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柠狂想》 内容简介 青柠狂想 作者:明开夜合 文案: 同一栋大楼上班,等过同一班电梯,躲过同一场雨。 不知道他的名字,x代表未知,就叫他x吧。 · 暗恋x的第八个月,缘分第一次扇动了蝴蝶的翅膀。 - 慕柠:“你有没有听过一个说法?谁先问出‘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这句话,谁就输了。” “没听过。”井煊顿了一下,注视着她,认真问道,“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 游戏文案策划x独立游戏制作人 双初恋|暗恋成真 - 平淡、日常、无内涵的小甜饼,请放低期待,不要挖掘意义~ - 篇幅短,6~10 万字都有可能 完结v 内容标签: 都市 情有独钟 业界精英 甜文 暗恋 主角:慕柠 井煊(x) 配角: 一句话简介:暗恋成真小甜饼 立意:爱是无上勇气 第1章 第1章 《青柠狂想》 文/明开夜合 2026/07/02 · 当被问起职业时,慕柠会大言不惭地回答,自己从事造梦的工作。 高中在繁重的课业之外用钢笔在硬壳笔记本上偷写短篇小说,借给好友分阅;大学去某绿色为主题色的小说网站证道,连扑三篇,道心破碎。 后来阴差阳错入了游戏行业,做了《永夜之誓》的文案。西幻主题的乙女游戏,慕柠在名为“瓦列琉斯(valerius)”的吸血鬼身上,倾注了所有的热情与心血。 但在游戏开服的第二年,她的这份“梦想”,却在现实的职场斗争间渐渐地濒于崩坏:文案组长被大厂挖走,新组长带着自己的心腹从别组空降,到任不久便开始排挤老人,提携自己人。 慕柠的主线主笔工作被分给了其他文案,连续两个版本,《永夜之誓》都因男主人设ooc的问题被骂上热搜,评论区贴满了各位“边境领主”们的维权大字报。 版本复盘会上,新组长和运营组互相甩锅,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慕柠租住在园区附近,租客群里公寓管家发来通知,周六设备检修,要停电到五点。 睡到自然醒,慕柠拎上笔记本电脑去了附近的w stage咖啡馆——这家咖啡馆最近正在和《永夜之誓》做联动,到本周日截止。 这一阵慕柠都在给捅娄子的文案擦屁股,也是今天才有时间亲自到线下打卡。 雨幕昏沉的午后,咖啡馆里却人满为患,一半为躲雨,一半和她一样是为打卡。 慕柠习惯靠窗而坐,今天人多,好位置早被占据,逡巡一圈,找到一张空置的小圆桌,卸下生产力工具,去柜台点单。 五个人形立牌并排而立,或许因为瓦列琉斯是二测期间慕柠一手打造出来的人设,不管任何时候,她都会在所有主角当中,一眼留意到他。 慕柠默默地给瓦列琉斯的立牌拍了张照,又点了一杯以他的人设为主题的限时特调饮品“红丝绒浆果拿铁”。饮品附赠杯套,印着瓦列琉斯的立绘。 此后一小时,慕柠喝着热拿铁,熟练地在招聘网站、微信聊天框和只开头了300字的“不xx就出不去的房间”的家产同人文文档之间来回切换。 合上笔记本电脑,慕柠伸了个懒腰,起身去了一趟洗手间。 w stage咖啡馆在商厦一楼拐角临街位置,洗手间在二楼。 慕柠回来的时候,咖啡馆里的人已经换了一波。 往小圆桌走去,视线无意识掠过四周。 地面平整,她却一瞬间脚踏凹坑似的微微踩空。 是什么时候来的? 她立在原地,些许怔愣。 斜对面不知何时空出来一个靠窗位置,x正坐在那里。 平阔肩膀撑起宽松的黑色短袖t恤,灰色半透的天光里,笔记本屏幕把黯淡的白光投向他的脸,皮肤显出一种无机质感的苍白。 园区里人人都带着一种睡眠和光照不足的血气缺乏,x也不例外,可这一点也不影响他好看得仿佛单开图层。 是漫画里要用网点纸和装饰花认真铺陈的怦然心动,是画者会忍不住拿跨页特写细细描摹的屏息凝神。 而他的好看,显然也绝非她一人可见,因为坐在周边的异性,也都时不时投以打量的目光。偶尔和姐妹凑首低语,是否在探讨要不要前去索要微信联系方式,慕柠不得而知。 至少她每一次都有这样的冲动,但每一次都只止步于冲动。 慕柠坐回原位。 仍然面对电脑屏幕,但大脑已经拒绝接收八卦、招聘启事和同人文的任何信息。 视线的触角在空间里缓慢延伸,屏蔽外界一切干扰,向着他的位置悄然攀升。 他以规律节奏敲击键盘,停顿一阵,咖啡被他拿起喝了一口又放下,店里一共五款联名限时特调,他避开了它们,因为咖啡杯是店里默认的白底黑字。 慕柠从来运气平平,年会永远只能抽中阳光普照奖,因此虽然在同个园区工作,碰上x的次数屈指可数——这也并不奇怪,因为在这个300米见方,从这头走到那头,只需3分钟的科技园里,一共入驻了超过500家公司,容纳了共计4万余名的科技牛马。 在这里偶遇一个人,其概率等同于在4万只工蜂飞舞的狭窄蜂巢里,撞见某只特定的蜜蜂。 慕柠会把碰见x的这一天,确定为自己的幸运日。 今日格外幸运,因为可以跟他共处一室这样长的时间,而不是全家便利店货架间的擦肩而过,等在电梯前的三分钟,或者下雨天园区门口等车来接的十分钟。 慕柠放任自己偷看了x半小时,思绪被租客群里的一则微信消息打断。 公寓的其他租客发来的,问客厅里的猫是谁的,一直在嗷嗷惨叫。 附视频一则:平常威风凛凛的美短,此刻瑟缩于鞋架旁,叫声介于“好害怕救救我”和“莫挨老子”之间。 慕柠赶紧回复:「我的我的!可能关门的时候没注意把它关在外面了,我马上回来~」 怕久了猫产生应激反应,慕柠赶紧收拾东西,离开座位。 临走前最后瞥了x一眼。 好遗憾。 晚上大概率不会再出门,慕柠走往门口,转念折返回柜台,点一份水泥蛋糕,打算作为今晚外卖后的甜点。 店员递过打包好的纸袋,慕柠接过,正要转身,呼吸捕捉到了一缕淡冷的香气。 嗅觉是最难被撼动的感官,总能精准地与某人、某地、某时、某景、某物相对应。这种香气,与x高度关联。 呼吸顷刻放缓,视线以眼角余光追随。 x手里端着笔记本电脑,走到了共享充电宝的机柜前,解锁手机扫码。片刻,从收纳格里弹出一个充电宝。 他抽出c口的那根线,连接上了笔记本电脑。 目光上移,停顿在了屏幕右上角的位置,随即眉头微微蹙起。 大约是充电宝的功率太低,无法为笔记本供电。 x拔出电源线,将充电宝塞回格子里。 慕柠呼吸滞停一息,随后某种前所未有的勇气,随着血液泵向全身,又返回心脏,将它饲养得如同一颗骤然吹涨的气球。 x转身的一瞬,慕柠以飞快的速度,捞出包里电源线整齐缠绕的笔记本充电器,递到了他的面前。 x身影一顿。 目光低落,在充电器上停留一瞬,又抬起来看向她的脸。 慕柠牵动嘴角,露出笑容:“看你好像需要给笔记本充电?我的电脑跟你一个品牌的,应该可以用。” 为了工作互相救急的情况,在园区里并不罕见。 或许因为如此,x并无犹豫地伸手,接过充电器:“谢谢。我充一下就还给你。” 此前,x一直只是黑白色调漫画里静音的男主角。 第一次听见他的声音,比预计得更要清冽,像加了冰块的纯净水,装在透明的杯子里。 “不客气……” “你坐在哪个位置?” 慕柠犹豫一瞬,指了指方才坐过的小圆桌。 或许笔记本电量已接近关机的临界值,而手头又有极重要的任务,x说了一句“等下还给你”,就拿着笔记本走回原处。 雨已经小了,可以不必再撑伞。 微凉的风拂面而来,慕柠才感觉到自己的脸有多烫。 牛毛样的小雨,将头发淋得湿茸茸。 步行十二分钟,慕柠回到公寓,将小猫“小瓦”抱回自己房间,开了半个罐头安抚情绪,去浴室里以极短的时间扑了一个淡妆,随后快步折返回了w stage。 咖啡馆依然热闹,座无空余。 慕柠第一时间将目光投向窗边。 x不在那儿了,和邻座的连在一起的两个位置,坐上了一对情侣。 而她坐过的小圆桌,现在也换上了别人。 慕柠怅然地站定在原地。 这是暗恋x的第八个月。 不但依然不知道他的名字、他就职的公司、他工作的楼层…… 还倒贴了一个苹果充电器。 唉。 第2章 第2章 「孟孟:所以你怎么不直接要个微信呢?」 「morning:那样不就目的性太强了吗」 「morning:我本来打算他还我充电器的时候我再要的」 「morning:哪里知道」 「morning:半个小时!才半个小时!人就跑了!」 「morning:原装的呢!好贵的!」 「孟孟: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孟孟:你们不是在同一个园区吗?要不你在园区里张贴一个寻人启事试试?」 「morning:那不会让他社死吗」 「morning:算了,等下次偶遇吧」 「孟孟:祝你好运」 「morning:/嚎啕大哭」 孟孟是孟嘉茵,慕柠的研究生同学,毕业以后两人都来了滨城工作,慕柠进了游戏工作室做文案策划,孟嘉茵去了某手机公司做pr。 两人起初合租,后来该手机公司整体搬迁到了独立的办公大楼,孟孟的通勤时间变长,合租变得不再便利,两人就都另找了住处,在996的牛马作息里,为自己多争取半小时的睡眠时间。 笔记本电脑在打工人的生活中不可或缺,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领导就会在飞书群里发布一条要求半小时处理好的奇葩需求。 996并不是资本家压榨的边界,仅仅是肉身在办公室里逗留的尺度。 慕柠的ipad和笔记本共用同一个充电器,现在用的手机充电器不是不能充,只是速度太慢。 三天后,她还是一咬牙在网上下单了一个新的充电器。非原厂,她早早看好的其他品牌,充电线可抽拉收纳,比原厂要方便得多。 如果再也遇不到x,那个充电器就慷慨地送给他了。 一个月过去。 慕柠习惯了新的充电器,也几乎只会在极偶尔的时候,想起来旧的那个还在x那里。 简历改了又改,还是没下决定投递出去——瓦列琉斯的生日就要到了,至少她得做完生日的这个版本。而这之后,再待两个月,就要到年底。考虑到年终奖,她也不是不能再忍一段时间。 上午开了会,下午慕柠整理出了瓦列琉斯生日卡的需求文档。 所谓需求文档,是指把瓦列琉斯生日卡面的画面构思,包括服饰、动作、神态、场景、氛围等,转化为美术可以直接落笔执行的具体文字说明。 文档发给了新的文案组长“瓜姐”审核,一直到晚上八点半,瓜姐终于发来了反馈,一条超过50秒的语音消息。 慕柠深吸一口气,选择了语音转文字。 「瓜姐:参考图我看了哈,我觉得用‘暗夜礼服’的概念有点太普通了。今天下午开会运营那边不是说了吗,最近流水压力很大,瓦列的生日单人卡池活动非常重要。你斟酌一下,服装再华丽一点……」 慕柠忍住了骂人的冲动,回复:「瓜姐,是这样的哈,每个男主的生日活动卡其实合起来是一组套卡,如果单给瓦列的生日卡提升华丽度的话,到时候其他四个男主的单推肯定会骂待遇不公的。」 「瓜姐:你先按我的要求做一版吧,两个版本都留着。明天我跟运营对过之后再定用哪个。」 「慕柠:好的。」 慕柠骂骂咧咧地在简历上恶狠狠地填上了期望薪资,灌了一口咖啡,把需求文档复制到了新的sheet,开始今日份的加班。 忙到十点,文档发给了瓜姐,她回复说晚点再给反馈。 慕柠懒得再耗下去了,收拾东西走人。 穿过已经安静下来的园区中庭,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 拐进便利店,想买点什么犒劳自己,发现毫无胃口,又空手出来。 微信上孟孟约饭,慕柠一边缓慢地步下园区大门口的台阶,一边低头打字回复消息。 一来一往,定下时间。 将手机熄屏的一瞬间,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下一刻,清冽如加冰无糖柠檬水的声音响了起来:“你好。” 慕柠顿步,愕然回头。 路灯昏黄,穿黑色t恤的男人,以某种文艺片影调的慢速镜头,进入视野。 慕柠悄无声息地抓紧了帆布包的带子,呼吸也拉长变缓:“……你好。” “还记得我吗?”x说着话,迈下两级台阶,站在与她同级的位置,“你的充电器……” “记得记得。” “抱歉,那天临时有点事不得不回一趟办公室,没有在店里找到你,又不放心交给店员转交,只能先拿走了。”x解释,“后来处理完事情又去了一趟,不过还是没有碰见你。” “啊……抱歉抱歉,我当时有点事先回了一趟公寓,本来以为你一时半会儿不会走的……我回去的时候,可能恰好你回办公室了。” “不凑巧。” “嗯……是有点。”慕柠无法自如地露出笑容,呼吸功能也好像哪里出了差错,变得深浅不定。 x比她高了好多,因此说话时他是把头低下的状态,这样近的距离,这张漂亮的脸给人带来的冲击力非同小可。 “那充电器……”慕柠出声。 “在办公室里。方便的话,你现在等我一下,我上去给你拿……” 毕竟每天的工作,就是绞尽脑汁地为女生们编造怦然心动的桥段,虽然实践经验为零,也不妨碍她在海量理论经验中,迅速地为当下这个状况找到了最优解: 当然不能答应他,不然今天的交集,大概率就是最后一次了。 “不好意思,我看监控里小猫上午就把水碗打翻了,一整天没喝到水,我得赶回去给它喂水……”心脏跳动好快,但愿不要被对方听见,“你在哪栋办公?” “f座。” “我在c座。不是很远。不知道方不方便明天找个时间你还给我?” “可以。” “那……”声音像是被心跳堵住了,没有发出来。 慕柠顿了一下,清清嗓正要再次出声。 x说:“那加个微信吧。” 两方点亮的手机屏幕,发出黯淡的白光,像是两扇通往各自宇宙的小小传送门。 慕柠扫了扫x手机上的二维码,屏幕里跳出好友验证界面。 微信名是“jx”,头像是一张水彩画,某种大狗和鹰鹫结合的形象。 很巧,很巧,她知道这个头像是谁。 更巧,如果猜得没错,jx是他名字的首字母缩写。他的名字,居然真的是x。 慕柠发出好友申请,同时说道:“……我也很喜欢。” “嗯?”x把头又低了一下。 “《最后的守护者》。” 他的头像是这个游戏里的角色,拥有狗的身体与面孔、鹫的翅膀与利爪的大鹫特里克。 x点头说:“嗯。是不错的游戏。” 慕柠已经察觉到了,他虽然很礼貌,但大体上说话的语气更接近于疏淡。 仅仅只是对同个游戏的喜欢,大约还不足以成为接近他的钥匙。 但是已经足够了。 当前的战果,足够她今晚兴奋得失眠到三点。 “那好,就先不耽误你了。”慕柠微笑说道,指一指公寓的方向,“我得回去了。” x点了点头。 两人不再交谈,迈下最后一级台阶,慕柠往东,而x去了路的西边。 走到了下个路灯处,慕柠才在某种眩晕中回头看了一眼。 单肩背着黑色背包的男人已经走得很远了,一身黑色的背影,在醺黄的灯光里,像从梦境里抽出来的一帧。 到家,洗漱完毕。 慕柠躺倒在床,以某种忐忑的心情,点开x的头像,进入他的朋友圈。 朋友圈封面是默认的,个性签名也没有设置,但好在内容并不是一片空白。 他没有设置时间权限,但发得很不频繁,保持着半年或者一年一次的频率,统共不足十条,稍微一翻就能翻到底。 这些状态什么内容都有,某个游戏的通关截图、某次旅游的雪山和天空、某些猫猫狗狗的合集…… 仿佛是想起来了有朋友圈这样一个东西,才会心血来潮地发一发。 而翻到最后,他发的第一条状态在六年前。 似乎是团建活动,十来人站在草地上合影,他站在从中间数往左边第三个的位置,依然是不变的黑色t恤,比所有人都高的身量,清瘦,带一点游离的松弛感。 慕柠保存了照片,又转发给了孟孟。 「孟孟:哪个我不认识的明星和素人同学的合影?」 「morning:x的照片」 「孟孟:……最帅的那个?」 「morning:耶斯」 「孟孟:!!!」 「孟孟:很合理。」 「morning:哈哈哈哈哈哈」 「孟孟:照片怎么搞到的」 「morning:我加到了他的微信/傻笑」 「孟孟:!!」 孟孟不满足于文字吃瓜,直接一通语音电话打来要求细说。 十来分钟后,两人聊完天,慕柠陷入咖啡因过量般的振奋。 睡不着,又把x的朋友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他不知道是隐私意识很好,还是懒得分享,发布内容里看不出一丁点关于他的个人信息,年龄、毕业院校、就职公司……全是未知。 好消息是,也没有发现有女朋友的迹象。 当然,并不能武断地排除这种情况,因为有的人就是不怎么喜欢秀恩爱。 他真的是一桩未知。 一桩引人得出最终答案的复杂方程式。 - 隔日上班,瓜姐反馈了需求,提了一堆罗里吧嗦又不得不照做的修改意见。 慕柠改得心烦意乱,时不时地要去看一眼微信。 聊天停止于上午十点。 「morning:中午12点在f座门口碰头方便吗?」 「x:方便。」 慕柠凌晨2点钟才睡着,一直在试图破译jx会是哪两个字。 江、季、姜、蒋、金、井、景、鞠、简、焦…… j字开头的姓氏,常见就是这些。 至于x……字太多了,连范围都无从划定。 终于熬到了11点40分,慕柠去了一趟洗手间整理仪表,拿上工卡下楼去。 午休时间,使用电梯的高峰期,慕柠排了两趟,总算下楼。 还没有走到f座,远远地已经看见了站在门口的人影。 穿着仿佛已经成了某种人物锚点的黑色t恤,日光下皮肤白得几近过曝。 他低着头,右手拿着手机,手指缓慢滑动屏幕,从速度来看,应该不是刷社交网站,而是在阅读一篇长文章。 另外一只手里,拎着一只黑色纸袋,大约里面就是她失散已久的充电器。 慕柠暗自呼吸,最后几步路不急不缓地走了过去。 “哈喽。” x闻声抬起头来。 待慕柠定在他面前,他将手里的袋子递了过来,说道:“你的充电器。谢谢。” 慕柠接了过去,往里面看了一眼,除了充电器,里面还有一牙三角形的蛋糕。 “这个是……” “道谢。”x顿了一下,又说,“也算致歉。” 慕柠笑说:“没事。不用客气。” 手指收紧,捏住了纸袋提绳。 独属于陌生人之间的尴尬,让他们陷入短暂的沉默。 正常做法是客套两句彼此江湖再见,随后在未来某个时刻清理微信通讯录时单向删除。 慕柠又暗暗呼了一口气,明知如此,却无法进入江湖再见的客套流程。 尴尬在延长的沉默里,变得再也无法忽视。 看见x不甚自在地张口,打算说些什么。 慕柠先一步出声,截断了他的话:“《遗迹回响》好像是你们公司开发的游戏是吧?” x低头,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她目光的落点,是他翻到了背面的工卡,而工卡的深蓝色挂绳上,印着“灵鲸互娱”的logo。 “嗯。灵鲸的回声工作室做的。” “《遗迹回响》的结局我很喜欢。” “喜欢哪个结局?” “隐藏结局。” x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她:“跟着攻略达成的?” “不是。公测之前我就预约了,一上线我就买了,周末熬了两个大夜通关。那个时候网上还没有攻略。” “怎么打出隐藏结局的。” “很喜欢诺瓦这个角色,所以跟他对话最多,没想到就触发了密室的线索。所以隐藏结局诺瓦躲在密室里逃过一劫,我特别开心。” x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却不再说话。 久到她感觉到四肢僵硬,表情凝滞。 x再度开口:“吃过午饭了吗?” “还没有……正准备去。” “不介意的话一起?” 【首发资源微博:兔纸吖er,每天更新小说】 第3章 第3章 任何暗恋者听见这样的邀约,大约都会不可避免地怀疑自己听力或者理解能力出了问题。 慕柠愣了一下,抬头看向x。 他也正看着她,等着她表态的神情。 “……啊。好。”慕柠回答。 被从天而降的馅饼砸晕,是不是就是她此刻的心情? x点头,转身朝着园区大门走去,一边问道:“习惯吃什么?” “周边味道都差不多,吃什么都可以。”慕柠问,“你有什么忌口吗?” “不是很能吃辣。” “那吃鸡汤饭?” “吉野家旁边那家?” “对。”慕柠笑了一下,“味道还可以,对吧?” x点了点头。 周边食肆林立,足以满足园区打工人的用餐需求,时间紧促,大家都不爱排队,这家人满就当机立断地换下一家。 快餐店翻台都很快,他们到的时候,正好有一桌空出来。 服务员擦干净桌子,两人面对面落座,各自扫码点餐。 桌上有玻璃水壶,慕柠取两只黑陶杯子倒了水,递给x一杯。 他接过道了声谢。 随后拿深棕色的眼睛看了她一眼,端上喝了一口,说道:“你说喜欢诺瓦这个角色。可以说一说为什么吗。” 《遗迹回响》是一款像素风格的解谜游戏,上架于steam平台,谜题难度适中,剧情很有意思。 诺瓦是所有npc里相对来说有点烦人的一个角色,一开始就弄坏了玩家的一件关键道具不说,还常常不听人话,说话也颠三倒四。 慕柠猜测x也喜欢这个游戏,或者也有可能参与过《遗迹回响》的部分开发工作。 “可能出于文案策划的敏感性吧,他的剧情我过到三分之一,渐渐感觉到他真实的性格其实不是表现出来的这样。” “是什么样?” “现在对他的解读和剖析已经很多了。” “嗯。”x放下茶杯看向她,“我想听一听当时你的解读。” “他其实很敏感,很温柔,想要对别人付出真心,却又害怕无法获得同等的反馈而受到伤害,所以就用疯疯癫癫的言行,掩饰自己真实的内心。” 《遗迹回响》的主要玩法,是沿着回声塔不断向上探索,收集道具和剧情,并进行解谜。策划有意做了一个一周目“有去无回”的设定:由于底层的毒雾不断向上弥漫,玩家一旦通关了当前的地图,进入上一层,就再也无法向下折返。 “地图不是有去无回吗,我在离开诺瓦所在的这一层之前,莫名的放心不下他,所以又回到他的房间,把所有可以交互的道具又排查了一遍。没有突破口,就只能去点他触发对话。”慕柠说。 通常这样的npc角色,在过完主线剧情之后,对玩家的回应,只会在一个数量有限的对话池里随机loop。 “每一句台词都循环了至少三遍以上吧,我都快睡着了,决定放弃的时候,刷出了一句新台词。” 诺瓦抓狂地抱怨:「啊啊啊啊你真的好烦啊!好吧好吧,看在你陪我玩了这么久的份上,我就告诉你一间可以回到下一层的密室吧。不过密室里都是白骨哦,你可最好不要成为下一具。」 慕柠吐槽:“我当时就很想说,傲娇已经退环境好多年了好吗!” 话音落下瞬间,慕柠的耳朵捕捉到了很轻的一声笑。 她怔然地看向对面,x嘴角微扬,只持续了极短的一个瞬间。 心脏怦然。 心动是不由她理智控制的本能沦陷。 慕柠目光慌张地落回到自己面前的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才又出声:“冒昧问一下,你是不是参与过《遗迹回响》的开发?” x的回答,是将落座时随手取下、放在手边的工牌拿了起来,正面朝上地向着她的方向递了递。 灵鲸互娱·回声工作室 制作人 井煊 慕柠睁大眼睛。 工卡的上每一行字,包括那上面板正的白底登记照,都在对她的认知造成冲击。 原来他的登记照也这么好看。 原来他叫井煊。 她昨晚列举了几十种“jx”的可能性,考虑过无数个最好听的组合,而实际却是,比她设想的那些更要好听。 “……所以你是《遗迹回响》的制作人?”慕柠问道。又条件反射地打量了他一眼。 据统计,游戏行业制作人做出自己首个作品的平均年龄是32岁,而井煊看起来远远小于这个年龄。 ……当然不排除他就是显嫩的情况。 “那个时候还不是,只是主策。” “我听说回声有个保密的3a项目,已经立项开发了,不会就是你在负责吧?” 井煊点头。 慕柠又喝了一口茶,终究还是忍不住举起大拇指说道:“大佬。” 井煊的回应是再次勾了勾嘴角。 随后他问:“你是文案策划?” “嗯。” “哪家。” “光年矩阵。” “《永夜之誓》?” “对。你应该没玩过。” “玩过。”井煊回答,“任何游戏公测我都会看一看。” “那玩到什么进度?” “主线第三章 。” “喜欢哪个男主?” 井煊的表情,像是一下被这个问题给噎住了:“我……” 慕柠忙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问你,从制作人或者主策的角度,你会觉得哪个男主的人设、剧情这方面更饱满一些。” 《永夜之誓》是两年前开服的,显然井煊有些忘了,他认真想了想才回答:“有个角色我还有印象,似乎是吸血鬼……叫什么我忘了,抱歉。” “瓦列琉斯。” 井煊点头:“仅仅就前三章主线的体验而言,他的人设的可扩展空间比其他几个角色大。” “他一直是我们游戏的人气top哦。” “上个月在做联动?” “对。”慕柠笑说,“你给我们的联动活动贡献销量了吗?” “没有。我只习惯喝美式。所以……” “没有没有,我开玩笑的。” “那你主要负责哪个角色。”井煊却说,“下次再有联动活动,我补一单。” “瓦列琉斯。他是二测时期我独立捏出来的人设。” 井煊微怔。 空间在一瞬间,陷入了某种不可察觉的微妙沉默。 慕柠端杯喝茶,骤然不敢再看井煊。 视线飘移,瞥见服务员端着餐盘过来了。 两份配料不一样的鸡汤饭,分呈于两人面前。 原应该很饿,但兴奋、喜悦和自觉太过梦幻的情绪,抵消了生理上的饥饿。 慕柠拿白瓷勺子舀了一勺汤,喝下去时感觉心脏里像是塞了一个充盈的氢气球。 两人无声地吃了片刻,慕柠自碗沿上抬眼,瞟了瞟对面。 他吃相好斯文,喝汤都不会发出太大的声音。 “正好,有两个问题想采访《遗迹回响》的主策,不知道可不可以。” 井煊说:“嗯?” “地图探索为什么要设定一周目完成之前不可回头?我看有些差评说是在跟玩家做对。”慕柠抬眼看他,担心这个问题会冒犯他。 井煊表情平静:“故事设定了多种结局,会根据玩家的收集情况进行触发。一周目不可回头,是为了让每一种结局都有机会解锁,不然会高度集中于偏向he的少数几种结局。” “原来是这样。其实动机很简单哎。” “嗯。很多玩法设计的动机都很简单,只是玩家习惯阴谋论叙事。” 慕柠点点头:“还有第二个问题。你做这个游戏,是不是有受到《来自深渊》这部动画的启发?” “似乎很多游戏评论都分析到了这一点。” “但是我想找大佬亲自确认。” “不要这么叫我。”井煊笑了笑,“是有受启发。” “是不是还有《少女终末旅行》?” 井煊执筷的手指稍顿了一下,看向她,表情似乎有些惊讶:“这个是怎么分析出来的?” “那种毒雾随时可能追上来的紧急情况下,还会让主角好好地洗上一个地热温泉浴,并把脏衣服洗干净,趁着难得的晴天晾干的主线剧情,就很《少女终末旅行》呀。” 井煊目光停留在她脸上,好多秒都没出声。 慕柠不自在,有些懊悔自己是不是表现太过,正在想找补的台词,井煊的手机振动起来。 他放了筷子,拿起手机接听,应道:“我在吃饭,吃完就回来。” 或许不是急事,但时间的流速也很难不受影响。 后续两人没再深入交谈,十分钟吃完了饭,离开了餐馆,一同步行回到园区。 那颗充盈的氢气球正在飞快漏气,陷入下次偶遇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的沮丧干瘪,影响得慕柠走路的脚步都显得有气无力。 f座瞬间就到了,井煊停住脚步。 慕柠打起精神,晃了晃手中纸袋,笑说:“谢谢你送的蛋糕。下次有机会再一起吃饭。” 井煊点了点头。 慕柠在心里叹口气,目光在井煊脸上最后停留一瞬,认命地收回视线。 “忘了问。”井煊忽然出声,“你叫什么?我改个备注。” 慕柠怔然地顿住正要转身的脚步。 “慕柠。倾慕的慕,柠檬的柠。” “所以微信名叫‘morning’。” “对。下次碰见了跟我打招呼,可以跟我说‘good morning’。” 井煊点点头。 顿了两秒钟,他说:“good morning。” 第4章 第4章 慕柠的父母都是老师,在老家非省会城市的小地级市里,一个教高中历史,一个教初中数学。 他们就是寻常人眼中最刻板印象的那一种老师:严肃、古板、敬业。当然也非常保守。 直到现在,他们都不怎么支持慕柠进游戏行业,觉得她既然读了英专,最稳妥的职业规划当然就是回老家楚城考公,其次是考教资跟他们一样当英语老师,再次去被大砍一刀元气大伤苟延残喘的教培机构做辅导。再不济,至少也应该像老慕带过的有个同样英专毕业,名叫夏漓的高中学姐一样,做点跟国际沾边的运营工作。否则煞费苦心、吭哧吭哧地学上六年英语图个什么呢? 慕柠当然不敢顶嘴:这样我就可以无障碍地玩一切没有配置中文的游戏了诶。 家庭群里,两位老师时不时默不作声地丢来一篇公号文章,内容或是版署收紧发放版号,或是某某城市倒闭上百家游戏创业公司,或是某某官媒再次发文抨击某某游戏色-情擦边毒害青少年身心健康,或是某某专家分析游戏行业红利已尽…… 总之,他们旷日持久地怀揣着一种朴素的愿望:这个“电子鸦-片”行业最好也能像教培一样一刀切了,这样她就会乖乖地回老家考公考教资。 孟孟哈哈大笑:“你让我一个山东人能说什么?我已经被开除出族谱了。” 周日约饭,她们一起去吃某云贵川bistro,虽然慕柠认为“云贵川”和“bistro”这两个词放在一起,就充满了某种诡异的意味,但是架不住孟孟是一个对猎奇食物充满好奇心的人。 结果预料之中的大翻车并没有发生,实际上有几道菜还挺好吃的。 果然人生的很多时间,就是产生偏见,巩固偏见,抑或推翻偏见的过程。 慕柠吃了一口玫瑰酱烤乳扇,继续说道:“有一次我忍不住发了一篇统计报告反击,报告里面说中国的游戏行业的经济体量已超万亿,单单某头部游戏公司贡献的税收就达150亿。” “然后呢?叔叔阿姨怎么回复的?” “我妈过了六个小时才回复,问我:已经凉透的房地产行业,前几年的体量是多少亿?” 孟孟哈哈大笑。 慕柠:“你说我自取其辱做什么呢?” “他们就对你的工作内容没有一点好奇吗?” “没有。我们游戏公测前后,不是发了很多宣传pv吗?我爸看过以后说台词也太露骨了,问是不是我写的,让我一个女孩子不要创作这样的内容。” “救命。” 慕柠耸耸肩。 “那要是知道未来的女婿也是做游戏行业的,岂不是要跟你断绝亲子关系。” “……你等一下?谁是未来女婿?” “井煊啊。” “嘘!”慕柠做贼心虚般地环顾四周,“……我们刚刚加上微信而已!” “你这么魅力四射,这不是迟早的事。”孟孟笑说。 “你不要夸大其词迷惑我的心智。” “正常男人都会承认我说了一句大实话。” 慕柠被哄得扬起嘴角。 孟孟问:“这几天有进展吗?” “没有。” “不是都有微信了吗?没聊天吗?” “……没。” 孟孟的表情,充满了对她一个写出过出圈剧情的乙游文案策划身份的怀疑。 “他是真人,不是我创造出来的角色……” “你的花言巧语就没有一点用武之地吗?” “……没有。” “直接约饭吧。” “……企图心太强了吧。被拒绝我会超级尴尬。” “再不发消息就会躺列哦。” 慕柠叹了口气。 吃完饭,跟孟孟看了场电影,又逛了逛名创优品和杂物社,购置一堆便宜无用但会让心情变好的小东西,随后各自打车回家。 洗过澡,慕柠躺在床上,给今天拍的漂亮饭的照片简单做了后期,挑选了六张发朋友圈,配文:「从今以后我会认为任何两样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搭配在一起都是合理的」。 这个时间段,基本是大家逛社交网站的高峰期,状态刚一发出去,就收获了几个赞。 下拉刷新,跳出一条评论,而她的心脏也几乎跟着不受控地乱跳了一下。 「x:辣吗?」 慕柠点击这条评论,正要回复,又切出去,点开了井煊的对话框。 「morning:图片」 「morning:我拍了这家的菜单,可以参考一下~有很多不辣的菜~」 很快,上方闪出“对方正在输入”。 慕柠时常觉得,做出“对方正在输入”这个功能的产品经理,一定深谙提升人际交往粘性的秘诀是“悬而未决”。 不会有人看见这六个字,不期待对方的回话吧。 「x:想做回头客的意愿,1到10分,你打几分?」 「morning:9分」 “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又闪,用时远超方才这一句回复。 满心期待的时候,闪烁的黑字消失了。 慕柠抓起枕边瓦列琉斯的棉花娃娃砸了几下,按捺几分抓狂的心情。 等了又等,x都没再回复。 干看着对话框实在是太傻了。 可正要切屏去小红书的时候,左边跳出来一张照片。 一个靠着一列书本的棉花娃娃。 法师帽,红围巾,手里拎着魔药瓶。 是诺瓦。 「morning:官周?我好像没有看到你们官方发过哎,还是我错过了?」 「x:运营认为销量不会很好,最终没量产。」 「morning:……你是来炫耀的吗/敲打/敲打」 「x:不是。」 随后,又是闪个不停的“正在输入”的提示。 到底是什么了不起的消息,值得他纠结这么久? 「x:喜欢的话送给你。」 「morning:可以吗?!」 「morning:那我不客气了/可爱」 「x:不用客气。诺瓦会很高兴被送到理解他的人手里。」 ……好官方,好滴水不漏的话,不愧是坐到了制作人位置的人。 「x:怎么给你方便?」 「morning:给我叫个闪送吧」 片刻,井煊才回复。 「x:可以。你发个地址吧。」 「morning:……我是开玩笑的」 「x:没有领会到。」 「x:那?」 「morning:你怎么给我比较方便?」 慕柠要收回对那位产品经理的称赞:一人血书取消“正在输入”这个破功能。亚健康打工人的心脏禁不起这样的极限推拉。 终于。 「x:明天中午12点,f座门口见?」 「morning:/ok」 「x:明天见。」 慕柠回删了波浪号,不想显得自己很期待。 「morning:明天见」 非常冷静,非常得体。 今日聊天到此为止,慕柠将不算长的聊天记录从头翻了一遍,看得忍不住笑出声。 复盘总结,觉得自己发挥不错。 但延续至梦里的好心情,在第二天起床给手机解除勿扰模式的那一刻,遭到当头棒喝。 早上七点,井煊给她留了言。 「x:抱歉,临时有个出差的安排。等我出差回来再给你?」 「x:也可以我安排同事先给你送过去。」 慕柠看了看门边从宜家拖回来的丽加晒衣架上,昨晚她给自己精挑细选的ootd,叹了声气,给x回去消息。 「morning:没关系。你出差回来再说吧」 「morning:祝顺利~」 消息秒回。 「x:很不好意思。」 「morning:没事没事~」 见面的期待落空,变作一团乌云持续笼罩在头顶。 比这更烦人的是,瓦列生日卡的剧情撰写任务,瓜姐又交给了她从别组带来的人。 慕柠没做任何徒劳的争取,心想爱怎么样怎么样吧。 最好流水一落千丈,游戏关服一了百了。 中午跟文案组的另个苦主同事结伴吃了午饭,回到“光年矩阵”所在的楼层,被前台小姐姐叫住。 “你点的奶茶到了。”前台拎起某茶的打包袋,递给慕柠。 慕柠惊讶:“我没点奶茶呀?” 前台拿起小票确认:“是你的。别人帮你点的吧。” 慕柠疑惑接过袋子。 小票上的配送地址是“xx科技园c座23层光年矩阵前台”。 名字是“慕柠”。 电话填的是公司前台的电话。 备注是:「麻烦前台转交文案组慕柠。」 这种句尾一定要打全标点符号的表达方式,慕柠很熟悉,但不觉得会是真的。 回到工位,慕柠给袋子拍了张照。 转动电脑椅犹豫好久,还是点开电脑版微信,调出井煊的对话框,把照片发过去。 「morning:我收到一杯奶茶」 「x:三分糖够吗?」 【首发资源微博:兔纸吖er,每天更新小说】 第5章 第5章 慕柠有个习惯。看书、追剧或者看电影,进入高能片段之时,总要切出去缓一缓再继续。 漫无目的地刷了三分钟小红书,慕柠深呼吸重回对话框。 「morning:为什么请我喝奶茶」 「x:放鸽子不是很礼貌。」 升空漂浮的心情,一瞬间像是被引力重重地拽回地心。 她最好还是不要过分高估现状,站在客观的角度审视她与井煊少得可怜的交集,并不能得出她期待的结论。 大概率他只是教养太好而已。 「morning:那谢谢啦~」 打开袋子,才知是果茶。慕柠礼貌附上一张吸管已经插-进杯中的图片。 井煊没再回复。 可能她一不小心把天聊死了吧。 慕柠对着外包交上来的四星卡剧情发了半小时的呆,抠完了周六无聊给自己涂的紫色指甲油,把三分糖的果茶喝到只剩下三分之一。 随后再度点开了井煊的对话框。 像是一个饥饿的人无法做到与香甜蛋糕共处一室而心如止水。 慕柠其实一直不是太有进取心。 不是大富大贵的家境,但也衣食无忧,从小到大那些流行的新鲜玩意儿,别的孩子有的,她听父母念叨几句也能得到。 或许因为脑筋还算聪明,学习上没有太费神就能保持在班级十五名左右,而在老家楚城的重点中学,这个成绩足以将她送进一所排名不靠前的985。 报考英语专业,也是父母划定了几个,她选了个相对感兴趣的——她不会说初衷真的是为了方便上外网看那些洋妞写的同人文。 从事游戏行业在父母看来离经叛道,可对她而言也只是顺势而为,假如父母反对到要断绝亲子关系的程度,她也不是不能稍稍妥协。 