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马喊我回家吃饭》 内容简介 《竹马喊我回家吃饭》作者:去哪里 简介: 【笨蛋娇纵软妹x清冷腹黑竹马,青梅竹马恨海情天(x)本质是小情侣互殴日常(√)】 茶楼,说书先生又讲起大魔头明雪的传奇故事。 说她心狠手辣;说她麾下走狗各个恶霸;说她竟还折辱隐玉仙君那朵光风霁月的高岭之花。 茶客听得群情激奋,而明雪双手托腮,谦虚聆听自己的光辉事迹。 第一,是的,我心狠手辣。我是反派,是超级大魔头,我狠狠干坏事; 第二,没错,大家都是恶霸,无论是瑶池温柔圣女,还是鬼族病娇少君,或是世家意气天骄,通通入我麾下,我们狠狠为非作歹; 第三,对对对,我折辱了檀溪。 那天夜里,我将这位万人敬仰的美人仙君掳到我床上。而他只能虚弱地靠在床头,仰起好看的脸,微微喘息着,衣襟大开露出雪白肌肤,任我狠狠折辱。 明雪美滋滋想,哎呀,我不愧是大反派。 - 在外人看来,仙君檀溪清冷自矜,从小到大都是无可挑剔的第一天骄。没人知道,他总在怀疑人生。 首先,来自他的小青梅明雪。 某傍晚,少年檀溪如往常一样挽起袖子准备做饭,却发现,小青梅在屋里吭哧吭哧收拾行囊,说自己要去当灭世魔头了。 檀溪沉默了会儿,问:“那今晚还回家吃饭吗?” 其次,来自他的宗门。 他闭关一年,出来后却发现,家人和朋友死的死,散的散,小青梅真成大反派了。 檀溪沉默了整整一个晚上,问:“快年末了,还回来吃年夜饭吗?” 最后,大战前夜,他被青梅掳走,狠狠推在床上。 明雪跪坐在他大腿上,摸摸他的脸,又亲亲他锁骨,嘀嘀咕咕小声说很多废话,什么“阿溪我不动你,我这是隐忍的爱”、“‘折辱’是这么个折辱法吗”、“唉太为难我们纯爱战士了”。 ……啧,有色心没色胆。 檀溪忍无可忍,主动把衣襟一扒,道:“废话少说,直接开始吧。” 内容标签: 强强 灵异神怪 青梅竹马 仙侠修真 甜文 轻松 主角:明雪 檀溪 一句话简介:青梅竹马重逢日常 立意:云程发轫,万里可期 第1章 [7.17更新] 流光过却 竹马心机如斯, 第1章 [7.17更新] 流光过却 竹马心机如斯,竟…… 明雪睁开眼。 明雪闭上眼。 也许是睡了太久,神识模糊,让她以为又要去主峰上早课,于是嘟嘟囔囔地撒娇:“我再睡会儿。” 没人应。 往常檀溪要么“嗯”一声,说不急,粥还在煮;要么进屋哄她起床,说要迟到了。 明雪怔了一会儿,才恍恍惚惚想起来,她被镇在伏魔阵下,已一百余年了。 是檀溪干的。 她坐起来,一边扯手腕脚腕上的缚魔链,一边努力回忆当时的情况。 锁链年久失修,一扯就哗啦作响,声音脆而嘈杂,像一万只铃铛在她耳朵里晃荡。 她摸摸心口,烦躁地蹙起眉,汹涌魔气不受控制地溢出来,氤氲成大团大团的黑雾。 她的脸庞隐在雾气中,晦暗不明。 “叮铃”一声轻响。 伏魔阵眼上方悬着的一只神魂铃,在雾气中缓缓摇曳。 仅一刹那,魔尊复苏的消息,传遍整个五洲七陆。 - 明雪踮脚,费力地拽下神魂铃。 层层叠叠的荷粉色广袖自然垂坠下来,露出一截雪白手臂,和纵横交错的烧伤。 她摸摸伤口,有点记不清这伤是怎么来的。 没办法,百旬老人刚醒,记忆没回拢,肢体也不协调,更别说漫天逸散的魔气,不受她控制,满场撒欢。 过于浓烈的魔气凝成一颗颗大小不一的漆黑圆球,在她身侧欢快地跳跃,如粲然炸开的烟花。 这些魔球不只是魔气,更是她潜意识的一种外放。 此刻它们正在叽叽咕咕地辱骂檀溪。 个混蛋,亏得还是这么多年的青梅竹马,真给她镇压了,一镇就是一百年。 还放了个监视她的神魂铃,她一醒,他那边立刻就能得到消息。 明雪估摸着仙门百家很快就会打过来,赶紧把满地蹦跶的魔球一个个抓回来,塞进衣袖。 理理衣摆,梳梳头发,把睡懵了蹬到地上的九幽鞭捡起来,开始琢磨自己震撼回归的开场白—— 诸君,我又来灭世了? 别怕,我不是好人? 交出檀溪,我饶你们不死? ……等半天,没等来仙门,先等来了自家的废物下属。 - 魔宫是座晶石砌就的巍峨宫殿,伫立在莽荒幽暗的疆土中心,漫着血红沉郁的流光。华美和淫奢足以葬送千百个昏庸王朝。 可惜明雪干掉前任魔尊上位时,内里已经亏空,大殿的墨玉地砖都被逃窜的奴仆趁乱翘走半块。 明雪一个没注意踩上去,踉跄了一下。 废物下属一号察言观色,迅速呵斥剩下半块地砖:“大胆!你没长眼吗!居然敢暗杀尊上!” 废物下属二号眼泪汪汪,七手八脚地抱她大腿:“尊上,您一定是被镇压太久还没恢复,属下好心疼您啊……” 废物下属三号谄媚讨好,且很想进步:“乱说,我们尊上岂会被半块地砖绊倒?她这是在故意藏锋,不争一时长短——潜龙在渊,懂不懂?” 废物下属四号昂首挺胸,大义凛然:“尊上既已出世,这天地自然该换一换新主。属下愿为尊上肝脑涂地、万死不辞。您一声令下,我等便打上群仙洲,踏平太上山,将那隐玉仙君掳来为您暖床!” 明雪觉得好燃,于是心动问:“我魔族肱骨之臣还有多少?” 四个废物下属震声答:“我们四个!” 明雪:“……” 明雪:“本尊先放仙界一马。” 四魔齐齐惊呼:“尊上仁慈!” 