水。 就在他以为这个吻会持续到窒息时,陆辞忽然松开了他的唇,却依旧贴着他的额头,粗重的喘息喷洒在他脸上。 他抓着沈知白的手,一路向下,越过衬衫下摆,越过紧绷的小腹,最终停在了腰间。 沈知白的手指触碰到冰冷的金属皮带扣。 “哥,解开。” …… 那次结束之后,陆辞是连夜离开的,沈知白的手机被收走。 整个房子只剩下沈知白一个人,除了到饭点会有人送饭过来。 沈知白的活动范围从卧室扩大到客厅,每到饭点就会有人把饭送过来。 房子还是和以前一样,只不过出口的地方被加固,还有一个地方,沈知白曾经住过的地方,一是被锁着的。 门锁是密码锁。 沈知白鬼使神差地试了自己的生日。 没开。 第79章 他又试了陆辞的生日,还是没没开。 最后他试了离开那天的日期,果然开了。 门锁弹开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像是积了很久的灰尘被震落。 沈知白的手指还搭在门把手上,停顿了片刻,然后慢慢推开了门。 他看到了那面墙。 从天花板到地板,密密麻麻贴满了照片。 他在哥本哈根的生活——开店、擦杯子、站在门口看招牌、在运河边走路、在海边坐着,阳光落在他肩上。 他看到了自己在菜市场挑水果,低头系围裙,在咖啡馆里和客人说话。 他甚至看到了一张他在阳台上抽烟的照片,那是刚到哥本哈根的第一年。 他不知道是谁拍的,不知道陆辞是从哪里得到这些的。 他只看到自己在这面墙上活了六年,每一张都真实得像是有人一直站在他身边。 他又看到了角落里的柜子,柜门半掩着,露出叠放整齐的衣服。 都是他以前穿过的东西,被洗干净、叠好,每一件都在它该在的位置。 他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从明亮变成昏黄。 他没有伸手去碰那些照片,也没有翻那些衣服。 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密码锁重新弹回去,咔嗒一声,合上了。 他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 这时,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沈知白看了眼墙上的时钟。 “原来是到饭点了……” 保姆把饭送轻轻放到桌上,沈知白见她一直没有离开,抬头问:“怎么了?” 保姆沉默良久,开口:“先生,您好歹吃点,不然我回头不知道怎么交代。” 沈知白淡淡嗯了一声,夹起一块青菜塞进嘴里。 食欲越来越不好了。 保姆临走前说了句,陆辞今天会回来。 这些天,沈知白一直在尝试很多种方法想离开这里。 但都无济于事。 没几分钟,门又被推开,沈知白深吸一口气回头。 “还有什么——” “事”字还没说出口,只见陆念蹑手蹑脚地关上门,朝他小跑过来。 “哥,你果然在这里。”陆念上下扫了他哥一眼,轻咳一声,轻声道:“哥,要不你去换身衣服?” 沈知白低头看了看自己,皱巴巴的t恤,领口敞着,痕迹没遮住。 他回过神,耳根瞬间就红了。 这还是陆念第一次见自家大哥脸红的样子。 没一会儿他换了身衣服出来,都是以前留下的旧衣服。 陆念看着他,忽然说:“哥,我好像又看到你以前摆摊时候的样子了。”她顿了一下,“那时候,真好啊。” 转眼间陆念都长大了,沈知白已经快三十了。 “你怎么进来的?”沈知白问。 陆念拉起他的手臂:“先出去,江予哥告诉我的,快走。” 等沈知白出来之后,他总算明白为什么陆念这么着急了。 陆辞手底下那两个训练有素、平日里冷面肃杀、半步不挪的保镖,此刻正团团围着一个的男人,全员一脸无奈的生无可恋。 江予正穿着一身不知从哪弄来的工作服。 工作服上面写着‘掏粪’两个字,江予手里还拿着一个桶。 桶里散发的恶臭味使两个保镖脸色变得相当难看。 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 江予拿着一把大铲子上下晃动:“各位大哥行行好,我上有小,下有老,全家就靠我生活。” 沈知白远远望见这荒诞一幕,嘴角控制不住抽了两下。 陆念拉着沈知白溜走,手还悄悄给江予比了个大拇指。 江予见计划成功了,干扰了视线,假装失望地提桶离开。 三人在巷子里汇合。 江予丢下桶和铲子激动跑向两人,陆念和沈知白神同步往后退几米。 江予见状,嘴角立刻委屈地往下垮,故作受伤地看向沈知白:“好啊沈知白,刚把你救出来,你转头就嫌弃我?