她怕麻烦,很多事情评估一下觉得投入产出比不高就会干脆放弃。 从小到大也不是没有好感过其他男生,但旁观过身旁同学分分合合的流程之后,就觉得现实中的恋爱实在麻烦透顶,和在虚拟世界里搞纸性恋相比,优点微不足道,缺点车载斗量。 而与此同时,她还有另外一个毛病:假如她对好感的男生稍加试探,对方就展露出了同样的意思,她就会觉得这个男的太不值钱了,从而迅速下头。 孟孟替那些男生喊过冤:姐妹你顶着这样一张脸搞试探,什么样的柳下惠能跟你过招超过两个回合? 而井煊是她目前为止的人生里,想要克服得过且过、怕麻烦、容易下头的特性,努力追逐的唯一例外。 她想要去他的宇宙里一再遨游,直至得出“x”的最终答案。 「morning:果茶很好喝!再次感谢!」 「morning:喝完拉磨都更有动力了」 过了20分钟,消息得到回复。 「x:刚刚在做分享,手机静音了。」 随后引用了她的第一条。 「x:喜欢就好。」 「morning:其实我不怎么喜欢吃苹果,所以这款新品一直没尝过」 「morning:结果比我预想得好喝很多」 「morning:除了稍微有点酸」 井煊引用了这三条中的第一条,回复:「记住了」 又引用了第三条:「比柠檬更酸吗?」 热气悄然向脸颊爬升。 慕柠放在键盘上的手指,慌张地失去了措辞的能力。 虽然看着不像,但万一井煊是个高级玩家呢? 他长了一张估计从小学五年级开始,就开启了一键批量生成破碎少女心的漂亮脸蛋,女人缘会怎么样,用脚趾想想都能知道。 所以,他这种一本正经里,夹杂着某种似有若无的“撩拨”的说话方式,会是高端玩家修炼而成的高阶功法吗? 慕柠绕开了这个话题,选择引用他前面那句说自己正在做分享的回复。 「morning:什么分享?」 「x:灵鲸base东城的工作室的内部培训。」 「morning:所以请了井老师去主讲?」 「x:是的。」 「morning:你知道你有百科词条吗?」 「x:知道。」 「x:搜过我?」 「morning:正常人知道自己无意间加上的微信好友居然是行业内大佬,都会忍不住去搜一下的吧」 《永夜之誓》有官方微信表情包,慕柠选了一个瓦列琉斯的q版小人卖萌的发过去。 「x:看完词条有什么感想吗?」 「morning:感想就是你居然才28岁」 「x:我很显老的意思吗?」 「morning:28岁就能做到制作人牛逼得不得了的意思」 隔了片刻,x发来了一个表情包。 瓦列琉斯挠头笑。 显然是从她发的那一个,顺藤摸瓜地添加了整个系列。 「x:有一些运气的成分。」 「morning:俗话说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morning:井老师不用谦虚」 「x:你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 「morning:……井煊?」 「x:在。」 身后有人经过,慕柠以光速关掉了微信聊天窗口。 她抓过一旁的果茶,用力地吸了几口,直到吸管发出空响,而心脏还在乱跳。 下午还有很多事,再聊下去大约别想好好工作了。 「morning:我先去忙一下~」 「x:去吧。」 慕柠和朋友聊天经常会因为手头有事就直接中断了,好友和她是一样的性格,所以都不觉得有什么,下次再想聊天,直接发过去,就能自然而然地接起来。 跟井煊这样交代了去向之后,想要再次开启话题,反而有点无从下手。 晚饭慕柠没去吃,一口气忙到8点,打卡下班,去了上次那家鸡汤饭。 周边的饭吃多了都一个样,鸡汤饭当然没有好吃到一骑绝尘。 她坐在井煊上次坐的位置,扫码点餐,点开他的对话框。 「morning:忙完啦」 消息隔了两分钟回过来。 「x:那忙了很久。」 「x:六个多小时了。」 仿佛在说,她六个多小时没有理他一样。 慕柠很想勾选所有聊天记录发给恋爱经验比较丰富的孟孟,请她评估一下对井煊的观感。 她觉得他有点“太会了”。 「morning:在审外包发过来的文案」 「x:你是文案组leader?」 「morning:不是,无名无分的打工人一个」 「morning:我因为比较熟悉瓦列琉斯的人设,跟他相关的外包都是我在分发和回收」 「x:你们项目好像前一阵经常上热搜?」 「morning:是的」 「morning:让友商看笑话了」 「x:没有。」 「x:我知道肯定不是你的锅。」 「morning:此话怎讲?」 「x:有耐心跟npc触发三十多次对话解锁隐藏剧情的人,怎么看都应该是一个认真负责的人。」 慕柠不记得自己是在哪里看到的,说最适合东亚宝宝的“dirty talk”其实是夸奖。 她有一点体会到了。 服务员把饭端了上来,慕柠吃了两口,给了自己一点缓冲的时间,才又拿起手机。 「morning:听说灵鲸东城那边的公司有食堂,是真的吗?」 「x:是的。正在吃。」 「morning:你也在吃饭?」 「x:也?」 慕柠拍了一张鸡汤饭的照片发过去。 「x:看来你真的很喜欢这家。」 在进攻和防守之间犹豫片刻,慕柠选择了打出一记略显隐晦的进攻。 「morning:其实没有好吃到让我必须这么短时间里再吃一次不可」 过了一段比之前长很久的时间,井煊才发来回复。 一张照片,也是拍的他的餐盘。 托盘里肉、蔬菜、粗粮、主食、水果和酸奶都有,视觉可感的丰富与健康。 「x:替你试过了。」 「x:比不上鸡汤饭。」 这两年人工智能风生水起,也衍生了许多和ai谈恋爱的玩法,如果有程序员朋友帮忙,还能绕过一些限制,跟ai聊一些少儿不宜的东西。 慕柠试过前者,但聊了半小时就被尴尬得弃玩了,也不知道是她不会调教,还是文案工作出身,注定她对文字呈现出来的人格的逻辑性和一致性,有着更为严苛的要求。 人类有趣的灵魂,是当前这个阶段,ai无法达成的巴别塔。 当然以后的发展另说。 她是第一次体验到,跟男性聊天也会这样有趣,像个来来回回的击球游戏。 次日慕柠从早忙到晚,辗转于各个会议室,跟美术、跟运营、跟文案组内部开会,自然也没有时间,跟井煊玩“击球游戏”。 过了晚上七点,办公室走了一半的人,慕柠去茶水间里吃完了外卖,又回到工位上,开始配表。 明明每天都在哼哧哼哧地干活,为什么活就是干不完。 头戴式耳机里响起微信消息的提示音。 慕柠点开右下角的图标。 红点未读消息,来自于井煊。 「x:你们工作室一般几点下班?」 「morning:看情况。遇到版本更新会忙一点,我们马上要做瓦列的生日活动,所以这阵都挺忙的,不到9点活干不完」 「x:还在办公室加班?」 「morning:是的」 「x:那你先忙,不打扰了」 慕柠想摸摸鱼,但又想早点回去,想了想还是决定一鼓作气弄完,等回家了洗完澡躺在床上,再舒舒服服地跟井煊聊天。 9点半,慕柠把配置完的文案跑了一遍,没有报错,就保存了工作,把今天做的事喂给ai,让它生成了一版日报,发送以后,关机打卡下班。 有时候会觉得,一天之中,只有下班到入睡前这一段时间,是真正属于自己的。 可这个时候精力都已经耗光了,连挥霍它都有心无力。 慕柠拖着疲惫的脚步,乘电梯到一楼,走出c座大门。 这个城市四季不分明,明明已经是秋天了,依然潮热得如同身处盛夏。 手机振动了一下。 屏幕被点亮,推送了来自闲鱼的消息。 她挂上去的退坑周边有人拍下了。 点开,回复了买家“明天上午发货”。 熄屏手机,拿在手里,重新提步。 “good morning。” 慕柠诧异回头。 c座和b座相邻空间的长椅前方,井煊正蹲在那里,依然不变的一身all black,黑色双肩包被放在了长椅上。 整个人似要与夜色融为一体。 在他面前围了两只猫,正凑着他的手,吃他拿在手里的什么东西。 隔着夜色,井煊看了她一瞬,又低下头去,耐心地把手里剩下的喂完了,随后拍了拍手,对小猫说道:“我等的人到了,我要走了。你们也回去吧。” 小猫仿佛听懂了似的,喵呜了一声。 井煊站了起来,单手拎起背包,朝她走了过来。 第6章 第6章 慕柠第一次在4万多只“工蜂”里,发现了井煊这一只的那一刻,他就在喂猫。 那还是今年年初,将要过年前的那一阵。 滨城是一个穿不了羽绒服的城市,但冬季降雨的时候,还是会有几分阴冷。 那晚下暴雨,很多人被困在园区,慕柠庆幸自己住得近,不必排上200号打车。 同事陆陆续续地走了,慕柠假借“调研”之名,公然在办公室里玩一款最近大火的日乙——这算是在游戏公司上班的好处之一。 一不留神玩到了10点多,办公室里只剩下了两个同样在用公家电网玩游戏的程序老哥。 慕柠收拾东西打卡下班,外面雨已经停了,空气吸饱了水汽,泵入肺叶的每一息都带着泛着土腥气的新鲜。 下过雨的路面湿漉漉的,慕柠经过园区中庭的时候,被一瞥之下的场景滞住脚步—— 落满枯叶的长椅前方,有个年轻男人正蹲在那里喂猫。穿着黑色的冲锋衣外套,微黯的灯光下,皮肤白得像是某种白瓷的釉质。 她的第一反应是,谁家少女漫的男主角被忘在这里了。 第二个反应是,在这个五颜六色的世界里,创造他的人,好像忘了给他上色。 他似乎心情不大好,从头到尾低着头看两只猫争抢着分食一个猫罐头,一言不发。 他在那里待了多久,她就看了多久。 直到猫猫吃饱喝足,翻脸不认人地掉头离开了,他才拿起空罐头起身,丢进垃圾桶里,朝大门口走去。 大约隔了三四十米的距离,慕柠跟着他一直走出大门,看着他走到了跟她的住处相反的方向,在路口一个右拐,随后身影消失。 像个迷离又朦胧的梦境。 这一晚与少女漫遗失的一页的偶然相遇,并没有让慕柠太过上心。 直到放完假过完年回来,某天赶着回去看某部网飞剧的更新,7点半下班之后,去全家便利店买便当和零食。 转过货架拐角,差一点与一道高得不得了的身影撞上。 慕柠赶紧刹住脚步。 呼吸捕捉到了一阵清冷的皂香,她本能抬头,对上那张鼻梁高挺、薄唇微抿、睫毛垂落的脸时,心跳停拍。 好友孟孟追星,有个喜欢了很多年的男星,她追过两次线下,形容给慕柠听,说你不知道现实中的187是个多震撼的概念,那么长的一条人,看到他的那一刻真的会觉得他是单独的一个图层,好看得会让你词穷。 语言的苍白在于,如果没有真切的体验,仅凭想象,根本无法百分百领会。 那一刻她领会到了。 仅凭颜值就心生爱慕当然肤浅得不得了,但她本来就不是一个自诩深刻的人,从小学开始,就是文化消费主义的忠实信徒。人生苦短,上学上班已经很累了,不要把任何事情都上升到那么严肃的高度。 后来,除了发薪,x是慕柠去上班的又一动力。 她迷恋这种不定期的偶遇,像玩一个支线丰富的游戏,永远不会知道那个神秘的npc,在地图的哪个位置可以触发。 也迷恋这种暗处的观测——他不知道她的存在,就像一颗自转的发光星体,不知道另一个遥远的星球上,一架望远镜已经对准了它。 而此时此刻,星体偏转了角度。 观测到了她的观测。 - 井煊在她面前停住脚步,低头问道:“有湿纸巾吗?” “哦……有。” 慕柠拿出一包便携装的湿纸巾,正要抽出一张,顿住动作,又伸进包里摸了摸,取出一瓶30ml的免洗酒精凝胶,问井煊:“这个要吗?” “要。谢谢。” 他没有接,而是直接将两只手摊开了。 慕柠往他手掌里压出一泵。 双手相搓,弥漫出一股酒精的气息。 井煊说:“其实我很喜欢酒精味。” “为什么?”慕柠努力地将视线从他好看的手指上移开。 “感觉很干净。” “你有洁癖吗?” 井煊认真想了想,才回答说:“没到洁癖的程度。” 用完凝胶,井煊又用湿纸巾擦了手,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里,折回到她跟前,将背包移到前面,打开了拉链。 诺瓦的棉花娃娃,连同一个不大不小的纸袋,递到了她的面前。 慕柠“哇”了一声接过,看了看纸袋,那上面印刷着《遗迹回响》的npc全员q版全家福。里面装着吧唧、杯垫、立牌、流麻、色纸……都是诺瓦的。 “谢谢井老师慷慨割爱。这下我要变成诺瓦单推了。”慕柠笑说。 “之前不是吗?” 线上的击球游戏,似乎转移到了线下。 “……之前还喜欢莫提斯。” “博爱的慕老师。” 明明是很淡的口吻,为什么她会品出某种无可奈何的纵容感。她的脑子是不是写多了乙游剧情变成了彻底的性缘脑了? 慕柠当场拆开了吧唧,别到了自己的布包上。 随后又拿出里面的色纸,递到井煊面前:“可以请主策老师签个名吗?” 色纸是正比的诺瓦立绘,部分细节饰以金粉,非常精美。 井煊笑了一下:“你带笔了吗?” “带了带了。”慕柠又从包里拿出一只金色的签字笔。 “你包里什么都有吗?” “你还想要什么吗?” “暂时不需要别的。”井煊笑着接过笔。 摘下笔帽,他又停住动作:“现在需要了。” “嗯?” “纸。有吗?” “有手帕纸。” “要写字的纸。” “做什么?” “我先练习一下签名。色纸我也只有一份,免得给你签毁了。” “负责的井老师。” 井煊的反应是把眉梢微微地扬了一下。 慕柠笑了一声,说道:“有我用来随时记灵感的本子。” 本子是a6大小,慕柠从后面翻到了一页空白的,递给井煊。 他右手拿笔,左手大拇指压着本子的中缝,犹豫着没有立即落笔,似乎是因为本子悬空,不太好施展。 慕柠屏息一瞬,清楚地听见自己说:“是不是不好练习?要换个地方吗?” 井煊停住动作,视线自纸上抬起,落在她脸上。 “你送我周边……”慕柠晃了一下诺瓦的棉花娃娃,“我请你吃夜宵。” “习惯吃什么?” “全家便利店?” “可以。” “开玩笑的。全家怎么配得上我们井老师。” “我们一定要互称老师吗?” 慕柠哈哈笑出声:“直呼其名的话,感觉有点……冒犯?” “慕柠。”井煊看着她,顿了一下,“会觉得冒犯吗?” ……完全不会,只会觉得腿软。 慕柠不很自在地捋了一下头发,问道:“你有什么喜欢的店吗?” “有朋友开了一家酒吧,店里的小食味道不错……”井煊话语变得犹豫起来,补充道,“……也有无酒精的饮料。” 他露出一个不是很好归纳的表情,又飞快地否定了自己的提议:“……还是吃全家吧。” 慕柠之前跟他聊微信,觉得他像高端玩家,现在她觉得应该不是。她感知到了他提议又否决的某种笨拙:那家店他可能确实经常去,所以会第一时间想起来;可在说出来的过程中,又意识到了,深夜带女孩子去酒吧的动机太瓜田李下了。 事实上,面对面交流跟微信上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他说每一句话,都带着可以被人一眼察觉的拘谨。 “店在什么位置?”慕柠问。 井煊看了她一眼,好像没有料到她会这样问。 “你住在哪里……哪一块。” 慕柠抬手指了指,“那边,步行十几分钟。” “那不算远。” 慕柠抱紧了夹在臂间的棉花娃娃,歪头看向他,“那走吧。” 井煊点头,“我打个车。” 慕柠等他叫完车,和他并肩往门口走去。 不必面对面地即时观察对方的表情,好像让交流变得容易了一点。 “刚刚……等很久了吗?”慕柠感知到自己心脏载沉载浮,无法平静。 “没有。九点差十分的时候过来的。” “从机场,还是家里。” “办公室。下午就出差回来了。” “一回来就要干活?” “对。” “原来做到制作人也是这样。心理平衡一点了。”慕柠玩笑道。 井煊也轻笑一声。 “你经常喂园区的猫吗?” “正好带了零食就会喂。” “自己有养宠物吗。” “养了就不会投喂野生的了。”井煊说道,“我加班很多,宠物一直没人陪也很可怜。” “是有一点。” “你养猫,是吧。” “嗯。”慕柠想起来那天晚上她撒谎说小猫打翻了水碗的事。 “叫什么名字。” “小瓦。” “瓦列琉斯的瓦?” “对……”慕柠这瞬间觉得,也不是不可以是“诺瓦”的“瓦”。 “品种猫吗,还是?” “美短。去年在朋友圈里领养的。”慕柠顿住脚步,“你要看一下照片吗?” “好。” 慕柠点亮手机,把屏幕朝向他。 井煊认真看了看她的锁屏壁纸:“很漂亮。” “也蛮聪明的。我无聊的时候会拿冻干训练它,已经会握手和母鸡蹲了。”慕柠把手机收回来,继续说道,“下一步准备训练它做后空翻。” 井煊一下笑出声。 “……你知道这个网络梗,是吧。” “嗯。虽然我不怎么喜欢玩社交网站,但这个梗传播度很广。” “那……”慕柠看他一眼,“有小猫为你表演过后空翻了吗?” 一记很不隐晦的直球。 太冒险了,慕柠顿时有点后悔。 “有人邀请过。”井煊说,“不过目前为止一个也没有答应。” 第7章 第7章 这一刻脚下踩的似乎不是水泥地,而是某种下陷的沼泽。 怎么平路也能走出失重感。 两人到大门口的时候,车已经到了。 井煊先一步拉开了车门,掌住,让她先上。 空气洁净而微冷,后座中央座椅的扶手架放了下来,里面放着两瓶百岁山的矿泉水。 慕柠坐下,卸下帆布包放在腿上。 井煊轻轻带上了门,向司机报上尾号:“2078。” 车子启动,整个车厢陷入了一种几分微妙的静默。 慕柠无意识地捏了捏诺瓦的棉花娃娃,以眼角余光去捕捉井煊的身影。 他不笑且不说话的时候,真的会显得冷淡、疏离,而不可接近,这就是为什么她偶遇这么多次,都没有鼓足勇气去找他搭讪。 “……你怎么打专车。”慕柠问。 “运气不好打到臭车会破坏你的心情。” 慕柠在昏暗中勾起嘴角:“真的不是为了凑报销额度吗?” “公事才能报销。” 这一刻,慕柠心想万一不幸他真的是高端玩家她也认了,如果一辈子就栽一次的话,栽在这个人手里也不算亏。 地方很近,好像开了不到五分钟就到了,屁股都还没坐热。 车子靠边停靠,慕柠紧随着井煊下了车,说道:“这么近你也习惯打车出行吗?” “不是。一般会步行。偶尔骑车。” “那我们也完全可以走路过来呀。” “怕你会觉得热。” 慕柠再次扬起嘴角:“下次可以先问我。” 井煊明显地顿了一下,说“好”。 酒吧临街,进去灯光微弱,蓝调音乐回旋,喁喁人声混杂其间,一点也不吵闹。慕柠觉得用“小酒馆”来形容更贴切一些。 深夜店里坐满了,只剩下吧台位置。 井煊问她愿不愿意坐,不行的话可以换一家。 “坐吧台没关系,我都可以的。”慕柠说。 两个人在高脚凳上坐下,调酒师递来菜单,同时笑着跟井煊打声招呼:“今天下班也这么晚?” “嗯。”井煊向着慕柠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示意调酒师把菜单递给她。 慕柠翻了翻,拿不定主意,问井煊:“你平常喜欢喝什么?” “可口可乐。” “……啊?”慕柠看他一眼,“自由古巴吗?” “不是。就是可乐加冰块。” 调酒师忙说:“在我们的地盘我们不这样说,我们叫它‘深色苏打’。” 慕柠:“然后一杯就可以卖出一罐可乐五倍的价格是吗?” 调酒师哈哈大笑:“菜单和价格是老板定的,跟我没关系。” “那就也给我来一杯‘深色苏打’吧。” 调酒师:“好嘞。一共两杯可乐加冰是吧?” 慕柠:“……” 慕柠又翻了翻菜单,再问井煊:“你说的很好吃的小食是哪一种?” “可以点一个小食拼盘,什么种类都有。” “分量大吗?会不会吃不完?” “我努力。” 没有任何技术含量的加冰可乐先送了上来,装在柯林斯杯里。 慕柠尝了一口,口味清爽,气泡强劲。 “……是我的错觉吗,好像真的比便利店买的罐装可乐好喝一点。” 井煊嘴角微扬:“可能只是价格滤镜。” “你只喝冰可乐?” “偶尔也喝别的。不过我酒量不是很好,其他的点得很少。” “感觉……” 或许是两人之间的位置稍远,而音乐声稍大,井煊身体向着她的方向倾了倾,脑袋也微低下来,以鼻音问道:“嗯?” 慕柠将音量稍稍提高:“感觉来酒吧喝可乐这种事,很符合你的人设。” “我是什么人设?” “……不是很好归纳。现实中比较少见的一种人设吧。” “慕老师见过的人设很多?” 井煊说这句话的时候,直视着她,明明脸在背光处,目光却有一种要探究她内心一样的明亮锐利。 慕柠几分生硬地转过头去,衔住吸管喝了一口可乐,笑问:“……为什么又开始叫老师了。” 井煊也把杯子端了起来喝了一口,片刻,才声调稍闷地说了一句:“不知道。一种感觉。” “什么感觉?” 没等井煊回答,服务员端来盛在带手柄的木托板里的小食拼盘,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海苔鱿鱼、南瓜天妇罗、奶酪鱼条、胡椒鸡块…… 慕柠随意拿取一样尝了尝,调味非常玄妙,是一种很有新鲜感的好吃。 “你是不是经常运动?”慕柠看他,“经常吃这些高热量食物配可乐,但是完全不胖。” “每周会游泳一到两次,其他运动很少。我不是太喜欢会流汗很多的运动。” 慕柠瞟了他一眼,反思自己不应该听见这句话的时候脑子一瞬间塞满了黄色废料:不喜欢流汗多的运动,那有点难办哎。 “游泳的塑形效果很好吧?”慕柠又问。 井煊端杯喝了一口,很不自在地回答:“……可能吧。” 慕柠反应过来井煊想歪了,急忙解释:“我没有其他意思……我是想说,如果好的话我也想试试。我太缺乏运动了。” ……她不该解释的。 或许因为井煊理解过来他刚才的反应太自我感觉良好了,于是气氛一瞬间变得更尴尬了。 ——这就是现实世界的麻烦之处吧,虚拟世界不会尴尬,选错了还可以秒切再进,读档重来,好感降低还能氪金内购,猛猛送礼物刷上去。 有什么补救的办法吗? 慕柠两眼一闭,豁出去道:“游泳的塑形效果很好。肉眼可见。” 即便灯光昏暗,慕柠也能看见,井煊在微讶之后,白皙的耳朵瞬间红透。 慕柠长吸一口冰可乐为自己降温。 警报解除:井煊绝对不可能是高端玩家。 好一阵,两人都没有说话。 一整盘小食,慕柠最喜欢胡椒鸡块,吃完一块,再次去拿。 手指碰上什么,她顿了一下,看见井煊正收回的手。 “你拿吧……”慕柠忙说。 “你拿。我不饿……” 说着,井煊把盘子往她的位置挪了挪,生怕她不够顺手一样。 微信上你来我往游刃有余的交锋,为什么到了线下,变得这样笨拙,这样手忙脚乱。 而更雪上加霜的是,喝多了可乐,慕柠感觉到一个控制不住的嗝顶了上来,她赶紧转过头去,捂住了嘴。 打完嗝,再去瞟井煊。 笑容还没从他脸上消失。 ……她可以投诉这家店没有地缝吗? 偶像包袱破除之后,慕柠反而变得自在了一些,随意地吃着东西,喝着可乐,提起了早先没有在微信上展开的,关于井煊的百科词条的话题:“所以你大学的时候就在做游戏了?” “嗯。” “我搜了你当时参加比赛,得了二等奖的游戏《回声塔》,网上没有资源,只有相关报道了。” “那个很不成熟,我自己下架了。” “报道说你是一个人完成的。” 井煊点头:“用godot开发的。和现在主流的unity或者虚幻5相比,那个学习难度相对比较低,所以我一个人基本能够搞定。因为还是我的毕业设计,所以导师也给了一些支持。” “那美术和音乐资源呢?” “一部分是开源资源,一部分自费约了一些稿件。人物立绘和主题曲是约的。” “做了多久?” “8个多月吧。” “厉害。”慕柠由衷称赞,“我还有机会玩到它吗?” “你已经玩到了。” “……嗯?” “《遗迹回响》的第四章 就是。只不过在原版《回声塔》的基础做了完善。”井煊注视着她,“原版《回声塔》只有两张地图,五个关卡,一个npc……” “……诺瓦?” “就是诺瓦。《遗迹回响》的隐藏结局,就是《回声塔》的原结局。” 慕柠怔住。 她终于完全明白,为什么当时她提到自己打出了隐藏结局,井煊紧跟着就提出要跟她一起吃午饭。 她感觉到了某种命运袭来的颤栗感。 井煊喝了一口可乐,问她:“你呢?怎么入行的?” “你的语气像在问‘怎么下海的’,虽然确实有种‘下海’的苦逼感,但是你不要问得这么悲壮啦。” 井煊被逗笑。 “我爸妈都是老师,平常精力和时间都花到学生身上了,没空管我,我很小就学会了自己一个人玩。那个时候家里配了电脑,自然而然就接触到游戏了。mmo、日式rpg、galgame、模拟经营……反正什么类型的都玩过吧。后来读研的时候经学长内推去了游戏公司实习,毕业以后就顺理成章地进入这一行了……” 慕柠看见井煊脸上浮现一点笑意,停住声音,问道:“我说错什么了吗?” “不是……你好像把我当成面试官了。” “……你要捞我去灵鲸互娱也不是不可以。” “不是很推荐了。”井煊坦诚说道。 “怎么呢?” “老板有点……” “懂了。”慕柠拿了块南瓜天妇罗,把它咬出脆脆的声响,“那你的项目进度还好吗?” “不太好。老板自己都不知道想要什么,一直在重复推翻进度。” “那你是怎么被骗进项目组的?” “画饼。还有钞能力吧。” “年包很高?” “还可以。” “能说吗?” 井煊瞥了眼吧台后面正听得津津有味的调酒师。 调酒师呵呵一笑。 慕柠朝井煊凑首:“没关系,我们不让他听见,你悄悄告诉我。” 长发垂落,拂在他的手臂上,泛起细碎的痒的涟漪。 温热体温,笼着一团清甜的水果香气。她坦荡地侧头把耳朵凑了过来,耳垂白皙,形状可爱,因为同时靠近了他面前的玻璃蜡烛,显出某种透光的红,几乎可以看见暗色的血管的走向。 井煊屏住呼吸。 第8章 第8章 井煊移开视线,盯住了面前的玻璃蜡烛,低声报了一个数字。 像是微弱的风,或者缥缈的雾,在耳中制造了一点让人想要缩起脖子的痒。慕柠忍住了。 她双眼圆睁,转头去看井煊。 没有料到会这样近,近得能看见他瞳孔里闪烁的烛光。 大脑空白一瞬,她敛息不动声色地将身体直回原处,随意从木托盘里拿了一点东西,咬了一口,才笑说:“那井老师是不是已经财富自由了。” “怎么定义财富自由?” “嗯……在滨城全款买房?” “那还没有。” “贷款呢?” “大概可以吧。” “那你买房了吗?” “没有。不是很确定未来一定会在这里定居。” 慕柠看他:“我的很多同学和同事,还挺想在滨城买房落户的。” “圣诞节只能靠万象天地的人造雪制造气氛的城市,有这么大的吸引力吗?” 慕柠笑出声:“你是北方人吗?” “我的百科词条上没有写?” “没有呢。籍贯和教育背景都没有。” “谁编辑的,有点不全面。” 慕柠莞尔。 井煊说:“我就是本地人。所以待得有点腻了。” “那大学是在哪里读的?” “也在省内。” “省内两所985,你读的哪一个?” 井煊笑了一声:“你好像预设了我是学霸。” “你看起来就很聪明啊。” 杯中可乐所剩无多,井煊端起来看了一眼。仿佛有点不自在,浅浅喝了一口,才回答道:“分数线相对比较高的。” 慕柠露出一副“我就说吧”的表情,随后说道:“从小到大都没出过省的话,感觉确实会有点无聊。” 井煊看她,问道:“你呢?” “我老家在楚城,中部省会的一个小城市。大学在湖南读的。” “湖南有几个985?” “你不也是预设了我是学霸。” 井煊轻笑:“那是吗?” “母校是985,但我不觉得我是学霸。我高中班上成绩好的人太多了,清北复交都有,而且毕业去向都很好,有的国考考进了发改委,还有的进了外交部……” “你也很好。” 慕柠微愣,一下咬紧了吸管。 可乐已经没有那样冰了,但气泡依然很充沛,经过喉咙,留下某种带刺激性的痒。 搁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慕柠赶紧拿起来看了看。 租客群里有人在问是不是有谁误拿了快递。 和自己无关,慕柠没有理会,但是惯性地瞟了一眼左上角的时间:“啊……快11点了。” 明天还要上班。再意犹未尽,也不得不暂时告一段落了。 井煊也按亮自己的手机看了一眼:“那撤吧?” “嗯。” 慕柠看向调酒师:“店里有洗手间吗?” “有。左边那里,拐进去走到头。” 慕柠溜下高脚凳,拍了拍帆布包和手机,对井煊说:“身家性命暂时托付给你了。” 井煊淡笑:“好。” 慕柠洗手的时候,顺便接凉水拍了拍自己微微发热的脸颊。 走出来,看见井煊站在吧台旁,背包已经背了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有工作消息,他正低头回复,背光把脸照亮,像某种让人不由地投以关注的视觉引导。 似乎察觉到她出来了,井煊抬眼看了看,随即熄屏手机,放进长裤口袋里。 慕柠走回原位,问调酒师:“在哪里买单?” “已经买了。”调酒师笑眯眯地说道。 慕柠立即看向井煊:“我说我请的。” 井煊顿了一下,“我在这里可以挂账。” “那下次我请,不要再抢单了。” “好。” 推开门,微热空气袭面而来。 井煊把已经在打车软件上定位了出发地点的手机递给她,让她输入目的地。 没有套手机壳的手机,蓝钛色,是23年的型号。 仿佛在玩真人乙游,搜集线索,一点一点解锁男主角的全部信息。 她在现实世界中的唯一单推男主“x”,又解锁了一条“勤俭持家”的新属性。 好像变得更喜欢他了。 手机仿佛还残留一点井煊手指的温度,慕柠把它拿在手里,看了看打车页面,又抬起头来,看向井煊:“我住在xx园。我们是不是不顺路?” 井煊顿了一下,说:“顺路。” “那要走路回去吗?”心脏再次吹胀起来,如电梯下行加速般的强烈失重,“……消消食?” “好。” 井煊接过了她递回的手机,锁屏后丢进长裤口袋里。 慕柠方向感不是很好,她点开自己手机上的导航软件,问井煊:“你住在哪里?我看看先去你那边还是我那边。” “没关系,我先把你送回家。” 失重感重袭,慕柠差一点手指用力,按灭了屏幕。 “我看一下路线。”井煊说。 慕柠把住址输进去,点选了步行,正要递过手机,井煊靠近半步,挨着她的手臂站立,就这样低下头来,看向她的手机屏幕。 他伸出手,两指在屏幕上放大地图,拖划着看了看,随后点头说:“好。我知道了。” 慕柠快要无法呼吸。 井煊退回原处,她才无声地呼了一口气。 仍然能够捕捉,残留于微热空气中的干净皂香气。 “……那走吧?” 井煊点头,随后朝她伸出手。 慕柠不解:“嗯?” “包。” “……有点重。” “所以给我。” 忽然而至的微潮晚风,吹过她,又经过了他。 一瞬寂静。 慕柠递过稍重的帆布包,井煊手指勾住了包带,将其搭在了肩膀后方。 慕柠瞥了他一眼,飞快收回目光。所幸还有一袋周边被她拎在手里,不至于双手空空不知如何措置。 从小酒馆门口离开,往前走了五十米,过了马路。 一时间无人作声。 前方路肩上,以及车道一侧理应留给行人步行的区域,此刻都被一大片电动车占得满满当当。 他们不得不走下路肩,绕过这片电动车。 井煊快走半步到了她的外侧,又回头看了一眼,似在确定后方有无机动车开过来。 等绕行过后,两人再回到路肩上。 或许是她慢了一拍,井煊迈步时,两人手臂轻撞了一下。 “抱歉”一词没有化作实际的语音说出来,因为显然这个场景里有点太郑重其事了。 直到走到了下个路口,井煊开口:“我们刚刚聊到哪了?” “哦……我说我的同学毕业去向很好。” “你也很好。” “……不要再重复了。” 或许是听出了她语气中的赧意,井煊侧低头看了她一眼,问:“为什么?” “我刚刚说,我爸妈都是老师。” “嗯。” “我爸是我们那里重点高中文科实验班的历史老师,我妈也在一个排名靠前的学校的火箭班教数学。他们见过太多聪明又勤奋的学生了,再看我就哪里都不顺眼。从小到大……好像就没有被他们夸奖过吧。哪怕哪次稍微考得好一点,他们也会说,继续保持,不要骄傲。所以被人夸奖,我会有点……” “不适应?” “不止……我说不上来,可能还有点羞耻。” 井煊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那更要多听一点夸奖,才可以脱敏。” “……我也没什么可以多夸的点吧。” “怎么会。” 影子从他们的前方,落到了后方,又到了前方,井煊的声音,却始终漂浮在她的右上方,像是伸手一抓,就可以被攥入手中的清凉的云团。 “……很认真,很负责,剧情写得很好,创造出来的角色是人气 top,说话很有趣……”话音顿了一下,井煊把目光定在她脸上,“很……” 他的眼睛这瞬间比路灯更明亮,也更闪烁。 ……还好头发挡住了耳朵,才不会让他看见此刻红得有多厉害。 慕柠说不出话来,自然无法追问,他戛然而止的最后一个“很”,后面接的是什么。 这一刻她唯一能说出口的大约就是“救命”。 她突然想到之前孟孟说,不论男女,散步都可以让两人之间的关系快速升温。孟孟有一次和她的crush散步畅聊两小时,在小区附近的路灯下,crush突然直接亲了她。 ……这种突如其来不合时宜的联想真是要命。 慕柠把自己的思绪拉回,若无其事地另找了话题:“你的父母是做什么的?” “我妈是地方银行的经理,我爸是公务员,区里的一个小科长。” “你家离现在工作的地方近吗?” “不近,挺远的一个区,所以我在附近租房住。” 慕柠点点头,又说:“你本科是读的计算机吗?” “嗯。” “那技术出身的制作人,是不是跟程序那边的关系更和谐一些。” “不会。正因为我学过,所以知道压榨他们的极限在哪里。他们都很恨我。” 慕柠笑出声:“你在公司他们怎么称呼你?” “我们行业都是习惯称呼主策或者制作人什么什么哥吧。” “那他们叫你煊哥?” “嗯。” “比你大的呢?” “也这么叫。”井煊倏然转头看向她,像是预判了她要干什么,“……你就不要这么称呼我了。” “为什么?”慕柠笑问。 “班味太重了。” 慕柠上班的时候基本都是臭着一张脸,她觉得自己今天笑完了过去一个月的额度。 “我不会这么称呼你的,”慕柠说,“明显还是‘井老师’更适合你吧。或者……”她顿了一下,“……井煊。” 第一次当面喊出他的名字,就像蚌壳吐出一粒莹润的珍珠。 井煊脚步一停。 名字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是坐标,是身份;是宣战,是求和;是明目张胆,是小心翼翼。 是你与别人都不一样的偏爱。 和方才在酒馆里不一样,这一段路,他们之间似乎多了一些欲言又止。 好像根本没有聊上多久,小区的大门就已出现在了慕柠的视野之中。 “……我要到了。”慕柠伸手指了一下。 “……嗯。” 没再说话,两个人沉默地走完了最后的两百米。 在小区门口停住脚步,井煊把帆布包卸了下来,递回给慕柠。 “啊……”慕柠突然想起什么。 井煊低头看她。 “我们好像忘了正事。” “什么?” “……练签名。” “我带回去签,下次给你。” 慕柠从包里拿出那张色纸,双手递给井煊:“老师请。” 井煊勾一勾嘴角。 随后,又是一阵沉默。 这种沉默,通常会出现在分别之际,意犹未尽,却无名义续摊的时刻。 “那我进去了……”慕柠向着小区大门的方向侧了侧身。 “好。早点休息。” “嗯……你也注意安全。” 井煊点头。 慕柠正要转身,又蓦地停住,无法控制心脏骤跳,声音也好像变得模糊起来:“你昨天给我点那杯苹果茶,是因为知道里面有柠檬叶吗?” “……是。” 第9章 第9章 慕柠之前跟孟孟合租,住的是一套小两居,老小区里的老房子,配她们刚进入社会的微薄薪水刚刚好。 后来孟孟的公司搬迁,两人结束合租,慕柠为了省事,租了一个连锁品牌公寓的单间。慕柠不喜欢跟他人共用卫浴空间,咬牙加价700块,要了一间带独卫的。 起初每个月都过得紧紧巴巴,后来拿了年终奖,普调了工资,小有积蓄,开始感谢自己当时的英明决策。 此刻她更感谢——不然哪里有空间,让她可以不怕扰民地做浴室歌姬。 她唱歌还是蛮好听的,英语歌和日语歌都不在话下,此刻情不自禁地哼唱起了过气流行《lemon》。 洗完澡,回到卧室,开启瓶瓶罐罐,做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护肤工作。 手机屏幕亮起。 拿起的瞬间面部解锁,微信列表里,井煊的头像浮了上来。 「x:到家了。」 慕柠算了一下时间,差不多是过去了25分钟。 「morning:你住得这么远吗?」 「x:步行的。」 「morning:还在消食?」 「x:不是。」 「x:整理心情。」 「morning:心情不好吗」 「x:心情太好。」 慕柠瞥见镜中的自己笑得有点不值钱。 她很想回复:井老师你知道你在线上的气质真的渣感很重吗? 「morning:早点洗漱休息?」 「x:/瓦列琉斯ok」 慕柠在床上躺了下来,明明时间已经不早,还是要把lofter上新墙头cp的tag的新增产出巡逻一遍,才会睡觉。 今天稍加克制,只刷了半小时。 “小瓦晚安,我关灯咯?” 窝在猫爬架最高一层透明碗形猫窝中的小猫,很给面子地“nia”了一声。 室内暗下来。 慕柠设置了提醒自己明天给闲鱼买家发货的待办事项,检查了闹钟,将要锁屏手机,又忍不住点开了井煊的微信头像。 适合发“晚安”吗,她不知道。 犹豫了一瞬,还是算了。 退出,看见“发现”有红点提示,结果点进去只是她白天给某个同事点赞的同赞提醒:请问张小龙到底什么时候能取消这个破功能? 正要退出,看见点进去瞬间就自动刷新的朋友圈,出现了井煊的头像。 慕柠愣了一下。 五分钟前。 他从网易云分享了一首歌。 《are you still up》— janet jackson 只有十来条评论的歌曲,点进去一道女声低声说了一句“are you still up?” 随后便是静谧的乐器,混着雨声和雷声。 