明雪满意之,挥挥手,让四个说话好听的废物滚出去了。 虽然她也很想去找檀溪算账,但她刚苏醒,连路都走不利索,万一控制不好魔气,又把群仙洲烧了怎么办? 算账嘛,不急于一时,反正檀溪跑不了。当务之急还是先把魔界捯饬一遍。 她这位魔尊被镇了一百余年,这期间,魔族群龙无首,日渐式微; 仙界却愈发鼎盛,门下无数天骄出山历练,降妖除魔,重整河山,美名传遍五洲七陆。 明雪撇撇嘴:合着我就是你们传奇事迹里的大反派呗。 她把这笔仇记在檀溪账上。 魔气察觉到她情绪,又逸散出来,蔓延了大半个魔殿,张牙舞爪地吓唬空气。 明雪抱住魔气一角,想把它们拽回来,忽然意识到,她的力量并没有受影响。 她是魔族之命脉,万魔命运系于她一身,若一魔命陨,它的气数与力量尽数归还于她。 是以万魔死了一茬又一茬,她依旧是魔族至尊。仙家无法让魔湮灭,只能将魔族尽数赶进上古蛮荒之域,以大阵封之,妄图用至高的天道与漫长的岁月消磨魔道。 她被镇压时,还以为檀溪参透了什么上古秘术,终于有了杀她的法子。 没想到大阵这么没用,镇了不过百年,她便自行醒来。 明雪姿势懒散地坐在白骨王座,胳膊肘随便垫在仙家某掌门的头骨上,撑着腮帮子,美滋滋想,檀溪果然没她厉害。 但她这么厉害,是怎么输给“灵骨自生的太上天骄”、“天命所归的群仙之首”、“濯濯如春柳皎皎若清月”、“孤冷清绝风华无双”的隐玉仙君的呢? 明雪想起来了。 对方不要脸地色诱。 ……拼尽全力无法战胜。 明雪捂住脸,深刻反思自己的色令智昏,漫天逸散的魔气感受到她的颓丧,在地上软哒哒地翻滚。 她正胡乱地想着往事,忽有脚步声由远及近,明雪迅速正襟危坐,维持魔尊气度,冷傲地扫去一眼。 是故人。 想当年瑶池初见,雾锁烟横,宾客如坠梦中。水天之间,仙乐渺渺,忽有神女凌波而来,翩若惊鸿,步步生莲。 如今扛着锄头脚底沾泥,步步生莲藕。 池雾心把一麻袋蔬果扔地上,抹了把额上的汗,淳朴得像是个不着调的村姑:“听说你醒了,我急得不行,给菜地松了土、浇了水、施了肥、弹了三曲琵琶、收了五亩地,就急忙赶来见你。” “?”明雪纳闷,“听上去也不急啊。” 村姑跟她大眼瞪小眼。须臾,嫣然一笑。 这一笑,才依稀看出当年瑶池神女的无边风采。 当年明雪跟她说,五洲仙山灵气充盈,培育仙种没什么成就感;人间七陆虽广阔,但仙家不允仙人插手凡间事,如果你种出什么好东西,他们就会以“扰乱凡间秩序”为由,给你抓回去判罪; 不如来我魔界,地方宽敞,风也自由,我再给你找点息壤,你想怎么种就怎么种。 池雾心跌坐在满地血泊,仰头望她,满眼迷茫。 明雪伸出手,又说了一遍,跟我走吧。 于是池雾心握住她的手。 神女叛逃瑶池之事掀起了好一通轩然大波,五洲仙山痛骂池雾心忘恩负义,其罪当诛;也骂明雪魔言惑众,恶贯满盈。 而明雪和池雾心蹲在魔域三千里灰壤前,嘀嘀咕咕地讨论,能不能种出西瓜大的无核荔枝。 神女颇有神农天赋,培育出一颗又一颗良种,可惜直到明雪被镇进伏魔阵,也没研究出无核荔枝。 明雪想起往事,兴致勃勃问:“西瓜大的无核荔枝种成功了吗?” 池雾心:“很接近了。” 明雪:“有多接近?” 池雾心:“西瓜大的全核荔枝。” 两人沉默片刻,默契地移开了话题。 一切都自然而然,百年也只如一日未见。 明雪强行把被镇压说成闭关:“我闭关的日子里,五洲七陆都发生了什么?” 池雾心想了想:“也没什么大事。隐玉仙君的能力你也清楚,有他这个正道魁首在,这百年来,五洲七陆风调雨顺、河清海晏,太平盛世……” 明雪不高兴了:“说点难听的。” 池雾心:“?” 于是她陪着明雪说檀溪坏话,这事才算过去。明雪也终于明白了自己苏醒的原因。 上古魇境即将临世,需要仙魔道源才能将其逼退。 魔道道源就掌握在明雪手里,但凡群仙洲有点脑子,就得客客气气地请她去一趟。 魇境一出,天地动荡,伏魔阵已压不住她,所以她苏醒。 前脚刚醒,后脚群仙洲就送来烫金描画的宴帖,还冒着热气。 明雪矜持地扬起下巴:“好没诚意,起码得八抬大轿来请。” 她魔气又开始逸散,炸成一颗颗得意的火星状的小魔球。 池雾心戳了戳小魔球,道,“对啊,八抬大轿也已在界碑处候着了。” “……”明雪有种微妙的不爽,偏要跟隐玉仙君对着干,“我才不坐。” 语气冲归冲,却已是默许赴宴了。 哼,才不稀罕八抬大轿灵辇华盖的排场,单是她九幽魔尊的出席,就足以震一震吓五洲七陆。 明雪把玩着群仙天阙宴的请帖,忽然问:“你要一起去吗?” 池雾心正弯腰收拾一兜子瓜果,闻言沉默半响,才道,“何必见故人。” 明雪也沉默下来。 魔界无星无月,万籁俱寂,夜风从殿门里灌进来,在大殿撞出空荡的回响。 半响后,明雪问:“其实你是觉得西瓜大的全核荔枝被他们知道了,太丢人,对吧?” 池雾心拿荔枝核砸她。 - 明雪堂堂魔尊,自然不可能独自赴宴,总得带点跟班。池雾心不乐意去,她就重新从大魔里挑。 不太好挑。 废物下属一二三四号实力尚可,但脑子不行。 魔族性暴虐,喜杀伐。明雪沉睡那会,万魔不受管控,打生打死。死掉一茬又冒出来一茬,继续打生打死。 从明雪昏睡到明雪苏醒,已经换了十余茬。