太没良心了吧。” 陆念躲在沈知白身后探头,小声拆台:“江予哥,你这身味道实在顶不住,隔着两米都熏人。” 江予拍了拍工作服,理直气壮解释:“懂什么,道具而已,桶里装的全是清水,一点脏东西都没有,臭味只是我提前调配的喷雾,专门用来糊弄保镖的。” 沈知白笑着补刀:“你那喷雾原液,原料就是粪污里提取的除臭增效剂。” 江予:“……” 第81章 错过 沈知白拿江予的手机联系上林昭,两人约在shen见面。 他们的车就停在巷子不远处。 是江予临时借的,后座还堆着几箱矿泉水,像一个随时准备出摊的流动小贩。 沈知白望着江予把工作服团成一团塞进后备箱,一边拍着袖子上的灰,忽然觉得这几天心底那团郁结软了一小块。 “辛苦你了。”他说,“回头请你吃顿大的,随便点。” 江予扬了扬下巴:“这还差不多。” 陆念从后座探出头来:“我也要,我也要。” 沈知白笑了笑:“好。” 江予拉开车门坐上驾驶座,发动了引擎。 车子驶出巷口,汇入主路,车窗外的光线从逼仄的旧街变成了开阔的国道。 沈知白靠着车窗,看绿化带一排排往后退。 六年前离开青县的时候也是这条路,只不过那时候是半夜。 没想到再回来,是被关在陆辞的房子里。 “话说,”他随口问,“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万一陆辞刚好在,他可不好糊弄。” 江予下意识伸手揉了揉后腰,轻轻嘶了一声:“可别提了,我在陆衍那软磨硬泡才拿到的消息。老子现在腰还酸着呢。” 沈知白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江予这个人,嘴硬的时候像颗核桃,但脖子根红了比什么都诚实。 “而且,”江予顿了顿,“陆衍说爷爷去世了,全家上下都忙成一锅粥,陆辞这个当孙子的,肯定钉在北京走不开。” 沈知白靠着车座的背,愣了两秒才开口:“……去世了?” “你不知道?”江予偏头看了他一眼。 “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江予收回目光,目视前方,“消息压得很紧,我也是陆衍随口提了一嘴才知道的。老太爷一倒,底下几个房头肯定得有小动作,陆辞这段时间够忙的了。” 沈知白没有再说话。 难怪那晚之后,陆辞再也没出现过,原来是真的有事。 这个认知让沈知白的胸口松了一点点,但也只有一点点。 一个快三十岁的男人,被一个二十五六岁的锁在家里当宠物养着,怎么想都不光彩。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上,没有再往深处想。 车在高速上匀速行驶,天色从灰蓝沉成墨黑。 沈知白靠着车窗,玻璃的凉意透过薄薄的皮肤渗进来,像一只不轻不重搭在额头上的手。 眼皮一点一点沉下去,意识在晃动的车灯和轮胎碾过路面的细碎声响里变得模糊。 他睡得很不安稳。 梦里是青县那间老房子的客厅。 陆辞坐在他对面,低头削一个苹果,果皮一圈一圈垂下来,薄得透光。 沈知白想叫他,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 陆辞抬起头,那张脸忽然变得很模糊,五官像被水波揉碎,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沈知白伸手去碰,指尖刚触到空气,画面就碎了。 他猛地睁开眼。 车速慢下来了。 前方亮着一片刺目的红蓝灯光,在夜色里交替闪烁,像某种无声的警告。 沈知白坐直身子,揉了揉眉心:“怎么了?” 江予探头往前看了看:“前面好像出车祸了。” 他把车速降下来,打着变道灯拐进辅路,“挺严重的,警车拦了半边高速。” 沈知白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几辆事故车歪斜地停在路中间,车灯照着地面的碎片和液体,反光泛着一种不真实的光泽。 交警站在外围挥手疏导车流,那一片红蓝在夜色里晃成模糊的水面,让沈知白没来由地胸口一紧。 “绕路吧,不然得堵到天亮。”他说。 江予打了把方向盘,驶离高速入口,拐进旁边的小道。 那些警灯被甩在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黑夜彻底吞没。 到北京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沈知白给林昭发了条消息,说今晚太晚了,明天见。 