慕柠无法不侧身而躺,蜷缩身体,拿膝盖抵住胃部,才能缓解那种心悸的感觉。 ——are you still up? ——yes. - 隔了两天,慕柠与井煊约了一顿工作日园区附近“简单快捷”的晚餐,方便井煊把已经签了名的色纸给她。 这次没吃鸡汤饭,换了另一家。 慕柠被工作耽误了一会儿,匆匆赶到店里,比预定时间晚了十五分钟。 井煊自然已经到了,坐在最里面那一桌,但是面向着店门的位置,让她进去的第一眼就看见了。 手机横屏,似乎是在玩什么游戏,在她推开门的瞬间,他从屏幕上抬起视线看向她。 慕柠快走两步:“抱歉抱歉,跟美术对修改需求,稍微耽误了一点时间。” “没关系。” 慕柠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先拿手机扫码,“你点了吗?” “还没有。” 慕柠飞快点选了常吃的烟熏三文鱼藜麦饭和薄荷柠檬茶,见对面井煊打算切掉程序,竖回手机,就把自己还停留于点单界面的手机递过去:“一起点吧。” 井煊说好,接过手机。 “但是我要提前说明。” 井煊看她:“嗯?” “等下把钱a给我。这顿不算我请的。太便宜了。” 井煊微笑:“好。” 大约他也吃过这家,很快就选好了,把手机还给她。 慕柠看了看下单界面,井煊点的是牛肉沙拉和冰美式,还有一份柚子芝士蛋糕。 “现在喝咖啡,晚上不会睡不着吗?”慕柠问。 “明天发包,今晚大概率通宵。” 慕柠叹声气,不免觉得同病相怜,虽然她的薪水,还不配同情年薪会触发个税最高档的制作人大佬:“我们从下周开始改单休,一直到下个大版本更新之前。” 井煊笑了一声:“我们是不是应该握个手。” “互相鼓励撑过去吗?” 慕柠把手递出去。 井煊顿了一瞬,抬起手来,却只握住了她四根手指的前半部分,轻晃了一下就松开了。 慕柠端起玻璃杯,垂眸喝柠檬水。 耳朵在发烫,指尖也是,她用尽全力才能做到若无其事。 继续沉默下去,气氛不免会变得尴尬,慕柠便问:“你刚刚在玩游戏吗?” “不是。xxx发新项目pv了。” “抄《星露谷物语》的那个?” 井煊笑着“嗯”了一声。 “品质怎么样?” “我感觉一般。” 视频还没关掉,井煊就直接把手机在手里转个向,递给她。 非常轻巧的一下动作,猜测他读书时期大概率是转笔满级玩家。 慕柠接过,将进度条拖到开始的地方,按下播放按钮。 一分三十几秒的pv,做了简单的玩法演示,人物建模无特色,美术风格也没什么亮眼的地方。 慕柠看到最后还剩10秒的时候,将视频暂停。 抬眼,却恰好对上井煊的视线。 眉骨分明,使得眼睛直接匿进了被它挡住灯光的小片阴影里,他并非有攻击力的长相,这一刻的目光,也因为专注而显出某种锐利感。 仿佛盯着她看了有一会儿了。 慕柠一下子慌得不得了,把手机往前递了一下,“嗯……我看完了。” 井煊收回目光,点头接过了自己的手机。 随后修长手指拿起了玻璃杯,喝了一口水,又看了她一眼,说道:“慕老师的工作,平常有化妆的要求吗?” 热气袭面,为她已经烫得不行的耳朵火上浇油。 “……我们策划组内部有轮流进行的设计心得分享会,今天轮到我了,所以稍微收拾了一下。” 她今天穿了裙子——她以为那条裙子,不到下次和孟孟一起逛街时都不会拿出来,甚至现在和孟孟逛街,五次中只有两次有耐心随便化一化。 她个子一米六五左右,但因为骨架不大,胸部脂肪也少,哪怕体重不算轻,也显得又薄又高。穿的是黑色吊带连衣裙,搭一件浅蓝色通勤风格的宽松衬衫。 比这个再花哨一点的,她也有,但是和井煊的几次见面都很突然。一起吃鸡汤饭的那一次,因为预设了只会找他拿充电器,暂时不会有太多往来,虽有动念打扮得精致一点,又被自己否决。 于是,白t恤搭一切,大约就是今天为止她留给井煊的全部印象。 彻底颠覆就太刻意了。 “这样。”井煊点了点头,眼睛垂落,又喝了一口水。 他睫毛很长,这样垂眼的神情,显出一种小狗般可怜的无辜感。 会让她很想冲动承认:是的是的就是为你化的,睫毛都烫了半天呢。 没多久,服务员把餐端了上来。 慕柠先拿起薄荷柠檬茶喝了一口,看见井煊把放在他面前的柚子芝士蛋糕,挪到了她的面前。 “……给我点的?” “嗯。请你的。” “为什么?” 井煊好像被问住了,抬手轻轻碰了碰鼻尖,最后摆烂一般地说道:“想请就请了。” 慕柠笑起来。 因为是同行,因为爱好相似,因为对彼此的好奇心地图,才只点亮了小小一块区域,于是从头聊到尾,把一顿理应三十分钟完成的工作日简餐,聊到了一小时。 直到不得不回去继续搬砖,才结束了这一顿晚饭。 两人站起身,走出餐馆大门,慕柠想到什么,顿步:“差点又忘了正事——色纸你带了吗?” “可以再忘一次。” 慕柠眨了眨眼,不知道如何作答,有风吹过,她有点慌乱地捋了捋扑向面颊的发丝。 才又听见井煊说:“带了。” 这两天下了雨,少许降温。 井煊臂间搭了一件很薄的黑色工装外套,他伸手从口袋里把色纸拿了出来。 背面已经签好了字,金光闪闪的“井煊”,“井”字的一竖拖得有点长,整体显得随意潇洒。 慕柠抬头看他,笑说:“怎么不给我一个to签。” “那我带回去补签,下次再给你。” 说着,便从她手指间,把色纸抽了回去。 “喂……”慕柠失笑,“你……” “嗯?” 他跟她说话,总会迁就她的身高而微微低头,鼻音微沉,把她的心跳撞得忐忑仓皇。 “……快回去干活啦。”慕柠后撤半步转身。 耳朵捕捉到了井煊的一声轻笑。 园区内大楼的灯光都已亮了起来,晚间风吹得频繁了一些,这样惬意舒适的天气,实在不多见。 上楼梯时,井煊的手机振动了一下。 他解锁看了看,不是重要的消息,可以等回了办公室再处理。 再抬头,慕柠已经走到了前面,比他高两级台阶的位置。 身影清薄,风吹过她齐脚踝的裙摆,和衬衫外套的衣摆。叫人想到夜色中的万华镜。 这次吃饭去的是另一侧,因此c座先到。 慕柠停住脚步,正要说话。 一波下班的人穿过闸机口走了出来,一道女声跟慕柠打了声招呼:“回去加班啊?” 是组里的ui南瓜。慕柠笑着点点头。 南瓜看了她身旁的井煊一眼,笑问:“是下周漫展的官方委托老师?cos谁的?” “不是不是,是我朋友。” 同事之间寒暄到这个程度也就足够了,南瓜点点头:“那我先走啦,拜拜。” “拜拜。” 等这波人走了,慕柠才看向井煊:“……那我上去啦。” 井煊点头,又说:“下周br展?” “对。你们公司有官方展台吗?” “市场那边负责的,我没关注过。”井煊顿了一下,“想去玩吗?” “我单休,只有下周日有时间……我看看……”慕柠掏出手机,查看日历,“可能去不了,周日我有个朋友过来,我可能要招待一下。” 井煊点头说“好”。 - 为了冲流水和日活,运营决定在瓦列琉斯常规的生日卡池up活动之外,追加一个高端红酒品牌的游戏内联动,并形成以后其他男主生日活动的常态。 慕柠忍不住跟已经去了大厂的前文案组长花姐吐槽:「我真的觉得我游要完了,已经开始挥舞大镰刀收割韭菜了。」 联动活动额外产生了两张卡牌的资源需求:一张六星概念卡入卡池,一张四星活动免费卡做活跃度奖励。 这也是为什么双休改单休。 每个组都怨声载道,而美术组反应尤其强烈——乙女游戏原本就是比较倚重美术的游戏种类,为了让美术大佬们乖乖按需求干活,慕柠只能低声下气地安抚。 各种琐碎任务堆积如山,慕柠整一周都是过了十点才下班,到家收拾过后,跟井煊微信上聊不上几句话就要到0点了,约饭也只能约在中午,半小时就得吃完滚回办公室干活。 让适龄男女没时间恋爱,没精力做-爱,以至于结婚率和生育率低到这种程度,大约就是资本家回馈给全社会的福报吧。 周日,当初内推慕柠去游戏公司实习的学长江峻霖过来面试,并约慕柠和孟孟一起吃饭。 因为江峻霖面试地点就在园区内,慕柠上午睡到十点,收拾之后去了公司,把昨天晚上没干完的活收尾,等他面试完了一起去商场的餐厅。 大约十一点半,江峻霖面试结束。 江峻霖比上回见反而瘦了,一问,说是老婆嫌弃他,说想要二胎,先瘦十斤再说。 由此发散开去,一顿饭慕柠和孟孟收获无数业内八卦,吃瓜吃到心满意足。 学长说面试结果还行,散场时慕柠祝他顺利拿到offer:“升主策了记得捞我。” 江峻霖笑呵呵说一定一定。 最后送上给学长家两岁小朋友的礼物:前两天临时下单次日到货的哈利波特主题的乐高拼图。 慕柠人缘很好,大约得益于她是个混乱善良的杂食党,对任何人、任何事情都见怪不怪,心态包容,秘密在她这里只进不出。 下午,慕柠跟孟孟逛了街,买了身新衣服,没吃晚饭,各自回家补觉去了。 从三点睡到晚上七点,慕柠点了外卖,给井煊发去消息。 「morning:下周日你有空吗~请你吃饭~」 井煊不忙会秒回,忙起来不能即时回复,也会第一时间附上说明。 慕柠在等消息的时候,会忍不住往回翻她与井煊的聊天记录,像是翻看储满了甜蜜的糖果罐。 或许是酒心巧克力,因为每一颗吃下去都有微醺的感觉。 聊天记录不算多,全部都翻完了,慕柠切了出去,打算找点别的事做,看到井煊回复了消息。 「x:抱歉。下周日有事。」 「morning:下下周呢?」 「x:还不知道。大概率也没空。」 「morning:好~那再看吧~」 虽然线上聊天,情绪的传达总会不免失真,但对冷淡和热情的感知,大概总不会弄错。 慕柠有种听见坏消息时心里“咯噔”了一下的感觉。 从这之后,一直到周二,慕柠没有收到一条井煊主动发来的消息。 她很害怕,但还是鼓足勇气验证了一下,约他明天中午在园区附近吃饭,依然被礼貌但冷淡的回复婉拒。 晚上下班到家,累得不行,心情也差劲,忍不住给孟孟打了一个电话,邀请她帮忙复盘。 孟孟听后也觉得莫名其妙:“听起来你没做什么不妥的事啊?你确定没有漏掉什么细节?” “真的没有,我聊天记录都全部给你看了。” “他是不是有别的鱼了……” 慕柠不吭声。 “要不直接问?” “算了吧……太不识趣了。” 孟孟也没辙:“脸皮太薄是泡不到现实中的帅哥的,稍有姿色的男的,早就被异性惯坏了。你还是继续搞你的纸片人吧,比如你写的那个瓦列什么的……” “我要严肃纠正你一下。” “嗯?” “瓦列琉斯是我创造出来的,相当于我儿子。谁跟自己儿子谈恋爱啊……” “……” - 又忙又累又烦人的一周过去。 周六,十点半下班时候,慕柠的“生无所恋”值已达顶峰,一万个冲动想放火把整栋大楼烧掉。 但最终也不过是拖着沉重又沉默的脚步,面无表情地朝着大门走去。 经过c座与b座之间,两只眼熟的小猫嗷呜嗷呜地围了上来。 慕柠下意识抬眼去看前方长椅。没有人。 “……你们鼻子好灵。” 慕柠叹声气,蹲下身,从包里拿出同事推荐给她的喂药神器“啾噜口袋”。 金枪鱼口味,一倒出来它们就争着卷起舌头,从她掌心里叼走了。 一只小橘,一只玳瑁,或许被投喂得很多,膘肥体壮。 慕柠挨个摸了摸它们的脑袋:“你们最近见到井煊哥哥了吗?” 小猫只顾嗷呜吃东西。 “他给你们起名字了吗?……算了,我给你们起一个,你叫小诺,你叫小琉吧……不,小橘你帅一点,你叫小琉。我解释一下,不能叫小瓦,是因为小瓦已经有猫叫了。” 小橘和玳瑁闷头爽吃,仿佛她叫它们“大便”都无所谓。 慕柠下巴抵在膝盖上,一粒一粒地把小零食从条状袋子里挤出来:“你们吃了我的投喂,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无人回答,她也自顾自继续说道:“下次碰到井煊哥哥,帮我问一下,为什么突然不理我了,我又没做错什么……” 拿在手里的手机,屏幕亮起,来了一条微信消息的通知。 慕柠解锁手机,点开微信。 心脏突跳了一下。 浮上来的是井煊的头像。 她低头看了看“小诺”和“小琉”,惊讶道:“你们不会有雍和宫的编制吧?” 随后,屏息朝名字下方的消息看去。 「x:小猫不会说话。直接问我吧。」 慕柠诧异抬头,目光四下逡巡,没有费力就看见右后方树下的身影。 一身黑色的人,额外戴了一张黑色口罩,混入夜色如同开了隐身挂。 她的话,他是不是全都听到了。 慕柠不知道尴尬和委屈哪种情绪更多,唯一的反应是把目光收回,低头紧盯着地面。 脚步声朝她走了过来,在她身侧停住。 下一瞬,也蹲了下来。 第10章 第10章 慕柠知道井煊在看她,但她始终只看地面,看小猫。 她以为自己一辈子也不会为感情受这样酸涩的委屈。 纸片人老公无感了立即更换,好感对象有回应了迅速下头。 就连大学时期,最好感过的一个日语系“亚撒西”款的男生,得知他实际有异地恋女朋友时,也不过心如止水地把他加进了黑名单。 她想自己之所以委屈,是因为她并无名义委屈:成年男女,接触阶段吃吃饭,聊聊天,互相评估过后觉得不合适,从婉拒下次邀约开始逐渐淡出,不是常规而体面的操作吗。 井煊又不需要为她说都没说出口的暗恋负责。 没人说话。 两袋猫条喂完了,小橘和玳瑁意犹未尽。 慕柠说:“还剩一条不能给你们了,我要带回去给小瓦喂药。” 井煊出声:“小瓦生病了?” 戴了口罩的缘故吗,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沉闷。 过了三四秒,慕柠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什么病?” “有点拉肚子。” 慕柠摸了摸小橘和玳瑁的脑袋,对它们说了句抱歉,它们好像听懂了似的,一闪身钻进了长椅底下,随后轻巧地蹑入夜色,身影消失。 慕柠从包里拿出免洗凝胶,往掌心里挤出一泵。 酒精气息弥漫,她晃神了一下——都怪他,给她种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心锚,以后她一闻到酒精味,就要想起来他喜欢酒精味这件事了。 “慕柠……” 慕柠闻声把眼皮抬起来看了井煊一眼,他整张脸都被口罩挡住了,根本无法通过表情判断他此刻的心理。 她收回目光,低声说:“你想说什么就直接说吧。” 然而,井煊却好像不知如何措辞似的,重新陷入沉默。 脚开始发麻,有点蹲不住了。 慕柠正要起身,听见井煊忽说:“那家bistro,你在吃过两次之后,还想吃第三次的意愿,1到10分,你打几分?” 慕柠惊讶地抬头朝他看去。 “你……” “我有江峻霖的微信。”井煊肯定了她的猜测。 这也不奇怪,游戏开发这个圈子,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 “……怎么认识的?” “我来灵鲸之前,有其他公司也找我聊过,包括他现在的公司。我在见他们制作人之前,跟他线上聊过一次。” 上周日慕柠跟孟孟和江峻霖吃饭,就是去吃的那家云贵川bistro,因为江峻霖说上次看她俩发朋友圈,看起来还挺好吃的。 晚上江峻霖在朋友圈里发了这一家的菜式,给出了很高的评价。 “你怎么知道,我是跟他一起吃饭……” “看到了。”井煊淡淡地说,“我在公司加班,下楼去买咖啡,正好看见你们经过d座。化了妆,穿的裙子……”顿了一下,声音变哑,“……很漂亮。” 慕柠不想显得自己一惊一乍,但听见这句话还是不免把眼睛睁大了。 井煊也看着她,追问:“所以,1到10分,你打几分?” “……10分。” “那我们去吃。”强调,“明天。” “……明天要带小瓦去复查。” “……要复查一整天吗?”他把头偏了一下,口罩后传出一阵咳嗽。 “你感冒了?” 好一会儿,咳嗽才停下来,井煊“嗯”了一声。 慕柠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歪一歪脑袋,故意说:“那跟你吃饭,你不就传染给我了吗?” 井煊把头低了下来,仿佛没辙一样地将脑袋埋进臂弯,随后叹了声气,“……那我看着你吃?” “不可以下周吗?” “我不想排进第四轮。” 慕柠也希望自己再有出息一点,可好像已经无法控制自己扬起嘴角,她问:“……就是因为这件事,你晾我一周吗?” “抱歉,我不是故意这样。有一些根本的原因,让我……” “什么根本的原因……” “说起来有点长,你如果想继续蹲着听的话,那我就现在说……” 一经提醒,慕柠才发现自己脚有多木,她站起身,密集的麻意雪花点似的扎满了整条腿,站不稳,躬身准备撑住自己膝盖时,也跟着起身的井煊,及时伸手搀住了她的一条胳膊。 ……简直像是晚年的她腿脚不便,爱心人士扶她过马路的一幅场景。 她很想说:谢谢,我不是很需要。不介意的话其实你可以直接抱住我的,作用一样。 缓了一会儿,慕柠站直身体。 井煊也就第一时间松了手,问她:“想找个地方一边吃东西一边聊吗?” “太晚了,而且我还得回去看看小瓦的情况。” “那我送你到小区门口。” 慕柠不再说什么,与他并肩往大门方向迈步。 “哦……”井煊像是想到什么,“忘了告诉你,这两只猫我起名了。” “叫什么?” “萨菲罗斯和克劳德。” “哪只是萨菲罗斯?” “橘猫。” 慕柠点头:“很合理。萨菲罗斯比较帅。” 井煊轻笑。 慕柠看他一眼,“我也忘告诉你。” “嗯?” “江峻霖都结婚了,你不知道吗?都准备生二胎了。” “……他朋友圈每一条都是吃的,我从哪里知道。”井煊闷声说。 踏出园区的一瞬,夜风似乎都变得新鲜了几分。 其他城市入了冬,而这座城市也终于迎来了相对舒适的温度。风吹过耳畔,让慕柠想起楚城的春夜。 或许因为她身上的班味已经溢出了,井煊看了她数次,“你看起来有点累,还好吗?” 慕柠叹了口气,“工作烦死了。” “可以跟我说说看。” “瓦列的生日卡,我们组长原本是交给另一个她从别的组带过来的文案在写的,周四发了一个包,组内评估了一下,都觉得她写的剧情不行,很无聊,而且角色言行很油腻,真的这么发出去,肯定又要被骂上热搜。我们主策拍板要求返工,瓜姐,也就是我们组长,把重写的任务交给我了。我本来已经在负责六星红酒概念卡的剧情了,需要8千到1万字的文本量,现在又给我塞一张5千字的五星卡……而且写好了是理所应当,写不好我肯定背锅。” 井煊看着她:“你是需要建议,还是我听你发泄一下就好了。” “我需要……” “嗯?” 一个拥抱。不涉及其他,可以给她一点支撑感的一个拥抱。 “没事……我讲出来已经好多了,说说你的‘根本原因’吧。” 井煊低头,脚步变缓,好像能够感知到,他的心情也在一瞬间变得几分沉重。 慕柠没说话,耐心等待。 终于,井煊抬手揉了揉额角,开口道:“我之前,有两个非常好的朋友,一个是男生,一个是女生。我们住在同一栋楼里,而且从幼儿园到高中,都是同一个学校。” “相当于青梅竹马?” “嗯。” 慕柠点点头。 井煊继续说:“男生叫周以航,女生叫陈窈。如果记不住的话,我也可以说a和b。” “哪几个字?” “一苇以航的以航。耳东陈,窈窕的窈。” “记住了。你继续说。” 三人是从纸尿裤就开始的友谊,因为从小玩到大,是朋友,也像家人。每个人发展出了各自的社交关系,但要论“最好的朋友”,一定是另外两个。 高中的时候,周以航和陈窈在一起了。 周以航从初中起就开始喜欢陈窈,追了三四年。所以哪怕三人的友谊里有一对成了情侣,另一个人必然会遭受一些冷落,井煊也觉得没关系,他很乐见最好的朋友收获幸福。 有时候周以航和陈窈闹了矛盾,需要协调也都会依赖井煊。 “高二下学期,陈窈家里发生了一些事——可能我不能告诉你具体是什么事,因为……不是很体面,而且涉及到她家里的隐私。” 慕柠点头:“没关系,你继续说。” “因为当时我无意间知道了这件事,我是除了陈窈之外的另一个知情者,所以涉及到这件事,她情绪不好的时候,就会更倾向于找我倾诉。” 上了高三,有个周六的晚上,井煊接到陈窈的电话。电话里她一直在哭,说话也颠来倒去,语无伦次。井煊不放心,就去了她家里,才知道那件不体面的事情还是爆发了。 刚刚结束的月考,陈窈考得很差,又刚刚和周以航闹了矛盾。 多重因素叠加,陈窈情绪完全崩溃,所以当她抱上来的时候,井煊因为挚友和兄长的立场,没有把她推开。 陈窈哭着说了很多的烦心事,家庭、学校、人际……或许在现在这个年龄看来,都不算什么,可那个时候她只有17岁,每一件都是往濒死的骆驼上加稻草。 然后,陈窈说想跟周以航分手。 问她原因,她只是哭,后来井煊问,要不要把周以航叫过来好好聊一聊,如果周以航有哪里做得不好的地方,他可以帮忙说一说。 不知道是哪一句,触发了陈窈理智进一步崩解的关键,她泣不成声地说,周以航没有哪里不好,相反他就是太好太好了,好得像圣人一样,所以她才每天都被愧疚感折磨得寝食难安。 最后,她好像是终于忍不住了,说道:井煊你真的不明白吗?我真正喜欢的人是你…… 戏剧性的是,周以航气消了以后,就上楼去找陈窈准备跟她道歉,结果就在门口听到了这番话。 非常惨烈。 周以航和陈窈分手,又跟井煊断交。 “……有将近半年的时间,我一句话也没有跟陈窈说过。我本意是希望通过这种方式,向周以航证明我对陈窈真的只有朋友之间的感情,没有丝毫越界。但是我没有想到……” ——本就有抑郁倾向,但一直瞒着所有人的陈窈,因为昔日两位好友的同时疏远而备受煎熬,又因为觉得自己成了井煊和周以航断交的罪魁祸首,抗不住愧疚感叠加的痛苦,差一点轻生。所幸被家里发现及时,没有酿成不可挽回的悲剧。 如果这件事里,哪怕有一个恶人,或许三个人都能释怀一些,偏偏他们其实都是很好的人。 如果没有陈窈差一点轻生这件事,或许再过一段时间,所有的隔阂也能翻篇,偏偏大家因为这件事,都被很深的愧疚感折磨,以至于逢年过节,在楼道里碰见了,也只能相顾无言。 已经到小区门口附近好久了,但慕柠停在树下,一直耐心等着井煊一边咳嗽,一边把这件往事讲完。 “……他们现在怎么样?” “陈窈在英国工作,经常发ig,她在当地交了一个男朋友,状态还不错。周以航还在美国读书,估计明年毕业。” 慕柠抬头看着井煊:“‘其实你没有做错什么’,是不是很多人跟你说过这句话。” “……嗯。我爸妈都说过。” “其实这种话蛮无力的,没做错什么,不等于不会有愧疚感,因为感情上的很多事情,都没办法用简单的‘对’和‘错’来归纳吧。” “嗯。” “我……我不知道要怎么安慰你。因为假如真的要我说实话的,我也会说,你没有错。” 井煊垂眸看了她片刻,说道:“他们两个现在都很好,这件事对我而言,差不多已经过去了。我想告诉你的是,我不喜欢卷入太复杂的感情纠纷,我怕自己处理不好……上大学有个同社团的女生为了刺激她男朋友,故意捏造了一些事实,也给我造成了一些困扰。这些都太烦了,所以为了图清净,很多时候我宁愿一个人呆着。” “所以……这一周你是真的打算不再理我是吗?” “是。” “你都不先问清楚。” “今天就是想找你问清楚的……”井煊咳嗽两声,又自嘲地笑了笑,“但是看见你从门口出现的那一瞬,我发现自己还是更想请你吃饭。” “……我在你心目中到底是个什么印象啊?” “鱼塘里有一百条鱼,每一条你都不屑一顾的形象。” 慕柠哭笑不得:“谢谢你这么高的评价。” 井煊把头低了一下,更近地看向她,“所以,慕老师,你见过的人设很多吗?” 是在酒馆那晚,他问过,而她当时没有正面回答的问题。 原来他有这么在意。 “……纸片人老公有100个,三次元的老公,好遗憾,从小到大,0个。” 即便是戴着口罩,单单只看井煊的眼睛,也能看出来这一刻他笑意很深。 上了一天班,回南天似的一身霉味,是在哪一刻消散干净的呢,慕柠说不清楚了。 “……如果我真的在养鱼呢。” “那我也不是完全没有竞争力吧。” 心脏又变作充盈的粉色氢气球,让她轻飘飘地在这击球游戏里,发出下一球:“你把口罩摘下来让我看一眼,我才能判断有没有竞争力。” 井煊真的伸手,摘下了左边耳朵上的挂绳。 风也流动起来,吹动他墨色头发的发梢,低垂注视她的眼睛里,除了笑意还是笑意。 “有吗?”他问。 第11章 第11章 当然不存在好看而不自知这件事。 井煊显然也知道他是好看的,但他好像从来没主动利用过这一点,否则不会总穿只有胸口刺绣或者烫印图案不同的黑色t恤。 而当他想主动利用的时候,她怎么可能防御成功,她本来就是先从这张脸喜欢上他的。 耳朵红透,话也说不出来,慕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挖坑给自己跳。 这种时候她就只能生硬地转移话题:“我……我得回去了。” 井煊“嗯”了一声,又说:“慕老师果然好渣。” “……啊?我哪有。” “每次都这样。” “……哪样?” 井煊却不回答了,把口罩戴了回去,后退半步,“我走了。” “你还没回答哪样……” “就是像我刚刚这样。不正面给下文。” ……慕柠无话可说。她确实因为害羞,老是喜欢说话的时候绕弯子。 “上去吧。”井煊却并不是真要跟她计较什么,低笑一声,换了一种认真语气,说道,“看看小瓦怎么样了。”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慕柠迟疑地迈步:“……你打车吧,也早点回去休息。” “好。” 慕柠转身朝小区门口走去,快要走到的时候,不由地回头看了一眼。 树影下等车,夜色中有些模糊的身影,也正在回头。 心脏似被什么轻撞了一下。 周六晚上,公寓里其余租客也都还没休息,关上的单间门里,隐约传出各种音乐或者电视剧的声响。 慕柠回到自己房间,小瓦立即嗲声嗲气地黏上来。 慕柠将它下巴脑袋一顿乱挠,五分钟后,小瓦立即恢复高冷状态,把她的手指轻咬了一下,就扭身自己跳上了猫爬架。 猫咪真好呀,小剂量的依赖,一点也不会对已经被榨干精力的人类造成负担。 慕柠先去检查了浴室里悬空卫浴柜下方的猫砂盆,便便还是有点软。 她拿出那个喂猫神器“啾噜口袋”,掏出一半肉泥,把掰成两半的药片塞进去,再填回肉泥。 小瓦闻着味道就来了,舌头一卷卷入嘴里,随后,歪着脑袋,拿牙齿咬了几下。 一低头,一粒沾着肉泥的药片被它吐了出来。 慕柠不信邪,又来一次。 小瓦零食照单全收,药片如数奉还。 去网上搜了搜,有姐妹分享说太聪明或者嗅觉特别灵敏的猫有概率会失败。 又试两次,依然失败。 那种掰嘴喂药的方法,慕柠昨天已经试过好几次,每次都以自己胆小怕手指被咬而告终。 小瓦生病少,除了打三联和狂犬,以及绝育,没有去过医院,昨天还是第一次。 慕柠不得已在租客群里询问:「有人会给小猫喂药吗?」 对个人自扫门前雪的状况有预期,但五分钟后才有人回复了一句“没有”,还是让慕柠在这一刻感受到了原子社会的冷漠。 看着聊天界面呆了片刻,慕柠切出去,看见井煊的那个红圈还没被自己点掉的头像,忍不住点了进去。 「morning:你是不是已经到家了」 「x:怎么了?」 「morning:小瓦还有点软便。我不是很会给它喂药」 「x:你的那个零食没用?」 「morning:它尝得出来,每次都把药分出来吐掉了」 「x:好聪明。知道糖衣炮-弹要把炮-弹还回去。」 「morning:……」 「morning:现在好像不是夸它的时候吧/嚎啕大哭」 「x:需要我帮忙吗?」 「morning:你会?」 「x:我爸妈养猫。」 过了半分钟,慕柠才回复:「你还没到家?」 「x:还没有」 「morning:好。那就麻烦你回来一趟了」 顺便附上楼栋号和房号。 「x:十分钟到。」 慕柠飞快从床上爬了起来,把犯懒堆在晒衣架上的脏衣服丢进脏衣篓里,在房间里逡巡一遍,把显乱的、不合适的东西都先藏起来。 如果知道今天晚上井煊会莅临她这个房间的话,她昨天哪怕垂死病中,也得惊坐起来做个大扫除。 只过去了七分钟,井煊就发来了微信消息,问要怎么进楼下大门。 慕柠分享了一个小程序,让井煊填一下,可以获得2小时有效的访客二维码,扫码就可以进来。 为了不吵到别间租客,慕柠提前去了客厅门口。 两分钟后,隔着门她听见了电梯到达的声音。 屏息的瞬间,门被轻叩了一下。 慕柠立即打开门。 她看了井煊一眼就飞快转过身,“真是不好意思……这么晚还麻烦你来帮忙……” 井煊被她的过分客气也搞得有点局促,说了声“没关系”,又往鞋架上看了看:“鞋……” “没事直接进来吧,公区不用换鞋,会有人定期打扫。” 慕柠走在前,将井煊带到c号房的门口,打开门。 小瓦见有生人来访,立即蹿到了猫爬架的最高处。 室内没男士拖鞋,慕柠让井煊直接进,他往地面上扫了一眼,把鞋子脱在门口,穿着袜子走进房间。 进去之后,目不斜视,只站在猫爬架前,观察着小瓦。 “试试这个?” 井煊闻声低头,慕柠走到他的身边。 “手张开一下。” 井煊抬手。 仅剩几粒的零食,被慕柠倒入他的掌心。 果真小瓦耸动着鼻子,盯住了井煊。 井煊也不着急,蹲了下来,耐心等了一会儿。小瓦从猫爬架上跳下来,乖乖地凑到了他的手边,叼走了那几粒零食。 正要溜走,被井煊一把擒住。 他盘腿往地板上一坐,把猫咪固定在膝盖之间。 “药。” 慕柠赶紧递给他。 就见他修长手指从小猫脑袋上方,把它两腮一掐,猫嘴张开,另外一只手顺势塞入药片,把嘴一闭,持续三秒,松开了。 与小红书上示范的手法一模一样。 流畅得没用上半分钟。 “……怎么做到的?不怕手指被咬吗?” 小瓦扭身跑了,叫了两声,像在谴责人类诡计多端。 “咬不到。”井煊笑着看她,“没看清楚?” “看清楚了,但是没学会。” “那需要下顿再教一次吗?” 慕柠不知道如何用语言来形容此刻,她喜欢的男生,坐在她床尾的地板上,仰头看着她,口罩下藏着骨相优越的漂亮五官,那双茶棕色的眼睛带了一点笑,说着下次还要来她房间的同义句,但一点也不轻浮。 他教养好得除了猫爬架,房间里的其他位置一眼都没有乱瞟过。 “……需要。”慕柠听见自己情不自禁地回答。 不知道井煊是不是预设她又要绕弯子,而当她出其不意地打直球,他却明显怔了一下,随后突然爆发的一阵咳嗽,使他赶紧别过脸去。 “你感冒得好严重。” “……还好。” “那……早点回去休息?” 井煊点了点头,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进门都没待上五分钟,慕柠深感自己的做法好像有点把他当工具人,可已经这么晚了,她这里又没地方可供留宿,他又生着病,她也想不到什么更好的安置方法。 “我送你到楼下吧……” “不用。你早点洗漱睡觉吧。” “谢谢你……” “小事。不用在意。” 房间小,两步就到了门口,井煊穿上鞋,俯身系好鞋带,直起身。 走廊不宽敞,他站在这里,好像空间变得更逼仄,而空气也仿佛被挤压得稀薄了几分。 “走了。早点睡。”井煊把下滑的背包肩带往上挂了一下。 慕柠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手。 手指揪住了他薄款黑色外套的衣袖。 慕柠都被自己的反应吓了一跳。 井煊微讶,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指,又将目光稍抬,落在她脸上:“怎么了?还需要什么吗?” “我……” 喉咙发干如广袤沙漠,声音在此焦涸,难以生发。 明明对他还不算了解,很多事情都是未知,还是想告诉他。 喜欢你。很喜欢你。 因为此刻,也不只是因为此刻。 “嗯?”井煊耐心地把头低得更深,仿佛是想听得清楚一些。 于是,这一瞬间,那阵清冷干净的皂香气,也变得更加醒目。 脸烧得通红,而勇气虚晃一枪,紧跟着节节败退:“……我想知道你用的什么牌子的洗衣液。” 井煊微愕,笑说:“等下发你链接。” 慕柠对没出息的自己无话可说,垂目“嗯”了一声,又讷讷地说谢谢。 气氛静默。 片刻,看见井煊又往衣袖处瞟了一眼,慕柠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揪着,赶紧把手松开。 “那我回去了?” “好……” 见她似乎打算送去门口,井煊说:“不用送,你直接把门关上吧。” 咳嗽来袭,井煊隔着口罩捂住嘴,克制地小声咳了几下,大约是怕吵到其他房的租客。旋即退后半步,再次坚持让她直接把门关上。 慕柠点了点头,把“早些休息”一类的话,又重复一遍,随后,才退回屋里,轻轻关上门。 她站在门后,还在为自己方才的胆怯而懊恼。 听见门外脚步声响起,穿过客厅向着大门口走去了,随后是开门关门声。 井煊离开了。 慕柠没有立即去洗澡,等了一会儿,发微信问他,上车没有。 稍顷,井煊回复“刚上车”。 「morning:我去洗澡,你到家了的话跟我说一声」 「x:好。」 慕柠没精力洗头,简单洗了一个淋浴,换好睡衣去床上躺了下来,捞过手机一看,井煊发消息说已经到了。 从他上车到发这条消息,只过去了7分钟。 「morning:打车这么快吗?」 「x:住得不远。」 慕柠往前翻了翻聊天记录。 「morning:所以刚刚其实你是到家了又出门的是吗?」 「x:是的。」 「morning:你到底住在哪里?」 井煊发来了一个地址。 那是在园区的西边,步行大约10分钟的某小区。 打开地图,慕柠把这个地址输进去,又把小酒馆的地址输进去。 放大地图研究了一番,发现这个酒馆离井煊住的地方很近,但位于他们两人的住处之间。 她截图了地图界面,发给井煊。 「morning:也根本不顺路。」 「x:送你就顺路。」 【首发资源微博:兔纸吖er,每天更新小说】 第12章 第12章 井煊一旦不在身边,慕柠就好像戒断了咖啡因,迅速被累积一周的疲惫,拖入困倦的深渊。 临睡前在微信上达成共识:明天睡到自然醒再考虑吃饭的事。上午醒就吃午饭,下午醒就吃晚饭。 慕柠十点半醒来,第一时间摸过床头柜上插着充电的手机,关闭勿扰模式。 微信上已有井煊的留言,一小时前,发了一个“早”字。 「morning:你起得这么早?」 「x:嗯。春游综合症吧。」 百度百科对“春游综合症”的解释:网络用语,指因即将发生期待事件(如春游)引发大脑兴奋,导致入睡困难的现象。 慕柠相信此刻把手机熄屏,一定会映照出一张傻笑的脸。 「morning:井老师想怎么安排今天的春游」 「x:怎么安排都可以?」 如果聊天的措辞,开始带上了一些某种隐晦的色彩,是不是证明他们的击球游戏,开始进入了下一阶段? 「morning:可以」 她对井煊正直的人品有基本的了解,在她脑子里上演过的那些不堪入目的小剧场,绝无可能发生。 果真。 「x:……还是请慕老师安排吧。」 「morning:过来帮我给小猫喂一下药,然后我们去吃午饭?」 「morning:下午想看电影吗?」 「x:可以。完美的安排。」 「morning:11点半到我这里,ok?」 「morning:我刚起床,还需要洗个头发」 「x:/瓦列琉斯ok」 慕柠在今日洗头的步骤里,补全了平常因为犯懒省略的涂发膜和抹精油。 头发半干地回到卧室,从自己宝藏的连衣裙里,做艰难抉择。 试了三条,对镜自拍,发给孟孟。 「morning:快帮我选!十万火急!」 「孟孟:我来了!」 「孟孟:什么场合?」 「morning:跟男人约会,吃饭看电影」 「孟孟:和x老师?」 「morning:耶斯」 「孟孟:你们柳暗花明了?」 「morning:先帮我选衣服,我还要化妆,晚点让你吃瓜」 孟孟了引用三张照片中的一张,打了一串“11111”。 那是条浅粉色的法式方领连衣裙,印有不明显的脏粉色波点,腰部打褶的设计,可以把腰线衬托得特别纤细。 「morning:确定?」 「孟孟:给x老师一点人间水蜜桃的小小震撼」 「morning:……太纯欲了不是我平常的风格」 「孟孟:可以颠覆一下认知了」 「孟孟:信我,男人会暗爽你给他和给别人的待遇不一样」 「morning:翻车了你负责」 「孟孟:翻不了车,只会翻云覆雨」 「morning:/捂嘴」 一小时时间,用来洗头、选衣服、化妆和吹头发,十分捉襟见肘。慕柠化妆的手法,就是网上归纳的那种“无效化妆”,她有自知之明,妆化得很淡,显得稍有气色便可。 微信上井煊发来了消息,说已经到楼下。 慕柠把昨晚那个访客码的小程序又分享了一遍,随后以闪电一样的速度收拾好了化妆桌,走到全身镜前,做整体确认。 走去客厅门口等井煊上来,紧张得她呼吸都有点困难。 很快,响起敲门声。 慕柠深呼吸两次,把门打开。 皂香气率先迎入鼻腔,随后看见不同于平常的all black的一身穿搭,白t恤,浅灰色薄外套与深灰工装风格的长裤。 像某个天光还没亮透,薄雾弥漫,空气里还带有露水气息的微凉的清晨。 x老师先给了她一点帅到失语的大大震撼。 或许是为了配合上衣的颜色,井煊今天换了白色口罩,他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极短的一霎,手指轻拽了一下口罩,仿佛一个无意识调整的动作。 随后,把一直藏在身后那只手抬到了前方。 慕柠怔然地看见他手里变魔术一般出现的浅蓝紫色花束,狭长花瓣,边缘带细白镶边,漂亮,却毫不张扬。 似乎是绣球,单独一支,包在白色棉纸之中,系了一根白色半透明的丝带。 “……给我的?” 井煊仿佛失笑:“不然呢?” 自己平常脑洞万千、落笔生花的灵活脑瓜,怎么跟井煊面对面就开始摆烂。 “谢谢……”慕柠接过抱在怀里,“好漂亮,是绣球花吗?和平常见到的无尽夏不太一样。” “嗯。这个品种叫万华镜。” 以前也从男生手里收到过花,但多是玫瑰、桔梗一类。 “……我是第一次收到绣球花。”慕柠说,“很特别。” “因为我觉得和你很像。你也很特别。” 慕柠早就无法招架,仅剩的一点血条,更是直接被这句话清零。 面红耳热,完全做不到若无其事,也不知道当下什么反应更好,只能又呆呆地说了一句“谢谢”。 两个人在门口傻站了半刻,才反应过来好像还有正事。 穿过客厅,到了慕柠的房间。 小瓦这次没了昨晚零食诱哄的好待遇,某人仗着个高臂长,一抬臂就将它从猫爬架上捞了下来,复刻昨晚那套行云流水的喂药操作。 两分钟就把它打发了。 随后用带着笑意的眼睛看向她:“可以出发了?” “……好。” 慕柠拿上搁在床尾的链条小包,挂在肩上,最后检查了一眼水碗和自动喂猫器。 “走吧。” 走出房间,离开公寓。 两人站在电梯前,陷入了同一种微妙的尴尬。 目视前方,全无对视。 直到电梯门打开,慕柠先进,井煊紧随其后。 电梯在17楼停靠一次,进来了三个人,慕柠往里让了让,井煊也跟着挪步。 肩臂相挨。 慕柠以眼角余光去偷瞄站在身旁的人,目光从白皙颈侧攀上喉结,又到了下颔,再往上,却一下撞上了他的视线。 电梯下行一刻的失重感,全然作用于心脏。 她立即慌乱地收回目光。 一直到走出小区大门,两人商量着步行前往商厦的路上,这种不自在仿佛缓解了一些。 目的地不远,步行十来分钟就到了。 路上井煊时刻关注排位情况,发现开始排位就在线上领了一个号,他们到的时候,只等了片刻就被领了进去。 坐下点餐,慕柠根据吃过两次的经验,给井煊选了一些不辣又好吃的菜式。 “你应该很能吃辣,是吧。”井煊问。 “嗯。我老家的口味算重的,读书又是在湖南。” 菜单提交,慕柠端着杯子,小口抿着加了玫瑰花瓣的茶水。 “毕业到现在几年了?” “两年多。” “那是24岁?” 慕柠顿了一下,抬头看向坐在对面,口罩已经摘了下来的井煊:“你还不知道我的年龄?” “你没提过吧。” “你没问过吧。” 井煊笑了一声:“因为不重要。” “要是我比你大呢?” “看着不像。大也没关系。” “……你真的没有谈过一百个吗?”慕柠小声说。 井煊没听清楚,“嗯?” “……我说我26岁。读研了才上班的。” “研究生在哪里读的?” “同济。” “慕老师学历很亮眼。” 慕柠不得不以喝水动作掩饰自己快要控制不住的表情。 这一刻她好痛恨有才华的姐妹,玩出了“查学历”这个谐音梗。 慕柠换了话题:“我昨天摸鱼刷手机,看到有疑似你们工作室离职的人发帖吐槽你们老板。” “我也看到了。” “是真的吗?” “不够真。老板本人比他描述得更奇葩。” 慕柠笑出声:“所以你们到底是要做一个什么样的游戏啊?” “起初老板想做《巫师3》那样的,后来又觉得《艾尔登法环》更好,现在又想做《死亡搁浅2》。” “……需求变来变去的,这怎么满足?” “满足不了。打算跑路了。” “真的假的?” 井煊笑了笑:“他觉得我不够听话,说不定不等我跑路,就会把我开除。” “那他要赔好多钱的。” “拿了n+1请你吃饭。” 慕柠莞尔:“那目前有做出一点什么吗?” “有。但老板不是很满意。”井煊拿起手机,“要看一下吗?” “能看吗?” “可以。在我手机上看就行。” 井煊解锁手机,滑屏片刻,正要将手机递给她,服务员端着装着烤鱼的石锅过来了。 他侧身要让,慕柠说:“你坐这边来吧。” 井煊顿了一下,起身,绕过桌子,在她身侧的沙发卡座上坐下。 他点击屏幕,按下播放按钮。 一个从登录到序章的流程视频。 画面稍暗,井煊也意识到了,但把亮度条拉满,也没有改善多少。 慕柠不得不将脑袋凑近一些。 头发滑落,她顺势捋了捋,别到耳后。 无法不关注到,她白皙耳垂上夹着的,小小的一粒水蜜桃形状的耳饰。 井煊轻咳一声,看了一眼被落在了对面座位上的口罩。 慕柠看得认真。 原来她工作状态是这样,嘴唇紧抿,眉头也微蹙起来,显得非常严肃,像在对这个视频呈现出来的内容,做最客观的评估。 会很想逗一逗她。 “问你一个问题。” “嗯?”慕柠抬了一下头。 “今天也有设计心得分享会吗?” “……”耳尖发热,慕柠克服了顾左右而言他的毛病,“……你真的觉得同事配让我化妆吗?” 听见井煊很轻地笑了一声,慕柠不敢去看,只低头紧紧盯住屏幕,不再说话。 直到看完玩家被指引着做了一次boss怪的击杀。 “品质很好啊,老板不满意在哪里?” “如果他说得清楚的话,我就好办了。”井煊无奈笑说。 “老板都是既要又要还要的。” 视频不长,就五分钟。 看完,井煊将视频退出,惯性右滑界面,退回到微信对话列表。 慕柠瞥见置顶的头像是一颗化成灰她都认识的手绘柠檬。 井煊准备起身回到对面。 慕柠迅速伸手。 细长手指轻轻扣住了他的手腕。 在他低头看来,微怔的目光里,慕柠另一只手托住了腮,把目光远远地瞥向其他方向。 若无其事地说道:“……就坐在这边吧,对面太远了说话听不清楚。” “感冒会传染给你。” “……我不怕。” 第13章 第13章 话音落下,慕柠察觉到井煊目光低垂,依次轻若烟雾地经过她的眼睛和鼻梁,又蜻蜓点水般地掠过了她的嘴唇,旋即飞快错开,看向前方。 他端起黑色陶杯,喝了一口水,说道:“可以找我报销医药费。” 慕柠瞟了杯子一眼,陡然脸涨得通红,一声也不敢吭。 井煊忽然动作一滞,显然他也立即就意识到了——他喝的是她的杯子。 没有人说话。 慕柠相信此刻井煊的心理活动一定是跟她一模一样:不管是谁,能不能来救救他们。 尴尬把气氛凝固得像是结了冰。 慕柠想不出什么救场的话,以她的创作经验,让她笔下的瓦列琉斯来处理,大约会是这个画风: 「哦?我错拿了伯爵小姐的酒杯?难怪这一杯红酒,比我过去饮用过的所有血液都甘甜呢。」 她只想把自己发散的死脑子一键关机。 片刻,井煊好像也终于从死机的状态重启,把杯子往自己的方向挪了挪,向着前方某处挥了挥手:“你好。” 有个服务员快步走了过来:“请问有什么需要?” “麻烦帮忙再拿个茶杯。” “好的。” 待杯子送了过来,井煊倒了一杯水,放到慕柠面前,平静地说:“抱歉拿错了。你喝这个新的。” “……嗯。” 气氛依然很诡异,好在服务员很快过来,把另两样菜品端了上来。 菜基本上齐,他们顺势动筷,将这一段插曲揭过。 “你家里养的猫是什么样的?”慕柠问。 “你说我爸妈?” “嗯。” “你已经看过了。” “啊?”慕柠转头,看见他脸上带着一点有点坏的笑意,不是很好形容。 “我朋友圈发过。” “……” “你还没看过我的朋友圈?”井煊故意问。 ……我们能不能先好好吃饭。 “那狗狗呢?”慕柠又问。 “也是他们养的。他们现在工作很清闲,我又不经常回家。” “所以用猫猫狗狗替代你的生态位。” 井煊笑着“嗯”了一声。 “会催婚吗,你爸妈?” “会。有时候会让ai生成照片,骗他们说这是最近正在接触的。然后过三个月,汇报后续,说没追上。” “三月三月又三月。” 井煊笑了一声。 “为什么用ai生成的?” “用女孩子的真人照片不礼貌吧。” “不会看出来是ai生成的吗?” “看用什么软件和具体的prompt。目前为止我妈没发现过。” 或许因为热,井煊放筷,把身上的外套脱了下来,单穿的白t恤让他显出一种清爽的少年感。 慕柠瞥了一眼,捕捉到他t恤胸口的胶印图案,立即收回目光。 图案是含着吸管喝冰饮的柠檬小人。 “可以看一下吗?”慕柠端杯喝了一口,又问。 “嗯?” “你生成的照片。” “可以……”井煊拿起手机,却又两分迟疑地放下了,“下次?” 慕柠没什么所谓地点点头。 “你呢?”井煊问。 “……嗯?” “催婚。” “会。我有几个高中同学回老家发展了,基本都已经结婚,或者准备结婚了。他们也希望我回老家考公,然后最好28岁结婚,30岁之前生小孩,35岁之前生二胎。” 井煊失笑:“这么精准的人生时钟吗?” “他们作为老师可能不是很喜欢失控感。” “那你从事游戏行业,在他们看来不是很叛逆。” “是的。他们一直在盼望国家对游戏行业一刀切。” “那我们双双失业。” 慕柠笑接:“回家啃老。” 或许,撇掉浪漫因素,井煊也是一个很适合做朋友的人,很温和,很平等,很包容,很有趣。 自恋一点地说:和她一样。 慕柠垂眼,看见井煊小心翼翼地将石锅里的香菜搛了出来,再拿筷子尖挑了一些鱼腹处的肉。 “你不喜欢吃香菜?”慕柠问。 “嗯。” “还有什么不吃。” “折耳根。” “……那你来吃云贵川菜馆,纯粹是来踢馆的吗?” 井煊被她的话逗笑。 “井老师我们好像吃不到一起去。” “你不喜欢鸡汤饭吗?” “鸡汤饭太清淡了,我偶尔才吃的。” “……” 井煊默默吃鱼,好一会儿没说话。 慕柠瞥他:“不高兴啦?” “嗯。” “我没哄过三次元的男生,没经验。可以告诉我怎么可以把你哄好吗?” 她看见井煊嘴角扬起。 - 吃过饭,慕柠买了单,这一点井煊也很好,提前说好的事,他不会为了刻意表现或者彰显什么而临时变卦。 离开餐馆,慕柠去了趟洗手间,又把口红稍微补了一下。 出来后,井煊递过他的手机:“看一下想看什么?” 在映的没有几部,而这个完蛋的电影市场,一年也出不了两部值得花40块钱耗费两小时的好片子。 或许井煊看出来了她有点为难,便说:“做别的也可以。小瓦几点去复查?” “啊……医生说的是,如果拉肚子一直没有改善的话,就去复查……它今天早上已经没有软便了。”慕柠小声说。 井煊把眉梢微微地扬了一下:“慕老师很会耍人。” “那都要感谢井老师喂药及时,不然说不定真的要复查了。” 井煊把脸别过去,轻碰了一下鼻尖,又说:“不想看电影的话,打电玩?” “你想玩吗?” 井煊看她,笑说:“你会这么问就说明你不是很想。我们再想想别的。逛街?你要买衣服吗?” “……跟你一起吗?” “不可以?” 慕柠不知道怎么说……这真的不是在提前行使男朋友的权限吗? “开玩笑的。”井煊说。 井煊的提议接二连三地被自己否决,慕柠也不太好意思了,就说:“打游戏?” “网吧开黑?” 慕柠笑:“moba游戏我不是很擅长。” “有什么想玩的?” 慕柠认真地想了想,说道:“《旺达与巨像》。我之前只看了一点游戏up主的实况。” 《旺达与巨像》,和井煊的头像的出处《最后的守护者》,是同一个制作人开发的游戏。 井煊垂眸看了她一眼,目光的意思她有些解读不出。 随后他说:“那要用ps玩。” “我记得发售得很早,不知道ps5能不能兼容。” “可以。”顿了一下,井煊平静地说,“我那里有盘。” 慕柠说出《旺达与巨像》这个选项的时候,并无任何预谋。 可不知道怎么回事,几句话就把事情的进展,推进到了要去井煊那里。 她发现和这个选项相比,什么看电影、打电玩、买衣服……全都变得不具备任何吸引力。 “……会打扰吗?” “不会。”井煊笑了笑,“又没有其他人。” 他似乎立即意识到了这样说很不妥,表情也变得僵硬了两分,低头把手机解锁:“……那我打车?” “好。” 两人乘坐扶梯下楼,步行到商场门口,等了两分钟,车开到了。 依然是专车。 并不是第一次同乘,可比上次紧张得太多,不知道是不是吃多了,甚至会有种晕晕乎乎想吐的感觉。 距离很近,似乎眨眼便到。她的紧张还没缓解,即刻被投入了更剧烈的紧张。 车停在小区大门口,井煊率先下车,掌住车门。 这小区慕柠知道,很新,环境、物业和安保也都很好,相应的租金也不便宜。 平常她多少是要打趣两句的:这就是即将财务自由的制作人大佬吗。 但此刻很难说得出来话。 井煊倒是一直在出声,沿路介绍,好像他是个带她来看房的中介一样。 到了他住的那一栋,进了电梯,井煊也没什么可介绍的了。 尴尬是目前这个阶段的常态,慕柠心想,别挣扎了,早点适应,或者想办法早点进入下一阶段吧。 她已经确信,如果她主动告白,这件事根本没有任何失败的可能性。 可表白这种事,毕竟不是跟美术提需求,后者都还需要一点技巧,何况前者。 总还是要有一点天时地利的助推。 生日版本一上线,马上就是圣诞节,不知道给井老师一点人造雪中表白的小小震撼,会不会让他终身难忘。 慕柠胡思乱想的时候,电梯停住了。 “到了。”井煊说。 “……嗯。” 走出去,所见是一梯三户的格局,井煊住最左边的那一间。 也是密码锁,他点亮面板输入密码,“滴”声一响,他把门推开,说:“一直在加班,没空收拾,里面有点乱。” “……没事没事。” 她迈进玄关,随后就看见了一个极简主义的样板间。 ……乱在哪里?有她的房间十分之一乱吗? 井煊打开鞋柜门,翻了翻,找出一双出差用的一次性棉麻拖鞋,说:“有点大,你试一下,不好走路就不用换了。” 慕柠脱掉自己的鞋,换上拖鞋,大了一些,但不是不能穿,只要不指望靠穿着它实现健步如飞的效果。 走进去,井煊指了指客厅正中的黑色皮质沙发,“想喝点什么?” “可乐?我猜你一定有。” 井煊笑了笑。 慕柠在沙发上坐下,把小包放在一旁,拘谨地捋了捋裙身,很不自在,觉得自己这样很傻,看见对面电视柜下的一排开放格里,整齐地摆放着游戏光盘,忍不住起身走了过去。 把后面的裙摆掖进膝窝,蹲身,随意抽出几盘看了看,都是经典游戏,且她也都玩过,实在没空自己玩,也会找来游戏up主的实况“云”一下。 背后传来井煊的脚步声。 慕柠举起手里的《合金装备》:“你连这么老的游戏都有?” “网上收的。” 井煊走到她身边,蹲着翻找一下,抽出一片递给她。 重制版的《旺达与巨像》。 “你通关了吗?” “嗯。放在这里的都是通关过觉得不错,想以后有空玩多周目的。但现在太忙了,新游戏都没空玩。” 慕柠点头:“而且好像根本没有精力长时间地坐着玩这种优秀游戏。前一阵我发现我居然开始爱上微信上的合成类小游戏了。” 井煊笑说:“那是上班的错,不是你的错。” 井煊将电视和ps5打开,推入碟片。 慕柠回到沙发上坐下,看见茶几上放了两杯加了冰块的可乐,杯壁挂着汩汩往上冒的碳酸气泡。 她端起一杯,喝了一口。 她很肯定,这杯比小酒馆里的“深色苏打”味道更好。 井煊走过来,递过手柄。 游戏读盘,载入,进入开场cg动画。 慕柠托着腮,余光瞥见井煊在她身旁坐下,隔着一人位的距离。 井煊递来一个抱枕,她接过说声谢谢,拿在手里。 动画过后,正式开始操纵角色,慕柠有一阵没用手柄玩游戏了,都快忘了键位,只能挨个尝试“复健”。 井煊见屏幕里角色绕来转去,窜上跳下,忍不住笑了一声。 慕柠不管他,记起键位以后,操作渐渐流畅起来。 但很快,就感觉到了别扭——她意识到这么端坐非常不舒服。 在“装一装”和“装不了一点”犹豫片刻,慕柠选择了后者,她能装一时,装得了一辈子吗?井煊接受不了真实的她,那他们也很难有后续了。 “那个……” “嗯?”井煊看她。 “我要换个坐姿,你不要笑我。” “你换。” 慕柠从沙发溜下地毯,揪过一旁的皮革坐垫,坐了下来,随后把抱枕往腰后一塞。 井煊笑:“看来慕老师打游戏的舒适区跟我一样。” 说完,他也在她身旁的地毯上,盘腿坐了下来。 慕柠笑着举起玻璃杯:“干杯。” “干杯。” 重新投入游戏,很快就到了第一个boss。 慕柠生疏许久的操作技能,遇上boss开始左支右绌。 死了两次,没脾气了,看了看旁边托腮撑在茶几上观看的井煊。 “帮帮忙。” 井煊接过手柄,却又停住动作看向她。 慕柠在他脸上看到了之前吃饭时,类似的那种有点坏的笑容。 他说:“可以帮你。” “条件?” “你上次请‘克劳德’和‘萨菲罗斯’带话,称呼我什么?” 第14章 第14章 慕柠感觉自己的脸颊,像是被猝不及防地按向了揭开盖子的蒸笼,高热蒸汽瞬间烫得她面红耳赤。 她知道井煊昨天晚上听见了她和两只小猫的对话,但那时候,一直到中午吃饭,他都没提,她以为他是善良地要给她留一些体面。 哪里想到会在这种时候拿出来,一招毙命。 慕柠不吭声,只想战术性晕倒。 而井煊一直要笑不笑地盯着她,仿佛绝对不会允许她转移话题。 片刻,她讷讷地张口:“……井煊老师。” “我听到的不是这样。” “那你听错了……” “耍赖。”井煊淡笑着“谴责”一句。 却不再为难她了,拿起手柄,读档,重新进入 boss 关卡。 闪避精准,出招干脆。 非常漂亮的操作。 井煊打了一会儿,转头看向慕柠,却发现她似乎在发呆,便问:“怎么了?” “我之前看过一个研究报告。” “嗯?什么内容的?” “研究电子游戏女性玩家和男性玩家区别的。其中有一部分内容,说女性玩家相对于男性玩家,在游戏操作上表现出来的弱势,是社会分工对男女不同性别的期望的不同,而长期塑造的结果。简单来说,就是女生从幼年开始,就不被鼓励参与对抗性强的游戏,具体到电子游戏,就更不被鼓励了。男生五五开黑是一种常态,家长如果约束不了也只能默许。三消、模拟经营这一类的,通常会和女玩家强绑定,乙游也会默认游戏玩法不重要,越简单越好,因为女玩家‘手残’。但是‘手残’其实是结果,不是原因……” 慕柠说着便停了下来。 她想到研究生期间有一次跟其他院系的一个男生吃饭,跟男生提过类似的话题,不过不是关于电子游戏,而是女司机的。 那个男生听完之后,笑说:“但是据我观察,女司机的操作就是不如男司机啊,我停车碰到好几个倒三把才能入库的,都是女司机。” 那时候慕柠说:“有没有可能,倒车入库差的司机有很多,但你只记住了女司机呢?” 男生表情有点挂不住,就说:“你在打拳啊?” 慕柠当时是真的想一拳打烂他的脸。 跟孟孟聊过这件事,孟孟说,这就是身为异性恋的绝望之处,喜欢男人,却很多时候都得沙里淘金,甚至屎里淘金。 而此刻,井煊听完点点头,随后呼出菜单把游戏暂停,认真说道:“是这样的。而且我们——我是说我们男的,很多时候潜意识就是这样一套思考回路:把辅助设计得简单一点,方便女玩家入坑,女玩家多了,游戏社交这一部分就不用担心了。” 慕柠松了一口气。 她既怕这样的探讨会让自己的crush一秒烂掉,又怕他会装得像个资深的“男性女性主义者”一样,顺着她的话为自己粉饰金身。 他承认了自己的局限性。 其实很多时候,慕柠和一些姐妹的诉求就这么简单:在当前阶段,愿意承认在几千年的制度和结构背景下,身为男性就是既得利益者就够了。 “……你继续玩吧。”慕柠说。 “你不想跟我接着聊这个话题吗?” “……我有点不敢。” “为什么?” “你应该懂。” 井煊点点头,继而说道:“我肯定还有很多这方面根深蒂固的潜意识,毕竟我也是在这套社会分工的期望中长大的。但是你放心,任何时候,我都不会觉得这方面的探讨会很冒犯。以后相处的过程中,如果我有意识不到,而使你觉得不舒服的地方,你也一定要告诉我。” 慕柠点头。 井煊跟她确认:“目前有吗?” “目前没有。” “真话假话?” “真话。” 井煊笑了笑:“你这样说我怎么保持谦虚。” “你可以骄傲一下。” 手柄在刚刚聊天的过程中,被井煊放了下来,此刻,他端上玻璃杯喝了一口可乐,说道:“我爸一辈子只坐到一个普普通通的小科长的位置,我妈的事业比他发展得好得多,她升到经理之前,每一年都是分行的业绩第一,挣钱多,做事手段又特别厉害。所以在我们家里她是主导。有什么长歪的枝桠,都会先被她修剪一遍,不管是我,还是我爸。” 这样一说,井煊的性格就有迹可循了。 慕柠笑说:“阿姨很厉害。” “你也很厉害。”井煊重新拿起手柄,声音却低而含糊了起来,“……她应该会很喜欢你。” 慕柠听清楚了,刚刚冷却的面颊又重新升温。 很快,boss通关,井煊把手柄递给她。 慕柠接过前看了一眼,说道:“这个手柄在你手里怎么小小的。” “有吗?” “嗯。你手很大。” 井煊把手张开看了看。 慕柠斜眼看他,继续说:“小时候没被压着去学钢琴吗?” “没有。我好像没什么音乐细胞。” “我小时候学,因为手跨度小,很多曲子弹得超级费劲。” “你学过钢琴?” “学过三年,后来就被老师劝退了,说我兴趣程度一般,手又太小,再学也是浪费时间。” “多小?” 慕柠张开手,手掌朝向井煊。 他自然而然地把他自己的手掌靠了上来,腕掌连接处对齐,掌心相贴,最后是手指。 手掌大了一圈,手指长出一节。 慕柠不敢眨眼。 否则乱抖的睫毛,一定会彻底暴露她的慌乱。 十年前在言情小说中看来的,和喜欢的人比手掌大小的诡计,居然真的奏效。 赞美世界上所有的伟大的言情小说作家。 “真的……”井煊说着,手指曲弯,她指腹宛如触电一般,也跟着向自己的掌心蜷缩。 虚握的拳头像一颗小心翼翼的心脏,被团入井煊五指修长的手掌之中。 拳头的“心脏”,与真正的心脏都在紧紧收缩,像是人类的皮肤靠近了灼烧的烈焰,痛与烫的感觉都是如此真实。 慕柠难以呼吸。 好在只是一瞬,井煊就松开了,随后仿佛是接上方才那句“真的”:“比我小一圈。” “嗯……” “……冰块好像没有了,要再加一点吗?” 慕柠还没说不,井煊就站了起来,端上了两只玻璃杯,往厨房方向快步走去。 慕柠把脸埋进臂弯里。 手臂皮肤触到的脸颊,烫得惊人。 是第一次和一个男生进展到当前这一步,所以慕柠也不清楚,这是不是常态:好像到了某个阶段,试探与交锋,无法只满足于语言和思想层面,躯体本能地渴望另一具躯体的温度、指触、拥抱……以及更多。 繁体的“愛”字,镶着一颗心。 是心知肚明、心照不宣、心驰神往、心猿意马、心旌荡漾。 过了一阵,井煊才从厨房回来,端着加冰满杯的可乐。 慕柠也差不多平复了心绪。 游戏继续,有很长一段时间,两个人都没说话,好像是某种菜鸟保护机制启动了,让他们暂时都不敢轻举妄动。 “……是不是很无聊?”慕柠向着井煊瞥去一眼,破除了当下微妙的沉默,“你只能看着我玩。” “不无聊。这个游戏我本来也想二刷。” “你有什么可以两个人一起玩的盘吗?” 井煊脱口而出:“《分手厨房》《双人成行》《双影奇境》。” 非常不含蓄的三个选择。 慕柠无法控制嘴角上扬:“你都玩过吗?” “我跟谁玩?” “《双人成行》我玩过了。” 井煊倏地转头看向她。 慕柠不紧不慢地说:“跟我最好的朋友。上次跟我学长江峻霖吃饭,她也在。” “……”井煊的表情,仿佛是甘拜下风。 没有换游戏,因为慕柠开始犯困了。她无论什么时候,午饭之后都得午睡,办公室里也自备了可以放倒的人体工学椅。孟孟笑她是驴子给自己换了套更精致的套索。 连打了几个呵欠,慕柠不再强撑了,问井煊:“可以借你沙发睡半小时吗?” “有客卧……” 慕柠给他一个“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的表情:“……你一个人,住两室一厅?” “一室的都租完了。”井煊笑说,“我对居住环境挑剔一点,其他的可以随便。” “招室友吗?” “招。限女性,在光年矩阵文案组工作,研究生学历,26岁。” “你说的条件,我们公司有两个。”慕柠笑说。 “……” 慕柠只需小憩,去客卧太隆重,坚持只借用沙发。 井煊回房间一趟,拿来一张空调毯,说是公司发的中秋礼盒里面的,他没用过。 慕柠说谢谢。 很贴心了。要是给她他用过的就更贴心了。 拿毛毯盖住胸口以下,慕柠在沙发上侧身躺了下来。 井煊问她还需不需要别的,她说不用,就将眼睛闭上了。 困意来袭,她在彻底入睡前,睁眼看了看,井煊坐回了原处,没有关掉她玩到一半的游戏,只是把手机横屏,似乎打开了什么手游,也有可能是电影。 手机静音了,他安静地坐在那里。 她想到他说那个他妈妈会修剪枝桠的比喻,觉得他确实像一棵笔直挺拔、枝叶繁茂的树。 神志湮灭前的最后念头是: 那么,你可以做我的柠檬树吗。 第15章 第15章 井煊玩了一会儿游戏,转头看去,某个人已经睡着了。 脸压住抱枕的地方,白皙的颊肉被挤出来了一点,长而卷翘的睫毛遮住眼睑,秀气而挺拔的鼻子呼出绵长的气息。 他好像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指,探到她的鼻前,让温热的气流拂过指尖。 过了一会儿,手指小心翼翼地将她脸侧滑落的头发往后捋了捋。 耳朵露了出来,他盯住那枚蜜桃形状的耳饰,指尖伸过去,轻碰了一下。 动作顿住。 她呼吸节奏并无变化,而他也不再有任何行动了,收回手,盯着她看了许久,转回身去。 如果只把手机音量打开一格,大约也不会吵到她,但他始终静音,因为只要稍加投以注意力,就可以听见背后她的呼吸声。 家里面多出来一个人,整个空间的气氛,就会如此的截然不同。 像是广漠宇宙中的孤独星球,发现了另一颗,引力使它们相互捕捉,情不自禁地靠近,互相公转,在星尘里旋舞。 慕柠睁开眼的瞬间,以为自己还没睡,因为天光与入睡前并无不同,而井煊依然坐在原来的位置。 如果不是看见井煊的面前竖起了平板电脑,茶几上的胡桃木辉光管时钟,显示时间已是下午四点,她不知道自己睡了这么久。 没有出声,安静地盯着井煊的背影,看他偶尔端起玻璃杯喝一口可乐,又活动颈椎似的左右摆一下脑袋。 让她想到乙女游戏里面,长时间不互动时,男主角会随机播放的默认待机动作。 如果现在戳一戳他的话,会触发哪种人设的对话呢?—— 「欢迎回来,伯爵小姐。」 「等你很久了……姐姐。」 「把一个人晾在这里这么久,是很不礼貌的,小夜莺。」 「边境我已经巡逻过了,一切正常。我还在等你的下一步吩咐,领主大人。」 「第784次偷袭失败。学艺不精哦,我的宿敌。」 慕柠情不自禁地伸手。 食指正要戳到井煊的肩膀,他却倏然侧身,转过头来。 慕柠吓得心脏一颤。 “醒了?”井煊顿了一下,注意到了她的手,又问,“怎么了,需要什么吗?” 慕柠急忙把手收回。 晚了一步。 食指被握住,停顿一瞬,随后是她的整只手。 不是“冠冕堂皇”的比手掌大小的游戏,是他把她的手整个攥入掌中,意义明确、无法开脱。 呼吸停拍。井煊手掌的温度,好似正从她的指尖,一路向心脏延伸,带来前所未有的颤栗感。 无风无雨的阴天午后,井煊凝视着她,那种严肃和专注,使得她莫名无法移开视线,只能与他对视。 头发拢住了烧红的耳朵,高温开始向着面颊和颈项侵袭。 她不敢呼吸,眨眼也忘记。 “慕柠……” “……嗯?” “我……” 慕柠看见他有一个很明显的空咽的动作,好似他要说的话,极难启齿。随后他目光突然游移了一下,表情也微微一滞,喉结微滚,下一刻便几分慌张地移开了视线。 好像反应过来手还握着,他也立即松开了,手掌一撑站起身来,声音微哑地说道:“……我去给你拿瓶水。” 慕柠回忆他视线最后的落点,低头看去。 裙子领口被睡歪了,露出了一指宽的内衣上沿。 慕柠面红耳赤,猛拉毛毯把自己的整个脑袋都罩了进去。 ……她明明是给家产写三千字纯开车同人文都心如止水面不改色的人。 过了好一会儿,慕柠在毛毯的遮挡下整理好了衣服,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井煊待在厨房里一直没过来,大约是要为她留足缓解尴尬的时间。 但慕柠顾不上尴尬不尴尬了,向着井煊的背影出声:“……我借用一下洗手间。” 井煊拿着瓶装水,从厨房走了出来,指了指某扇门。 慕柠说声“谢谢”,赶紧起身走过去。 干湿分离的卫生间,延续了极简样板间的风格,台面上除了电动牙刷、牙膏和一支黑色洁面乳,没有其他东西。 水槽刷得干干净净,镜柜的镜面上也没有飞溅干涸的水渍。 淋浴间的玻璃推拉门边放了一双黑色凉拖,灰色浴巾整齐地挂在毛巾架上。 慕柠往淋浴间的壁龛里看去,他用的洗沐产品是acca kappa的白苔系列。 慕柠没有逗留太久,洗手的时候检查了一下妆容,没有脱妆,但口红的颜色褪了一些,包没带进来,也就算了。 走出洗手间,井煊已经回到原位坐了下来。 慕柠也便若无其事地坐回他旁边,拿起手柄唤醒待机的ps5。 纯净水瓶被井煊拧开,递到她手边。 喝着水,听见井煊问道:“晚上想吃什么?” “要出去吃吗?” “都可以。” “……要不点外卖?” 井煊笑了一下,“看来慕老师跟我一样宅。” “做我们这一行的都有点吧?” “我们的主美每周出去徒步。” 慕柠比个叹服的大拇指。 井煊点开外卖app,把手机递给慕柠,“看看想吃什么?” “我选择困难……把你上一顿吃的再来一单吧。” 井煊点头,又说:“上顿吃的意面,可以吗?” “可以。” 慕柠拿着手柄操作了一会儿,遇到了一个稍有点难的解谜关卡,有些卡关。她心情有点浮躁,不太有耐心继续玩了,往井煊已经锁屏的平板上看了一眼,问:“你刚刚在看什么电影?” “美剧。《人生切割术》。” “这个我看过,第一季非常惊艳,第二季后面有点……” “设定和美术风格很有特色。” 慕柠点头:“快问快答,你的人生电影是?” “是部动画电影。算吗?” “好巧。我也是。” “那我数一二三,我们一起说?”见慕柠点头,井煊倒数,“一、二、三……” “《wall e》。” “《千与千寻》。” 慕柠笑说:“我以为自己会听到什么小众冷门佳作。” “其实我觉得做到大众层面上的优秀非常难,意味着仅仅调和口味还不够,还必须有超出大众层面的个人表达。”井煊认真说道,“我的目标是有生之年做出一款又大众又优秀的游戏。” “如果是别人说这句话,我会觉得‘有梦想谁都了不起’。如果是你的话,我觉得你一定可以。” “那就借你吉言。”井煊摸了摸鼻尖,笑一笑,说道,“《wall e》我看过,我也很喜欢。” “我读初中的时候看的,之后每年都会拿出来重温一遍。” “今年重温了吗?”井煊看向她。 “还没……” “那择日不如撞日?” 慕柠心脏乱跳了两下,平静地说:“……好啊。” 但是非常遗憾,吃过外卖,慕柠准备和井煊“择日不如撞日”地重温她的人生电影时,被工作群里的瓜姐点名,得立即回去改个东西。 “不紧急的话用我这里的电脑也行……”井煊说。 “要证书。我笔记本配了,别的电脑可能不行。” 井煊不再说什么,起身道:“那走吧,我送你回去。” “不用,这么近……” “小瓦可以不用喂药了?”井煊低头看着她。 她根本拒绝不了这样的注视,“……还需要喂最后一次吧。” 天还没黑透,靛青色的漂亮天空,引得人不由地掏出手机拍照。海滨城市的好处,空气足够干净,夜空也显得澄澈。 打了车,转眼便到。 井煊给小瓦喂了药,坐在她房间的地板上,替它挠了会下巴,顺口问道:“你们生日版本什么时候上线?” “下下周。” “这么紧?” “对啊。所以我得没日没夜地写剧情了。” “好。”井煊笑着把头抬起来,看向坐在床尾的她,“那等你这个版本完成……我请你吃饭?” 慕柠伸出小指。 井煊扣住,跟她拉钩。 “需要听井煊老师说句‘加油’才有干活的动力。” 井煊扬起嘴角:“加油。” - 之后两周,用昏天黑地形容也不为过。 撰写剧情、提交反馈、修改、配表…… 所谓配表,就是要将剧情文本,按照固定格式,填进一个包含了角色名称、剧情内容、立绘、live 2d演绎(表情、动作)、触发条件等内容的巨大的表格里,让程序可以直接读取和调用。 这也是慕柠最讨厌的一环。 好不容易内部发包做qa测试,可以在bug单出来之前暂喘一口气,慕柠接到了家里的消息,老慕查出来甲状腺癌,下周要做一个手术。 周四凌晨停服维护,更新版本,上线结果玩家反馈基本偏向好评。 慕柠没空享受喜悦,隔周请了三天年假,周三回楚城,跟妈妈一起陪老慕做手术。 出发之前,把小瓦托付给了井煊。 原本只让井煊每天去一趟她的住处帮忙添水,清理猫砂盆,再陪玩十分钟,井煊觉得小猫这样太可怜了,提议送去他那里寄养几天。 为了让小瓦适应环境,周一下班就把它送去井煊家里。 原以为小瓦到了新环境会自闭一阵,结果第二天早上,井煊就发来视频:猫罐头吃了,便便拉了,逗猫棒也玩上了。 ——命真好,比她早一步住上了她男人的豪宅不说,还享受上了他的伺候。 周三,慕柠出发去高铁站,乘高铁回楚城。一共七小时车程——楚城没通高铁之前,需要转乘,时间更长。 过去觉得七小时长得难以打发,但这一次,睡会觉,吃吃东西,骚扰井煊聊聊天,似乎很快就到了。 慕柠父亲慕弘光和母亲段文丽,作为老师还是有不可多得的优点,就是情绪比较稳定,住院做手术这种事,放在别的家里,可能多少都得咋咋呼呼,但两位老师从头到尾都十分平静。 慕柠赶到医院的时候,两口子在你一言我一语聊期末考试安排的事,显得匆匆忙忙的她有点大惊小怪。 次日手术,也按部就班地进行。 段文丽行事雷厉风行,慕柠派不上什么大的用场,基本只起个吉祥物的作用,为同病房的其他叔叔阿姨们聊天提供话题:闺女在哪里工作啊?结婚没有啊?大学哪里读的啊?诸如此类。 晚上段文丽陪床,打发慕柠回家休息,顺便别忘了给她的花花草草们浇水。 慕柠洗过澡,去卧室躺下,给井煊发去消息。 「morning:我回家了。我爸状态很好,医生说后天就能出院」 「x:好。你也辛苦了」 「morning:我不辛苦,在病房里又吃又玩的,我爸都看我不爽了」 「morning:你下班了?」 「x:下班了。今天比较早。」 「x:视频方便吗?给你看看小瓦。」 慕柠赶紧坐起来,把乱糟糟的头发扒拉了一下,又低头检查了一下睡衣扣子有无扣好。 「morning:方便。你打过来吧」 视频请求弹出来,慕柠赶紧接通。 画面里是井煊坐在地毯上撸猫,他或许洗过澡了,黑发蓬松丰盈,穿了件宽松的灰色t恤,下身是同色系的抽绳短裤。 小瓦趴着,兴致不是很高的样子。 慕柠问:“它心情不好吗?” 井煊抬头,笑着直视镜头,低声说:“……可能是因为很想你吧。 第16章 第16章 慕柠眨了眨眼,某种心痒的感觉,让她忍不住把这个问题深入下去:“猫想,还是人想?” 井煊顿了一下:“人。” “哪个人,说清楚。” “440*0319970829*018。” 慕柠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这是一串身份证号。井煊的。 如果脑中所想能够具象显现的话,此刻她这一端的屏幕里一定整屏飘满了: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 这个问题还能回答得这么巧妙吗? 他莫非真是恋爱天才? “……井煊老师。”慕柠闷闷地出声。 “嗯?” “我怀疑你有一百个前女友。” 井煊失笑:“有个学信网一样的‘恋信网’就好了。一键下载供你查询。” 慕柠不知不觉改坐为蹲,一只手抱着膝盖,一只手拿着手机,这样方便她觉得自己笑得太不矜持的时候,把脸藏起来。 “果然你是处女座。”慕柠说。 “果然?” “家里太整洁了,我自愧不如。” “可能因为我买了每周打扫的家政服务长期套餐?” “别人把你的家弄乱的话,你会生气吗?” 井煊微笑:“谁?” “……比如蹭吃蹭住的美短。” “不要这样说猫猫,猫猫很爱干净的。” “……不是特别爱干净的猫主人呢?” “那得来我家弄乱一次我才知道。” 小瓦黏人的需求十分钟就能满足,此刻它就一扭身从井煊的手下溜走了。他住的地方宽敞,或许小猫活动起来会更开心吧。 慕柠把泛红的脸埋藏了好一会儿,才露出眼睛看向井煊。 原本被放置得很远,方便她全局查看的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井煊拿到了手里,于是整屏都是他的脸。 这样一张漂亮白皙的脸,一经放大的震撼力,让她顷刻间脑子停转。除了一动不动地盯着,什么都做不了。 “你那边网有点卡吗?”井煊问。 “……嗯。有点。家里wifi密码改了,我开的流量。”所幸距离远,他不会知道此刻她心脏跳得有多快。 井煊看着她:“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 “嗯?” “那天为什么要借我充电器?” 慕柠呆了一下:“……因为,因为我很善良……对,我很善良,不忍心看同园区的牛马因为电脑没电不能继续拉磨被老板训斥影响绩效。” “哦。”井煊笑出声,“那你怎么知道我是同园区的?” “……” 井煊顿了一下,像是陡然间意识到了什么,把目光投向屏幕:“你之前见过我?”是猜测的语气。 “……” “喂?卡了吗?” “……我这边好卡,我先挂了,我们换打字说吧。” “好吧……” “拜拜。” 慕柠一秒切断视频。 显然,被挑起的好奇心不会轻易消失。 「x:你之前见过我?」 慕柠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突然有点慌。 她不想说谎,但说见过的话,那井煊会不会认为,从借充电器开始,一切都是有预谋的?是她的蓄意接近?——虽然这也算是事实。 他会排斥这种“预谋”和“蓄意”吗? 慕柠意识到自己之前从来没有考虑到这一点。 「morning:我可以不回答吗?」 「x:可以。但是你这样说的话,其实我就已经有答案了。」 「morning:是见过的。但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慕柠看见“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很久。 