废物下属一二三四,是硕果仅存的老臣。 最新一茬的大魔当中,脑子最好的,是一对双生姐妹,一个叫初一,一个叫十五。 其它大魔都说,打得过初一,打不过十五。 初一伶俐聪慧,十五实力高强。明雪挺满意,当即就抽走了她们的命魂,让她们跟自己赴宴。 万魔奉魔尊为信仰——毕竟魔尊随时能捏碎它们的命魂——初一十五很是忠心,立刻要为尊上效力。 初一为了尊上出行,打算去抢琳琅宗的四象灵玉辇。 明雪叹气,说琳琅宗也是要参加天阙宴的,我坐着人家的灵辇去,人家怎么看我? 初一面色大变,迅速跪地认罪:“属下思虑不周,忘了将琳琅宗一并屠戮,这样他们就不会有异议了!” 明雪:“……” 而十五为了给尊上搜罗锦衣华服,把众魔暴打一顿, 众魔追在她身后边哭边骂:你直说不就好了,打魔干嘛,我们还能不给吗? 明雪挑挑拣拣,选了件狐毛大氅。 堕入魔道也未能压下她一身清丽乖软的烟雨气质。雪肤乌发,黛眉杏眸,像是谁家仙门备受宠爱、灵动仙气的小师妹。 她雪白清纯的面容被黑压压的大氅衬映出森森鬼气,唬人倒是唬人,却没她想象中的桀骜霸气。 明雪不高兴地脱下大氅。 池雾心重新给她选了件黛紫色的广袖长袍,边缘滚一圈玄色织金边,质地厚重垂坠,沉郁而冷冽,极符合她的魔头气质。 美中不足的是裙摆略长,明雪走动时,被裙摆绊了下,差点闪了腰。 她扶着腰闷闷想,果然,人老了做什么都心酸。 流光过却,眼睛一闭一睁,便是虚度百年好光景,找谁说理去? 怎么想都是檀溪的错。 池雾心看出她的沮丧,一边给她梳头发,一边温柔安慰她:“当年我们谁都没想到,檀溪居然真的狠心绝情。伏魔阵的消息传来,我什么都顾不得了,提剑去给你报仇。” 明雪感动地握住她手:“好姐妹。” 池雾心:“半道上我寻思檀溪都堪破了生死境,我指定打不过,就把干粮一吃,回来了。” 明雪:“带着你的荔枝核滚。” 池雾心笑着揉乱她头发,麻溜滚去菜地。 明雪对着镜子叹气。 瑶池神女出行都有十八个侍女随行,哪里会挽发髻?明雪无奈地拔出发簪,乌黑长发松散开来,如绸缎似的披在身后。 她没有十八个侍女,但她有竹马。相依为命那些年,她连不好穿的衣裙都要檀溪帮她弄,更别提绾发了。 现在只能以指作梳,简单理了理凌乱的长发。 明雪抿抿唇,想,檀溪心机如斯,竟故意养废她。 作者有话说: 开文啦,笨蛋娇纵软妹x清冷腹黑竹马,青梅竹马重逢日常~ 放一放预收《小师姐又在歹毒地当第一》 【死了正好活着也行·阴湿厌世·摆烂龙傲天vs我是第一我是第一·我是第一·高精力傲娇大小姐】 云绫五岁入道,七岁筑基,十一岁剑挑三山首徒,十五岁横扫年轻一代,是剑阁最骄傲恣意的少年天才。 去万重雪原闭关两年,出来后,发现剑阁新收了个小师弟,比她当年的事迹还要光辉。 小师弟孤僻阴郁,疏懒淡漠,从不见他修炼,却能事事压她一头,轻易得仿佛他才是正版天道宠儿。 师尊夸他天纵奇才,师弟妹对他敬仰有加,就连世人,都将他和云绫并称剑阁双壁。 云绫出奇地愤怒了。 她绝不允许有人比她还装还强。 从此,云绫与小师弟单方面结仇。 他能做到的,她要比他做得更好; 他得到什么好东西,她一定要得到双倍。 他倚剑抱树装忧郁,她就要比他更忧郁,凭栏临风叹人生。 就连她得知他是魔族卧底,企图灭世时,也要先他一步,抢到灭世至宝。 当着他的面,得意洋洋地抬起下巴:“我先灭世的,我先灭世的!” 一身孤寂、气质沉郁的少年:“。” *** 沈倦雨身世悲惨,阴郁厌世,自毁倾向严重。 可惜天不遂人愿,他有不死之躯,无论如何都死不成。 为了寻找求死之法,他来到剑阁,莫名其妙成了剑阁最出色的小师弟。 他还有个嫡系的小师姐,活泼、张扬,实力高强,却总喜欢日日围着他转。 他去藏书阁寻秘法,她就藏在书架后,红着脸偷瞄他。 他接下除妖任务,她声称“担忧师弟安危”,要与他同行。 他为救人身陷囹圄,她的剑直斩夜幕而来,如云虹贯日,照亮他的眼眸。 沈倦雨悟了——原来小师姐喜欢我。 只可惜,他一个寻死之人,无法回应小师姐的喜欢,这段孽缘注定无疾而终,希望小师姐莫要再纠缠他了。 很久以后,沈倦雨终于寻得求死之法,孤身一人去绝地死域,结果小师姐跃身而出,劈手夺走他用来寻死的法器。 沈倦雨望着云绫的脸,她说的什么话一句也没听进去,他想,也许小师姐不是喜欢我—— 她爱我。 第2章 又逢君 “求我。” 第2章 又逢君 “求我。” 魔界界碑被下了刻有天道印的仙法禁锢,万魔不得出。 界碑困得住万魔,却困不住明雪。她这等通天彻地的大能,只要她想,何处去不得? 明雪微微一笑,当着前来迎接的仙家修士打了个响指,魔雾从地底翻涌,顷刻淹没了她的身影。 瞬影决出,神识在五洲七陆上空浮掠。 上古时期,三十三重天穹塌陷,无尽苦水自天宫倾泻而下,灌入人间。洪涛肆虐,浊浪横流,万千水系纵横交错,将大地切割成七块陆洲。 天宫残骸化作五洲,浮空于七陆之上,曰西洲、天东、北冥、朝南——又以天瀑之水、通天巨木、扶摇长风、不灭业火之奇景,与下界七陆相连。 唯有中央的群仙洲,似孤绝仙境,无路可渡,无梯可攀,不与人间相通。 明雪下意识将瞬影地点定位到西洲太上长留峰。 