对方回得很快:“好,明天再说。你安全就行。” 江予把车开回了自己的公寓楼下:“今晚先在我这凑合一晚吧,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陆念先下了车,站在路边伸了个懒腰,嘴里嘟囔着“累死了”。 第80章 江予还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搭着方向盘,偏头看了沈知白一眼:“你脸色不太好。” “没睡好。” “上去早点休息。”江予伸手去解安全带。 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 车厢里很安静,沈知白能听见听筒里模糊的声线,但听不清内容。 他只是看着江予的表情在接电话的那一瞬间变了,嘴角抿了一下,然后松开,像有什么话被堵了回去。 江予慢慢转过头来。 “怎么了?”沈知白问。 江予没有回答。 他把手机递了过来,屏幕还亮着,通话界面显示着两个字:陆衍。 沈知白接过来,放在耳边。 “陆沉?”陆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刻意压平了的语气,像在极力避免什么情绪泄露。 “嗯,我是。” “你马上来北京协和医院。”陆衍顿了一秒,“陆辞出车祸了。” 沈知白握着手机的手指没有动。 车门还是半开的状态,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气,吹在他手背上。 “你说什么?” “你们从青县过来的时候,高速上那场车祸——是陆辞。” 一个小时前。 他们堵在高速辅路拐弯的地方,看着远处闪烁的红蓝灯光绕道离开。 陆辞的车就在那片光里。 他坐在驾驶座上,被困在变形的车身里,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和无数辆堵住的车。 他好不容易加快忙完所有的事情,要去见沈知白了。 而沈知白坐在江予的副驾上,偏头看着窗外,什么都没看见。 他甚至没往那个方向多看一眼。 手机还贴在耳边,陆衍没有挂。 沈知白听见听筒里传来医院的背景音急促的脚步声、对讲机的电流声、某扇门被推开又合上的闷响。 江予立即发动车往协和医院赶去。 “江予,再快点。”一路上,沈知白已经重复了许多遍这句话。 恨不得把方向盘从江予手中抢过来自己开。 第82章 你什么时候醒 协和医院的急诊走廊比沈知白想象的要安静。 夜已经很深了,脚步声在空旷的过道里回响,每一步都像踩在硬邦邦的实地上,没有缓冲。 抢救室门口站着几个人,沈知白只认出陆正明和陆衍。 个个面色凝重,除了一个人。 沈知白很敏锐察觉到陆川的异常,心虚又幸灾乐祸。 抢救中绿灯灭了,一名男医生从里面出来。 他的表情不是那种“手术很成功”的轻松,也不是“我们尽力了”的沉重,他停在他们面前,扫了一眼几个人。 “伤者有闭合性颅脑损伤,伴有弥漫性轴索损伤,处于深度昏迷状态,对外部刺激没有反应。” “他会醒吗?”沈知白问出所有人都想知道的问题。 医生沉默一会儿。“这个问题我现在没办法给你准确答案,因人而异,能不能醒、什么时候醒——取决于他自己。” 取决于他自己?如果陆辞不想醒呢?沈知白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 从抢救室转移到病房,沈知白被陆正明拦在门外。 “我不配来看他。”陆正明是这么说的。 陆念的眼泪忍不住,偷偷跑出去哭,只有沈知白依旧是淡淡的。 陆衍从病房里出来,看向沈知白。 “我们谈谈?” “嗯。” 江予本想拦着,带着警告的眼神拉着陆衍,陆衍安抚他:“我不会怎么样。” 两人站在走廊尽头,安静得连呼吸都能听见。 陆衍叹了口气,开口:“他的订婚是假的,这段时间,他没有去找你,是为了把碍着你和他之间的解决了,他才能去找你。” “我想他应该想把事情都解决完再去找你,只是没想到你回国了,而且,还要和别人结婚。” 陆衍说完,没等到沈知白的反应,他笑了一下:“你别介意,我只是想说,他也挺不容易的。” “我知道了。”沈知白摁灭手中的烟,“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 另一边。 “混账东西!”