「x:可以告诉我你觉得我想的是怎样吗?」 完了。慕柠发现自己通过文字判断情绪的这项本领失灵了。 他现在的语气,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手机突然振动起来。 慕柠吓了一跳。 是段文丽打来的电话。没什么要紧事,让她明早去医院的时候,把书房的笔记本电脑充电器帮忙带过去。 “好。知道了。”慕柠现在听见“充电器”这三个字都有点应激了。 接完电话,慕柠回到聊天界面。 犹豫了好久,她才回复了井煊的消息。 「morning:等我回滨城,当面跟你说好吗?」 「x:好。其实不想说也没关系的。」 慕柠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疑心生暗鬼,总感觉之后的一整天,因为自己的不够坦诚,她和井煊在微信上的聊天不如之前那样自然了。 截图了几张发给孟孟,孟孟说没看出来,只看出来她不够放得开了。 「morning:我之前还准备找个时机跟他表白的,现在突然不敢了」 「morning:我好怕他觉得我一开始就在算计他」 「morning:而且我真的算计了,我为了要到他的微信,撒谎说小瓦水碗打翻了,约他第二天再见面归还」 「morning:他会不会觉得,我其实之前就知道他的身份,所以故意用《遗迹回响》作为话题,拉近跟他的距离」 「孟孟:冷静一点」 「孟孟:想这么多没用,不如你直接跟他坦白」 「morning:万一他接受不了呢」 「孟孟:自己喜欢的人,原来早就在暗恋自己了——这种大喜事接受不了?那他一辈子单身吧」 「morning:他对我有好感的前提,是他不知道我有算计过他,知道以后,这个前提不存在了,那我暗恋对他来说就是案底,不是喜事了」 「孟孟:柠柠你想得太多了」 「孟孟:你也只是要微信这一件小事上耍了一点小心机而已」 「孟孟:你们两个现在的状态,其实也该挑明了,不管怎么样,坦白这一步都是要走的」 慕柠没再回复,手机放在一旁,片刻又拿了起来,点开和井煊的对话框,划拉了几下。 意识到自己是在期待划出他的新消息。 周六上午,慕弘光出院,回家休养。 慕柠和父母的关系,一向是久别乍见第一天,存在几分温情,但凡共处超过48小时,两位做老师的父母,就会像npc执行提前设定好的指令一样,开始他们那一套劝她辞职回家考公的话术。 而这次他们甚至多出来一条新论据:“以后我们年纪越来越大了,生病的概率也越来越高。你如果就在跟前工作,再遇到这样的事情,就不用像这回一样那么远跑回来。” 面对这些,慕柠一向不会还嘴,只是默默听着,转而在私底下更疯狂地看动漫玩游戏搞同人——原来那都是她的反抗方式啊,她突然意识到了。 这一回慕柠依然没有辩驳什么,慕弘光刚做完手术还要好好休养,她不会在这种时候做口舌之辩,给他们添堵。 而就在这天晚上,慕弘光以前高中教过的一个男学生,提着水果上门拜访来了。 慕弘光和段文丽与学生之间,通常很少有什么私交,两人这一点言行合一:有心的逢年过节发条祝福就行,没精力祝福也省了,他们带出来的学生,在各个领域发光发热就是对做老师的最好的回报,别的都是虚的。 允许一个学生上门拜访,这真是破天荒第一回。 很快,慕柠就意识到了,这次拜访是冲她来的。 坦白讲,这位师兄还是很拿得出手的,个子高,长相斯文,谈吐谦逊,工作也不错。 如果有个相亲直播间,把这样的条件挂上去,基本秒没。 慕柠给面子,等师兄走了才质问父母,为什么不经过她的同意擅自安排相亲。 “我们也是觉得这个学生真的不错,才叫过来让你们接触接触。也不是要按着脑袋让你们谈恋爱,何必这么有抵触情绪呢?” “那至少要提前跟我说一声吧?” “说了你能答应?” “……” 还好她第二天就回滨城了。 还好她有工作,有朋友,在自己不属于的城市,有一个小小的落脚点,让她可以以此为据点,丰满羽翼,从而切实地属于某个地方。 井煊家里有个堂兄结婚,周末他回家去了,提前说好了这次没办法去车站接人。 慕柠坐七小时高铁,回到滨城自己的住处,进门后没有听见一迭声的“喵”声迎接,才反应过来,小瓦还在井煊家里。 当时养猫就是觉得,一个人太孤独了,有时候加班到深夜回到房间,那种安静和寂寥,根本无法排遣。 把自己扔到床上,趴下之后,便感觉仅剩无多的精力,像是沙漏里的沙子一样,正在缓慢流逝。 行李箱立在门后,外套也还没脱。 好累,不想动了。 躺了好久,终于积蓄起了一点电量,促使她爬起来洗了个澡。 晚饭懒得吃,闭眼开始补觉。 醒来是在晚上八点,免打扰解除后的微信上,一堆的未读消息。 她先点开井煊的。 「x:是不是已经到家了?」 「x:吃饭没有?」 「x:在睡觉吗?」 慕柠回复了最后一条。 「morning:睡了一觉,刚醒。有点累,我明天去接小瓦可以吗?」 「x:好。先好好休息。」 隔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小瓦玩逗猫棒的视频,似乎是让她放心,猫他替她照顾得很好。 慕柠有点饿,但没什么胃口,点了桶泡面,吃了一半,剩下的倒掉了。 刚睡醒,困意也消失,直到凌晨两点才又睡着。 八点到凌晨两点这么长一段时间,她什么也没做,就在机械地玩着微信上的小游戏。 她意识到自己上一次这样消沉,还是井煊不理她的那一周。 这一次,他的因素占比依然很大。 她好像骨子里还是那个没什么争取精神的人,一旦意识到坦白意味着50%的风险与井煊的击球游戏到此为止,她就想无限度拖延下去。 不做决定,就不会产生后果——至少后果不是她主动产生的。 坏事好像总是成群结队地来临: 第二天上班,项目组q4的环评结果出来了,瓜姐和她领导的两个文案,都给了她不太好的评价。 环评结果与年度绩效打分强关联,慕柠很清楚,她今年的年度绩效,大概率拿不到什么好结果了。 瓜姐对她工作打压无效,干脆直接动用权限作用于结果。 瓜姐和她的狗腿子,对她的评价是:自己负责范围的工作不主动争取;对领导临时的任务调整,响应得不积极;在版本开发最紧张的阶段,提出年假申请。 慕柠气得要命,忍不住去找主策反映环评结果不公平的事。 主策的态度很消极,基本是在和稀泥,说瓜姐是高层的关系户,他也没办法。 慕柠明白过来,大概率主策也要跑路了。 暗无天日的星期一。 中午,慕柠忍不住找前组长花姐吐槽。 花姐问她方不方便,给她打了一个语音。 先是安慰,说生日版本的内容她关注到了,瓦列的卡牌剧情一如既往的高水准。 然后问她,对现在这个情况,有什么想法。 慕柠说:“我已经在整理简历了。这次是真的要走了。” 花姐说:“其实你上次找我我就想问了,但是考虑到你可能不是很想变更工作地点,就没问——如果你愿意换个城市,要不要来我这儿?” 慕柠有些惊讶:“你们还在招文案吗花姐?” 花姐笑说:“我先给你说一下我们这个项目的情况,你可能应该也了解过,我们在研的项目是一个古风的mmorpg,偏开放世界,剧情需求量非常大,所以我们文案招得也多。主策就是文案出身的,对叙事这一块非常重视。然后待遇方面,不管是薪资还是年终,大厂肯定是要比光年好得多了,当然加班也很严重,这个有利有弊吧。你过来还是在我手底下,我别的不敢保证,今天你受的这种委屈,只要是我在的一天,肯定不会让你受的。” 慕柠很难控制自己不要眼眶潮湿。 花姐继续说道:“想来就把简历和作品集发我一份,我直接转给主策看看。” “我可以考虑一下吗花姐?” “可以。简历先发我吧,这个不影响。哪怕到了发offer的阶段你也能反悔。” “好……真的很感谢你……” 花姐笑说:“没事没事。我下下周可能要来滨城出差,到时候我们约饭。” 回到办公室,慕柠开始修改简历和作品集,下午三点左右,发给了花姐。 在下班之前,有人来加她的微信,验证信息是花姐所在工作室的hr,跟她聊面试的事。 这就是被大腿捞的爽感吗,速度快得像坐上了火箭。 电话面试时间约在了第二天中午。之后可能还有一两轮,是跟主策直接视频交流。 忙到晚上九点半下班。 跟井煊约了碰面之后去他那里接小瓦回家。 慕柠一走出闸机,就看见站在c座大门前方空地上的人。 身量高挺,惯常的一身黑色,外套是薄款的冲锋衣,如果没认错,是她第一次见他时,他穿过的那一件。 慕柠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住脚步。 或许因为怏怏的没有作声,井煊朝她走近半步,低头看着她,笑说:“good morning?” 慕柠眼前顿时泛起一片热雾。 井煊愣住:“怎么了?” 慕柠不说话,只是把脸别了过去,轻轻地抽了抽鼻子。 井煊看着她,有些无措,捉着背包肩带的那只手落下去。他嘴唇微抿,手指蜷缩,轻攥又松开。 最后倏地抬了起来,一把捉住了她的手臂。 被力道拽过去,几乎身不由己。慕柠懵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额头撞上了井煊的胸膛。 一只手抬起来,按住了她的后脑勺,轻轻拍了两下。 清冽的皂香气,连同他的体温变作缠绕的游丝,缓慢结网,兜住她微微坍塌下陷的世界。 温柔的声音落进耳朵里,轻易勾起她更加汹涌的泪意:“怎么了?” 第17章 第17章 乱七八糟的思绪,根本还来不及酝酿为词句,就被哽咽顶回喉咙。 慕柠只能摇头,双手垂落,揪住了他腰侧的衣摆。 井煊也就不再问了,另外一只手抬了起来,贴在她的后背上往前一按。 更紧密也更用力的拥抱。 充足的支撑感,让她觉得,哭得多没形象都没关系。 井煊一直没出声,只有手掌密实地贴着她的脑袋和后背,偶尔轻拍,像一种传达或者确认。 不知过去多久,慕柠双脚陡然悬空。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自己像盆盆栽一样,被井煊抱得转了向。 他把她掩在怀里,自己背身朝向c座大门,低声解释:“好像是你们工作室的人在看这边。” “……” 脸开始发热,不单单是眼泪氤氲的缘故。 或许也察觉到她没再哭了,井煊低头又问:“好点了吗?” 慕柠默默地点点头。 “那是想再待一会儿,还是去接小瓦,或者先送你回去休息?” 慕柠自行认定这是个多选题,她想要再抱一会儿,然后再想下一步。 因为原来被“接住”的感觉是这样的: 像是一颗以为自己必碎无疑的鸡蛋,被一只温热的手,小心地捧入掌心。 难怪那些ai,老是喜欢说什么“我会在这里稳稳地接住你”。 只靠语言是不够“接住”的,ai老师们。 “我想……”慕柠清了清嗓。 “嗯?” “我想你送我回去。” “好。” “今天不去接小瓦的话,它会怪我吗?” “不会。它会体谅妈妈也有能量归零的时候。” ……井煊老师,这个措辞好那个吧,一股老夫老妻味。 慕柠松开攥在手中的衣摆,退后半步,把脑袋从井煊的怀里抬了起来。不好意思跟他对视,只是低垂着目光,手伸进包里翻找湿纸巾。 没找到,想起来今天早上换了包,忘了补充。 余光瞥见井煊将背上的黑色背包卸了下来,拉开了前袋。 随后一包跟她用的同品牌的便携装湿纸巾,被他递到她的面前。 慕柠接过,勾起嘴角:“被我种草了吗?”她声音发哑,腮颊上还挂着泪痕,这样又哭又笑的,一定很滑稽。 “是啊。慕老师喜欢的东西都很好,品味很值得信任。” ……你是在自夸,你知道吗? 慕柠轻笑一声,接过湿纸巾,抽出一张把整张脸擦了擦。 蒸发为皮肤带来凉意,空气好像也流动起来,呼吸终于变得顺畅。 不会有比哭更有用的解压方式。 用过的湿纸巾慕柠把它叠了叠,抬头去找可以丢弃的地方。 井煊伸手,她怔了一下,而他直接从她手里接过,几步走到垃圾箱前扔了进去。 折返回来,井煊低头往她脸上看了看,似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已经没事。 慕柠不好意思地别过目光:“……走吧?” “好。” 一直到走出园区大门,两人都没出声,慕柠能够体会井煊沉默中的一种温柔:如果是不好启齿的事,陪伴比开解重要。倾诉其实是一种刚需,当事人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开口。 走到第一个红绿灯路口的时候,慕柠出声了:“我可能要离开《永夜之誓》这个项目组了。” “……离职吗?” “嗯。q4环评结果出来了,我之前跟你吐槽的那个奇葩组长,和我的两个同事,都只给我打了b。其实我真正难过的也不是这个,而是‘永夜’这个项目,我研二暑期实习就开始参与,完整经历了从二测直到公测上线,再到今年夏天运营两周年的全过程,看着瓦列和其他男主,从文字设定变成立绘,变成卡牌,变成live2d,再变成各种联动活动里大家争相打卡的立牌……你应该明白我的心情。” 井煊点头:“我明白。” 他是把诺瓦从一个毕设作品,带进自己立足业内的高口碑代表之作的人,他自然比谁都懂。 慕柠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其实刚入职的时候,我的前组长就劝诫过我,工作是工作,不要在这上面寄托太多的私人感情。游戏是一个文化工业产品,除了制作人,为了避免麻烦,背后的其他参与者基本都是隐形的。而最终呈现于玩家面前的这个……这个完整的东西,它的知识产权属于公司,它并不会单独地属于任何一个人。也就是说,如果我离职了,我就再也无权续写他的故事了……而留下来有权续写他的人,既不了解他,也不尊重他……打一个也许不恰当的比喻,我就像是要完全放弃对我孩子的抚养权,把他交到一个毫不负责的后妈手里……” “是很恰当的比喻。”井煊怔然地看着她,“你比我想象得要更……” “更多愁善感?这种性格也许根本不适合职场吧。” “我会说感性。你知道有个说法,把游戏称之为‘第九艺术’,如果从事的是艺术行业,感性不是一种必备的素质吗?宫本茂、青沼英二、宫崎英高、上田文人、坂口博信、大卫·凯奇……还有我很喜欢的一个小众游戏《unravel》的创意总监martin sahlin……这些明星级别的制作人,我无法想象他们会是纯粹功利主义的人,他们一定是兼具文化层面的感性与技术层面的理性,才能做出风靡世界的游戏。瓦列琉斯之所以是你们游戏的top,或许正是因为,你作为‘亲妈’的感性和用心,被看见、被共鸣了。” “……你又要把我说哭了。” “抱歉抱歉……”井煊慌乱两分,低头往她脸上看去,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又哭了。 看她仰着头疯狂眨眼,仿佛是拼命地要把眼泪眨回去,他笑了一声:“再哭也没关系,我……” 话语戛然而止。 而慕柠已经可以替他自动补全:我可以再抱你一次。 是这样吗? 两个人重新启步,用心照不宣的沉默,掩饰这个微妙的瞬间。 “如果是你的话,你会怎么开解自己?”慕柠再度开口。 “我正是因为开解不了自己,所以才选择做单机游戏。不是没有游戏公司邀请我做手游项目的制作人,但就是担心未来因为种种变量我被踢出局,失去对游戏的控制权,我才没有答应。相对于业内把游戏称之为‘项目’,然后依靠一个一个的项目,从策划、到资深策划、到组长、到主策、到制作人……这样一步一步职场跃迁,我更希望我做出来的东西是‘作品’。而参与这个作品的每一个人的名字,都可以像电影最后的staff名单一样,被全部罗列出来。” “井煊老师你是理想主义者。” “感性和理想主义的人,在职场这种地方,就是会时常经历不自洽的阵痛……好像没什么解法,只能继续积累资本,直到有一天拥有足够的话语权……” 不知不觉,两人已经走进了小区,因为聊得深入,谁也没有意识到,直到慕柠住的那一栋出现于视野之中。 井煊迟疑地停住脚步。 慕柠也跟着顿步。 她不知道究竟是哪种情绪占了上风,促使她飞快地看了井煊一眼,说道:“可以送我上楼吗?我……还有话想跟你说。” 她并不确定等会儿自己就有和盘托出的勇气,只是清楚自己此时此刻还不想跟井煊说再见,不想一个人待在没有人声的房间里。 “……可以。” 慕柠从包里拿出门禁卡,解锁楼下大门。 方才的话题,两人并不算完全聊完了,但一经打断之后,谁都没再接续起来。 从步入电梯到走出电梯,无人说话。 慕柠按密码解锁大门,低低地说了一句:“进来吧。” 听见井煊跟在她身后,穿过公区的脚步声,心脏仿佛浮到了半空,让她走的每一步都无法踩到实处。 慕柠拿钥匙打开了自己房间的门,见井煊弯腰准备脱鞋,就说:“可以不用脱,就扫地机器人随便扫了几下,我昨天回来到现在都没打扫过。” 井煊还是坚持脱了鞋,才走进房间。 主卧配了一个两人位的小沙发,放置在床头那一侧,慕柠自己买了一张c形桌,常常会窝在那上面写东西。 她将c形桌推远,把搁在上面的两个中号的玲娜贝儿扔去床上,让井煊坐,随后自己去墙根处的纸箱里,拿出两瓶纯净水——嫌烧凉白开给小瓦喝太麻烦,她会定期下单箱装饮用水。 公寓都是统一装修的,简单实用的宜家风,容乱率还不错,东西虽然多,倒不是特别乱。 井煊接过水瓶,环视一圈,整个房间最吸睛的还是门口处的那块立在五斗柜上的磁吸板,上面吸满了各种游戏、动画、漫画作品的周边。 其中位列c位的,是一张四角拿磁吸钉固定的瓦列琉斯单人海报。坐在红丝绒菱格纹古董高背椅上的银发吸血鬼,翘腿斜靠,似笑而非,仿佛睥睨众生。 而他送给她的那一套诺瓦的周边,被布置在了右下的一角,拿一些装饰性的磁吸贴纸单独围了起来,仿佛形成了一个“诺瓦”专区。 几乎可以想象,她站在那里认认真真布置的样子。 慕柠自己在床沿上坐下,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斜过目光看向井煊。 相对于他住的地方,自己这个单间还是太小了,显得他长手长脚地坐在那里,十分局促。 喝完水,两人就陷入沉默。 慕柠把他叫上来的理由是有话要说,此刻似乎不得不开始走这个流程了。 可是…… “看电影吗?”慕柠都不明白,怎么说出口的话,离自己的目的差了十万八千里。 井煊愣了一下,说:“好……都可以。” 慕柠把投影仪打开,连接设备,投屏到了沙发对面的白墙上。 关了灯,到井煊身旁坐下。 顽皮跳跳灯压扁“pixar”的“i”字动画片头过后,《put on your sunday clothes》的背景音乐中,黄烟弥漫、垃圾堆积的废墟城市里,出现一个方方正正的垃圾清理机器人,镜头特写,右下角是机器人的型号“wall·e”。 井煊嘴唇紧抿,动作顿了一下,把水瓶拧紧,放在面前圆形的小茶几上,微微躬身,手臂撑在膝盖上,默不作声看着白墙上的投影。 电影开头八分多钟,都是瓦力一个人的独角戏。 整个空间也一直无人出声。 慕柠无意识捏着抱在手里的抱枕,拿眼角余光数次去观察井煊,他目不斜视,看得十分认真。 暗自深呼吸数次,慕柠紧紧攥住抱枕,感觉塞进她心脏里的气球还在不断充气,那种胃也被影响得隐隐痉挛的感觉特别难受。她上一次有这样严重的紧张反应,还是研究生毕业答辩的时候。 “井煊……”慕柠低垂,紧盯着面前的茶几,开口。 井煊闻声转头,“嗯?” “我……” 井煊稍将脑袋凑近,侧低额头,想要将她低颤的声音听得清楚一些。 “我其实……”慕柠决心下定,倏然抬眼,转头朝井煊看去,却蓦地呼吸一滞——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把头凑过来的,离得这样近。 室内只开了投影,他偏浅的茶棕色眼睛,在黯淡的空间里晦暗如同失去月亮的深海。 她察觉到井煊的呼吸也停了一拍。 光影明灭,慕柠没有移开与井煊对视的目光,心跳如鼓点渐进,响得像是要击破胸腔,跳脱而出。 她看见井煊喉结微滚,视线失焦似的游移了一下,嘴唇微张,似乎想要说什么,却无法发声。 下一刻,他把头又低了低。 距离更近,近得温热的呼吸悬滞于鼻尖。 气流重新浮动的一瞬,脑中骤然拉响警报声,仿佛直接越过一切接管了最高权限,使她慌不择路地把脑袋一偏。 呼吸被躲过,再度悬停。 慕柠感觉到井煊愣住了。 空气凝滞。 “……抱歉。”井煊转过头去,哑声说道。 “我……” 还没等她组织出解释自己这一刻反应的语句,井煊倏地站起身,“时间有点晚了,我先回去……明天晚上你有空的话我们一起吃饭,我……” 他的语气充满了某种涩意,看了她一眼,再度说道:“抱歉……” 他走得很快,慕柠慌乱地站起身,却几乎没来得及说出什么有效的挽留的话。 门被井煊合上,慕柠怔愣地站在原地,随后被一种事情又被自己搞砸了的沮丧深深击中。 后退,在沙发上坐下。 不知过去多久,听见手机振动。 循声去找,从床上捞起来。 是井煊发来的微信消息。 「x:抱歉。明明你今天心情不好,我刚刚却……我不是想趁人之危,希望你不要误解」 「x:也希望没有吓到你」 「x:真的很抱歉」 井煊老师着急得句号都丢了。 慕柠深吸一口气,依次点开右下角的“+”号、视频通话、语音通话。 响了一声,瞬间接通。 慕柠把投影仪关掉了,在绝对的昏暗里,蹲坐在沙发上,紧紧抱住膝盖:“井煊。” “……在。” “……我第一次注意到你,是今年1月23号。下了雨,你在中庭喂猫,一个人蹲在那里,不声不响,好像心情很不好。第二次碰到你,是3月17号,在全家便利店,我在货架拐角,差点跟你撞上,我当时很慌,忘了跟你说对不起,你看了我一眼,似乎也想说对不起,但或许是因为我们没有真的撞上,你觉得没有必要,最终没有说。那天你买了一盒鸡排便当,应该是最后一盒,因为我也常吃,我去看的时候,货架上就没有了……” 怕勇气再次流失,慕柠只能闭着眼睛,一鼓作气。 “……第三次,是5月9号。你在c座等2号电梯,我排在你的后面。三分钟才等来一趟,你进去了,但我没挤进去,眼睁睁看着电梯门在我面前关上。我以为你也在c座上班,那段时间有事没事都会坐电梯上上下下,结果却再也没有碰到过。后来只能猜测,你那天是正好有事来c座,而并不是在c座工作。 “第四次,是8月16号。这一次中间快要间隔三个月,我都怀疑过你是不是已经离职去了其他地方。那天是周六,我上午在公司加班,中午在园区门口打车,准备去跟朋友吃饭,没想到正好碰到你也在打车。你一只手撑着黑伞,另一只手拿着手机。那天中午下了雨,车来得很慢,我把自己的车取消了,一直在旁边看着你,十分钟后,你上了一辆看起来并不是打车软件上打到的奔驰。 “第五次,就是9月25号,在w stage.我就坐在你斜对面的位置,看了你半个多小时。后来因为小瓦被关在了客厅,所以不得不回公寓。买蛋糕结账的时候,恰好你去借充电宝……后面的事,你都知道了。” 慕柠深深呼吸,感觉自己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我知道这很没有说服力,也很肤浅,因为我甚至都不认识你,连称呼你只能用x代替。可是,如果每天都在期待碰见你,而真正碰见你之后,一整周心情都好得不得了……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其他的定义可以解释…… “……刚刚,不是因为不愿意……而是我前组长希望我考虑一下去东城工作,她们工作室的hr跟我约了明天面试,如果结果很好的话,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要离开滨城……我因为犹豫,所以就……你不要跟我道歉,你没有做错什么……” 明明不是面对面,为什么脸会烫成这样,声音的发抖也不由理智控制:“……我知道在未来的方向都没确定的情况下,说这种话很不负责任,可是……” 脸埋进臂弯,膝盖抵住颤抖不已的心脏:“……我喜欢你,从第一次注意到你就开始了。井煊……你可以做我的柠檬树吗?” 手机那端没有声音。 而慕柠甚至都不敢多等一秒钟,直接把电话挂断了。 那种紧张得想吐的感觉,又涌了上来。她力气尽失,好像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这样蹲在原地。 手机没有动静。 没有电话,也没有消息。 ……他是在酝酿怎么拒绝她比较委婉,所以才需要这么久吗? 就在慕柠觉得自己要死掉的时候,手机振动了一下。 「x:麻烦过来开一下门」 慕柠一愣,慌张地从沙发上站起来,黑暗中拖鞋只找到了一只,她干脆不穿了,直接快步走去门口,打开了房间门。 公区点着明亮的灯,她被刺得眯住眼睛,飞快穿过去走往门口,打开防盗门。 井煊就站在门口,呼吸带着微喘,身上也有热气朝她袭来。低头看着她,眼睛深黯得如同浸过水一样。 慕柠脸烧得通红,目光微抬就慌张地落下去。 而井煊直接一步迈了进来,反手轻关上门,手臂垂落,手掌顺势扣住了她的手腕,带着她往里走去。 脚步很快,手掌扣得很紧。她跟得深一脚浅一脚,心脏也这样沉沉浮浮。 进了房间,井煊停步转身,抬臂握住门把手。 “砰”的一声,门在她身后合上。 她慌张眨眼的瞬间,井煊往前迈了一步,使她后背直接抵上门板。 几乎没有停顿,井煊抬手,捧住她的脸,把她的脑袋抬了起来,对上他的眼睛。 即便一片昏暗,也能清晰感知他目光的落点。 从眼睛到鼻梁,再到鼻尖,最后停留于她的嘴唇上。 如此明确的线路,仿佛昭彰不过的预告。 心脏因期待和紧张而剧烈收缩,呼吸早在对视的那一刻就停止了。 温热呼吸,深一下浅一下地落在鼻尖上,而停留了不到两秒钟,井煊把头稍稍偏了一下,携着昏暗低了下来。 慕柠本能闭上双眼,睫毛颤抖。 颤震的心跳,在耳中制造了某种大脑空白的轰鸣。 随后,才迟缓地感知到了贴在嘴唇上的温热触感。 ……来自于井煊。 第18章 第18章 明明只是嘴唇相贴,为什么就足以在心里掀起海啸一样的颤栗。 身体僵滞,反应失灵。 直到狂喜迟缓来袭,制造另一场梦幻的狂潮,把人彻底变得手足无措。 显然,不仅仅她是这样,因为很快井煊便把脑袋移开,手臂一把箍住她的腰,低下头,把脸深深埋进了她的肩窝。 她才发现他的呼吸也在颤抖。 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臂,回抱住他。 好像彼此都需要在这样的紧拥里汲取一些力量。 心跳共振,无法平息。 慕柠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有没有听过一个说法……” “嗯?” “谁先问出‘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这句话,谁就输了……” “没听过。”井煊把头抬了起来,在黑暗里找到她的眼睛,顿了一下,认真地问,“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还能是什么关系?我只会和男朋友……” 她蓦地住声,害羞地把脸往他怀里藏。 井煊的声音却追到她的耳边,低声问:“只会和男朋友什么?” 微微痒意让她瑟缩肩膀,耳朵烧红,无法出声。 井煊手掌捧住她的侧脸,把她的脑袋稍稍抬起,找到她的眼睛。 目光相对,即便光线昏暗,也能感知到他视线的热度,像一粒明亮的火星。 在她心脏高悬的屏息之间,井煊再度低头。 嘴唇相贴片刻,辗转轻啄,心脏在紧拥间膨胀出一种无法满足的痛感。 井煊手臂移动,将她搂得更紧,外套粗粝的面料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 下一瞬,她便被井煊抱了起来,穿过黑暗的房间,回到了方才坐过的那张沙发。 吻没有停止,在井煊陷入沙发,而她坐在他的腿上,彻底陷入他的拥抱之时,变得急切而热烈。 是谁先探出舌尖,不知道了,很大可能是她。轻触他的唇缝便胆小地后退,却被他飞快追了上来。 舌尖相触,追逐轻缠,彼此捕捉对方的气息。 适应不了这样高剂量的甜蜜,脑袋变得晕晕乎乎,身体也绵软得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直往下坠。 井煊忽然把脑袋退开了,微喘着看了看她的眼睛,手臂用力,把她往膝盖那端挪了挪,再度拥住她。 她把头深深埋进井煊的颈窝,心脏还在剧烈地跳动。 “……刚刚你在电话里说的,需要我回答吗?”井煊呼吸挨着她的耳朵,低声问道。 “不需要……我已经知道你的答案了。” “还是要回答的。”井煊停顿一下,清楚而认真地说道,“我也喜欢你,慕柠。” “……”她就说吧,他叫她的名字她只会腿软。 “那天我在你家沙发上午睡,睡醒的时候你就想告诉我,是吗?”慕柠问。 “对……那个时候我就应该说的。告白这种事,还要女生先来,我实在是……” “不是所有人都值得我主动告白的。” 井煊仿佛是情不自禁地轻啄了一下她的耳朵。 “我不知道有这么早……”他说。 “嗯……”慕柠赧然。 “为什么不早一点找我说话?” “因为很明显一个陌生女生找你要微信,你只会说‘抱歉不是很方便’吧。” 井煊无法反驳。她预设的台词与他平常婉拒索要微信的话术,几乎一字不差。 “所以慕老师是高端猎人,知道什么时机出手一击即中。你不知道,那一个月我一看见充电器就会想到,我还欠一个陌生善良的女孩子一句道谢。我甚至考虑过在园区张贴招领启事。” 慕柠笑出声。 井煊偏了一下脑袋,仿佛在问她笑什么。 “我也考虑过张贴寻人启事,又怕你看到了会尴尬。” 井煊也笑了一声。 “……其实,那天晚上你说想还我充电器,我说要着急回去给小瓦喂水,是骗人的。你也看到了,小瓦非常聪明,避障也灵活,从来没有打翻过水碗……我只是想要到你的联系方式。” “那慕老师也很聪明。” “……我们还要继续互称老师吗?” 不会他们直到上床那天,都会一个说“慕老师我可以进去吗”,一个说“可以的井老师”吧? “那你想要我叫你什么?” “……”柠柠?宝贝?宝宝?好肉麻,无法想象。三次元的恋爱真的有点肉麻。她只能说,“……随便,都可以。” 沉默的一瞬,似乎井煊也在思考这个问题,但最终他也没给出答案。可能第一天就改口,是有一些超纲了。 “刚刚……” “嗯……”慕柠把脑袋偏了偏,想要把他微哑的声音听得更清楚。 “刚刚你放你的人生电影,我以为是一顿‘断头饭’。看完你就会跟我到此为止。” “……我会舍得吗。我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好肉麻。救命。这么肉麻的话,为什么她也能说得出口。 “我也是。所以刚刚我接到你的电话,实在是……”他似乎不知道怎么形容,只能把她抱得更紧,相信他的心跳和体温都会替他传达,他有多么受宠若惊。 “你跑回来的吗?” “嗯。刚刚走到小区门口。” 慕柠第一次发现,“我也是”这三个字这么动听。 我观测到你了。 我也是。 我喜欢你。 我也是。 我想跟你在一起。 我也是。 “上次我去东城内部培训,你还记得吧。”安静一阵,井煊出声。 慕柠点头。 “戎光游戏的负责人请我吃了一顿饭,他有个新企划,想邀请我过去主导。不过我当时认为这边的工作还有推进的可能性,就没有跟他后续接洽。” “戎光的负责人是那个制作人陈夜白吗?” “对。他其实具体的事情管得很少,放权比较大,算不上我们业内默认的制作人的行事风格,可能更多类似创意总监。” “听说他本人比照片还帅,是真的吗?” “……”井煊伸手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耳朵,“喂。” 慕柠笑了一声,“只是好奇嘛。” “还行吧。”井煊闷声回答。 “你的意思是,是想继续跟戎光接触一下?”慕柠把话题扯回正题。 “嗯。如果你决定去东城的话。” “可是你这边……” “前几天开会,老板说想把我们正在开发的单机游戏,改成双端互通的网游,而且想法还比较坚决。他对单机游戏的开发成本预估不足,需求又一直在变。如果他决定落实,我一定不会继续奉陪了。” 慕柠张了张口,太多话想说,反而哑然。 井煊伸臂拥了拥她,低声说:“不想跟你异地。” 慕柠把头抬起,在昏暗中注视着他,心脏涨潮一般涌动。闭眼主动挨上他的嘴唇,几乎是本能反应。 吻渐渐加深,某个瞬间,慕柠感觉到井煊的舌尖几分强势地抵住了她的唇缝。她没有犹豫地张开嘴,任由他伸了进去。 生疏,毫无章法,可渐渐他也能通过她的反应,判断怎样的力度与方式她很喜欢。 她无法不发出闷嗯的声音,几乎是情不自禁地伸手,搂住了井煊的后颈,展露一些主动的索取。 呼吸、体温、拥抱……合力编织名为“井煊”的温柔陷阱,使她沉溺其间,难以自拔。 吻到热息夺尽,心肺缺氧,才不得不伸手轻推,为自己夺得一口喘息的机会。 拥抱着互相平复心跳,而没有多久,井煊又把头低了下来,找到她潮润的嘴唇,再次侵占她的呼吸。 她开始觉得有点招架不住,但这种感觉实在令人上瘾,无法停止。难以用文字描述的神魂迷离,心绪飘然。 这一次结束以后,井煊很克制地没有继续,在黑暗里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嘴唇,声音沙哑出声,“慕……”顿了一下,“柠柠……我该走了。” 好奇怪。不觉得肉麻。好甜,像是被喂了一粒硬质的柠檬糖。 “……好。” “明天中午一起吃饭?” “嗯。” “晚上去我那里接小瓦?” “嗯。” 她乖巧得让人……井煊闭了闭眼,缓了一下,才没有使自己遵循冲动,违背原则。 起身,慕柠把他送到门口。开门的手被他抓住,一把带入怀中。 无声地拥抱了好一会儿,他终于不舍地说道:“我先回去了。” 井煊顿了一下,干脆地把门打开,不让她送,说句“晚安”,替她关上了门。 慕柠站在门后,听见他脚步渐杳,防盗门打开又被合上,这才转身,去床上躺了下来。 即便他已经离开了,空气里仿佛还残留黏稠的甜意。 她把手机拿起来,点开置顶的头像。 「morning :井煊哥哥」 「x:有胆子当面喊吗?」 慕柠笑着点击右上角,查找聊天记录,定位了很早之前,井煊发的那条「比柠檬更酸吗?」 「morning :柠檬酸吗?」 「x:全糖。」 第19章 第19章 也许用全糖奶茶来形容这种心情并不贴切,因为奶茶会腻,而一遍一遍回味刚刚发生的事却并不会。 只会意犹未尽,食髓知味。 「morning:我先去洗澡了,你到家了和我说」 「x:好。去吧。」 慕柠洗完澡,微信上也有了井煊的新消息。 「x:我到了。」 附一张手掌按住猫猫脑袋的照片。 「x:我也去洗澡。」 慕柠引用了那张照片,回复:「井煊哥哥手好看」 料想井煊没那么快洗完,慕柠切出去第一时间给好姐妹报喜。 「孟孟:x老师不请一顿omakase说不过去吧」 「morning:请请请」 「孟孟:身份就是不一样了哈,能替人做决定了」 上方弹出新消息通知,勾引慕柠切了出去。 「x:我洗完澡了。」 慕柠还是未成年的时候,就在搞未成年不宜的同人,十几年丰富理论知识熏陶而来的淫-商,使她手比脑子还快。 「morning:冷水澡?」 「x:……」 隔了一会儿,井煊才回复。 「x:你清楚我们就隔了三公里不到吧?」 「x:我不是很介意跑一趟,你当面问我。」 「morning:当面不敢呢」 「x:那你乱讲/敲打」 和变成男朋友的井煊聊天,依然好好玩。 慕柠引用了自己发的那条夸他手好看的消息。 「morning:你漏回这条了」 「x:有没有可能我就是故意的?」 「morning:为什么不回?夸你不可以吗?」 「morning:还是叫你哥哥不可以啊?」 「x:……说不过你们做文案的。」 「morning:我们?还有谁?」 微信语音提示音就这样响了起来,把慕柠吓了一跳。 持续很久,快引发神经衰弱,慕柠不得不接通。 井煊:“给你机会。叫吧。” 慕柠:“……” 井煊:“怂什么?” 慕柠:“……” 井煊笑了一声,有点无奈:“纸上谈兵就老实一点好吗。” 慕柠:“已老实。” 井煊又笑了一声:“还不睡?” “有点兴奋,睡不着。”慕柠打开免提,把手机放在枕头上,这样,井煊的声音就会像是从一个离她很近的小小星球里发出,“……加上你微信的那天,我也凌晨两点才睡着,把你朋友圈翻了三遍,又猜测你的微信名‘jx’对应的名字会是什么。” 井煊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点,笑说:“还继续奖励我啊?” 慕柠莞尔:“有点不真实。” “是有一点。” “如果我没有刷到《遗迹回响》的宣传pv,没有打出诺瓦的隐藏结局,是不是很有可能,还了充电器我们就没有交集了。” “我只相信如果注定是你的话,一定会有其他契机。” 心情又似满饮全糖奶茶,甜分爆表,慕柠不由地出声:“井煊……” “嗯?” “有点想你。” “我可以过来。” “……还是不要了,除非明天我们双双请假。” “不是不可以。” 