顿了顿,才改为群仙洲的天阙殿。 腰间的神魂铃一声轻响。 天阙殿上空的神护大阵悄无声息裂开缝隙,迎她进去。 - 万阶汉白玉阶长得见不到底,数不清的年轻修者在其间沉默攀爬,宛如一场盛大的朝圣。 在他们之上,那些声名显赫的五洲大人物已经聚在了高入云端的九丈殿门前,负手踱步,神色各异。 “仙君竟就这样放任魔头苏醒?” “她百年前就搅得五洲腥风血雨,屠仙门断灵脉焚仙洲……种种罪行罄竹难书,怎可再让她苏醒,为祸人间?!” “没错,她被伏魔阵镇压百年,定然满心怨恨。以她那睚眦必报、嗜杀成性的本性,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五洲怕是永无宁日了!” 人声鼎沸中,一道清甜女声响起,颇为义愤填膺:“天啊,这魔头怎么这么坏呀!” “唉,谁说不是呢。”一位老仙长抚须长叹,“我等实在不知,隐玉仙君为何要纵容魔头复苏?即使祓除魇境需要那魔道道源,却也不能饮鸩止渴啊!” “仙君行事自有其道理,许是他留有后手?” “不,不一定。我听说,君上与那魔女曾经……会不会,旧情难忘?” 嘈杂声音为之一静。 清甜女声带了点微妙的嫌弃:“啊,不会吧?” “怎么不会?你难道没听说过,隐玉仙君年少时,和她相依为命,情谊甚笃……” 声音戛然而止,众人终于察觉出不对,纷纷望去—— 那位穿黛紫裙袍,笑吟吟执着团扇的年轻女修,眼眸明亮,笑意轻软,乍一看,颇为无辜无害。 众仙却忍不住倒抽凉气,目露警觉。 明雪客客气气地打招呼:“许久不见。这样吧,你们给本尊跪一个。” 身后的初一十五立刻拔刀,气势铮然。 “实在可笑!” 为首的老仙长面色铁青,怒骂:“你这魔女,岂敢在天阙殿如此放肆!” 明雪歪头,眸色闪动着天真的恶意:“天阙殿的上任殿主都是我杀的,我为何放肆不得?” 同时她脑子飞快检索:这些人都是谁谁谁? 按理说,修者长寿,百年也不过一瞬。但明雪被镇压前,刚把五洲屠了大半,所以仙门势力大换血,现在这茬子,有许多都是生人。 唉,老了老了,记性不好。 明雪自顾自地生出一点百旬老人的优越,懒得同他们计较,施施然推开殿门,走了进去。 算起来,这是她第四次来天阙神殿。 天阙宴唯有五洲震荡之时才会开启。召令一出,群仙来朝,共商大事。 说来也是奇妙,这百年难得一遇的盛宴,明雪竟有幸参加过四次,且多多少少都跟她有关。 第一次没资格进,跟檀溪一起在阴凉处待着,等师父来接。 第二次被押在大殿审判……不提也罢。 第三次,杀了天阙殿主,烧了大半个群仙洲。 这第四次嘛,她想坐一坐主位。 但她失策,天阙大殿的主座居然被撤了。 明雪还记得,那年她被押在殿中,天阙殿主端坐于高高的神座,威压如千钧重山,沉沉地压下来。 任凭她如何咬紧牙关拼命仰头,都只能望见一抹八风不动的袍角。 如今的大殿跟她记忆中没多大区别,巍峨高阔,金碧辉煌,空荡肃穆得让人发慌。 没了那三丈主座,明雪有些遗憾,只得随意挑了个座。 她支着腮,望着对面的桌案——不出意外,那是隐玉仙君的坐席——她懒洋洋想,檀溪要是敢坐主座,她就上去坐他腿上。 檀溪大概也猜到明雪干得出这事,这才撤下了主座。 过了会,众修士才鱼贯而入。也不知是不是在外面骂够了,此时都沉默着落座。 唯有隐玉仙君迟迟未至,暂替他主持宴席的,是位穿着白金长袍的年轻修士。 明雪看了他一会儿,想起来了:有着麒麟血脉的半妖一族,世代打理天阙殿事务。 这应该是位刚被提拔不久的小辈,宴席流程还算熟悉,言谈措辞也得体,只是紧绷了些。 明雪听着着实无趣,从储物袋掏出一把松子,咔嚓咔嚓地嗑。引得人暗暗侧目。 她嗑完松子,又去拈桌案上的糕点。 她身后的初一连忙低声提醒,仙家食物皆有灵气,尊上不宜食用。 明雪摆摆手:“无事。” 怨煞的魔气与仙气天生相克,仙家食物对魔来说,味同嚼蜡,犹如毒火灼烧。 明雪想,堂堂魔尊,还能被一块糕点毒死不成?她不甚在意,咬了口晶梨软糕。 糕点入口,与记忆中毫无差别,清甜梨味在舌上漫开,半点痛意也无。 明雪一怔,垂眸端详了会糕点,没说什么,慢慢地吃着。 初一和十五甚有进步之心,一见尊上爱吃,便赶忙去端别桌的糕点盘子。 众修士敢怒而不敢言,只得投来愤怨的目光。 明雪:“……” 好属下,眼里有活,但不通人性。 面前的糕点堆成小山,都是属下的拳拳进步之心。明雪只得又拈了块玉京糕。 咬一口,熟悉的痛意如一团毒火,滚烫地落进胃里。 这才对了。 明雪无声地笑了下,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来天阙殿。 那时她和檀溪只是被西洲太上十二山收留的孤儿,暂住在最破败的长留峰。 师父受邀参加天阙宴,把他俩带上,美名其曰见见世面。 世面没见着,先跟一群同龄孩子打了一架,不得已躲到僻静处。 院墙爬满了细嫩的绿藤,密密仄仄地遮住月洞门。两人坐在阴凉处,被幽幽静静的绿荫笼罩着。 明雪闲不住,伸手去抓绿藤。 檀溪说,这是花月藤,还不到花期。 十一二岁的半大少年已经开始抽条,青竹似的身量,比小姑娘高出一个头。