一个女人在陆川的脸上落下一巴掌,“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陆川毫不在意:“妈,我做的有什么不对,爷爷不在,那小子一旦掌权,第一个饶不了我。” 女人再落下一巴掌:“你以为这么多年,只有你爷爷保你,他要是真的想做,你早就进去了知道吗?我不是早就提醒过你,不要和那些人有来往,贩毒是红线你知不知道。” 陆川冷笑出声:“那又如何,他现在已经算半个死人了,醒不来,陆家就没他什么事了,那几个老头子没几年能活,还不是我说了算。” 女人被他气昏了,捂着胸口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指着门口。 “你滚!滚出去。” 陆川愤愤转身,身侧的花瓶绿植被他怒吼一声摔了出去,一瞬间,客厅满目狼籍。 一名佣人上前收拾,不慎也挨了陆川一脚。 走出别墅,他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拨出一通电话。 “你们怎么干事,这都撞不死?要你们有什么用?” 陆川指节死死攥着手机,周身翻涌着暴戾的怒意,对着电话那头的人咬牙低吼。 电话那头连忙低声解释:“川少,我们真的尽力了!压根没留半点余地。我们提前半小时在他必经的京台高速路段做了手脚,封了半条车道,还安排了重型货车侧面蓄意别车,就是铁了心要让他葬身,根本没打算让他活下来。” “那为什么他还能进医院?!”陆川音量陡然拔高,眼底满是阴狠的不甘,“费这么大劲,你现在告诉我撞不死他?” “川少,换任何人都躲不开,绝对是车毁人亡的结局,可就在货车冲过来的前一秒,他像是提前察觉到了危险,猛地打方向盘极速避让。” “他车速本来就快,紧急变道之后,虽然躲开了正面致命撞击,但车身还是被货车狠狠剐蹭撞击,整台车直接失控侧翻,连续翻滚了好几圈,车身完全变形报废。” 小弟越说越后怕,语气里满是侥幸与无奈:“我们当时就在后方看着,那场面根本没人能活下来,我们都以为他必死无疑,连收尾的人都准备好了。谁能想到……” 陆川听完,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炸开,牙齿咬得咯吱作响,眼底阴云密布。 他本以为,这场精心策划的车祸,能彻底抹去陆辞这个最大的威胁。 偏偏,天不遂人愿。 “命还真够硬的。”陆川低声冷笑,语气阴冷刺骨,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深度昏迷?那最好。” “盯着医院那边。”他对着电话冷声吩咐,字字狠绝,“既然一次弄不死他,就等着他昏迷的这段时间动手。”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输液、换药、制造二次意外,我只要一个结果——陆辞,必须死。” 电话那头的小弟噤声一瞬,连忙应声:“明白,川少。” …… 三天后,陆正明带来了一位女子,沈知白正坐在病房门口的长椅子上。 这名女子沈知白认得,是陆辞的未婚妻。 许清颜跟在陆正明身后,目光和沈知白对视几秒,微微颔首点头,算是打招呼。 许清颜进去没几分钟就出来了,她走到沈知白面前。 “我带你去见个人。”她说。 沈知白没问什么人,直接站起身跟随许清颜出了医院。 沈知白被她带到一家医院附近的咖啡馆,他见到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林昭。 许清颜没有多留,好像她的任务就是把沈知白带过来一样。 许清颜看着林昭:“我去车上等你,你们聊。” 林昭点点头。 沈知白在她对面坐下来,他说:“我很意外。” 林昭把一杯咖啡推到他面前,“点了你以前喜欢的口味。” 话进入正题。 林昭:“陆沉,首先我要和你说声对不起,是你想的那样,我和清颜早就认识,关系也不一般。” 她继续说:“我早就知道你和陆辞的关系,也知道清颜的订婚对象就是你前男友陆辞。” “所以。”沈知白打断了她的话,“你知道我们海南那场,陆辞一定会出现,我们都婚姻注定成不了,而许清颜,肯定也和陆辞成不了,还能测出许清颜对你的感情?” 桌上的咖啡沈知白终于碰了,但也没有喝,他轻声道:“计划得不错。” 林昭知道自己理亏,她羞愧难当:“我不知道他们的联姻也是假的,我只是不想她嫁给别人。” 她深吸一口气,抿了口咖啡:“哥本哈根的店,是我和她计划要开的,后来她失信,我把店送给你,是想回国找她,也是那个时候,我知道你和陆辞的关系。” 