慕柠笑:“还好不是高中跟你谈恋爱,不然我还能考得上985吗。” “慕老师这么聪明,两边兼顾没问题的。” “……别夸我了。” “还没脱敏?” 讲了多少废话,无法计数,直到手机发烫,时间越过凌晨一点,他们终于说了晚安。 慕柠起床去上了厕所,重回床上躺下。 出于某种说不清的直觉,她点开了朋友圈。 果然。 一分钟前,井煊从网易云分享了一首歌。 fool's garden《lemon tree》。 从他的头像点进他的朋友圈主页,发现默认封面也换掉了,换成了一棵手绘的柠檬树。 签名是用+号连起来的两个emoji符号,一颗柠檬,一棵树。 慕柠在他的歌曲分享下回复:「are you still up?」 井煊秒回:「yes.」 - 或许因为不管去哪里,辞职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也或许因为昨晚的高浓度甜蜜,足以抵消一切的不顺心。 慕柠今天上班,几乎是一种大赦天下的心态:和傻叉同事计较什么,项目都要凉了。 接踵而至的是春节版本,在做瓦列生日版本的时候,一些前期准备工作就已经在同步推进了。 慕柠负责了瓦列琉斯和另一个男主角的卡牌剧情,她并没有因为即将离职而消极敷衍,相反,因为这大概率就是自己和瓦列琉斯、和《永夜之誓》的最后一程,而加倍珍惜。 整个上午,她除了偶尔摸鱼和井煊聊天,就是在构思剧情大纲。 桌面右下角微信图标闪动,慕柠点开,是井煊发来的新消息。 「x:图片」 「x:版权费支付一下,谢谢。」 慕柠点开那张图,血液迅速窜涌至脸颊。 瓦列琉斯的六星红酒概念卡牌剧情台词截图:「哦?我错拿了伯爵小姐的酒杯?难怪这一杯红酒,比我过去饮用过的所有血液都甘甜呢。」 她在剧情中,加入了一段瓦列琉斯和女主喝酒,拿错酒杯的小插曲。 「morning:……你从哪里看到的?」 井煊发来卡面截图,还是觉醒后的。 「morning:……氪了多少?」 「x:不多。」 「morning:下次直接在我身上氪金好吗,你贡献的流水半毛钱也到不了我手里」 「x:好。」 「morning:我开玩笑的」 「x:我没有。」 慕柠没出息地笑了一会儿。 「morning:觉醒后的剧情你看了吗?」 「x:还没。」 「morning:那不要看了吧」 「x:为什么?」 「morning:有点那个……」 「x:能过审又能那个到哪里去?」 「morning:可是你现在看,跟……有什么两样?」 「x:慕老师省略掉的内容我补全不了」 慕柠不知道如何回复,放置了一会儿,井煊又发来新消息。 「x:上午忙吗?」 「morning:忙的话就不会跟你聊这么多了」 「x:事实上」 「x:我现在正在c座门口。你方便下来我们一起去买杯咖啡吗?最多15分钟。」 「morning:我们中午不是会一起吃饭吗」 「x:是。但是我好像有点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她要单方面宣布,恋爱脑是男人最可爱的属性。 「morning:稍等,我马上下来」 慕柠将电脑锁屏,拿上工牌,飞快离开办公室下楼去。 穿过楼下大堂,视线已经锁定了门口台阶下方的人,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套头卫衣,非常新鲜的look,像个会利用自己相貌优势骗取姐姐芳心的男大。 他面朝大门而立,一只手抄在长裤口袋里,站得不是很笔直,好像等得有些百无聊赖。她一露面,他表情疏冷的脸上,立即浮现笑意,后背挺直,向着台阶处又迈了两步。 慕柠刷卡过闸机,走到他面前。 近距离看着这张被黑色衣服衬托得如霜雪明净的脸,赧意突然汹涌来袭,手脚变得僵硬,语言中枢也一并失灵:“……嗨。” ……好傻啊。 而井煊显然也没有好到哪里,他目光只在她脸上停留了很短的一瞬,就将视线移向远处:“……想喝哪家?” “都行。” “wstage?” “……好啊。” 好一阵无人说话。 好像昨天晚上吻到双双起生理反应的,不是他们本人一样。 井煊瞟了慕柠一眼:“那个……” “嗯?” “跟慕老师确定一下,我们没回档吧?” 慕柠一下便笑起来。 井煊朝着她靠近一步,手臂轻轻撞了一下。 她还没转头去看,便感觉到他的手垂落而下,指节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下一刻,手腕一翻,张开手,把她的整只手攥入他的手中。 慕柠本能蜷缩手指,又缓缓松开。 她好学生心理作祟,总觉得在工作日上班期间,这样太惹眼了,不由地往四下望去。 “东张西望,是怕被你鱼塘里的其他鱼看到了吗?” “……什么啊。”慕柠失笑。 井煊也并非没有分寸的人,牵她的手,可能更似在做一种“没有回档”的确认,因此只过了片刻,就放开了。 这个时间的咖啡店人很少,井煊点了冰美式,慕柠点了澳白。 井煊:“再拿一份水泥蛋糕。” 慕柠蓦地抬头看向他。 “我记性还是很好的。”他微笑说道。 等着店员做咖啡,两人去靠窗位置坐了下来——上一次井煊坐的地方。 面对面而坐,无法完全回避对方的视线,让两个人都陷入某种微妙的不自在。 慕柠托着腮,看井煊一眼,又移开视线。 尴尬地沉默了好一会儿。 余光瞥见井煊低头,拿起了桌面上的手机,解锁,而后手指开始迅速敲击键盘。 片刻,她的手机一振。 「x:你今天的衣服很漂亮。」 「x:想抱你。」 「x:如果不是在工作地点的话。」 「x:你呢?」 「x:不回复是也想的意思吗?」 慕柠忍不了了,面红耳赤地抬头看向对面:“井煊!” 井煊的耳朵也微微泛红:“嗯?” “……不要再发了。” “可以。那我直接用说的?” “……也不准说!” “那我们怎么才能快速地把这段尴尬期度过去呢。” 虽然知道这是他的“脱敏疗法”,但她也招架不住:“等下班了……” 井煊的表情,仿佛是在等她说出什么有建设性的意见。 而她一声不吭。 “等下班了怎么?”他微笑追问。 “……” 手机再次振动。 「x:等下班了多亲几次。你是想说这个吗?」 第20章 第20章 显然有些事欲速则不达。 慕柠脸烫得几乎汽化,直到咖啡做好,两人离店,重回园区,她也没能给出什么像样的回应,更别说反击。 停在c座门口,慕柠如高延迟的机器人一般,僵硬地将身体向着大门半侧了一下:“……我,我先上去了。” 井煊点点头:“好。” “……中午见。” “中午见。” 回到工位坐下,慕柠解锁电脑,看见微信上有井煊刚刚发来的新消息。 「x:没有生我的气吧?」 「morning:没有」 「morning:我只是……」 「x:慕老师是不是希望我是纸片人,这样就只用在线上交流了。」 「morning:纸片人没有井煊哥哥有趣吧」 「x:……还来?」 「x:高攻低防纸老虎。」 慕柠不得不咬住塑料杯中的吸管,阻止自己发出可疑的笑声。 一整天,都像是被罩在一个幻彩的气泡中,漂浮于粉色的海洋,周围的一切都被施加了一键变美好的魔法滤镜。 中午跟井煊吃饭,或许意识到“脱敏疗法”对她这样的人只会适得其反,他也就不再施展了,两个人在一种别扭中小心翼翼地适应着彼此的新身份。 下午除了工作,就是跟井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变成男女朋友的好处就是,任何时候给他发去任何消息,都不必斟酌缘由。 终于到了要下班的时间。 「morning:你今天加班吗?」 「x:看你。」 「morning:我今天六点半就能走」 「x:晚上想吃什么?」 「morning:有什么选项吗?」 「x:1.法餐2.日料3.徽菜4.火锅5.烤肉」 「x:请选。」 「morning:没有隐藏选项吗?」 「x:6.去我家吃外卖」 「morning:6666666666」 「x:谢谢夸奖。」 「morning:哈哈哈哈哈哈哈」 冬天天黑得早一些,慕柠下楼的时候,已是暮色四合的景象。 这个时间正是下班高峰期,整个园区“工蜂”们,将会在一小时内撤离“蜂巢”,其人潮迁移的规模,堪比一场小型春运。 井煊肩膀上挂着黑色背包,立在c座门口,手机屏幕的一小片淡白背光,映照在他脸上,因面无表情而显得生人勿近。 慕柠没有出声,跟着其他人一同穿过闸机,走出大门。 想要吓他一跳的计划未能得逞,因为下一瞬他便有所感地抬起头,视线定焦于她脸上的时候,也在瞬间熄灭了手机,揣回长裤口袋里。 慕柠在他面前顿步,“……可以走了。” “好。” 两人不紧不慢地并肩往外走,身旁经过的人都行色匆匆,好像再晚一步离开园区,就要被班味追杀,san值归零。 慕柠从前也是急着回家的其中一员,亟需下班后的撸猫、吃饭、追剧等活动,为自己补充电量。 而此时此刻,见到井煊的一瞬,电量条便蹭蹭上涨,瞬间满格——她借过他充电器,他还给她24小时可用的人型快充。投桃报李的x老师。 不知不觉走到了园区大门,路边人车喧闹,出租车、快车、自行车、电动车……各种各样的交通工具,把大家运输到工作结束后暂托自由的小隔间,一个可以被短暂命名为家的地方。 穿过了这一片区域,走到第一个红绿路口右转,进入了非主干道,周遭也跟着安静下来。 道旁有树,叫不出名字的热带品种,叶片宽阔,树根撑破地砖,露出地面,低矮山脊一样蜿蜒。 无声经过了数盏路灯。 “电话面试结果怎么样?”井煊转头看她,忽问。 “还可以。跟主策约了后天晚上7点视频面试。难怪大家都喜欢抱大腿,一键直通的感觉真的很爽。”慕柠回答。 “因为你很好,所以你组长会优先想到你。” 慕柠发现多多被夸奖确实是有用的,因为此刻她听见井煊的话,第一反应已不是局促,而是能够用一种相对坦然的心态接受。 但这个相对好开口的话题一聊完,两人又陷入沉默。 慕柠意识到这是自己的问题,白天自己的反应,让井煊也变得束手束脚,不敢擅动。 她停住脚步。 井煊很快察觉,也跟着停步,低头问道:“怎么了?” 她很喜欢他每一次跟她说话时低头的动作,好像主动屏蔽了外界的一切干扰,视野里仅存她一个人。 “……走不动了。”慕柠说道。 “那打个车?” “……就剩700米了。” “那要骑车吗?” “……” 是太过隐晦,所以他没有领悟到吗? 夜晚借给了她一些胆量,她闭了闭眼:“……走不动了,你牵一下。” 说出口才发现声音很低,不知道井煊听清楚没有,因为他明显有一个把耳朵凑近的动作。 她眼睛盯着地面,耳朵发烫,不敢抬眼,不知道此刻井煊是什么表情。 只在一瞬之后,他笑了一声:“只需要牵吗?” “……” “背也可以的。” 仿佛预判到了她拔腿要走的反应,井煊倏然伸手。 先是勾住了她的食指和中指,顿了一下,将无名指和小指也攥入手中,虎口相扣。 她的心脏,再次栖进了他的掌心。 仍然沉默,可气氛已全然不同,手心生汗,心脏也似涨潮一样地鼓动起来。 一直到了小区,走入楼栋大门,乘上电梯,两人都没有把手松开——电梯里还有别人,进去的瞬间慕柠有个下意识准备挣开的反应,但很快就被井煊握得更紧。 银色轿厢模模糊糊反射出两道站在一起的影子,慕柠好像在这一刻,才对两人的关系有了某种实感。 楼层到底,井煊牵着她走到门口。 门边有个小号的置物柜,那上面放着一个外卖袋子。 “你已经点好了?”慕柠每次都会叹服于井煊的细心。 “嗯。这样到家就能吃。” 这个时候,井煊才把她的手松开,拎上袋子,输密码解锁大门。 里面立即一迭声传出渐近的猫叫声,门开的瞬间,小瓦也火箭似的蹿到了跟前。 井煊打开了灯,慕柠立即蹲身,把它抱进怀里,一顿乱挼:“有没有忘记妈妈?” 小瓦翻肚皮,玩闹性质地轻咬她的手指,发出愉快的呼噜声。 但小猫的热情来得快也去得快,没一会儿就从她手下挣脱而出,轻快地穿过客厅,跳上了阳台洗衣机上的台面。 “……它也太熟练了。” 井煊笑说:“这是它的制高位,刚来的时候它会蹲在那里观察我。” ……好可惜小猫不会说话,不然就可以向她汇报观察心得,比如井煊哥哥有没有八块腹肌。 井煊把外卖袋放在餐桌上,问慕柠:“饿吗?先吃饭?” “……好啊。” 如果现在是在微信上,她一定会问,为什么是“先”吃饭? 井煊打开鞋柜,取出一双拖鞋,丢到她的脚边。 奶白色,鞋面整体是个猫猫头的形状,咖色的两只耳朵,前方开口的部分是张开的猫嘴设计。 慕柠看他一眼:“什么时候买的?” “……上次你来之后。” 慕柠勾起嘴角:“这么确信我还会再来?” “你的猫在我这里。” “……原来执意要把小瓦接过来,是为了做人质。好险恶的用心。” 井煊扬了扬眉。 换好拖鞋,慕柠走进客厅,把包放下,走去厨房洗手。 井煊跟了进来。 台面上有洗手液,同样是acca kappa白苔的那款,上次来的时候,慕柠就试过,很喜欢它带着柠檬气息的皂香味。 压出一泵,揉出泡沫,转头看一眼,往旁边让了让,为井煊腾出一点位置。 井煊也与她同样操作。 因为想要多闻一会儿这个味道,慕柠搓得更久,井煊先一步把手递到水龙头下,冲洗泡沫。 慕柠低头看去,流水之中,井煊的手背与手指,白皙得显出一种凉玉一样的质感。 待他洗完,她把手伸进水下。 泡沫冲净,正要收回手,忽被井煊一把握住。 她心脏突地一跳。 井煊关上了水龙头,修长手指按在她的手背上,停留了不到一秒,抓住她的手,蓦地往后一拽。 她不受控地往前迈了一步,手臂被拉着绕过了他的腰侧。 他把手抬起来,还带着水的微凉手指捧住了她的侧脸,注视着她的眼睛。 头一低,吻落下来。 手指上残留的水,顺着下颔滑向颈侧,凉得她瑟缩肩膀,不知道这个动作,是不是被井煊解读了逃跑的迹象,他另一只手一把箍住了她的腰,将她紧密地按向自己。 昨天晚上她就知道,平常一贯温柔的井煊,在这件事上有种极具反差感的强势。 而此时此刻的这个吻,较之于昨晚更加的迫切,仿佛是某种短暂戒断后的刻意报复。 没有试探,舌尖直接闯出来,很快将她吮出一点带着酥丨麻的痛感。 天旋地转,腿脚发软,她不得不稍稍踮脚,抬臂从后背勾住他的肩膀。 井煊搂得更紧,他们如同两支蜡烛上凑在一起的两朵火焰,界限消融,灼烫地互相侵袭。 无法呼吸,声音一发出就被吞没,拥抱这样紧实,好像他已经一点也不在意被她感知到,他发自生理的喜欢与渴望。 直到氧气彻底耗竭,井煊终于退开,低着头,与她额头相抵,把短促呼吸落在她的鼻尖。 她同样的气息凌乱,睁眼就能对上他微微潮湿,带着几分迷离的眼睛。 慕柠忍不住伸手,碰了碰他的耳朵。 和她的一样烫。 “昨天忘了告诉你……”井煊看着她,声音沙哑地开口。 “嗯?” “……那天在中庭喂猫,你说觉得我心情不好,很大可能是因为工作上的事,但具体是什么,我已经记不清楚了;去c座那次,是因为有朋友在你们那栋10楼的公司上班,辞职后有点东西没带走,拜托我帮忙去取;等车那一次,是我妈开车过来接我去一个长辈家里吃饭。” 慕柠怔了一下。 “抱歉……我之前确实从来没有注意到过有人在关注我。” “不需要道歉呀,是我擅自偷偷喜欢你的……” “我也希望可以早一点认识你。” 慕柠踮脚,把渐弱的声音,挨上他的唇角:“现在不晚……” 走出厨房,已是十分钟后。 促使他们暂时停止的原因非常搞笑:慕柠的肚子非常诚实地发出了饥肠辘辘的声响。 外卖装在保温袋里,尚且温热。 或许“多亲几次”终归还是起了一些作用,这一次他们边吃边聊,尴尬没有持续太长时间。 “你之前一个人吃饭,会需要看一点什么吗?”慕柠问。 “会。” “等下请把你的电子榨菜分享给我。” 井煊笑说好。 等吃完饭,井煊把外卖收拾干净,袋子丢去门外,慕柠则把电视打开,在茶几后方的垫子上坐下,点开了昨晚没看完的“人生电影”。 井煊去了趟厨房,端来两杯加冰可乐,在她身旁坐下。 慕柠端上喝了一口,看一眼井煊:“你看过《花束般的恋爱》这部电影吗?” “看过。” “很多人惋惜麦和绢这么同频,最后却还是被现实打败……你会怎么看?” 井煊笑了一声:“慕老师是在给我出送命题吗?” “没有,就单纯想知道。” 井煊思索片刻,才认真说道:“我个人觉得他们并不真正同频,而是同样的文化消费习惯造成的同频幻觉。” 井煊看她,补充道:“如果你很喜欢这部电影的话,希望我的个人观影体验不会冒犯到你。” “不会。因为我跟你观感一样。” 井煊怔了一下。 “我当时是跟孟孟看的。她看完哭得稀里哗啦,说最看不得这种有情人终成陌路的故事了,跟上次看《爱乐之城》一样。我就说,我觉得《花束》和《爱乐之城》其实还是不一样的,因为我觉得麦和绢的‘精神共鸣’其实只停留在表层,相同的喜好构筑了一种他们彼此是灵魂知己的幻觉,这种幻觉,某些时候和一些人的‘小众优越’幻觉,本质上是一回事。剥除这些,他们其实从来没有真正触及‘麦’和‘绢’这两个人的本质。打败他们的并不是现实,而是他们一开始就只是乘上了一趟名叫‘同好’的列车,到站以后,分道扬镳也是很正常的事。” 她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井煊一直在注视着她,让她有些不好意思,便低头喝了一口可乐。 井煊点头:“我觉得‘输出’能够更真实地反应一个人的本质。” “比如?” “比如我阅读你的剧情文本,就可以知道你的表达习惯,你塑造角色的方法,一些措辞可能会透露你的阅读和观影偏好,剧情节点上角色的选择,甚至可能会暴露你的道德倾向和内心恐惧的东西——我可以通过你的‘输出’,直接跟你对话。你玩过《遗迹回响》,也可以通过我设计的剧情、关卡和角色,归纳出我实际上会是怎样的一个人,或许不全面,但一定会比通过了解我‘输入’过什么全面。” 慕柠眨了眨眼,“井煊老师是想表达,我们在精神上,已经很熟悉对方了,是吗?” “……算是吧。” 既然精神已经这么熟悉了,那他们什么时候可以开始熟悉肉丨体呢。 慕柠小口咽着可乐,瞟了井煊一眼。 却对上井煊正在打量的目光。 她顿时吓得躲开了视线。 “热吗?”井煊似有些疑惑。 “不热啊。” “你脸很红。过敏吗?” “……” 井煊又看了她片刻,嘴角微扬:“慕老师在想什么?” “……” 第21章 第21章 从头复盘,应当是从他们去吃那家云贵川餐馆开始,井煊会对她展露他偶尔恶作剧的一面,但通常都会适可而止。 此时也是。 见她像个熟透番茄似的默不作声,他也就转头看向前方,将注意力投注于电视屏幕之上。 慕柠屡次拿余光打量井煊,从眉弓到鼻梁,侧脸轮廓流畅,骨相优越,堪比建模。 当他心无旁骛、一派正经的时候,反倒她又想逗一逗他了。 “……井煊老师。” 井煊转头看她:“嗯?” “可乐过期了吧,味道好奇怪……” “有吗……” “有。不信你尝。”她极小声地说道。 井煊瞟她一眼,却是端起面前的杯子:“我尝尝。” “……” 慕柠在心里叹口气,正要接受隐晦过头出师不利的事实,却听井煊轻笑一声。 玻璃杯被放下的同时,他倏然侧身低头。 她眼睛乱眨了两下,害羞地紧闭。 口腔还余留可乐的甜味,他们互相吮吻,直至慕柠单手支撑不住,身体失衡,几欲侧倒。井煊适时将她搂住,抱她分膝跨坐在他的腿上,把这个吻持续加深。最后她如一摊融化的水,软绵绵地窝在他的怀中,深深浅浅地喘气。 此后,他们一直在断断续续地接吻,上瘾一样无法停止。 此前的慕柠绝对想象不到,自己有一天会与某个具体的人,陷入这样黏稠的状态。 一直到将近十一点,电影播完好久——虽然全程没人认真在看——时间也不早了,慕柠不得不回自己的公寓。 她去了一趟洗手间,出来看见井煊在拿一根彩带逗猫棒陪小瓦玩,他个子高,逗猫棒拿得也高,小瓦好胜心被彻底激发,乐此不疲地展示自己卓越的弹跳能力。 自动喂猫器、猫砂盆、猫粮、罐头……什么都还没收拾。 慕柠站着看他们玩了一会儿,选择摆烂:“……我明天再来接吧。” 井煊闻声看她一眼,笑意无法掩饰:“好啊。” 叫了一部车,井煊将她送到了小区门口,但没有下车。倘若他跟着上楼,大约没有两个小时别想下来。 慕柠回到房间,第一时间去洗澡,脱下自己牛仔裤里泛潮的内丨裤时,有点难堪,没有办法克制自己去回忆,方才坐在井煊怀里时感觉到的……他这个人有缺点吗? 洗完澡,换上睡衣,去床上躺下,给井煊发消息—— 昨晚她和井煊在《lemon tree》那条朋友圈评论区的留言互动,被学长江峻霖截了图,白天的时候,江峻霖来问她这件事。 「江峻霖:你跟井煊认识啊?」 「morning:不止认识」 「morning:在谈/可爱」 「江峻霖:/大拇指/大拇指」 「江峻霖:什么时候的事?」 「morning:就昨晚呢」 「江峻霖:恭喜恭喜!」 「江峻霖:请客啊」 「morning:一定一定」 慕柠将自己与江峻霖的对话截图发给了井煊。 「morning:请看」 或许是在洗澡,过了一会儿井煊才回复。 「x:很乖/摸头」 慕柠又是满脑子的“救命”。 - 此后几天,慕柠不加班,就会去井煊那里,吃过晚饭,打游戏、看电影、玩拼图,或者互相分享对方收藏夹里压箱底的电子榨菜。虽然不管做什么,最后都会变成接吻。 如果加班,两个人就在园区附近吃晚饭,各自回办公室干活,然后井煊送她回家,上楼,窝在她的小沙发里,断续接吻。 ……小瓦一直没接回来。 转眼到圣诞节。 圣诞节这天是周四,前后不靠的日子,但丝毫不影响大家过节的热情。万圣节、圣诞节这样的舶来品,在年轻人之间受欢迎,是因为没有掺杂传统节日那一套复杂的人情世故,它们足够轻量,像一剂开袋即食的多巴胺。 慕柠不是一个很爱凑节日热闹的人,商场到处是人,任何餐厅都要排号,往年是和孟孟一起过,孟孟谈恋爱,她就一个人过,点一顿奢侈的外卖,观赏自己攒了数月、优中选优的电子榨菜。 睡前刷到朋友圈里那些漂亮饭或者出片的聚会照,会有一瞬间的羡慕,但想象照片背后需要付出的精力,也就平衡了。低精力人士一切行动的首要宗旨就是节能。 而今天,会有人与她一起拆袋轻量的多巴胺。 下班时间一到,慕柠把早就撰写好的日报发送出去,去洗手间里补了个妆,拎上提包,第一时间打卡下班。 井煊已等在楼下,浅咖色衬衫,垂坠感的灰色长裤,深灰色长款薄风衣,介于正式与休闲之间。本就身量高挺,这一身更把身材优势发挥到极致。 而最显眼的,并不是日杂男模般的穿搭,而是被他抱在手里的花。 保留浓绿叶子的多头红蕾丝,圆滚滚地团簇在纹理纸的包装里,热烈得浓郁而古典。 慕柠心跳怦然地走到井煊面前。 他笑着递过花束:“节日快乐。” 慕柠抱住花,掩住自己泛红的脸。 周遭经过的人投以打量目光,充满对这赏心悦目的一幕的宽容善意。 井煊提前在某个法餐厅订了座,不必参与今日的排号大军。 餐厅氛围很好,为了不吵到旁人,他们聊天也只好靠在一起,把声音放得很低。 某个话题结束,慕柠端杯喝水。 “柠柠。”井煊忽说。 他通常会在把她吻到意乱情迷的时候,情不自禁地这样喊她,第一次在非私人场合听见这个称呼,慕柠耳尖发热,目光从玻璃水杯上抬起,看他一眼:“嗯?” 井煊手落下去,伸进外套口袋,再拿上来时,手里多了一个扁形的盒子。 “给你的礼物。”井煊将其推到她面前。 慕柠放了水杯,打开一看,顿时愣住。 《永夜之誓》两周年,和某珠宝品牌做联动,出了五款男主主题项链。 此刻装在盒子里的这一款,变形的v字主体,镶嵌一粒血液形状的红宝石。 属于瓦列琉斯。 官方定价26999。 慕柠“啪”一下把盒子盖上,推回去坦诚说道:“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你不收的话,我也不知道怎么处理。” “票证都在的话,可以退吧?” “可是我不想退掉对你的心意。” 慕柠怔住。 井煊看着她:“花和项链,都是提前预定的。我其实……原本准备在今天跟你表白。” 他偏过头,把低不可闻的声音,贴近她的耳朵:“我喜欢你,慕柠。可以做我的女朋友吗?” 慕柠不止一次觉得,井煊虽然从事着一个很新的行业,人也年轻,但在感情方面,他其实非常老派,带着某种一板一眼的认真。 她抗拒不了这种认真。 “我帮你戴上?” 慕柠默默点头,把头发顺到一边,露出后颈。 项链像一条微凉的线,贴住皮肤,又很快和体温融为一体。 慕柠低头,揪住那粒宝石看了看,抬眼,对上井煊微笑的目光。 她觉得他的笑里还有别的意思,但说不上来是什么。 吃完饭,离开餐厅,路边音响里循环播圣诞相关的主题曲,听见不远处有人欢呼,抬眼望去,金色灯光里白沫纷飞。 让人混淆季节与气温,心生恍惚的一幕,仿佛真是雪花从天而降。 他们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井煊当时说的那句话,相视而笑。 笑过之后,慕柠安静下来,注视着井煊:“其实……” 周遭喧闹,井煊向着她走近一步,习惯性地把头低下聆听。 “其实……我也原本准备在今天,这个时刻跟你表白的。” 井煊微讶,继而笑起来:“我们真是……” “天生一对?” “降雪”没有持续太长时间,他们手挽手站在人群边缘,看完了这场人造的奇迹。 这个时代真是伟大,人力可达的范围,何止呼风唤雨,改天换日都不再是不可能。人类自己就是自己的愚公、后羿与精卫。 可有些事,譬如爱情,却仍是天意掌管的领域。 所以他们领受的时候,不免带着一种谦卑的虔诚——感谢天意,让我在这4万人中看见你、也被你看见。 随便逛了逛,两人步行去了慕柠的公寓。一路散步一路闲聊,不知不觉就到了。 门一合拢,井煊就捧着她的脸吻了上来。 悬滞的呼吸还没喘出去,井煊将她打横抱起,蹬掉鞋子,穿过卧室,去那张小沙发上坐了下来。 缠吻夺尽呼吸,在心口制造空虚的痛觉,井煊离开了她的唇,低喘着沿着脸颊游移至耳朵。 耳垂被吻住的一瞬,慕柠被颤栗击中,紧缩肩膀。 而温热呼吸并未后撤,沿着颈侧皮肤,火舌一样蔓延至她的锁骨。痒意让她无所适从,只能下意识将他紧搂。 井煊停顿一瞬,随后,慕柠感觉到他把吻印在了她戴着的那粒红宝石上。 它正好垂悬于她的锁骨之间,像她外露的灵魂,或者心脏。 慕柠情不自禁:“井煊……” 井煊用鼻音低应了一声。 呼吸从锁骨处出发,继续下移,却在临界位置停了下来。 过往无数次接吻,井煊最情难自抑的时候,也不过是手掌按在她后背游移,一些指向重点的试探,没有付诸实际,先被他自己否决。 察觉到井煊打算退后,慕柠蓦地伸手抱住了他的脑袋。阻止他撤退,与鼓励他继续同义。 慕柠外套里面,穿的是那条黑色吊带连衣裙。 细细的两根交叠的黑色带子,从肩头滑落。 井煊把头抬了起来,再次吻住她。 她缓慢回吻,思绪恍如融化,睫毛颤抖地将眼睛睁开一线,垂眸,看见井煊冷白的手背,因用力而青筋分明。 时松时紧。把空虚感放大到难以忍耐的程度。 肩带继续滑落,皮肤接触到微凉的空气。 井煊热雾一样的鼻息落下,紧随其后,是唇舌的温热。 期待被满足的一刻,她脑中轰然地紧闭双眼。 抬起双手抱住了他的后脑勺,却不清楚自己真正想要做什么。 推开他,还是请求他不要厚此薄彼。 她在各种各样的卡牌剧情里,上帝视角地挑拣那些足够隐晦却能精准表达的词汇,冷静地为人造梦,却并无这些词语的真实体验。 那些虚拟的想象,此刻真实地上演,是心跳、呼吸的共同交响,以应接不暇的感官,推翻了一切虚拟的想象。 牙齿轻啮的一刻,慕柠整个人都蜷缩起来。 井煊停住动作,呼吸微沉地抬眼看她,“怎么在发抖?……不要害怕,我不会……” 她无法应对这样的注视,把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摇头:“不是害怕……” “那……” 羞耻如海潮没顶,可因为是井煊,好像坦诚相告也没关系,她听见自己呼吸颤抖地低声开口,声音轻得比雾气还难捕捉:“……很舒服……” 井煊轻笑,可再开口声音也变哑:“……还要吗?” 慕柠点头。 中断的节奏继续,慕柠无法控制自己低眼去看,从他黑色的发梢,看向他的眉骨,再看向鼻梁、嘴唇……最后停留于他时隐时现的舌尖。 齿沿施力。慕柠顿时一声闷哼,又低又软的声音,陌生得她自己吓了一跳。 井煊于这一刻抬眼。 热血轰然上涌,她慌乱地伸手蒙住他的眼睛。 井煊低声一笑。 把她的手拿开,低额在她腕上印下一吻,又捉住她的指头,亲吻她的指尖。 ……比刚才更加难以耐受的亲昵。 手想往回缩,被井煊紧握,随后他抬起头来,把她紧紧抱入怀中,平息心跳。 肩带还没拉起来,绵而软的皮肤在他衬衫的扣子上硌了一下,她又是一个激灵。 井煊不再继续了。 “柠柠……” “嗯……” “你第一次去我家,午睡醒来的时候,衣服没穿好……你知道是吧。” “……嗯。” “那天晚上,我……” “梦到我了?” 井煊摇头,嘴唇贴近她的耳朵,低声说:“我想象自己像刚才这样,然后……” 慕柠听清那两个字,面红耳赤,一个字也说不出。 第22章 第22章 深呼吸数次,慕柠闭眼,终于把心一横,伸手往下探去。 井煊却仿佛一惊,急忙握住她的手腕,“……做什么?” “……你的意思……不是需要我帮你吗?”慕柠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几个字已是微不可闻。 井煊愣了一下,忙说:“不是……我告诉你这件事不是这个意思……” 无法比较,此时此刻他们谁更尴尬。 井煊迅速地将她内丨衣和吊带裙的肩带拉了上来,整理整齐以后伸手将她紧拥:“……抱歉抱歉。我下次说话注意。” 正因为清楚井煊有多尊重她,所以她觉得确实如此也没关系,便声如蚊蚋地说道:“……你需要的话我也可以试试,只是我不太会……” 她脸颊就埋在井煊的肩膀上,所以一抬眼就能看见,他的耳朵因为这句话瞬间变得更红,轻揉一下耳垂就能滴血一样。 “……真的不用。”井煊手臂收得更紧,“……抱一下就好了。” 是所有的情侣都是如此吗,还是唯独她和井煊是这样,好不容易刚刚习惯了男女朋友的身份,也比较能够自在地享受接吻,可往下一步推进,又要面临新的尴尬。 仿佛在打一款名为恋爱的游戏,攒足经验才能挑战下一关的boss。 这一晚剩下的时间,他们开了一部彼此都看过的电影,方便知晓剧情的情况下,可以一边重温,一边黏黏糊糊地接吻。 到了十一点,井煊准备告辞,一番依依不舍的道别,当他终于走到门口时,已经又过了半小时。 慕柠替他打开了门,又“砰”地一下轻声关上。 转过身,抬起目光,想要看他,却垂落下去:“……你的那个定向室友招募,还生效吗?” 井煊愣了一下,扬起嘴角:“有效。但是要增加两个条件。” 慕柠瞥他。 限女性,在光年矩阵文案组工作,研究生学历,26岁。以及—— “限姓慕,倾慕的慕。身份证42开头。” 慕柠笑出声。 “这样的人有几个?”井煊笑看着她。 “一个不够吗?你还想要几个?” “……这句话是这么理解的吗?” “我们文案就是这么理解的。” “……说不过你。” 慕柠扬起的嘴角始终没有机会落下。 “请问室友想什么时候搬进去?我提前把房间打扫一下。”井煊说。 “我先把必要的收拾一下吧,我这里东西太多了,一时半会儿也搬不完。” “你这里租了多久?” “半年一续约,上次是8月续的,2月份到期。提前退租押金不退,还会扣一个月的房租作为违约金,所以算下来退与不退花的钱是一样的。” “好。你先搬常用的,等你有空了,我帮你一起打包。” 他们在一起的时间还太短,实话说就这样搬到一起去,并不在慕柠的计划之内。 但每次都让井煊送来送去,她有些过意不去,且今天井煊的行为让她相信,即便居住在同一屋檐下,她也不必担心,她掌握着两人关系进展的绝对主导权。 搬到一起去,还有个好处是可以把送来送去的时间节省下来,做一些更有建设性的事。 将井煊送至电梯,慕柠回到房间,进浴室洗澡。 涂抹沐浴露时,手掌擦过了方才被他重咬过的地方,仿佛还有触觉残留。 洗完澡,去床上躺下,微信上有井煊发来的消息,告知她人已到家,先去洗澡。 他送的那束花,就放在门边的五斗柜上,一转身就能看见。 慕柠爬起来,给花调整角度,拍了几张照,选了张构图最好看的,正要发出去,想到什么,又将脖子上的项链摘了下来,放回到项链盒子里,也拍了照片。 最后,从相册里挑选了一张人造雪的照片,简单后期。 花、项链、“雪景”,三张照片,发在朋友圈里。 文案是:「x=」 孟孟第一个点了赞,并留评:「好高级的文案,x老师看到心里美死了」 慕柠回复一串“哈哈哈”,随后去私聊孟孟。 「morning:孟老师,一般在一起多久上床是正常的?」 「孟孟:多久上床都正常」 「morning:……」 「孟孟:真的,每对情侣的情况又不一样」 「morning:太快会不会失去新鲜感?」 「孟孟:把你写同人的那些花样不重样地玩一遍还怕没新鲜感?」 「morning:……」 「morning:现实中这么玩会死人的」 「孟孟: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孟孟:我只能说我跟我初恋两年才到最后一步」 「孟孟:后来谈的短的一周,长的一个月吧」 「孟孟:算下来还是跟初恋正式之前的边缘好玩」 「孟孟:珍惜边缘的机会吧」 「孟孟:一段关系我认为暧昧期和边缘期是最佳赏味期」 「morning:真的吗?」 「孟孟:祝福你打破这个规律」 与孟孟闲聊结束,慕柠切出去挂梯子刷了会儿ao3,井煊发来消息。 一张快递照片,并附说明:「有个快递。好像不是我买的东西。是你下单到我这里的吗?需不需要我帮你带去公司?」 「morning:是给井煊哥哥的圣诞礼物/乖巧」 「morning:可以等我明天过来了跟你一起拆吗」 「x:……是想让我睡不着觉吗?」 「morning:什么原因睡不着觉呢」 「x:……拿到礼物却不能拆。」 「x:没有其他原因,不要乱想/敲打」 「morning:我也没有想其他原因吧」 「morning:是谁在想我不说」 「x:……」 慕柠知道井煊已经习惯她线下装聋作哑,线上一片乱杀的行事方式,所以放心大胆地继续输出。 「morning:有点好奇」 「x:嗯?」 慕柠发了两个emoji,一个手掌,一个小鸟,随后问道:「经常吗?」 「x:想知道?」 「morning:嗯。」 「x:下次当面问我告诉你。」 「morning:你玩不起」 「x:谁不敢当面问谁玩不起」 如果不有意叫停,大约两人可以来来回回地不停聊下去。 上班有害健康。上班有害恋爱。 上班有害人类一切美好事物与品质。 慕柠不舍地跟对面道了晚安,锁定手机之前点进朋友圈看了看。 井煊点了赞并且留言:r=a(1-sinθ) 慕柠复制搜索。 结果显示,笛卡尔函数。 把函数图形截图,发给井煊私聊。 「morning:我并不明白你为什么要为难一个文科生」 「x:不是没有为难到吗」 「morning:井煊老师好幼稚,搞这种小学生玩的暗号游戏」 「x:你说得都对」 「morning:开始敷衍我了」 「morning:果然得到了就不珍惜」 井煊引用了最后一句:「还没有吧?」 「morning:……我是不是带坏你了」 「x:全责」 慕柠在这边笑得睡意全消。 他们不是都说过晚安了吗,为什么又丝滑地聊了起来。 - 隔日下班,井煊陪慕柠先去她的公寓收拾东西。 慕柠把行李箱摊开,第一步先行挑选最近需要穿的衣服。 她衣服不算多,平常上班白t搭一切,剩余的便是以为周末会穿,实际根本没穿过几回的漂亮裙子。 她挑一件放在床上,井煊就帮她叠一件放进行李箱。 两人配合,效率拉满。 “元旦你加班吗?”慕柠问。 “不加。” “30号晚上,我想请我好朋友吃饭,你有时间吗?” “当然有。我来请吧。” “还是我请,她想吃omakase。你刚刚送了我那么贵的礼物……” 井煊瞥她一眼,“礼物呢?” “哦……我昨晚拍照取下来了,你再帮我戴一次。” 慕柠去梳妆台上取下盒子,拿出项链,递给井煊,微微低头,把头发顺到一边。 细链环上后颈,一阵细微的痒意,井煊扣好松手,链子下滑,红宝石重新垂入她的锁骨。 她刚要抬起头,井煊从后方一把搂住她的腰,低头亲在她的后颈上,使她情不自禁地瑟缩身体。 “我请。”他说,“挣钱不就是给女朋友花的吗。” “可是……” “不答应我就继续亲你。” “喂……” 为了不使整个晚上的时间无故蒸发,慕柠只能答应下来,毕竟还有收拾东西的正事要做。 所有常穿的外衣都收拾完了,慕柠关上衣柜门以前,看见井煊往她衣柜里瞥了一眼。 她顺着看去,是那条粉色波点的方领连衣裙。 打开衣柜下方的抽屉,慕柠开始拿取内衣裤和袜子,她有些不好意思,转头看去,井煊还坐在床沿上,并不知道接下来将要面临什么,一副乖巧地等着继续帮她归置的样子。 如果错过这个好玩的时刻,她一辈子原谅不了自己,于是把抽屉里的整个布艺内袋端了出来,放到井煊手边。 井煊习惯性抬手,目光瞟过去,瞬间僵住。 慕柠请线上的她本人上身,用尽毕生的勇气,才能若无其事地说出这句话:“井煊老师可以挑自己喜欢的花色。” “……”皮肤白皙的人,一旦脸红,根本无从掩饰。 第23章 第23章 “可以。”井煊看向她,虽面红耳赤,声音却不失镇定,“你试穿,我选。” “……”慕柠呆住。 “不上身怎么知道效果。嗯?”