他抬手把绿藤压下一截,供她抓着玩。 中途师父找来过一趟。 这老头跟乡下搂席似的,偷摸藏了些宴席糕点,乐呵呵地带过来。 两人接过糕点,都没说受欺负的事。 檀溪不爱吃甜食,只就着明雪的手咬了半块,品了品味道:“回家做给你吃。” “好哦。” 她似乎有心事,也不往常一样絮絮叨叨地说话了,垂着脑袋,小口小口咬糕点。 檀溪知道她憋不住心事,耐心地等。 过了会,明雪果然闷闷开口。 “我都知道的。天阙殿要在五洲少年里挑选一批继承人。你就在名单里。” “我还听见别人说,你是这代少年里最出挑的,殿主也很欣赏你。我知道阿溪最厉害了,所以快去吧,不用管我。” “我就坐在这里,等你和师父接我回家。” 檀溪半响没回话。见她吃完了糕点,问,还吃吗? 明雪云里雾里地点头。 檀溪就笑了,揉了把她的脑袋,“等我一会。” 只剩明雪一人,托着腮帮子,发呆地望着垂落的花月藤。 微风轻轻吹,绿藤轻轻晃。 忽然间,绿藤晃得厉害,明雪心头一跳,连忙回头。 只见少年御剑飞来,衣袍猎猎,扬手便甩来一物。 明雪眨眨眼,跳起来抓住那袋糕点。 长剑卷来一阵疾风,吹得她衣裙荡开。旋即少年探臂一捞,将她揽入怀中,言简意赅,“抱紧。” 她乖乖搂住他的腰。 逆风御剑,耳畔全是呼啦啦的风声,明雪顾不上被吹乱的长发,仰着头问:“怎么了?” 檀溪低头看她,向来清冷的眸里漾开一抹做坏事的意气,“抢了苏行夜那群傻子的糕点,他们追来了。” 长剑点花飞掠,身后遥遥传来一群少年气急败坏的怒喊: “檀溪、姜明雪,给我站住——” - 明雪吃了一块玉京糕就不再吃,意兴阑珊,径直离席。 走两步又折返回来,连点心带盘收进储物袋。 她吃不了,带回去给池雾心。 满座宾客无人敢拦。 而初一十五被尊上留在陌生的宴席,不知所措,只好又开始抢糕点。 众宾客:“……?” 什么意思,下马威? 呵,魔族果然凶残成性横行无忌嚣张跋扈无法无天! - 另一边,明雪不认路,随便乱逛,不知不觉来到一处爬满花月藤的院墙。 正值花期,满枝繁花。花瓣形如月亮,纤纤一弯,如一牙雪梨,带着薄而透的鲜嫩水意。 而那些盛放到极致的花瓣,圆如满月,盈盈粉色,泛着一层极淡的银辉。 春风温软,无数花月藤从墙头倾泻而下,繁密潋滟地垂着,如一瀑春水。 明雪停住脚步。 她从小就有个破毛病,但凡看见垂下来的东西,就忍不住伸手够一够。 春风扬起她墨发,露出清稚甜美的眉眼。 魔气逸散开来,化作一团团轻盈的小魔球。一涌而出,蹦蹦跳跳的,也去摘花。 一颗颗漆黑的小魔球顶着一团团小粉花,被染粉了似的,高高兴兴在春风中飘荡。 明雪踮起脚,去够墙头最饱满的一枝。 风一吹,几串柔软的花枝垂在她背后,一颤一颤的,缠绵地勾住了她几缕发丝。 她正要反手解开,忽有一只修长玉白的手从背后探来,轻缓地拂开花枝。 一股隽永而清冽的檀香和雪气,幽静地拢住了她。 明雪没有动。 春风过境,花雪纷飞。他抬手折下墙头那枝粉花,缠进她发间,绕了几绕,轻巧地为她绾起发髻。 不知何时,那些顶着小粉花的小魔球,无声无息地漫天散去。 粉花无了依托,便纷纷扬扬地飘舞,恍如一场柔柔的梦。 明雪抿了抿唇,回过头,与他对视。 他静静地回望。清濯秀致,眸浅意深,好似一溪春水泱泱。 谁都没有说话。仿佛有很多话要说,却又不知能说些什么。 多年相伴,此刻竟是无话可说。 最终还是檀溪先开口。音色如玉,清清冷冷的带着哑,低声地唤: “……明雪。” 明雪心头忽就窜上来一股气恼。 这一气,本来打好的腹稿全忘了,心口一抽一抽地疼,她冷声:“你别说话。” 檀溪依言沉默。 明雪更气:“说话!” 檀溪:“……” 他轻叹了声,道:“你刚醒,戾气难抑,神魂铃有我一缕神魂,可暂时压制。但还需要定期进行封印,免得魔性不受控。” 明雪立刻扯下腰间神魂铃,很凶地扔给他:“不要。” 檀溪也不恼,低头把神魂铃给她系回去,风一吹,叮铃清响。 他动作很慢,语气带着哄人似的柔和:“魇境凶险,若不进行封印,恐怕会出事。” “打住打住。”明雪不满,“谁说我要去魇境了?” 檀溪细致地系好神魂铃:“怎么样你才肯去?” 明雪乌黑眼珠清凌凌一转,故意使坏:“那你求求我呗。” 檀溪自然而然:“求你。” 于是明雪欢快地笑开:“求也没用~” 檀溪:“……” 就知道她是这德行。 “说到底,魇境降临关我什么事?我又没这么好心。”明雪冷哼一声,“它要灭世,还省了我的事呢。” 檀溪拂去她发间花瓣,微微一笑:“魇境降临的消息已快传往民间。本来百姓都在讨论九幽魔尊苏醒一事。魇境一出,便都关注魇境去了。” 明雪果然被抓住了命脉,露出踌躇之色。 檀溪继续道:“若你答应,功劳便全记你名下,我的也给你。” 明雪明显心动,却又嘴硬:“我要好名声干嘛,这是你这种高高在上的仙君才需要的,我这个低低在下的魔尊才不需要。” 檀溪假装没听出她的阴阳怪气,只说:“‘魔尊一己之力逼退魇境’,这名声你要不要?” “……哼,随便咯。” 答应归答应,明雪不想显得自己太好说话,于是狠狠踩檀溪一脚,转身就走。 檀溪心平气和地跟在她身后。 - 天阙大殿。 初一和十五已经把全场的点心都抢完了。 