第81章 “我很抱歉,希望你原谅。”她说。 沈知白没说话,说不出谁对谁错。 就像命运本该如此,他和陆辞的爱情就该这样,一波三折。 直到即将生死离别,才明白,他们真的很需要对方。 沈知白走出咖啡店,没有生机般地朝着医院走去。 他从房门的玻璃望着病房里的人,低声道:“陆辞,你什么时候醒,戒指我带上了。” 第83章 原来你也怕死啊 住院第一周。 沈知白除了偶尔能探望之外,陆正明在门口安排保镖,根本不允许沈知白靠近半分。 在他看来,自己儿子就是为了去见这人才这样。 陆正明半点没给沈知白好脸色。 凌晨两点零二分。 两道穿着院方保洁制服的男人,低着头、推着静音清洁车,自然无比地穿过走廊。 衣服、工牌、清洁设备全部仿得一模一样。 保镖看都没多看一眼。 谁会怀疑深夜正常打扫卫生的保洁? 两人顺利避开所有明岗暗哨,稳稳停在vip病房门口。 清洁车底层夹层里,藏着一支无色无痛镇静致死药剂。 任务很简单: 打进陆辞输液管,无声无息心脏骤停,病历只会记录——重伤昏迷并发症猝死。 干净、完美、查不出任何人为痕迹。 两人对视一眼,确认走廊空无一人,轻轻推门而入。 病房灯光昏暗,只有床头一盏微弱的夜灯。 床上人影平稳躺着,呼吸均匀,被子盖至胸口,身形修长挺拔。 正是昏迷中的陆辞。 “你上。” “你先上。” 两人你推我搡,都不敢真的上前。 “你上,大哥给你放风。” 其中一人戴上一次性手套,拿出针管,屏住呼吸,一步步靠近床头输液架。 “怎么没有人在旁边守着,大哥,会不会有诈?”另一个比较胆小的小弟开口。 守在门边放风的男子低声催促。 “有毛炸,快点,三分钟搞定,不然我们吃不了兜着走。” 动手的人点点头,指尖捏住针管,正要对准输液接口推进药剂—— 就在针尖即将触碰到软管的那一秒。 床上一直纹丝不动、仿佛深度昏迷的人影,忽然缓缓坐了起来。 没有前兆。 没有动静。 就那样直挺挺、无声无息地,从床上坐起身。 空气瞬间死寂。 准备动手的男子全身僵住,血液当场冻结。 深夜icu,重度颅脑损伤的植物人病人——自己坐起来了? 床上的人动作很慢,缓缓侧过头。 拿着针的男子手在抖。 “大……大……大哥,诈尸了,他自己坐起来了。” “你tm——我靠!”大哥本想回头训一下人,结果就就看见陆辞真的醒了。 “你没昏迷?” 床上的人没说话,大哥反应过来:“你个白痴,赶紧动手,他刚醒,没力气。” 男子挥舞手中的刀就要往床上的人刺去,还没靠近,就被一脚踹飞,重重砸在门上。 随着啪一声,室内灯光大亮。 两人看清床上醒的人根本不是陆辞,而是沈知白。 沈知白靠近,身子微微前倾:“你们……找陆辞?” “不说?”沈知白拿起掉在地上的针药,他抬眸,目光在两人来回切换,“那就打在你或者你身上,或者两个都来一点?” 沈知白说着,真的就照做了。 其中一个没忍住终于坦白:“哥,别杀我,我说,是川少,川少他让我们这么做的。” “陆家的保镖,收买了多少?”沈知白继续发问。 “一半。” 沈知白的意料之中,陆辞出意外,陆川再煽风点火。 没一会儿,几名警察瞬间出现在门口,两人再傻也明白,被做局了。 沈知白走近其中那个叫大哥,从他的口袋里拿出那人的手机。 沈知白举着手机,对着他说:“给陆川打电话,说你们成功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约他见面。” 男子有些犹豫:“这……,他从来不和我们见面。” “你就说,你拿到陆辞关于他所有犯罪证据的优盘,但要很多钱,当面交换。” 男子点点头,照沈知白说的做,果然陆川同意了。 等警察把那两人带走,陆衍和江予出现在门口。 江予忍不住夸赞:“你太厉害啦,你怎么知道他们会动手。” “不难猜。” 他不会允许陆辞再受到一次伤害,好在早就转移了陆辞的病房。 陆正明那边交给陆衍来解决,这对于陆衍来说确实任务重大了,毕竟要讨好一个从小到大都厌恶自己的父亲,何其容易。 …… 陆川收到手下“任务完成、拿到证据u盘”的消息时,整个人心情大好。 陆辞昏迷、证据到手、障碍清除。 从此以后,陆家再无人能压他一头。 他不耐地扯了扯领带,踩着油门加快车速,连夜独自驱车赶往约定的城郊废弃路口,一心只想拿到那个所谓的致命u盘,彻底高枕无忧。 夜色暗处,一辆黑色私家车静静停在路边阴影里。 陆川的黑色轿车飞速驶来。 “嘭——!” 一声沉闷的巨响炸开。 陆川的车尾瞬间失控甩尾,整辆车完全不受控制,猛地冲出车道,狠狠撞向路边的防护栏。 