他的口吻,仿佛是在阐述一个尽人皆知的真理。 一套连招,对她打出“血条消失术”,最后的一丝血,也被他这句尾反问的语气词精准收割。 没有地缝可钻,慕柠如果想要消失,除了跑进洗手间别无他法。 可显然“尿遁”这条退路也被井煊预判,她刚要开口,手腕便被井煊一把扣住,往前一带。 她站在井煊双膝之间,扭身想逃,却被他抬起手臂紧紧箍住腰,即便她深深地垂着脑袋,他也要凑首去找到她的目光,追问:“还玩吗?” “……” 随后,他才终于大发慈悲地将她按进自己怀里,让她脸颊深埋在他的肩窝,不必再继续面对面地消化这份英勇奇袭却被遗憾反杀的尴尬。 手掌贴在她后背上,轻抚了两下,井煊稍稍侧过头,嘴唇挨住她的耳朵,轻声说:“柠柠,你穿什么我都喜欢。” “……”这就是脸好看的绝对优势吗,不管讲什么都不会叫人觉得油腻或者轻浮,只想让她脑子里的黄色小人举牌大喊:那你想看一看我此刻身上穿的这一件吗? 当然她是不敢的。她估计自己接下来将要自闭好长一段时间。 井煊没有其他动作,一直抱着她,像是贴心地给她充足的时间回血,可他并不知道,这没什么用,除非—— “你可以整段失忆吗?”慕柠小声问。 井煊顿了顿,人工回档:“我请。挣钱不就是给女朋友花的吗?” 慕柠愣了一下,笑出声。 井煊转头,找到她的嘴唇:“不答应我就继续亲你。” 一小时后,慕柠带着常用物品,入住了井煊一直空置的次卧。 两间卧室都朝南,主卧面积稍大,井煊打开门让她参观,如果她更喜欢主卧的话,他也可以让给她。 ……好像没有这个必要呢,反正她迟早是会住进去的。 房间井煊请人打扫过,非常干净,慕柠给床铺套上自己带来的四件套,井煊从他的房间拿过来一些衣架,帮她把行李箱里的衣服挂进衣柜。 明明没多少东西,全部收拾停当,也不知不觉过了九点。 慕柠最后把诺瓦和瓦列琉斯的棉花娃娃,并排放在枕头边上,满意地拿出手机拍了张照。 井煊走到房间门口:“收拾完了?” “嗯。”慕柠看向井煊,“有什么合租需要遵守的注意事项吗?” 井煊思索一瞬:“有。我整理了发你微信。你有吗?” “我晚上占用浴室的时间会比较长,所以如果你着急的话,可以先用。” “没关系。”井煊顿一下,看向她,“我会着急什么?” “……”慕柠杜绝一切话题滑坡的可能性,“还有就是,女生住的地方,地上肯定难免会有长头发什么的,我洗完头会注意清理浴室,但其他地方没注意到的话,请多多包涵。” 井煊看了她一会儿,才回答说:“搬过来会让你很拘束吗?” “不是不是。我是考虑到,你不是处女座吗?” “……哪个处女座都不会连女朋友的头发都接受不了吧。” 慕柠勾起嘴角,又说:“房租的话……” “你负责水电煤气和网费,可以吗?” 显然井煊一定提前想到了她会提到这个问题,才如此迅速地给出了一个两方都能接受的方案。 慕柠想了想,点头:“你的可乐以后我也承包了。” 井煊笑:“好。” 似乎没再有什么可能引起分歧的问题了,慕柠便说:“你要先用浴室吗?” “你先用吧。” “好。你把注意事项发我。” 慕柠取了自己的睡衣和浴巾,去往浴室。 壁龛上多出来一些色彩,是她带来的喜新厌旧时常更换品牌的沐浴露和洗发水。 洗完澡,慕柠换上两件套的睡衣,顶着丸子头走出浴室。 井煊正靠坐在沙发扶手那一端,手里端着横屏的安卓手机,大约是在玩什么游戏。 “我洗好了。” 井煊抬头看她一眼,说:“好。” 旋即将手机熄屏,起身去往卧室拿衣服准备洗澡。 慕柠到阳台上把浴巾晾起来,换下来的衣服丢进洗衣机里,准备启动,又打算等井煊出来,问一问他要不要一起洗。 拿逗猫棒陪小瓦玩了一会儿,回客厅拿起茶几上的手机看了看,有井煊发来的新消息: 「合租注意事项 1.早上请亲一下你的室友。 2.中午请亲一下你的室友(鉴于双方白天都需要上班,这一条可以留到晚上一起执行)。 3.晚上请亲一下你的室友。 4.睡觉之前请亲一下你的室友。」 慕柠相信自己此刻一定笑得嘴角咧到了耳朵根。 在坐垫上坐下,打开电视,某常用的视频网站登录了井煊的账号,推荐页她刷了一会儿,基本都是游戏资讯和美剧解说。此外还有两类,是她尚且不知道的井煊的兴趣:一类是下雪天或者暴雨天,去森林里搭个帐篷,生火,吃顿热腾腾的晚饭,帐篷里裹上睡袋睡一觉,第二天收拾干净离开。一类是长达一小时的白噪音,画面静止的青砖小院,只有雨声哗啦。 慕柠随便选了个野外露营的作为背景音乐,边听边挨个上线游戏签到做日常,这些游戏都进入长草期,没什么可玩,大约等到签到都懒得,就会从她的手机里卸载。 听见浴室开门的声音,慕柠抬眼看去。 一身灰色家居服,头发刚洗过,还是半干,柔软地垂落下来,皮肤白皙,眉目净澈,会让她想到打开整齐码放着矿泉水瓶的冰箱的那个瞬间,扑面而来的洁净微凉。 让人想要抱住重重地嗅闻一下。 等井煊把衣服丢进洗衣机里,启动之后,走过来在她身旁坐下,她第一时间将这个念头付诸行动。 井煊预料不及,被扑得往后一仰,伸手在后方撑了一下,笑问:“怎么了?” “你好好闻。” 井煊凑近她的脖颈,轻轻吸了一下鼻子,“你也是。” 不可能忍得住不接吻。 口腔里残留牙膏的味道,慕柠轻吮井煊的舌尖,一尝再尝之后,微喘着退开寸许,抬眼看他:“……你用的我的牙膏?” “拿错了。” “你以为我信你吗?”慕柠轻笑,“井煊老师你好那个……” 井煊抬头咬了她嘴唇一下。 呼吸很快又缠绕到了一起。 井煊坐直几分,往后靠住沙发,搂她的腰,让她跨坐在他腿上。 不需要额外说明,他们已达成共识:这是彼此都最喜欢的接吻姿势。 吻到气喘吁吁,井煊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忽然振动起来。 他停了一下,捞起来看了看。 慕柠顺着看过去,来电人是“井女士”。 “我妈。”井煊低声解释一句,随即接通了电话。 慕柠立马拿双手捂住嘴,井煊瞥她一眼,轻笑一声。 电话免提后被放在茶几上,传来一道女声:“下班没有?” “下班了。” “你元旦回不回来?不回的话我就跟你爸另做安排了。” “不回。陪女朋友。”井煊说这句话的时候,飞快在慕柠捂嘴的手背上亲了一下。 慕柠瞪他一眼,他无声笑笑。 井女士仿佛受不了:“哎哟。” “正在陪呢。”井煊说。 “那我打声招呼,让我听听声音什么样的……” “以后见面再说吧,突然打招呼会吓到人。” “……真是翅膀硬了。”井女士调侃一句,“那行,不打扰你们了。自己加班注意身体啊,我看你们这行又有猝死的。” “好。” 那边干脆利落地挂断了。 井煊把手机放远一点,抬眼看向慕柠:“在发呆?” “……有点羡慕。我爸妈给我打电话,就没有一次是不说教的。” “但是你已经成长到不太会受到这些说教的影响了,你很厉害。” “……又夸?” 井煊笑一笑。 “你跟你妈妈姓啊?” “对。” “那你爸爸不是好开明。” “我出生有7斤,顺产的,我妈生我很受罪。其次还因为我爸姓张,第一大姓。他觉得还是把‘井’这个相对少见的姓传下去比较好。” ……张煊确实不如井煊好听呢。 慕柠垂眸,思绪不由地发散:慕和井这两个姓都挺好听的,以后怎么办,生两个? 井煊凑近看她:“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是吗?那我只能猜了。” “你猜。”就不信他能猜中。 井煊微笑:“你是不是在想,那你以后岂不是要生两个?” “……” 井煊歪了一下头,笑得有点得意:“我猜中了?” “……”慕柠一句话都不想跟他说。 “慕老师以后会愿意生小孩吗?” “分人。” “怎么说。” 慕柠瞥他一眼,红着脸小声说:“遇到漂亮的基因会想繁衍一下吧,不然感觉有点浪费。” 井煊失笑:“……这么喜欢我这张脸吗?” “……天菜吧。”慕柠声音更低。 “那真是感谢井女士这么会生。” 慕柠突然想起来:“你还没给我看。” “什么?” “你的ai心选女生。” 井煊把自己的手机拿了过来,递给慕柠。 “解锁密码?” 井煊笑而不言。 慕柠输入自己的生日,一秒解锁,她忍不住说道:“……用女朋友生日当锁屏密码什么的还是蛮老土的吧。” “你不老土?那你手机给我试一下。” “……” 慕柠拿着手机,井煊就偏过脑袋,在屏幕上点按操作,打开微信,指了指几个置顶的之一的“井女士”。 慕柠看了下,另一位家长被备注为了“aaa张科长”。 ……井煊在一些奇奇怪怪的小细节上真的很好玩。 而他给她的备注,是一个柠檬的emoji图案。 慕柠点开井煊和井女士的对话框。 最新聊天发生于三天前。 「井女士:什么时候带女朋友回家?」 「jx:早着呢。」 再往上翻,是她和井煊确定关系第二天的对话。 「jx:汇报进度:在一起了。」 「井女士:哦呦,不容易/大拇指」 再往前回溯,还有井女士不时的进度追问。 「井女士:还没追到?你这张脸白长的啊?」 继续往前翻,慕柠就知道井煊当时为什么不给她看了。 因为在他们第一次去吃那家bistro的前一天晚上,井煊给井女士发了一张照片——是她发在朋友圈里的,之前和孟孟出去旅游,孟孟给她拍的“人生照片”。 「井女士:新目标?」 「jx:跟您说实话,其实之前发的那些,都是我ai生成骗您的。只有这个才是真的。」 「井女士:我现在开会没空。你自己选个周末滚回来领骂吧。」 「jx:遵命。」 慕柠看得持续嘴角上扬。 往上便是母子两人的一些聊天日常,慕柠在搜索聊天记录里选择了图片分类,往上划了划,便看见三张女生的照片。 以她的经验,还是能够判断出来是ai生成的,但对于长辈而言,确实真假难辨了。 她仔细研究了一下那三张ai照片,虽然五官不尽相同,但风格都很类似:皮肤白皙、眉眼沉静的淡颜系。 慕柠不由问道:“……你是喜欢这种类型的,还是随便生成的?” “我很难完全排除掉自己的主观审美去创造任何东西。” “所以……” “所以,”井煊笑着接过她的话,“我能在只见过一面的情况下,隔了一个月还能一眼就认出你,显然是因为你也是我的天菜吧。当然这是我后来意识到的。” 慕柠愣神的瞬间,井煊抬头,在她眼角亲了一下:“柠柠,你的眼睛很漂亮。” 慕柠睫毛颤抖,像被细细的电流击中。 很快,他们回到了电话之前的节奏,较之更甚的热烈,彼此掠夺呼吸,变得情迷意乱。 井煊有一个瞬间的犹豫,但她立即抱住了他的脑袋,给予明确无误的放行。 两件套的睡衣,上衣的灯笼袖是松紧带设计,轻轻一拽便会露出光洁的肩头。 她像是回到了昨晚,重温那个逼仄的沙发里发生的一切,却比那时更要头晕目眩。 无法阻止自己头颈后仰,用手指攥住井煊的头发。 而即便已经用力地咬紧了下唇,却还是有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声息,从齿缝里溢出。 井煊时而抬头吻她,将节奏暂时交回给他的指掌。 细密而绵长的吻。 或许因为她有心脏都被紧攥的错觉,以至于生出窒息的幻痛。 陌生渴望让她忍不住伸掌,隔着灰色上衣,去潦草地丈量井煊肩背和后腰的骨骼。 之后又撩开了上衣的衣摆。 她肯定井煊也是确定无疑地喜欢,不然不会回以更加密不透风的吻。 手掌在他腹部和腰侧的肌肉线条上流连许久,慕柠脑袋退开,额头抵靠在他的肩膀上。 心跳和呼吸都分外剧烈,深呼吸也难以缓解,她索性不管了。 手指勾住灰色长裤的系带的一瞬间,井煊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僵持一瞬,是他松开了。 心脏的存在感从未如此强烈,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慕柠只能紧闭双眼。 而手指的触感,就是她视觉的延伸,替她去勾勒细节。 无法形容。她会以为,她也攥住了井煊的心脏。 她听见井煊在她耳边的呼吸渐渐变得粗沉,脸颊和耳朵的热度,也一分一分地传递给她。 忍不住睁眼,看见他耳朵到颈项,一贯白皙的皮肤,却都染上烫伤一样的薄红。 她完全零经验,但井煊呼吸节奏的变化,会告诉她怎样他会更加喜欢。 听见井煊闷哼了一声,她睁开眼,看见他仿佛情不自禁地将脑袋往后仰去,抬起手臂挡住了眼睛。 因为呼吸艰难,吞咽时喉结微滚。 慕柠出自本能地凑近,在他的喉结上亲了一下。 他的“心脏”瞬间跳动得更加剧烈。 不知道什么时候,周遭的空气升温到了让他们都额角泌汗的程度。 井煊忍不住抬手,团住了她的手,低声说:“柠柠……这样……” “嗯……”她不很肯定自己真的发出了声音。 指掌的肌理之间渐渐生出被烫伤的错觉。 而她本身也仿佛正在汽化。 井煊空着的那只手,忽然用力地把她后颈按了下来,凑过来深深地吻住她。 目眩神迷的瞬间,她情不自禁地低低出声:“井煊哥哥……” 所有动静一瞬静止,除了…… 慕柠忍不住低头朝着自己的手掌和睡衣下摆看去。 因为第一次见,所以还是呆了一下。 而后才延迟地意识到:糟糕,她只带了一件睡衣。 下巴被井煊轻轻掐住,把她的脸抬了起来,他呼吸凌乱地亲了她一下,哑声说:“你真的很会选时机……” 慕柠的语言功能模块已经彻底死机。 井煊掀起自己上衣的衣摆,捉过她的手擦了擦,抱着她倾身去拿过茶几上的纸巾盒。 暂且潦草地清理过后,井煊低头,温柔地亲了亲她的手指。 第24章 第24章 慕柠把滚烫的脸藏在井煊的颈窝处,打定主意一辈子不要抬起来。 无人作声的寂静里,心跳兀自剧烈。 忽听井煊深吸一口气,两手紧搂住她的腰背,就这样站了起来。 顿然悬空,坠落感迫使慕柠本能伸手紧紧勾住井煊的后颈,他手掌顺势将她往上托了托,大步朝着他的房间走去。 这种好像自己整个人挂在井煊身上的姿势,让慕柠赧然得不知所措。他好高,肩臂有力,抱着她如此轻松,她好像自然而然地联想到了柠檬挂在柠檬树上的意象。 井煊的房间,她刚刚参观过了,不过那时候只是走马观花。 靠近窗户的一侧,床头旁边支着电脑桌,上面摆放电脑显示器、键盘和鼠标等外设。东西很少,保持着克制与整洁。 床品是灰蓝色,慕柠被井煊托抱着躺倒在那上面,像是坠入了暗涌的深海。 井煊手臂撑在她的身侧,在上方注视着她,她无法不屏住呼吸,几经克制,才没有别过脑袋躲避他的视线。 井煊俯身吻下来。 拥抱密不透风,已经擦拭过,但残留湿迹的睡衣挨住了皮肤,当井煊抓住她睡衣下摆往上脱的时候,她动作滞了一下,但又很快顺从地举起了双臂。 她看见井煊双眼低垂,在以静默而含有热度的目光,一寸寸亲吻她的皮肤。 无法不害羞地抬臂挡住了眼睛,尤其当她想象着,此刻她颈上还挂着那条红宝石的项链。 听见窸窣声响,慕柠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井煊坐直了身体,两手揪住了他灰色上衣的衣摆。 肩宽腰细,皮肤白皙,恰到好处的薄肌。 视觉所观察到的,比她刚刚闭眼时以手描摹得更要…… 她脸红透了,却移不开眼,因为实在太过赏心悦目。 井煊挡住了头顶灯光,与一小片阴影同时落下,将她完全环绕笼罩。 紧抱的这一刻,皮肤接触无所阻隔,如电流贯通,瞬间让她起了一身粟粒。 井煊偏头,找到她的唇,以日渐纯熟的技巧,把她吻得迷迷糊糊,甚至忍不住主动伸出舌尖。 吻从唇畔到耳后,又蜿蜒到了锁骨处。 他再度亲了亲嵌在锁骨之间的宝石,带着一种她轻易可以感知到的迷恋。 随后,井煊把温热的呼吸,埋向她的胸前。 慕柠伸手揪住了他的头发,不知道自己是从哪一刻起,不知不觉地支起了膝盖。 在他腰侧轻蹭一瞬,膝盖忽被他一把握住了。 并拢,稍作对抗,终究是她放行,任由他分开。 慕柠紧咬下唇,眼睛睁开又合上。 不明白为什么隔了两层布料,他指节的触感依然如此清晰。 腰被井煊轻轻托抱,他的手指抓住了她睡裤的边缘。 很快,它们挂悬于她支起的膝盖下方,像一面提前宣告投降的白旗。 没有动静。 慕柠偷瞄,看见井煊在观察。 她脸蹭地烧了起来,立即抬起手臂挡住脸。 井煊却低下头,把她的手臂拿开,吻住她的唇,声音哑不可闻地说:“柠柠你怎么哪里都很漂亮……” ……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 慕柠很想把目光移开,转移注意力。可是这个房间的一切都被打上了“井煊”的标签。 他的体温、气息、拥抱的力度…… 指尖搁浅于浅浅的一线溪涧,被水流轻轻地吸附。 她想到那个时候给他发“井煊哥哥手好看”。 ……为什么过去的口嗨,总能化为精准的回旋镖。 井煊一直在观察她的表情,即便他问“是不是这里”,她一声不吭,他也可以通过她瞬间短促的呼吸,精准地找到隐匿于罅隙中的开关。 慕柠没有计时,所以不知道过去多久,但她很肯定一定比她自己夹被子的时间要短得多。 在她几近窒息的一刻,井煊伸出一只手臂紧紧将她搂住。 非常紧实的拥抱,让她可以放心大胆地沉陷,直至呼吸回归,心跳复位,而大脑重新接管对四肢的控制。 这个时候,她才意识到井煊的手指并没有离开。 她急忙捉着他的手腕轻推了一下。 他沉眸看了她一眼,指节微屈,浅浅戳探,而后抬了起来。 像在浴缸里泡得太久。指腹发白、发皱。 慕柠眼睁睁看着井煊垂眼看了看,低头尝了一下。 ……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 慕柠两臂攀住井煊的肩膀,把脑袋深深埋进他的肩窝。 她明白了孟孟为什么说这个阶段是最佳赏味期。 明明已经是成年人了,没有任何实质的东西阻止得了他们靠近,可依然能够在这种逐渐解锁游戏地图的过程中,感受到叫人头皮发麻的禁忌感。 在真正的奖赏之前,每前进一小步,都是奖赏。 拥抱许久,呼吸和心跳都仍未恢复平常的频率。 他们可能需要相当长的时间,才能消化得了今日份的巨大“奖赏”。 井煊也很难做到若无其事,但无论如何,这个狼藉的状况还是得先处理一下,便偏头轻声问道:“你要去洗一下吗,柠柠……” “……嗯。” “需要我抱你……” “不用……”慕柠停顿一下,又艰难启齿,“……我只带了一套睡衣。” 气氛沉默了一瞬。 “……穿我的?”井煊低声问,“就是可能会有点大……” “……帮我找一件。” “好。” 井煊直身退远,慕柠第一时间拽过一旁的薄被把自己裹了起来,只露出眼睛,去追踪井煊的行动轨迹。 他光着上半身,灰色长裤宽松地挂在腰间。在他打开衣柜门的一瞬间,后背肩胛骨分明地凸显出来。 似乎没什么合适的,井煊踌躇一瞬,转头问:“t恤可以吗?” 慕柠一瞬间拉高被子,将眼睛也藏住:“……可以。” 很快,慕柠感觉到一件衣服被放在了自己枕边。 她伸出手,摸了摸,摸到衣服,一把拖进被中,像是某种穴居动物在夜深无人的时候,把洞口的食物倏地拖回洞中。 井煊轻笑了一声,说道:“我先去一下洗手间。” “……嗯。” 听见衣柜门开合的声响,一阵窸窣以后,脚步声离开了卧室。 慕柠这才从被子里探出脑袋,坐起身飞快套上井煊的t恤。 长度盖过了大腿,她低头看了一眼,觉得还算能够接受,像是比较短的睡裙。 磨蹭了一会儿,才起身走出去。 往外瞥了一眼,井煊正蹲在洗衣机前面查看面板,似乎在确认这一桶什么时候洗完。 他那套灰色居家服也换掉了,变成了一身黑色。之前丢在地板上的纸巾已经全部清理干净,空气里也不再残余任何气息。 她飞快闪进浴室。 希望有一个按钮,按下以后就可以停止脑中的一切活动。否则她一定会不断不断重播方才的事。 把自己清理干净,慕柠最后浇了一捧凉水,使劲拍了拍红透的脸颊。 在门后停顿一瞬,打开了门。 却见井煊正从他的卧室走了出来,手里拿着她之前被弄脏的睡衣,正打算去往阳台洗衣机。 井煊顿步,目光依次扫过她颈上的项链,身上的t恤和脚上的猫猫拖鞋。 他脸上浮现出笑意,和昨天晚上在餐厅吃饭,他看见她戴上项链时一模一样。 慕柠忍不住问,这个笑是什么意思。 井煊回答:“我喜欢你身上从上到下都有我的东西。” ……她好像解锁了他占有欲的隐藏属性? 那么井煊老师,从里到外呢? 第25章 第25章 井煊操作洗衣机洗衣服的时候,慕柠踱步到了玄关处,找到了她寄来的圣诞礼物。 因为她说要一起拆,所以井煊真就连外面的灰色快递袋都没拆,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 慕柠撕开包装袋,拿出里面的纸盒,搬到了茶几上,朝着井煊勾了勾手指。 井煊走了过去,在她身旁坐下。 “你来拆。”慕柠说。 井煊将纸盒往自己面前挪了挪,打开,里面还有一层半透的塑料防尘布,把这个也揭开,终于露出礼物的真容。 一把键盘。 沉甸甸的黑色套件,而特殊的是,黑色为底色的键帽,主题是《遗迹回响》全员npc的q版小人,他们分布在键盘的f区以及其他功能区,热热闹闹地环绕。 井煊很是惊喜:“定制的?” “是的,找画师约稿、找人键位排版、再找厂商定制。”慕柠掰着指头数,“然后这个键盘的底盘……不对,好像是叫‘套件’吧,是他们圈内所谓的‘铝坨坨’什么的,用的什么阳极工艺……我也不懂,我找我们组一个懂外设的程序大哥推荐的,他说搭配这个轴体,用来打游戏手感很好,如果不喜欢的话轴体还可以换。” 键设圈各种术语看得慕柠一个头两个大,自己学习组装的野心被各种加班打击得七零八落,最后经程序老哥推荐,找了个同城会组改设备的人,东西全部寄过去,让他组装好了整体寄过来。 “慕老师可以去做pm了,流程管理和时间把握非常完美。” 慕柠笑说:“不要用这么班味的词语夸人吧。” 井煊将键盘放置在茶几上,忍不住试按了一下“wasd”四个键位。 手感爽脆,回弹利落。 细看键盘,慕柠最喜欢的诺瓦,被放置在了面积最大的回车键上; 莫提斯则被放在了删除键上,因为他的法术便是“清除”; esc键是手写风格的“morning”; 空格键是游戏通关后镜头拉远的一幕,苍绿原野,云朵低垂,一座灰白色的回声塔。 而最独特的设计: 本应是“x”的键位上,没有印刷字母“x”,而是一颗柠檬。 慕柠注意到井煊目光停留在这个“柠檬”键上,不大好意思说道:“当时想着如果跟你表白成功就送给你,不成功我就留着自己用。” 井煊忍不住低头亲了她一下:“这是我收到过的最用心、最有纪念意义的礼物。” “那试一下试一下……”慕柠推他起身。 井煊拿上键盘,牵着慕柠的手往房间走去。 他将电脑开机,把原本的键盘拔下来,连上新的。 开机速度很快,不到30秒便跳转到了主界面,背景是一张干净静谧的冰川风景图。 慕柠按着井煊在电脑椅上坐下,“进游戏感受一下。” lol对局时间长,又怕新键盘不太适应操作失误坑到队友,井煊就随意点开了一个steam上相对需要考验操作的战斗类游戏。 慕柠靠坐着电脑椅扶手,看着屏幕问道:“怎么样?” 井煊用手柄玩主机游戏更多,实时对抗这类对键设要求高的游戏虽然玩,但只是偶尔,所以也没有怎么研究过所谓的“键盘手感”。 这种东西最怕比较。 “非常好。”井煊说,“对比起来我之前用的键盘是在戳木板。” 慕柠不由地笑起来,“你喜欢就好。” “柠柠这么用心我怎么会不喜欢。” 井煊双手从键盘上抬了起来,也不管主控小人被洞穴里落下的骨针扎得七零八落。伸臂搂住慕柠的腰,座椅后退几分,将她抱来膝上。 慕柠现在知道了,她之所以喜欢这个坐姿,不单单因为这样好像可以被井煊整个抱在怀里,还因为……这实质上很危险。 是他们此前明明情丨欲昭彰还要假装一无所觉,在随时引火上身的边缘,肆意玩火。 【……】慕柠瞬间脸颊红透,本就已被吻到气喘吁吁,这一下呼吸更是断线。 但也只是如此了,井煊把她的脑袋按在自己肩膀上,抬手一下一下轻抚她的后背。 过了好一阵,井煊问她:“要去睡觉吗?时间也不早了……” “嗯……” 慕柠终于等到了合适的台阶,倏地就从他腿上溜了下去,退后一步飞快朝房间门口走去。 井煊:“……” 慕柠去了趟洗手间,出来后向着井煊敞开的房间门打了声招呼:“……我去睡了,晚安!” “……晚安。” 慕柠在自己房间的床上躺下,耳朵捕捉外面的声音,井煊应该是去了一趟洗手间,又回了房间。 等到再无动静,过了约莫五分钟,她拿起手机,点开微信。 「morning:井煊哥哥」 「x:……」 她仿佛能够识别他这个省略号的意思:行吧让我看看你又要出什么招。 「morning:柠檬水是什么味道/好奇/好奇」 消息发过去,半晌没有得到回复。 正沉浸于一句话“ko”的小小自得,听见外面响起了脚步声。 脚步声停在房间门口,随后一记叩门。 “……” 井煊:“我就数三下,三下之后我直接开门了——一、二、三……” 脚步走近,停在床边,下一刻,慕柠蒙住脑袋的被子被一下掀开,井煊抓她手臂绕过肩膀,将她拦腰抱了起来。 挣了两下,被他抱得更紧,她脸颊深埋,只从有限的视野中看见井煊将她抱进了他自己的房间。 把她放到靠近床头的位置,井煊在她腿侧跨坐,欺身靠近,“当面问。” “……”挡住脸的手被他拉开,侧转的脑袋也被他轻轻掐住下巴朝向他。 “明明知道我就在隔壁还这样,我不信你没想过后果。”井煊说,“来,当面问我。” “……” “问。” 慕柠相信自己此刻一定像蒸熟的大虾一样红,估计连蜷缩的姿态都一样。 井煊仿佛一点也不着急,有足够的时间和耐心来等她开口。 脑袋转不开,她只能移开视线,极小声地说:“……什么味道?” “听不清,再问一遍。” “……”慕柠闭眼,抱着视死如归的心情,再问了一遍。 下巴上钳制的力度消失,侧脸被井煊捧住,他凑到她耳边,低声回答:“……会想要再尝一遍的味道。” 仿佛这句话也把他所剩无几的胆量耗费得差不多了,慕柠眯眼看见他两只耳朵红得不得了,她忍不住伸手轻轻捏了一下。又软又烫。 井煊把额头抵在她的肩膀上,彻底不再作声。 许久,井煊才又开口,“我刚刚是想问你,要不要跟我一起睡,话没说完你就跑了……” “一起能睡得着吗?” “……明天周六。” “可是我要加班啊。” 井煊笑着抬头亲了她脸颊一下,“这么可怜。” “要赶春节版本了……”慕柠叹口气,“以运营为主导的游戏就没有歇一口气的时候,一圈磨拉完还有另一圈。” “需要我明天陪你去加班吗?” “需要我明天一进门就有一个拥抱。” 井煊笑着拥住她。 鉴于慕柠明天还要上班,两个人默契地都不再做一些擦-枪走火的尝试。 井煊去次卧拿了她的手机和充电器,又去客厅拎上一瓶水,放在她那一侧的床头柜上。 灯关上了。 黑暗里两人一动不动。 慕柠尝试着往井煊那边挪了一点,而井煊直接伸手,一把将她卷入怀里。 抬头看了看,隐约能分辨轮廓,但看不清楚五官细节。这样很好,随便聊什么也不会太害羞。 “你会讲粤语吗?”慕柠忽问。 “不会。我爷爷奶奶是安徽人,外公外婆是江苏人。我爸妈是大学毕业以后留在滨城发展的。” “所以你不是‘土著’。” “对。” “完全不会说吗?” “我跟你说过的我以前的好朋友周以航和陈窈,他们两个会说,所以我能听懂一些。说的话,一两句吧。” “哦……” 井煊笑说:“你想听什么?” “……我有说过我想听什么?” “那你为什么这么问?” “随便问……” “我好中意你。” 慕柠愣住。好好听的发音,好出其不意的说话时机……好没有实感。 井煊笑问:“是想听这句吗?” “……你这样搞得我很害怕?” “嗯?为什么?” “为什么我想什么你都能猜到啊……” “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你想的正好也是我在想的?” 慕柠嘴角扬起,心服口服。 这一类的夜谈,话题总是变来变去。 慕柠又说:“听说你们这里中学的校服很好看。” “……你想做什么?” “给我看看照片——等一下,你以为我想让你做什么?” 井煊不答,拿过一旁的手机,点进某相册,递给她:“要开灯吗?” “不用,我就看一下。” 然而慕柠低估了学生时期的井煊的可口程度,这些照片大多数是集体生活中的随手一拍,他哪怕是出现在犄角旮旯,也会瞬间将她的目光吸引过去。 井煊的默认待机表情可能是“面无表情”,所以他大多数时候都显得很冷淡,又带着一点学生时期独有的散漫与特立独行。 ……还好不是高中认识他吧,高低三年暗恋起步。 “你的呢?”井煊朝她伸手。 “……我全是黑历史。” “公平交易好吗。” 慕柠只得伸臂将自己的手机拿了过来,挑挑选选,递给井煊,“只能看这个相册里的。” 井煊翻了两张:“慕老师以前是空气刘海啊。” “……你还懂空气刘海?” 慕柠凑近去看了看,是她和几个同班女生的合影。 “你们的校服也不错。”井煊评价,“穿在你身上很好看。” 人是会习惯被夸奖的,慕柠发现,但永远不会讨厌被夸奖。 “这个男生是不是喜欢你?”井煊忽说。 慕柠瞥了一眼,是当时班上的副班长,“有吗?” “三张合影他都是站在你后面的,没发现吗?这张都快被别人挤走了也不让开。” 慕柠认真看了看井煊说的这三张合影,确实副班长站在她后面笑得非常拘谨。 “我怎么早没发现,不然现在就有一个在发改委工作的男朋友了……” 井煊把她脑袋按过来亲了一下:“再说一遍?” “……不敢了。” 井煊又往后翻了翻,“这个明星是你们学校毕业的?” 慕柠瞥去一眼,是她和一个同学在荣誉墙前方的合影,荣誉墙的上面几排是知名校友。 “对呀。我们地方虽然小小的,出明星还挺多的。”她又报了两个名字,然后说,“晏斯时也在我们学校的国际部借读过。” “搞人工智能的那个?” “对。他老婆也是我们学校毕业的,是我的学姐,我爸教过她。她总是考历史单科第一,所以我爸很喜欢她。她现在已经是中层管理了,也在滨城上班。我爸就老说,看看人家多么事业有成、如雷贯耳……” “以后我们慕柠老师也会事业有成、如雷贯耳的。”井煊顿了一下,换以更认真的语气,“等过几年我能力足够了,你愿意跟我一起合作一个作品吗?不管体量多大,是什么类型的……由你主笔的一个作品。” 慕柠愣住。 喉头微哽,她缓了一下,才笑说:“你的语气听起来像在求婚你知道吗?” “那你就当是。” “……太快了吧。”慕柠小声说。 “所以我说过几年。” “不是,我是说你怎么可以这么快肯定,我就是你想要结婚的那个人?” “直觉。” “……靠谱吗?” “我上一次直觉发挥作用是觉得《遗迹回响》一定会好评如潮。” 慕柠扬起嘴角。 手指继续滑动屏幕,看见一张井煊单人的照片,手臂搭在栏杆上,正转头看向镜头。发梢溅动,白t恤下摆被风鼓起,脸型和五官都带着清锐的少年气,目光没有完全对准镜头,显得有些虚焦,这种漫不经心反而更引人多看。 “这张肯定是女生拍的。”慕柠说。 井煊看了一眼,思索片刻,“好像是陈窈拍的。” “我就说吧。”慕柠看他,“她现在……还喜欢你吗?” “没问过,但应该是不喜欢了。上次我表哥结婚,听我妈说陈窈准备跟她的英国男朋友订婚了。” “哦。”慕柠很想把这张照片保存下来,可这属于另一个女生的青春回忆,想一想总是有点冒犯。 她这边看完了,井煊也很快翻到了最后一张。 慕柠无法形容这样的心情,她以为自己会很遗憾没有参与他过去的人生,但发现更多还是高兴,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在朋友、亲友和师长的陪伴下,生长得郁郁葱葱。 而后在这个最恰当的时间,被她看见。 两人换回了手机,井煊却没有立即熄屏,而是撑坐起来,不知道在操作什么。 片刻,慕柠的手机频繁振动。 她点开一看,井煊给她发了好多张照片,而且还在源源不断地发过来。 都是他单人的。 “出去玩朋友帮忙拍的,你挑一挑有没有喜欢的。”井煊说。 慕柠怔了一下。 她明明什么都没有说,可那一刻复杂而怅然的情绪,他还是捕捉到了。 慕柠点开看了看,不得不承认人像三要素是模特、模特以及模特。 有一张背景是雪山,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冲锋衣,鼻子和耳朵都被冻红,睫毛上沾着雪粒。没有任何构图技巧的人像,可看向镜头的眼睛,让她心脏怦怦乱跳。 “都喜欢。”慕柠笑说,“我要全部保存下来,每天更换跟井煊哥哥的微信聊天背景。” “……刚刚叫我什么?” “啊?信号不好,听不见。” 井煊笑着俯身,在黑暗里找到她的眼睛,亲了一下,又找到她的嘴唇。 第26章 第26章 井煊是慕柠抱过的最舒适的“抱枕”。 因为这个“抱枕”有体温,有呼吸,会毫不犹豫地回抱她,将她紧紧地固定在四肢之间,这种完完全全的包围感,让她有种确定无疑的安全感。 在意识昏沉之间,“抱枕”还会用好听的声音对她说晚安。 但这个“抱枕”也会有让人烦恼的地方。 比如当她被戳醒的一瞬间,就不得不在清晨直面这种尴尬。 当然井煊也不是故意的,他只是翻身时靠近了热源,也就条件反射地抱住了热源,因为他的被子全被慕柠抢走了,从黎明前的两小时开始,半边身体都就都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 就在慕柠小心翼翼地往后挪动,准备避开的瞬间,井煊也醒了。 慕柠瞬间滞住动作,强烈谴责自己,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津津有味地欣赏他睁开眼睛,犹显惺忪的迷离样子。 四目相对,井煊似乎想要打声招呼,但又很快意识到了当下的状况。 就在慕柠窘然准备翻身逃离的时候,井煊一把搂住了她,阻止了她的动作。 他把她的一条腿抬了起来,搭在了他的腿上。 搂她的腰,与他挨得更近。 慕柠眼睛乱眨,目光闪躲着要避开他的注视。 井煊抬头,捋了捋她的额发,轻声询问:“隔着……可以吗?” 他声音还带着微醒的沙哑,头发被睡乱了,衬得双眼有种说不出的可怜感。 “……我要加班。”慕柠知道自己的语气根本不是拒绝。 “知道。很快。”井煊把她的手臂抬起来,“……如果晚了,我帮你叫车去。” 慕柠不说话了,只把脸埋进他的肩窝。 下一刻,她抬起的手被牵引而下。将其拿了出来。 她身上黑色t恤的下摆被撩起,井煊再次抵近。 即便有薄被遮挡,而自己又提前将脸藏了起来,慕柠仍然无法克服这种庞然的羞耻。 这比迄今为止的一切,都要更接近“玩火”的本质。 明知危险,依然迷恋。 井煊低头,亲吻她锁骨间的宝石——这几乎已经成为他预告性的一个动作了,因为她立即就会知道,他接下来要做什么。 t恤被推高。这个瞬间慕柠还是不免倒吸一口凉气。 或许为了不耽误她的上班时间,片刻,井煊撑臂起身,并且提速。 盖被子太热了,当然也或许是慕柠的体温太高了。 她只能紧闭双眼,因为一睁开就能对上井煊俯身注视的视线,直面他眼睛里坦荡的欲-念。 空气仿佛正在融化,让呼吸空气的人,变得心惊肉跳,唇干舌燥。 很快,井煊动作停了下来。 他将微微出汗的额头抵住她的肩膀,把促沉的呼吸,落在她的耳畔。 她因此更加脸热。 没多久,井煊偏头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撑身拿过了一旁的纸巾盒。 “抱歉,你可能需要换一下……” “……”慕柠想让他不要说话。 被简单清理过后,慕柠推开井煊,爬了起来,正要逃跑,往地上一看,没有自己的拖鞋。她的拖鞋还在次卧。 “……你的鞋子我先穿走了,等下给你送来。”她丢下这句话,立即靸着过大的拖鞋,“踏踏踏踏”地跑走了。 井煊轻笑一声。他原本也没那么坏心眼,但有时候慕柠的反应,就会很想让人一遍一遍地欺负她。 慕柠跑进浴室,把头发挽了起来,走进淋浴间。 温水浇下来,她希望把自己脑子里的画面也一并淋走。 低头往大腿外侧看了看,还好,并未留下指印。 方才,井煊就是用力地扣着这里,将她的腿丨根紧并。 和真刀实剑,只余一线之隔的体验,已经让她难以耐受,无法想象…… 早上时间有限,容不得慕柠磨蹭,她洗完澡,又发现一件尴尬的事。 她的干净内丨裤没有带进来。 在喊井煊帮忙,还是自己就这样穿着t恤出去之间犹豫了几秒,她选择了前者——不能只让她一个人尴尬。 “……井煊。”慕柠站在浴室门口,探出脑袋喊了一声。 很快,井煊从主卧方向走了过来,身上长裤已经换过。 没有拖鞋,他就赤着脚,她无法不将视线投过去,看见他白皙、漂亮的跟腱。 “怎么了?”井煊停在浴室门口,低头问她。 “帮我拿一下……” 最后两个字声音很低,但井煊听见了,他耳朵微微泛红,大约也清楚这个情况是他造成的:“在哪里?” “衣柜下面的抽屉……” “有什么颜色要求吗?” “……随便。”慕柠“砰”地关上门。 片刻,门被叩响,她将门打开一条缝,只把手伸了出去。 一团布料被递到她的手上。 穿好,慕柠走出浴室,回次卧换好了衣服。 走出门时,井煊也出来了,并且换上了外出的衣服。 “……你要出门?”慕柠尽力驱逐某些残余的赧意。 “送你去上班。”没等她说出“不用”,他接着说道,“正好我也要去园区附近买早餐。” “……什么早餐一定要跑那么远去买啊。” “和慕老师散步十分钟会变得更好吃的早餐。” 慕柠勾起嘴角,而井煊两步走到她面前,把头低下来,看着她。 慕柠不解:“……怎么了?” 井煊提醒:“合租注意事项第一条。” - 之后几天,慕柠深刻体验到了和井煊同居的美妙。 