明雪刚绾了新发髻,心情正是不错的时候。执着团扇,慢悠悠地晃进去。 结果一进去,满殿的目光齐刷刷地射过来。 明雪:? 又瞪我? 你们以为瞪的是谁?拜托,我刚恩赏了你们仙君。 大概是初一十五实在惹得天怒人怨,有人忍无可忍,凉飕飕地发难:“魔头……咳,魔尊陛下,我们敬你是客,多加礼让。可是你们肆意妄为也该有个度吧,真当这是魔宫?” 明雪诧异:那怎么了?檀溪都管不了她。改明她真把魔宫的门匾拿来。 她循声望去,盯着那张年轻的脸庞,微眯起眼睛:“你长得有些眼熟……哦,想起来了。” 百岁老人回忆起往事,总是会感慨万千。她轻摇团扇,怀念地叹道,“你小时候我还杀过你全家呢。” 那人先是一愣,心头涌上难堪的恼怒,正要拍案而起,却又猛的察觉到什么,心头一寒,硬生生止住骂声。 因为跟在魔女身后进来的,是执掌五洲权柄至高的隐玉仙君。 比起明雪的乖戾,他显得沉静而内敛,步伐且缓且轻,却又漫出让人心惊的清寒与冷漠。 两人一前一后,不像是不死不休的宿仇。 ——反倒让人想起,当年西洲太上的仙门双壁,是何等的惊才绝艳、少年风流。 作者有话说: 一些无端联想: 1.檀溪帮明雪绾发。 明雪:对家不许蹭我镜头(掐) 2.魇境出世。 明雪:谁啊,抢我热搜? 3.同意合作镇压魇境。 明雪:接个公益通告洗白一下 第3章 魔气焚心 心头渐渐生出一点摧毁和凌辱 第3章 魔气焚心 心头渐渐生出一点摧毁和凌辱…… 檀溪还没有发话,一些原本存着告状心思的修士,就知趣地偃旗息鼓了。 尤其是那些知晓当年内情的仙长,面色变得难看起来。 人群中,几位宗主隐秘地交换了阴鸷眼神,垂下了头。 檀溪眸光淡淡扫过。 明雪没注意到暗潮涌动,她注意力全被团扇吸引了。 扇子两侧有垂下来的丝带,她低下头,手指一圈圈缠着丝带,还在末尾绑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她在这种场合总是心不在焉,玩丝带玩得不亦乐乎,都忘了正事。 檀溪也知道她破毛病,放任她自娱自乐。他侧过头,淡声吩咐属下去开启契阵。 明雪玩着玩着,成功把手指缠住,还绑了个死得不能再死的结。 她单手不好解开,也不想在外人面前丢面子,就悄摸换了个姿势,用长袖掩住。 又装得跟没事人似的,同仙君聊起正事:“若我答应祓除魇境,天阙殿怎么谢我?” 檀溪的目光在她袖下如点水般掠过,不动声色道:“尊上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都能给吗?” 明雪被一声“尊上”取悦了,慢悠悠地拖长了尾音,眸光狡黠,“那我想要……” “你。” 大殿气氛陡然一滞,众人皆变了脸色。 唯有檀溪一如既往的平静,耐心等她说完。 “我要你换下仙袍,自封灵力,来我魔宫——” 明雪语气旖旎暧昧,饶有兴味地欣赏了一圈周围人的脸色,才道。 “为我端茶倒水,洗手作羹汤。” 檀溪似笑非笑望她一眼。 明雪立刻读懂了他的目光:——就这? 你怎么不说让我给你暖床。 明雪回了个微笑:想得美。 你是我的谁啊你。 两人眼神一来一回倒是默契,仿佛自成氛围,全是些旁人看不懂的信息。 众仙悲愤万分:君上乃是正道魁首,怎可为魔头端茶倒水作羹汤? 初一十五也愤愤不平:尊上您为什么要便宜他!是我们姐妹俩还不够进步吗! 恰好,殿外的契阵已成。 檀溪闲庭信步地走去,“尊上刚刚那些条件,一并写入契阵罢。” 明雪不轻不重地哼了声,跟上。 契阵乃为天道契阵,仙道与魔族向来水火不容,若想合作,起码得在天道跟前过个明路,才可稍稍放下心。 檀溪行事一向利落周到,凡事都要有七成把握才会做。天道契阵早早备好,个中条例一项项写得分明,给足了诚意。 明雪就不一样了——她没那个脑子。 人笨还瘾大,全靠实力莽。偏偏还觉得不蒸馒头争口气,总不能白白任他做主导。 她堂堂大魔头,居然答应与仙门合作,做起好事来了? 这算什么,降妖除我? 就很气啊。 于是她偷摸去踩檀溪的袍角。 檀溪似乎没注意到。微微垂下眸子,带上点笑意。 明雪踩了几脚,觉得还是要给正道仙君一点面子,才很大度地松开他。 契阵设在殿门的玉鼎前,弥漫着雾气般的金光,众人目光皆被吸引,没看到两人的小动作。 一进入契阵,檀溪就转过身,动作很自然地帮她解开手指上的死结。 明雪乖乖地伸手给他,想了想又给自己找补道:“我能自己解开,我只是……” “只是习惯把事情丢给我。”檀溪头也没抬地接了句。 明雪承认他说的是实话,但皇帝往往不爱听忠言:“你这话说得不中听,我很不喜欢。” 檀溪好像没听到,仍专注解着结扣。然后微微抬眸,朝她一笑。 这一笑,淡极生艳。 明雪忽然就忘了想说什么。 契阵风起,吹动她腰间神魂铃,叮叮当当地响,不知从哪里漫出数不清的红线,细细密密地缠绕着二人。 明雪抬起手,轻轻覆上他的掌心。 魔气汹涌地涌出来,与他的灵气勾在一起,水火不容却又偏要相融,边缘卷起被灼烧似的水雾。 明雪神识恍惚,无知无觉,眸里也漫上朦胧的雾气。 檀溪心脏抽疼一瞬,灵力更加轻柔地漫过去,如月下的海浪,柔柔和和地裹住她。 