灰尘漫天扬起。 一瞬间,死寂。 几秒后,变形的车门被费力推开。 陆川狼狈地从车里爬出来,西装全脏、头发凌乱、手掌擦伤流血。 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控翻车、濒临坠崖的失重感,几乎要把他的魂吓飞。 他这辈子害人无数、从来都是冷眼旁观别人生死。 他从未、从来没有亲身感受过——濒临死亡、命不由己的极致恐惧。 “原来。” “你也会怕死啊。” 一道声音在他身后响起,陆川回过头。 陆川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瞳孔骤缩,满眼不敢置信:“是你——!沈知白?!” 他瞬间什么都懂了。 “你tm——老子要杀了你!”陆川跟不要命一样朝着沈知白挥拳。 自然是打不过的,业余怎么可能打得过专业的呢。 陆川不知道自己被扇了多少巴掌,头脑已经不清醒了。 “你该庆幸他没死,不然,你也没有进去蹲的命了。” 话音刚落,警车鸣笛声从远而近。 陆川落网。 第84章 是我老婆,错不了 一个月后。 喧嚣散尽,整座城市终于迎来了久违的安静。 陆正明不再干涉沈知白和陆辞的事,虽然没有明说,但默许本身就是一种让步。 陆家的事情暂时由陆衍接手。 沈知白每日陪陆辞晒太阳、散步,夜里等陆辞睡着了,他就在床边坐着,说很多话。 说着说着眼眶就湿了,声音低下去,自己都听不清在说什么。 次日清晨。 阳光透过vip病房的落地窗铺进来,温柔得像一层薄纱。 沈知白趴在床边睡着,手臂枕在额前,姿势和昨晚一模一样。 夜里在床边睡过去,清晨又在床边醒过来,不知道第几次了。 陆念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 她站在门口,抿了抿嘴,眼眶一下就红了。 quot;大哥,我求你了。quot;她的声音带着哭腔,鼻音很重,quot;你别这样行不行?我不想再看到你们任何一个出事了。quot; 陆念走过来,把手里拎的早餐放在桌上,吸了吸鼻子:quot;你今天必须去休息,我在这儿看着二哥。quot; 沈知白终于动了动。 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陆辞的手背,指尖从指节滑过去。 然后他站起来,点了点头:quot;好。quot; 他走出病房,把门轻轻带上。 沈知白没有回家,而是他去了一家花店。 老板是个圆脸的中年女人,系着碎花围裙,正在给玫瑰剪刺。 见他进门,热情地招呼:quot;您好,我们这的花都是早上才运来的,新鲜着呢,您看看需要什么?quot; quot;白菊。quot;沈知白说。 老板愣了一下,随即手脚麻利地包了一束,递到他手里:quot;好嘞,麻烦您结账。quot; 沈知白付了钱,抱着花出了门,开车往郊外的方向去。 他已经很久没有去看母亲和沈念了,上一次来是三年前,匆匆忙忙的。 陵园还是老样子。 看门的老张坐在岗亭里打盹,收音机咿咿呀呀地唱着什么。 沈知白从他面前走过去,老张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合上了。 沈知白在母亲宋玉的碑前跪下来。 第82章 碑上的照片被风吹得有些褪色了,但眉眼还是熟悉的。 他把白菊放好,伸手慢慢抚过那张照片的表面,像在替她拂去一层看不到的灰。 quot;妈,念念,很久没来看你们了。quot;他的声音很轻,quot;你以前跟我说,如果遇到喜欢的人,就带来给你看看。quot; 他低头笑了一下,眼底有一点亮,又像没亮:quot;下次带他来。quot; 风从碑前吹过去,白菊的花瓣轻轻颤了一下,像是什么人在远处应了一声。 沈知白站起来,正要转身,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quot;哟,小伙子,又来啦?quot; 他偏头看去,是岗亭里那个老头。 老张手里拄着拐杖,正眯着眼睛看他,忽然愣了一下,随后摆了摆手:quot;不好意思啊,认错了,还以为你是……quot; quot;老爷爷,那你以为我是谁。quot;沈知白立刻追问。 老张沉吟片刻,缓缓道:“一个年轻小伙子,年年都来,每次都安安静静站在这里很久。” “我记起来了,”老张忽然开口,拄着拐杖往前两步,“三年前,我好像见过你,你刚走没多久,他就来了。看见你留下的花,整个人情绪很低,站在墓碑前半天没动。” 