一起上班、一起下班,步行的十来分钟,随意聊点什么都觉得开心;因为有人共享,吃饭时的电子榨菜都美味翻倍;不管在屋里的哪个位置,喊一声就会有人回应;烦累的情绪有人承接,不能告诉其他人的劲爆八卦,也有人可以分享;对自己不自信的时候,就能收获成吨不重样的夸奖。 到家早会一起打会儿游戏,到家晚就洗漱过后直接去床上。 她收拾出来的次卧一天也没有派上用场,两个人躲在井煊三天固定更换一次,或灰色或深蓝的薄被里,进一步在界限之前,互相探索。 因为尚未体验,所以她并不知道真正到了那一步会是什么感觉,但目前为止的这一切,就足以让人眼饧骨软。 又因为足够频繁,所以她好像终于变得没那么害羞,最近一次的战绩,是在开灯且注视着的情况,以手丈量了井煊的尺寸。在某些时刻,“井煊哥哥”这个称呼,也好像没有起初那样难以启齿。 ……色丨欲会成为七宗罪之一不是没有原因的吧。 就像她之前,上班上恶心了就随便挑一对墙头cp搞一点2000字的十八-禁同人解压,下班了也要看点别的太太的十八-禁条漫产出才有力气继续讨生活。 整个人类的繁衍都是建立在十八-禁的基础之上的,那么他们现在乐此不疲地探索边缘十八-禁,根本就是天经地义。 ……唯一的遗憾是再也不能在线上口嗨了。 表达过这个遗憾之后,井煊同意可以选择某一天,她睡次卧并且锁上门,她可以想怎么口嗨就怎么口嗨,只要第二天别后悔。 很快到了年底,即将迎来三天的元旦假期。 孟孟想吃的那家omakase是预约制的,慕柠提前订了位,他们下班之后赶过去时间刚好。 c座门口碰头已成惯例,整个策划组差不多都目睹过两人挽手下班的情景,同事虽烦,也有好处,就是好奇心没那么旺盛,闲聊随口问一句也就过了。 今日碰头,两人几乎异口同声: “有个好消息跟你分享。” “有件事跟你说。” 井煊说道:“你先说吧。” 因为要放假,慕柠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带上了,包很沉,井煊自然地接了过去,并换到了不挨着她的那只手里。 慕柠解锁手机,点开一份邮件,递给井煊。 井煊不自觉地念出来:“致慕柠女士,您好!非常高兴地通知您,经过综合评估与慎重考虑,您已通过xx游戏公司的面试考核及背景审核,我们拟录用您为正式员工,担任游戏资深文案策划一职……” 井煊立即看向慕柠,对上她笑眯眯的表情,也跟着笑出来:“宝贝真棒。” “……”慕柠希望他换一句夸奖。 井煊继续往下翻:“……13薪加3个月基准年终,那不是差不多16薪。” “嘿嘿。” 井煊没忍住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后面便是一些福利待遇、入职安排、录用确认之类的内容,但井煊还是把它们每一条都看完了,才将手机递还给慕柠。 慕柠说:“我跟花姐多争取了一些时间,准备等离职之后,玩个一周多再去报到。” “可以的。你这么辛苦,是应该出去旅游或者放松一下。” 慕柠看他:“你呢?你是什么事要跟我说?” 两人说话间,已走到了园区门口,等着车子来接。 井煊说道:“下午跟老板聊了两个小时,他还是比较坚决地准备放弃做单机游戏……” “准备做mmo吗?” “也可能是开放世界加角色养成……”井煊的情绪不是很高,“他认为我能胜任,劝我可以尝试。” “那你……” “我不会接受的,接下来准备谈离职了。” “不先找好下家吗?” “我的工作交接起来比较麻烦,早一点提也能给老板预留找人的时间。” “抱歉,如果我知道你经历了这么不开心的事……” “就不准备跟我分享好消息了?”井煊低头看她的眼睛,“如果没有你分享的话,我的一整天就只有烦心事,没有好消息了。” 慕柠扬起嘴角,“……你有什么缺点吗井煊老师?你完美得我有点害怕。” “不能吃辣。” “……还记仇啊?” “哼。” 第27章 第27章 孟孟的公司离餐厅更近,先到一步,已经点了一小盅清酒先喝上了。 慕柠和井煊走进餐厅,环视一圈,看见孟孟招手,慕柠飞快走过去,揽一揽她的肩膀,笑说:“好久不见。” 孟孟:“现在的你能约出来我已经很满足了。” 慕柠笑一笑,为他们介绍:“这是我最好的朋友,孟孟,孟嘉茵;这就是井煊。” 孟孟:“x老师,久仰久仰。” 井煊:“幸会。” 慕柠在中间,三人并排而坐。 以前跟孟孟和她男朋友也一起吃过饭,所以慕柠很清楚,和好朋友的男朋友其实没什么可聊的。见了面,互相介绍过,“带男朋友见好朋友”的这个形式就已经走完了。 所以孟孟跟井煊就工作方面尬聊了几句,整顿饭大部分时间,都还是在跟慕柠单方面聊天,只不过井煊会参与话题,因此基本维持了一个三人对话的局面。 听说慕柠拿到了offer要去东城,孟孟哀嚎:“我没饭搭子了……” 慕柠笑说:“你不是有男朋友陪吗?” “啊那个啊……快要分了吧。” “为什么?” “感觉谈得没什么意思了。” “还以为你这次会稳定下来呢……” 孟孟挥挥手,像挥走一缕恼人的二手烟,“不说我了。你去东城,那不就跟x老师异地了?” 慕柠看一眼旁边吃着寿司,时而留意她们话题进度的井煊:“他也打算看看东城的机会。” “这个执行力。”孟孟比了一个大拇指,又说,“那我们慕柠就拜托x老师照顾了。” 井煊说:“当然。不过我和慕柠老师一直是互相照顾。” 吃完,井煊去买单,慕柠和孟孟去了趟洗手间。 孟孟笑说:“姐妹你眼光真的可以,本人比照片更权威。我得让我妹妹看看你的例子。和帅哥谈,被渣了也叫疼痛青春,被丑男渣了只能叫菜被猪拱——没有说x老师会渣你意思啊,你俩特别好,磁场很干净,感觉像正缘。” 慕柠笑不可遏:“孟老师最近在研究什么?” “水晶啊,塔罗这些……很准的,我已经会算了,你要试试吗?” 吃完饭,没其他安排,各自回家。 或许因为这一顿吃得很开心,慕柠有些意犹未尽,在小区门口下了车,她暂且不想上去,问井煊:“我想去上次那个小酒馆喝点东西,可以陪我吗?” 井煊说“好”,又说:“我上去把包放了下来。” 慕柠在门口等了片刻,口袋里手机振动。 拿出来一看,是老慕打来的。 慕柠能够猜到是为什么事情——圣诞节那天发“x=”那条朋友圈,慕柠出于怕麻烦的本能,把父母屏蔽了。 但知道井煊把她的事情大大方方告诉给了家人,且再度确认他是认真地考虑要跟她一起去东城之后,她觉得这种隐瞒对井煊不公平。不管父母是什么态度,为了井煊,她应该去面对。 回程路上,她重新修改了朋友圈的可见范围,以为他们要过一阵专门点进她的朋友圈才会发现,结果比预期更快。 接通,果然,慕弘光开门见山:“谈男朋友了?” “嗯。” “做什么工作的?” “跟我一样,做游戏的。” “同事?” “同行……” “你们这个行业本来就朝不保夕,你还找个同行?到时候国家政策一下来,两个人都去喝西北风……” “游戏都文化出海了,游戏公司都是纳税大户……” “房地产是不是纳税大户?政策不砍,行业就不会没落吗?” “……从古到今没落的行业多了去了。”老生常谈,慕柠实在不想继续争辩。 “你反正是仗着不在我们跟前,我们管不了你。我还是劝你找另一半最好找个工作稳定的,公务员,老师,律师或者医生……” “在你们眼里人就只有职业标签之分吗?至少你们见过本人了,了解过他的品行和能力之后,再决定要不要劝分吧?” “我劝分了吗,我只不过是……” “那你除了问他是做什么的,还问了别的吗?什么性格,有什么爱好,对我好不好……你问了吗?” “……我不是正要问吗?……不是,慕柠你什么时候学会犟嘴了?” “我要是早一点学会犟嘴,不至于这么大了还傻站在这里被您训得像条狗一样……” “你真是越说越离谱了……我是说不过你,晚点我让你妈来跟你沟通!” 如果用的还是那种老式的座机的话,慕柠相信此刻慕弘光一定会把听筒“啪”地一下撂回去,才能表达他的强烈不满。 ……她的脑补能力能不能不要在这种时候还在发挥作用。 慕柠把手机放了下来,抬眼一看,井煊就站在不远处。 显然不是刚到,但碍于她在打电话,所以没有上前。 此刻,他提步走近,伸手捉住她的手臂,把她往他的面前轻拽了一下,低头往她脸上看去,似在确定她有没有哭。 慕柠笑了笑:“放心,没那么脆弱——走吧,我们去喝酒。” 酒馆不远,步行过去,沿路有晚风拂过宽展的热带乔木,路灯一盏一盏地标记他们走过的路,从这一段到下一段,每一段都作数。 “你父母一直反对的话,你准备怎么办?”井煊紧一紧握着她的手,低声问。 “从小到大,我做任何事情他们都没同意过。所以他们的反对对我起不了任何实质作用。”慕柠瞥一眼井煊,声音放低,“……井煊老师知道现在领结婚证连户口本都不要了吗?” 井煊轻笑:“嗯。知道。也有坏处……” “什么?” “少了一点偷户口本的仪式感。” “……什么啊。” 假日前夕的小酒馆,不出所料的人满为患,吧台都没空余。 慕柠不免遗憾:“早知道先打个电话问问……” 井煊看了看她:“稍等,我再去问问。” 慕柠看着井煊走了过去,拦住了吧台附近的一个服务员说了句什么,那服务员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布帘后的空间。 井煊折返,对她说道:“我跟这里的老板很熟,他们说可以在外面加一张桌子。” “哇,你还有这么厉害的人脉。” 井煊牵着慕柠走到酒馆室外,没一会儿,便有两个服务员把圆桌和藤编椅子搬了出来,支在了墨绿色雨棚的边缘处。位置虽偏,但临着隔壁店铺摆放的一盆一人高的绿植,反而有种隐蔽的惬意。 落座片刻。 服务员送来酒单和菜单:“老板你看下吃点什么,海苔鱿鱼点不了,已经卖完了……” 慕柠倏地抬头看向井煊。 井煊抬手摸了摸鼻尖,目光闪烁,难得有点尴尬:“……先点单吧。” 慕柠点了一杯店里的招牌鸡尾酒,和上次的小食拼盘(海苔鱿鱼缺席版)。井煊仍然是可乐加冰块。 服务员收走了菜单,慕柠托腮看着井煊:“解释吧。” “我不是跟你说过,我做《遗迹回响》的时候,只是主策。” 慕柠点头。 “当时的制作人,在做后一个项目的时候,有一次加班晕倒了,送医院差点没抢救过来。之后他就辞职了,自己开了这家店。我投了一点钱,所以算是老板。但我不管店里的事,都是他在管——哦你喜欢的那张雪山背景的照片,也是他帮忙拍的。” 慕柠回想上次来店里,调酒师自来熟的态度,以及最后提到买单,井煊说可以挂账时的犹豫。都可以解释了。 “那他算是你现在最好的朋友?” “亦兄亦友吧。” “他不用在店里看店吗?” “上次确实不在。今天在。你要跟他打声招呼吗?” “当然。” 井煊拿起手机发了条微信,过了三分钟,便有个穿着厨师服,带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笑眯眯地走了过来。 他先朝慕柠打招呼:“你好你好,我叫陈寰宇,你跟井煊一样叫我宇哥,或者叫我陈老板都行。” 慕柠笑着喊了一声“宇哥”,自我介绍道:“我叫慕柠,羡慕的慕,柠檬的柠,是井煊的……”她突然有点不好意思,便省略掉了最后三个字。 “知道,知道。”陈寰宇笑说,“上次老余说井煊带了个女生过来,我还可惜我没在,没有见到呢。这回终于见到了,幸会幸会。” 慕柠笑说:“《遗迹回响》我很喜欢,能见到制作人我也很荣幸。” 又客套地聊了几句,陈寰宇说得回厨房了。 井煊补充:“你最喜欢的胡椒鸡块是宇哥负责调味的。” 慕柠立即说:“宇哥做制作人和做厨师一样优秀。” 陈寰宇哈哈大笑。 等只剩下两人了,井煊看向慕柠:“你向我介绍名字的时候,说的是倾慕的慕。” “……”慕柠端起杯子喝水,目光飘移。 “慕老师小心思好多吧。” “……你不多吗?请我喝带柠檬叶子的果茶,故意跟小猫说你在等我,打车都是打的专车……我一开始以为你是海王好吗。” 井煊扬起嘴角:“评价很高。” “你还有什么瞒着我的赶紧一起交代了。” “上次来,你把耳朵凑过来的时候我差点亲你。” “……这种事情就不用交代了。” 鸡尾酒味道很好,慕柠喝完,忍不住又续了一杯。 井煊的杯子也空了,慕柠问他要不要续,他说不用。 “你可以尝一下我这个,真的很好喝。”慕柠把酒杯推到他面前。 “我知道,店里的酒我都尝过。” “你不是说酒量很差吗?” “所以一边尝一边吐。” 慕柠莞尔:“到底差到什么程度?” “把你面前这杯喝完,就会说胡话的程度。” 慕柠眨眼:“什么样的胡话?” “不是你想听的那种。” “……你又知道我想听哪种了。” “用脚趾头想都能知道。” 两杯落肚,慕柠也有些醉了,因为感觉脚步虚浮,踩在地上像在下陷。 井煊搂着她的腰,两个人步行回住处。 “不说宇哥做过游戏行业,真的看不出来哎。他身上已经没有我们这行活人微死的感觉了。”慕柠大着舌头说道。 井煊笑了一声。 “等我财富自由了,我也要开店……” “慕老师想开什么店?” “漫画店吧……” “友情提示,卖r-18漫画是违法的。” “……” 好不容易到家,慕柠想直接进屋,被井煊拽回来脱掉鞋子。 井煊搀着她到沙发上坐下,刚要起身,她立即伸出双臂勾住了他的后颈。 脸颊薄红,眼睛像是浸了水一样潮湿迷离。 她把带着酒精和甜桃香气的气息,温热地呼在他的鼻尖,轻声说:“井煊……” “嗯?” “我们做吧……” 井煊看着她,呼吸缓了一下:“是因为喝醉了,还是因为有点跟你爸妈赌气?” 慕柠怔住。 “我很想……”井煊注视着她,认真解释,“但是我希望你跟我一样记得清清楚楚,所以今天不行……” “……你仪式感好强。” “有点吧。” 慕柠手臂松开,垂落下去,井煊伸手,搂住她的后腰,把她抱了起来,“先让你舒服一点,好吗?” 酒精消解掉了慕柠的反应力和羞耻心,所以当井煊举着花洒为她洗澡的时候,她几乎没有任何抵抗。 整个人柔若无骨地靠在他的身上,任凭他分开了她的膝盖。 做最细致的清洗。 他拿浴巾把她包裹起来,抱往卧室的床上。 仿佛陷落,慕柠整个人有点慌,赶紧伸出手臂。 井煊立即扣住她的手,给予她确认感。 他衣服和裤子都打湿了,发梢也沾了水。 他没管,就这样仿佛刚刚淋过雨一般地俯身而来,按住她的后脑勺深吻。 待她气喘吁吁,他脑袋退开,抬手捏了捏她红热的脸颊。 紧跟着分开她的膝盖,后退。 垂眸看了看,伸手一拭。 指尖沾上透明水渍,他轻捻指腹,失笑:“只是接吻而已……” 慕柠:“……什么?” “没什么。” 井煊俯身低头。 好像过了好一会儿,慕柠才反应过来,井煊在做什么。 她醉意好像瞬间清醒了大半,低眼看了看,惊得立即往后退。 腰侧瞬间被扣住,井煊抬起头来看她一眼:“别怕。” 捉过她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轻声说:“怕的话可以掐我。” 好像喝下去的酒精在这一刻全部翻涌为了醉意,不然她解释不了这样好像天地倒置的晕眩。 像乘坐浮云构成的滑梯,从最高处极速滑行,坠不到底,一路失重。 思绪又轻又沉。 她确实忍不住拿指甲用力地掐住了井煊的肩膀,但并不是因为害怕。 迟缓的思绪,根本来不及阻止她发出破碎的惊叫。 她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推,手掌被井煊抓住了,又变作十指相扣的姿势。 他成功拦截了她最后一次撤退的尝试,她溃败也就顺理成章。 无法呼吸。 井煊很快起来,伸手把她拥进怀里,贴心地轻拍她的后背,耐心地等待她平复。 许久,像是飘出去、游荡许久的神思终于重新找回了实体。 慕柠抬臂,想要拥紧井煊,发现自己没有一点力气。 只能出声:“……井煊。” “嗯?” “我酒已经醒了。” 井煊偏头来看。 她立即害羞地把脸藏起来。 井煊低笑:“看起来确实是醒了。” “所以你要不要……继续。” “那刚刚的事,你记得清楚吗?” “……嗯?” “我做了什么?” “……” 井煊耐心地等着她回答。 慕柠艰难启齿:“……你要把我吃掉。” “因为好吃。”他声音也低低的。 明明是最会司弄语言文字的人,却在这一刻被语言烫到,以至于整个人又往井煊怀里缩了缩。 “可以。”井煊偏头,亲了亲她烫红的脸颊。 随后抓住她的手,揪住他上衣的下摆。 上衣脱下,继续让她的手指去解他长裤的拉链。 “……你为什么不自己来。” “因为我帮你脱了,你也要帮我。” “……” 或许因为湿衣服穿得太久,井煊的皮肤是凉的。 她抱着他,瞬间不愿意放手,因为她整个人像是高热病人一样,哪里都在发烫。 生理性地渴望这种凉意。 井煊托住她的脑袋,从接吻开始,循序渐进,仿佛在补全刚刚漏掉的步骤。 陌生又熟悉的空落感快速堆积,心脏也在紧缩间生出痛感。 “井煊……” 井煊抬起头来看她。 “可以试一下……”她小声说。 她想自己应该只是半醒,否则不会顺畅地说出这些话。 但这些细节她绝对不可能忘记,毋庸置疑。 井煊一手撑在她的身侧,另一只手臂伸远,拉开了一旁床头柜的抽屉。 慕柠瞥去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极小声地问:“……什么时候买的?” “你说要住进来的当天晚上。” “那这几天……”她以为他也害羞,所以还没准备。 井煊亲亲她的唇角:“我是全图鉴收集玩家。” 所以每种玩法都要通关。 ……她真的想喊救命。 井煊双臂撑在她身侧,在上方注视着她。 她以为自己已经可以承受这样的炽热的目光,结果发现还是不能。 偏头要躲,被井煊按住侧脸扳了回来。 他轻声说:“我想看着你,柠柠。” 她眼睛眨了两下,闭眼,以某种默认姿态。 井煊偏偏亲她的眼皮,说:“你也看着我。” 慕柠只能睫毛颤抖地将眼睛睁开。 井煊目光深黯,手掌托住了她的脑袋,拿拇指轻轻摩挲她的脸颊,仿佛是想消解她的紧张。 足够缓慢,足够坚决。 慕柠觉得井煊正在侵入她的视野。 如果躯体也能够视作一种整体性的视觉的话。 他排挤掉了其余的一切干扰,让她的视野里,渐渐地彻彻底底只剩下他自己,存在感如此强烈,以至于闭上眼睛都无法驱逐。 看见慕柠蹙眉,井煊不由地低头亲她的眉心,低声问:“痛吗?” 慕柠摇头,“……还好。” 但那个瞬间她还是一下把眉头紧紧皱起,又咬紧了嘴唇。 察觉到什么,慕柠迅速伸臂搂住井煊的背。 以摇头打消他撤离的念头。 空间暂停,只有她轻轻的吸气声。 井煊忍不住低头,一下一下啄吻她泛着薄汗的脸颊,最后挨住她的嘴唇,轻易地启开唇缝,探入舌尖。 紧张与不适感在深吻中一分一分消解。 井煊大约也感觉到了,脑袋退开,手指轻轻蹭了蹭她微潮的眼角。 手臂下落,捉住了她的手,引导至某个方向。 她手指蜷缩,又被井煊掰直。 “感觉到了吗,柠柠?” 紧密的衔接。 慕柠脸颊绯红,她以为自己说不出来的,但好像情不自禁:“现在……” 井煊低头把耳朵贴近。 慕柠声音小得差一点捕捉不到:“现在是从里到外都……” 井煊有点惊讶,旋即低笑着亲了她一下,像在表扬她一样。 在话说出口的瞬间,慕柠所感受到,突然让她想到,把水冲进压缩毛巾的那个场景。 只要水分充足,压缩毛巾会迅速膨胀。 有一次她跟某个同担太太形容,说感觉这个场景有点……那个。 同担太太直夸她淫-商满级。 没空胡思乱想了,因为井煊忽然把她的手指紧紧扣住,压在了枕边。 视野开始晃动,空间在水平平面上缓慢扭曲。 井煊的目光幽暗而专注,她屡次想要躲开,又忍耐下来,与他对视。 从来不知道眼神的侵略感可以这样强烈,让她好像在承受双重的冲击。 她好像又回到了起初,刚和井煊认识的时候,心脏像一个充气的气球,不断上浮,那种充盈而轻飘飘的感觉,和此刻一模一样。 但没一会儿,井煊忽然把目光移开了。 感觉到动静也缓慢许多,慕柠伸手,按住他的脸颊,把他的脑袋掰过来看向自己。 “你为什么在走神。”慕柠低声问。 “不然我很快……” 慕柠脸热,“……专心一点吧。” “嗯……” 专心的井煊老师,只坚持了没到两分钟。 井煊回撤,处理了再来拥抱她,感觉她在笑,他耳朵泛红,低声说:“你现在应该确定我没有一百个前女友了吧。” “当然。absolutely。もちろん。” “……这里为什么会出现日语?” “井老师不知道我日语n1吗。” “好厉害。双学位吗?” “大学辅修过。后来是自学的……主要是为了玩日乙。” “那可以用日语说点别的吗?” “……你想听的都不会说的。”慕柠小声说。 “你怎么知道我想听什么?” 慕柠不作声。 “嗯?”井煊笑着追问。 井煊的不应期短得根本不足以聊上太久,他手指去碰了碰她的,轻声问:“……会觉得哪里不舒服吗?” 慕柠摇头。 “那我可以……” “嗯。” 仿佛之前只是热身,现在才是正赛。 视野愈发模糊,空间也在扭曲中缓慢坍塌。 慕柠觉得自己和井煊变成了某种共生的植物,紧密缠绕,仿佛是某种互不放过的绞杀。 呼吸、脉搏、血液流淌的方向、心跳的速率……全都同频共振。 他鼻尖的汗滑落下来,滴在她的锁骨上,喊她“宝贝”,说“我爱你”的声音都哑得几乎听不清楚。她想人类之所以迷恋做这件事,是因为这就是“喜欢”最具象的展演,是语言的边界之外的补充。 天崩地陷的时刻,他们也一起坠落。 慕柠怀疑自己的心脏已经走失,也或许是耳朵被堵塞了,因为她明显地遗失了一拍心跳声。 井煊紧搂着她,半晌,偏头来亲她汗津津的脸颊。 “你说你不喜欢流汗很多的运动……” 井煊轻笑:“……这件除外。” 被井煊抱去次卧的床上,已经是清洗过后,清爽而微凉。 慕柠还想跟井煊再聊一些什么,但残余未代谢的酒精,在高强度运动之后发挥了助眠的作用,使她几乎秒睡过去。 没有睡过这么舒服的觉,一个梦也没做,睁眼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天亮了,像是和黑夜无缝衔接一样。 她脸颊贴在枕头上,安静发呆。 在短暂的思绪空白之后,昨晚的记忆像是解压缩一样,以海量的细节,把她的脑海填得满满当当。 她拉被子蒙住了脑袋,才伸手去摸旁边,想看一看井煊是不是还在。 手一下被握住了。 她感觉到了井煊翻身在看她,也听见了他的笑声。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把被子扯开。 过了许久,慕柠自己把被子拉低,露出眼睛。 毫无意外地对上井煊的注视。 “昨天的事还记得吗?” “……不记得。” “哦。”井煊好像丝毫不意外她的回答,“那只能全部重演一遍,帮你回忆。” “……” 井煊伸手,拽了拽被子,慕柠对抗一瞬,还是松了手。 井煊把她的脸完整地露出来,低头在她额头亲了一下。 他目光很明亮,好像醒了很久,一直在等她。 已经等不及要用这一句招呼,来迎接他们新的一天了: “good morning.” lt;正文完gt; 第28章 番外一 第28章 番外一 春节期间慕柠还是回了一趟老家,她觉得自己与父母的关系,还没白热化到需要以不回家来抗争的程度。 和谐的亲子关系大多相同,不和谐的各有各的不同。 而慕柠与两位做人民教师的父母的关系,有点像是跷跷板博弈,当她如今展露出了一些攻击性之后,他们反倒觉得她是不是青春期迟来,而变得小心翼翼许多。 整个春节,在一种试探-攻击-退缩-客气-试探的模式中循环度过。 总的来说她觉得比她以前单方面听训要爽多了。 希望有一天,她也可以从他们口中听见“你现在真是翅膀硬了”这句话,她会视其为对她独立能力的褒奖。 春节假期开头两天还算有趣,因为跟几个回城发展的高中同学约了饭,到了除夕前夜和除夕当天,和父母大眼瞪小眼就没什么意思了。 晚上开着春晚当背景音,一直在和井煊有一茬没一茬地聊天。 井煊老师贴心发来一段又一段的视频,拍他的年夜饭,拍他跟猫猫狗狗玩耍,拍家里的年宵花,拍张科长切菜的利索动作。 看得慕柠很想加入他们那个家庭。 吓得她赶紧跟孟孟忏悔:「我感觉我突然有点恨嫁,快骂醒我」 「孟孟:嫁谁?x老师?」 「morning:不然还有谁」 「孟孟:他能嫁的,姐妹,能嫁的。我拿塔罗给你俩算过,完全正缘,三年内结婚好吧」 「morning:不灵呢?」 「孟孟:不灵我也不负责,我免费算的」 慕柠以文案科班出身的手速,快速流窜于各个对话框,拜年并回复拜年消息。 巡逻一圈,回到置顶,井煊给她发了一个金额1314的转账红包。 「morning:知道为什么有人会晒这个了」 「morning:是会容易有点小小的虚荣心作祟呢」 「x:那你倒是点接收呢」 慕柠收了,回了一个金额“999”的。 父母睡得早,不等春晚结束,十一点半就回房间休息了。 往年他们总要催她早睡的,今年也没催了,经过客厅时,只分别给了她一个“自行掂量”的眼神。 慕柠早就在客厅里待得百无聊赖,洗漱以后也便关了灯,回到自己房间。 她之前给井煊发的消息他没有回复,猜测他是不是被拉去打牌了。 直到接近0点,他直接一通视频电话打了过来。 慕柠吓得赶紧摸出枕头下的蓝牙耳机,戴上了才将电话接通。 视频里画面不是他的脸,是后置镜头对准了地面,很暗,噪点也严重,只能看见两横三纵的五根仙女棒。 下一刻,井煊的手,拿着打火机入镜,滑燃打火机,点燃了三根竖着的中间那一根。 火花滋溅,向下蔓延,接触重叠的烟花棒,扩散开去。当五根都被点燃,扩散至最末端之前,将火花连接,在黑暗中便勾勒出了一个爱心的形状。 慕柠忍不住惊喜地“哇”出一声。 “新年快乐,宝贝。”镜头外的井煊笑说。 时间刚好到了0点。 慕柠无法不动容,笑说:“……井煊哥哥有点东西。” 井煊警告:“不要觉得7个小时车程很远,也就睡一觉的事。” 镜头摇晃起来,应当是井煊开始往回走了。 “你切个前置可以吗,一直让我看黑乎乎的路面。” “哦……”井煊笑了一声。 下一刻,画面变成了仰拍角度的他的脸……建模怪什么死亡角度都不在话下。 “你一个人吗?”慕柠问。 “你想跟我爸妈打招呼我可以把他们喊过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 井煊笑:“昨天跟你打电话我妈听到了几句,嫌太腻歪,让我以后跟你视频都离他们远点。” “……哎呀。”慕柠也被讲得不好意思起来。 闲聊一阵,井煊回到了楼上,说先去洗漱。 慕柠刷了一会儿热闹的朋友圈,井煊发来了消息。 「x:ok」 「morning:井煊哥哥今天洗澡时间怎么比昨天长」 「x:……我有不好的预感。」 慕柠线上乱杀的能力被ban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有发挥的机会,自己都拦不住。 「morning:想我吗?」 「x:想。」 「morning:你想还是它想?」 「x:……」 「morning:怎么不回答」 「x:……我吧。」 「morning:为什么带个‘吧’,这么不确定吗?不确定那可以现在确定一下」 「x:……你就是仗着距离远,我鞭长莫及是吧。」 「morning:什么鞭?」 「x:……」 隔了好一会儿,井煊才又回复。 「x:……你是不打算回滨城了吗?」 「morning:到时候的事情到时候再说」 「x:……我投降可以吗?」 「morning:谁投降靠口头说的」 「x:那需要我怎么做,请明示。」 慕柠反倒被问住了。 「morning:你投降太快了,不好玩」 「x:你也就这点本事」 「morning:……我说了你又做不到」 「x:文字?电话?无非就是」 「morning:你可以吗?」 「x:可以。你先开始吧。」 慕柠不知道如何回复了。盯着手机屏幕,半天没打出一个字。 「x:怎么还不开始?」 「x:我裤子都脱了,就等你呢。」 「x:玩了半天,最后底牌就是一对3啊,宝贝。」 「x:以后都不会怕你了。」 「morning:你好讨厌」 「morning:不跟你玩了」 井煊引用了她的那句「谁投降靠口头说的」 「morning:……你在威胁我吗?你想干嘛?」 「x:想。」 「x:等你回来。」 ……完蛋,线上阵地彻底被攻破。 - 慕柠没在楚城待太久,初三就回滨城了。 邻近中午出发,到达已是晚上。 井煊开了家里的车去车站接她——这车他这一阵一直在开,因为需要每天去他们租住的地方照顾小瓦。 原本井煊想把小瓦直接带回家,又怕家里已经有猫狗了,适应过渡期太短,小瓦会应激。 开车往返,每天要花去两小时左右,慕柠有些过意不去,最初是打算直接送去猫舍寄养的,井煊却觉得没什么,过年无聊,每天开开车当兜风了。 车是奔驰,井煊说是井女士的,也就是慕柠去年在园区门口跟他一起等车,看见他上的那辆。 这可能也是井煊有意开这辆过来接她的一个考量。 或许好几天没见了,又在线上彻底折戟,慕柠见到井煊,有点淡淡的尴尬。 开了一阵,一直没有听见慕柠说话,井煊转头看她,笑了笑:“怎么不理我了?” “……没有不理你。” 井煊看了看她,不再说什么。 片刻,井煊的手机导航软件连续传来偏航提醒。 慕柠观察车窗外,发现井煊离开了主干道,把车开到了一条小路上,停在了路边树下。 慕柠还没来得及反应,井煊已解开了主驾的安全带,倏然倾身,低头看着她:“亲我。” “……” “快点。” 慕柠闭眼,仰面亲了他一下。 “……就这样?”井煊很不满意。 “……不然?” 井煊直接按开了她那侧的安全带,搂她的腰,将她紧紧贴向自己。 呼吸咫尺,井煊注视着她的眼睛,脑袋一偏,闭眼挨上她的嘴唇,重碾片刻便撬开齿缝。 慕柠很难不动情,不知不觉伸手,勾住他的后颈热烈回应,也将自己迎向他的指掌。 吻到不得不停下来,井煊退开,鼻尖相抵,他看着她重重呼吸,没说什么,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耳垂。 没什么悬念。 车开进小区停车场,上楼一进门,井煊就把她按在门板上吻了上来。 一边吻,一边【……】 慕柠做无谓提醒:“我还没洗澡……” “知道……” 井煊原本想将她抱去沙发,看见小瓦喵喵叫地围了过来,转头对它说了句:“抱歉,我现在比你更需要你妈妈。” “……”慕柠觉得这是今天最让她害羞的一句话。 进了卧室,井煊抱她坐在他怀里。 是他们最喜欢的拥抱的姿势,但是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迫不及待。 ——衣服都还好端端地穿在身上。 慕柠将脸埋在井煊肩窝【……】 衣冠齐整与……的反差,以及井煊宣扬于行动的强烈想念,让她比任何一次都要快。 井煊按她后脑勺,仰面吻她:“现在知道了吗?” “……嗯?” “我跟它谁更想你?” “……” “都不如你想我,是不是?” “……”慕柠张口把他的嘴唇咬了一下。 之后,井煊抱她去浴室洗漱。 亲自将她打理干净以后,也来不及出浴室,就将她置放在洗手台沿上,俯身。 一直到凌晨。 ……他们上一次这样没日没夜、没轻没重、没完没了,还是元旦三天假期,刚刚开荤的时候。 第29章 番外二 第29章 番外二 (01) 1月底的某个晚上。 慕柠正和井煊一起吃外卖,井煊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亮起,他瞥去一眼,拿起来解锁看了看,将手机递给慕柠。 慕柠接过扫了一眼,一下愣住,立即放下筷子,清一清嗓,才郑重地念道:“致井煊先生,我是戎光游戏创始人陈夜白。感谢你在电话和面谈中与我们分享的创作理念,也感谢你愿意抽出时间深入了解我们目前正在筹备的新项目。经过团队内部评估,我们一致认为你的开发履历与创作倾向,与我们正在寻找的制作人人选高度契合。因此,我代表戎光游戏,正式邀请你以制作人的身份加入戎光,全权负责我们下一款叙事驱动型独立游戏的开发工作……” 慕柠抬眼,井煊正微笑看着她,她夸张地比出一个大拇指:“宝贝真棒!” 井煊笑说:“文案大大夸人的时候能不能发挥一点原创精神。” 慕柠继续往下看:“……所以团队搭建也可以按照你的标准来?” “对。关键岗位我有一票决定权。” “神仙老板吧……项目分红也给得好高。” 井煊笑说:“前提是项目能够做得出来。” “如果是你的话,一定没问题的。” “好。”井煊笑说,“我会努力。” “戎光目前不是只做出来了一款游戏吗?虽然品质不错但是玩法很难,所以销量只能说是一般。‘不设硬性月度考核目标,开发周期以做出满意的成品为准’——他们哪里来的资本这么任性。” “可能因为陈夜白是人民币玩家。” 慕柠双手合十:“接同款老板。” 慕柠继续往下翻,不由笑了:“制作人大大填入职时间的时候,能不能发挥一点原创精神?” 日期跟她一模一样,一天不差。 井煊解释:“这样我们可以一起去东城,一起找房子,一起做入职体检……” “……入职体检也要一起吗?” “不可以吗?难道慕老师瞒报身高了?” “我没有!我货真价实的165!我只是觉得,体检报告很私人……一起去体检什么的……有点太亲密了。”慕柠越说越小声。 她不是很好意思给井煊看标注在她体检报告上的,不符合标准的上上下下的箭头,和年年顽固留存,虽然没有增大,但是也没有消失的乳腺结节。她觉得她对井煊的心态,还没有完完全全把他当做男朋友,在一些很小的方面,还残留面对crush的偶像包袱。 “慕老师觉得我们还不够亲密?”井煊微笑:“看来是我在床上还不够努力。” 井煊一边说,一边偏过脑袋,精准地躲过了慕柠来捂他嘴的手。 - (02) 慕柠的生日在2月13日。 她有些感谢自己出生的时候精准地避开了情人节,否则母胎单身的这些年,每次生日都要在一个虐狗的日子里度过,她恐怕将会为同人圈贡献更多报复社会的作品:爱人错过、结局单死、深爱到不爱……总有一款能创到读者。 今年生日落在了腊月二十六,通常情况还没放假,但慕柠马上要离职,为免浪费,就把剩余的年假全部用掉了。 井煊也请了假,专门陪她过生日。 难得的一整天,两人选择港迪一日游。 二刷喜欢的项目、购置大量玲娜贝儿周边、拍摄海量照片……等看完烟花,乘车回酒店的路上,一贯低精力的慕柠电量彻底耗尽,直接累得靠在井煊身上睡着了。 到了酒店,一想到还要卸妆,还要p图发九宫格,慕柠就干脆地摊在床上直接摆烂。 井煊先去洗过澡,出来见慕柠还躺在那里刷手机,走过去在床沿上坐下,搂她腰背,笑说:“把澡洗了再躺着不是更舒服吗。” “我起不来,好累,我不想卸妆。”慕柠叹声气,锁定手机丢在一旁,朝井煊伸手,“拉我一下。” 井煊捉着她的手,将她拽了起来。 刚刚洗过澡的井煊清爽好闻,慕柠忍不住抱住他,原本是想充会儿电,结果舒服得更加不想动了。 “要我帮你洗吗?” 慕柠刚想说好,又突然想到自己还有个计划没完成,瞬间来了动力。 人在做坏事和搞-黄色的时候是不会觉得累的。 她立即爬起来,去小号行李箱里翻找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去浴室卸妆洗澡。 半个多小时,慕柠洗漱完毕,严严实实地裹上浴袍,走出浴室。 井煊盘腿坐在床尾玩游戏,他最近在重玩《锈湖》全系列。 住酒店井煊不喜欢把灯光开到最亮,因此房间里只开了灯带和阅读灯,他穿着宽松的黑色t恤,洗过的头发柔软垂落,在柔和澄黄的灯光里,干净得像一页漫画特写。 慕柠忍不住拿出手机,打开相机。 井煊察觉到了,抬了抬眼,笑说:“偷拍啊。” “别看我,继续玩你的游戏。” “……” 慕柠连拍数张,心满意足了才走过去。 单腿跪在床沿上,向着井煊微微倾身。 井煊抬头:“打算睡了?” 见他准备将手机锁屏,慕柠搭住他的手阻止:“没事你继续玩,我看你玩一下。” “那你到这边来,倒着不好看。” “没事。” 或许井煊觉得她有些奇怪,看了她一眼,但也没说什么,继续低头解谜。 慕柠在心里暗自深呼吸数次,终于开口:“帮我一个忙。” “嗯?”井煊抬头。 “浴袍带子打了死结解不开了,帮忙解一下……” 井煊一顿,低眼,朝她腰间系的带子看去。 那是个活的蝴蝶结。 他将呼吸放缓,把手机锁屏,丢到一旁,伸手,碰到了浴袍的带子,顿了一瞬,才捉住两端,往外一扯。 和他预想的场景稍有不同。 慕柠里面穿的是那件粉色波点的方领连衣裙。 ……她真的很懂他,知道这比起真空或者情丨趣内丨衣,更能让他…… 井煊伸臂搂她的腰,让她挨向自己,仰头看她,低声笑问:“你过生日,为什么奖励我?” “……过了0点不就是情人节么。” “现在才11点。” “……区区一个小时,对井煊老师算什么。”慕柠完全豁出去。 井煊耳朵红透,像是怕她再说出什么惊人之语,蓦地伸手按住她的后脑勺,拿吻堵住了她的嘴。 灯又关掉一半,剩余的几盏,营造了朦胧的月夜感。 很暗,却又足够把一切细节看清。 连衣裙井煊没有把它脱下来,就让它卡在腰间。 热息与薄汗缠绕,空气烫得像要融化。 井煊俯身,凑到她耳边,忍不住再一次吮吻她发烫的耳垂,并哑声询问:“柠柠……” “……嗯?” “可以把你弄脏吗?” “怎么……” 井煊手掌按住连衣裙的领口位置,声音更低:“……*在你这里,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