她刚醒,魔气不受控,极易反噬自身——对堕魔者来说,本就是一条自取灭亡的道。 他修了特殊功法,应该不会引起她的排斥。 也不知是功法起了效,还是明雪太过信任他,灵气竟真的安抚住了躁动的魔气。 檀溪伸出手,轻轻抚上她紧闭的眼睛。 - “怎么又逃了学宫的课?” 清晨时分,细雨初歇,林间一片清濛绿意。 檀溪拨开枝叶,轻车熟路找到青梅的秘密基地。 古树枝繁叶茂,掩着一团粉意,少女的裙摆从绿枝间轻轻荡出来。 “明雪。” 少年音色清冷,带着些许无奈,“这个月第六次了。” 他刚成了太上山最年轻的教习弟子,每每在学宫打眼一扫,就知道逃课的又是自家这位。 树影里的声音细弱又丧气:“不想去。讨厌道法课的长老,她老凶我。” 檀溪沉默了会儿,轻声地哄:“你昨晚说想吃春饼,等下了学,我们去山下买些荠菜和细葱。” 等了半响才等来回应:“还想吃香椿炒蛋。” “还有吗?” “青笋排骨汤。” “好。” 明雪这才扶着绿叶枝条,慢吞吞回头看他。 绿枝掩映里,露出一张雪玉似的小脸,一看就知被养得很好,唇红齿白,气血充盈。 她穿着件层叠繁复的粉裙,裙上绣着青丝桃花,生机盎然,如一个粉绿满盈的春日。 她似乎哭过,一双眸子乌黑湿润:“可我还是不想去。” 檀溪:“那我陪你去。” 明雪心动,犹犹豫豫:“那你会不会也被骂呀?” “会,但没事。”檀溪朝她张开手臂,“乖,你先下来。” 明雪抿起唇。本来她都哭够了的,阿溪这么一哄,她又有点想哭了。 她讨厌西洲太上的一切,除了檀溪和师父。 三年前,为躲避仇人追杀,两人来到西洲的太上十二山。 西洲太上本不想惹这宗麻烦,但长留峰的秋怀长老是明雪父母故交,执意要保两个孩子。 最终,两人借住下来,寄人篱下。 不过很快,太上意识到檀溪天资惊人,便一改态度,便着重培养。 而明雪一介废物,又有父母辈的仇怨在身,自然不受人待见。 檀溪时常去藏书阁翻阅古籍,帮明雪寻找疏通经脉之法。明雪也想去,但因权限不够,被拦在一层,只得郁闷地翻小人书。 檀溪见小青梅迟迟不肯下来,只好拿出底牌:“上个月我从古籍查到,三危古林有株失传已久的灵兰,也许对你的情况有用。” 明雪眼睛亮了亮,巴巴地瞅着他。 “再过段时间,群仙洲要组织一场历练,目的地正是三危古林。”檀溪说着,有点迟疑,“但灵兰只是传说之物,我怕寻不到,空欢喜一场,便没有第一时间告诉你。” “没关系,我不怕空欢喜。”明雪为了修炼,吃过很多苦,这一次也不算什么。 她摇摇头,认真道:“就算寻不到,我也认了。” 檀溪望了她一会,露出笑意,朝她伸出手:“下来。我接着你。” 明雪终于抿出一个笑,纵身一跃,粉裙飞扬,满树绿枝在风中婆娑。 她跳进檀溪怀里。 - 现在的她和那时的她,似乎也没太大变化。 檀溪描摹着她的眉眼,想。 依旧心软又娇气,还带着点笨。 魇境临世的消息一传出,便有许多人向他进言。 要么担忧魔尊乖戾,拒不配合;要么提议假意合作,卸磨杀驴;还要大肆传扬魔尊恶名,以免百姓因小惠而对魔改观。 檀溪想,你们懂什么。 他等了她一百年。 但当明雪睁开眼时,檀溪又若无其事移开了手。 明雪觉得哪里不对,怀疑道:“你刚才干什么了?” 檀溪佯装不解:“什么?” 明雪疑心他又在使坏逗她,但她没有证据。 契阵即将成型,正是两人气息最躁动的时候,她无暇去想,赶紧操纵自己的魔气。 这股力量太磅礴,如大夜浓雾又如惊涛骇浪,一阵一阵地拍打着她的理智,几乎要将她神魂给淹没。 她忍着滚烫的戾气与烦躁,笨拙地收敛着魔气。 可从她堕魔开始,她就没学过收敛,也从未想过收敛,直到被封在伏魔阵的前一刻,魔气都在焚心。 气血翻涌,魔念如附骨之疽,难受得厉害。视线不自知地落到他身上。 虎牙忽然泛起一阵细密的痒意,像有无数根看不见的红线,牵引着整颗心脏都在打颤。 想咬。 其实重逢第一面,就很想咬他。 魔气翻涌如潮,眼瞳染上血红。舌尖轻抵住虎牙,酥酥麻麻,心头渐渐生出一点摧毁和凌辱之意。 想要他的刺破皮肉,涌出鲜血。 留下她的印记。 作者有话说: 日更,每天六点更。v前日三v后日六 第4章 簌簌 “你压到我头发了。” 第4章 簌簌 “你压到我头发了。” 天阙后殿,偏院。 “唔……别碰这里。” “你慢点……疼……” “压我头发了。” 低矮的白玉桌上刻满了繁复的法阵,散发着浅淡红光。明雪躺在桌上,鸦青色的发丝散落了满桌,仰脸瞪着檀溪。 檀溪拢了拢凌乱的衣领,俯身望着她,气笑了:“故意的?” 明雪:“我没有呀我没有呀。” 猫儿一样的圆眸写满无辜,仿佛捣乱的不是自己,还倒打一耙,“你弄得就是很疼。” 檀溪拂开她颈侧的乱发,将那片被蹭掉的法阵重新补上。 “这是玄清阵,能抑制你的魔性……嘶。”脖颈又被明雪挠了下,外袍顺着肩头滑落,露出素白的中衣。 他不得不先从明雪手里抢回衣衫,调匀气息,才继续道,“是会有点疼,忍一忍。” 其实玄清阵被他反复修改过多次,伤体罡气降到了最轻。看明雪的表情就知道,她显然是故意捣乱。 毕竟,她一向很乐意干点给他添堵的事。 花了好一番功夫,他才将玄清阵的最后一笔画完。阵法散发出幽幽红光,彻底将明雪笼罩在内。 