沈知白心口轻轻一颤。 三年前,他的确来过一次陵园。 那时候林昭父母出事,两人紧急回国,恰逢母亲忌日,他抽空前来祭拜。 可是,陆辞怎么知道2月14是他母亲的忌日。 “他当时……有说什么吗?”沈知白低声问。 老张摇了摇头:quot;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问我花是谁放的。quot; 沈知白没再追问,他在碑前又站了一会儿,直到手机响了才回过神。 陆念的那头声音激动又慌乱:“哥!你快回医院!二哥他、他醒了!就是……哎呀你回来就知道了!” 沈知白心头猛地一跳,所有情绪瞬间压下,转身快步上车,车速极快赶回医院。 病房门半开着,医生护士还有陆家几人也都在场,里面传来低低的交谈声。 陆正明站在最前,脸色凝重沉郁,气氛紧绷。 沈知白心口一紧,脚步仓促踏入病房。 陆辞靠坐在床头,眼睛睁着,正环顾四周。 他醒了。 医生从床边转过身,看到沈知白,朝他走来:quot;沈先生,病人有失忆症状,他不记得任何人。quot; 失忆?怎么会?沈知白走进去,在床边停住,试探性地喊了一声:quot;陆辞。quot; 病床上的男人缓缓抬眼,目光落在沈知白脸上。 那目光里有一种陌生的探究,像在看一个不太确定身份的来客。 沈知白的手指微微攥紧了。 陆念在旁边小声说:quot;哥,二哥他好像真的不记得——quot; 话音未落。 床上的男人忽然抬手,一把精准攥住沈知白的手腕,长臂顺势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沈知白的腰间。 语气软糯、委屈又依赖: “老婆,你去哪里了,怎么才回来,他们都是谁啊?” 陆念:“……” 所有人:“……” 全场死寂。 陆正明脸色瞬间黑得彻底,额头青筋隐隐跳动。 沈知白也是微微一怔,哭笑不得。 他微微弯腰,与刚苏醒、懵懂单纯的少年版陆辞平视,轻声询问:“陆辞,为什么这么喊我?” 陆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又拉过沈知白的手,指着沈知白无名指上的戒指:quot;你手上的戒指和我这个是一对的。quot; 他真诚发问:quot;既然戴了戒指,那不就是我老婆吗?quot; 江予没忍住,当场扑哧笑出声,小声吐槽:“救命,别人失忆丢人设,他失忆只丢记忆,你怎么这么确定是老婆不是老公啊?” 陆辞看了他一眼,目光在江予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随即转回沈知白身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护崽似的收紧了手臂:quot;是我老婆。错不了。quot; 陆正明几乎要背过气去。 他精心栽培六年的儿子,醒来第一件事,认老婆。 传出去简直贻笑大方。 可偏偏,刚醒的陆辞偏执又黏人,眼底全世界就只剩一个沈知白。 做检查要沈知白陪,换药要沈知白守,喝水吃饭,视线全程黏在他身上,寸步不离。 沈知白无奈又心软,耐着性子哄了许久,才轻轻把人环在腰间的手掰开。 护短又娇气的病人立刻不开心了。 递到唇边的粥,赌气一偏头直接拍开。 沈知白扶额无奈,故作严肃吓唬他:“你再不好好吃饭,我就走了。” “不要!” 陆辞瞬间慌了,眼底瞬间漫上失落与慌张,死死盯着他,生怕他消失。 那一句“走”,像是刻进骨子里的恐惧。 沈知白立刻软了,俯身把他的手拢在掌心里:quot;我开玩笑的。不走。你先吃东西,我去和医生说几句话。quot; 听他保证,陆辞才点头放人。 沈知白站起身,走出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陆辞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喝粥,可目光却依旧牢牢锁着门口。 走廊里安安静静。 医生正站在门边等,见他出来,递过来一份病历单。 “医生,他现在具体是什么情况?”沈知白询问。 医生见他神色焦灼,连忙放缓语气,耐心细致解释: “您不用太过担心,属于重度颅脑创伤引发的逆行性短暂失忆。” 沈知白的手指捏着病历边角,指尖微微发白:quot;那记忆能完全恢复吗?quot; “可以恢复,属于可逆性失忆,不用特殊药物治疗。”医生温和道,“你可以适当带他去接触之前的环境和旧物件。” 听完这番话,沈知白彻底松了口气。 quot;唯一要注意,近期不要刺激他提冲突、争斗这类负面的事。quot;医生补充了一句,quot;容易引发头痛和焦躁,不利于恢复。quot; 沈知白点了点头:quot;明白了,麻烦您了。quot; 他轻轻推开病房门,屋内安安静静。 陆辞乖乖坐着喝粥,眼睛一瞬不瞬盯着门口,看见他回来的瞬间,眼底瞬间亮起细碎光亮,立刻放下勺子伸手等他抱。 “老婆,你终于回来了。” 一旁陆正明脸色依旧阴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长长地叹了口气。 陆家这是要绝后了啊。 第85章 大结局 陆衍带着江予去阿姆斯特丹的临水小镇。 陆衍环住他的肩膀:“你喜欢这里?” 江予:“嗯,风景温柔浪漫,没有繁杂世俗束缚,我挺喜欢的。” 陆衍听完沉默两秒:“好,明天就把机票和婚礼场地全订了。” 江予弹坐而起:“这么快?” 陆衍把他拉回自己怀里,轻笑一声:“不快点怕你反悔。” “谁反悔谁是狗。” 陆衍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嘴角弯了一下。 …… 陆辞在医院休养半月,身体彻底好转,沈知白收拾行李带他回青县老家。 老旧居民区还是记忆里的模样,巷子两旁栽着高大梧桐,转角小卖部、楼下乘凉的石凳,每一处都留存两人年少相伴的痕迹。 王阿姨见到二人回来,又惊又喜,拉着沈知白不停念叨从前的旧事。 王阿姨和王叔已经满头白发,儿子接手沈记面馆。 婚姻事业双丰收。 陆辞乖乖靠在沈知白身侧,安静听着,偶尔伸手攥紧沈知白的衣角,一副全然依赖的模样。 王阿姨看着两人,像是了愿一般:“就怕我入土了,也见不着你俩,这么多年也没有回来过,你们幸福就好,别在意那些非言非语。” 沈知白点点头,示意他们放心。 青县待了三天,沈知白又带着他回北京。 把点点从江予那接回来,几年不见,点点已经不认得沈知白了,但相处没几天,又变得亲和了不少。 沈知白带着陆辞去很多地方,陆辞依然没有恢复记忆的迹象。 沈知白也不急,毕竟陆辞现在这副模样,他觉得挺不错的。 回北京没多久,陆衍和江予带来喜讯,二人决定前往荷兰登记领证。 婚礼订在阿姆斯特丹的临水小镇。 沈知白与陆辞一同动身前往国外参加婚礼。 飞机上,陆念看着二哥像个孩子一样窝在大哥身边。 觉得挺可爱,随意拍下照片。 她嘟囔着,“二哥,等你恢复记忆,我就拿照片给你看看自己现在像什么样子。” 陆念美美保存照片。 婚礼当天临水草坪铺满白玫瑰,晚风裹挟花香。 “无论是贫穷还是富贵,你们都愿意陪伴在对方的左右吗?” “愿意。” “愿意。” 异口同声,祝福,掌声,接踵而至。 第83章 沈知白全然不知道陆辞的目光正在死死地锁着他。 “哥,你喜欢吗?我也可以给你。”陆辞的声音很轻,被周围的闹声掩盖了,沈知白没听清。 沈知白碍于开心,多喝了几杯红酒,脸颊泛着薄红,眼神朦胧发软。 陆辞全程牢牢守在他身侧,沈知白杯中的酒水尽数被他悄悄换成果汁。 旁人但凡上前想搭话、凑近沈知白半步,他都会不动声色侧身隔开,护食的模样一览无余。 宴席散场,宾客三三两两结伴离去,陆辞稳稳搀扶脚步虚浮的沈知白,回提前订好的临河酒店套房。 一关上房门,方才软糯懵懂的失忆感瞬间消散殆尽。 陆辞动作熟稔利落,熟练替沈知白褪去外套,指尖游走间带着独属于过往的占有与熟稔,分寸、力道全然不像那个连喝粥都要哄的失忆病人。 没等沈知白缓过酒意,人已经被轻轻圈压在柔软床榻上。 温热的呼吸落在颈侧,动作带着毫不掩饰的侵略感。 沈知白微喘着抬手抵在他胸膛,眼底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轻声调侃:“失忆了手脚还不老实?” 他微微停顿,垂眸望着身下之人,认真询问:“哥,可以吗?” 沈知白轻轻颔首,抬手勾住他的脖颈。 “可以。” 话音刚落,只剩破碎的呻吟和呜咽。 情动正浓之时,陆辞埋在沈知白肩窝,呼吸微颤,终于卸下伪装。 “哥,其实,第二天我早就记起来了,但我就想让你多疼我一点。” 沈知白听他说完,眼底没有半点恼怒。 “我知道。” 陆辞听见这话,收紧手臂将人紧紧拥入怀中,眼眶微微发热。 他低声,字字郑重。 “知白,我们结婚吧。” “好。” 知白守黑,万物归辞。 风雨散尽,终得圆满。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