明雪不闹了。 阵法如滚汤一般浸着她的神识,越来越烫,越来越烫。虽不算疼,却闷得心头难受,她无意识地蹙起眉,又开始不老实地乱动。 檀溪怕她又把阵线蹭掉,眼疾手快,制住她作乱的手腕,声音微哑:“姜明雪。” 乌黑冰凉的发丝垂下来,轻轻扫在她的眼眸。 明雪一听到他喊她全名,就乖了不少,难受而委屈地喃喃:“那你轻点……” 檀溪喉结滚了滚,轻声应:“好。” 桌榻低矮,他半压上去,一只腿虚虚摁在她将要曲起的膝盖上,咬破指尖,加固她眉心处的刻印。 明雪半阖起眼睛,意识朦胧之间,瞥见一截清白如玉的腕骨。 她心口没由来地发痒,微仰起头,张嘴就要咬上去。 檀溪及时撤开。 明雪咬了个空,迟钝地眨了眨眼,似是在困惑,为什么没咬到。 檀溪抓紧时机,把刻印画完。 阵法彻底画成,明雪还没来得及闹小孩脾气,就被拽入了混沌的梦乡。 檀溪这才松了口气。 一通封印仪式下来,他的仪态要比明雪狼狈得多,衣发凌乱,领口大开,脖颈还被抓了三道。 明雪倒是睡得安然,还知道给自己扯一床被子。 檀溪望着自己被她扯到身上的外袍:“……” 他无奈,索性脱下外袍,披在她身上。 密室光线昏沉,神魂铃被系在桌角,轻轻响了几声,又归于静谧。 他低下头,长久地凝望着她的睡颜。 …… 直到院落护阵泛起波澜,檀溪才回过神,从储物袋随意换了件外袍,出去见来客。 他是群仙洲的洲主,天阙殿常年为他备着主殿住所,但他没住。此次召开天阙宴,命人收拾了一间爬满花月藤的幽静院落。 这个时间点,能来这里找他的人,只有苏行夜。 护阵无声开启,青年自来熟地推门进来。 他穿着风尘仆仆的藏青劲装,锋眉星目,鲜明俊俏,一进门就往里面张望。 他还没开口问,檀溪就答道:“簌簌还在睡。” “还在睡啊?”苏行夜有点失望,“这丫头。这么多年不见,居然没有第一时间迎接我。” 檀溪:“我刚才在给她加固封印。应该也快醒了。” 苏行夜大步走到院中,长刀往桌上一搁,“那我等她一会……有酒吗?” “想都别想。被簌簌看见又得闹着喝。” 檀溪长袖微动,屋里飞来一只紫砂茶壶,“喝这个。” 苏行夜伸手抓住壶柄,一瞥眼,看到他颈侧抓伤,讶然地挑起眉,“你这……” 檀溪从容地拢起衣领:“猫抓的。” “这么多年了,还把我当傻子?”苏行夜乐了,“等簌簌一醒我就告状。” “——告什么状?” 犹带着困意的声音从门后响起,明雪披着云水蓝的宽大外袍,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谁来了?” “是我是我。”苏行夜眼睛一亮,热烈挥手,“簌簌,好久不见~” 明雪眨了眨眼,露出惊喜之色,也挥挥手:“二苏——” 狐朋狗友一见面,用不着寒暄,就炒热了气氛。 明雪:“你怎么来了?” “跟你们一起去魇境啊,檀哥没跟你说?” 明雪回忆了下,依稀记得檀溪说过,进魇境的不止他俩。但她忙着使坏,没听清。 “对,他没说。”明雪笃定道。 檀溪侧目:“是吗?” 明雪怕他揭短,赶忙拉着二苏,问他为什么来这么晚。 苏行夜:“我得跟我姐说一声嘛,你们也知道,我姐住得远,我跑一趟多不容易。这一来一回,就耽搁了。” “魇境这么危险,你姐同意让你去?没拿柳条抽你?” “那不能。”苏行夜得意,“我都长这么大了。去个魇境而已,她肯定不拦我。” 他往明雪身后望:“村姑呢,村姑没来?” “村姑在家种菜呢。” 明雪想起什么,从储物袋掏出个西瓜大的荔枝,砰一声砸在桌上,“看,这就是她耗费百年,精心培养的全核荔枝。” “……她这一百年白干。”苏行夜摇摇头,“岭南百姓永远不会忘记这沉重的一天。” 明雪忍不住笑,把荔枝核推给他:“你拿着吧,带回去给苏姊吃。” 苏行夜面露嫌弃之色:“别了,我姐会用柳条抽死我的。” 话是这么说,他还是把荔枝塞进了储物袋。 “别嫌弃了,这是你池姐这些年种出来最正常的作物了。”明雪煞有介事地诉苦,“我偌大一个魔宫,平常吃得不如狗。” “这么可怜啊?”苏行夜从兜里掏出来俩铜板,“来,苏哥见不得簌簌受委屈,拿着这钱,定一桌满汉全席,再买两身漂亮衣服,剩下的就买点零嘴首饰。” 明雪反手掏出三枚铜板:“去,把天阙殿买下来。” 两人斗嘴斗得顺畅,檀溪没插话,在旁边安静地听着。 苏行夜:“他咋不说话?” 明雪压低声音:“他装高冷呢。我都不屑得点破他。” 苏行夜恍然:“对哦,他一向很装。” 檀溪:“……?” 他只是不想把自己拉低到同样的笨蛋档次而已。 “唠完小孩嗑了?”他起身,示意他俩跟上,“走吧,正事要紧。” - 所谓正事,自然指的是魇境。 魇境降世跟明雪苏醒也就是先后脚的功夫,紧接着就召开天阙宴。檀溪与明雪签订契阵后,把人带进密室,用玄清阵压制魔性。 一整套流程下来,也才不到两天,而檀溪已经确定了魇境方位,派人封锁,并打通了传送阵。 仙君如此高效,显得明雪这个魔界老大很呆。 “魇境降落在山海陆南部,已经笼罩了大半个连南郡,还在不断扩散。”檀溪道,“我已经派人封锁了整个连南郡,暗中寻找境心。” 境心是魇境的根源,只有找到境心,才能祓除魇境。然而境心隐秘而狡黠,可能是一方异象、一山凶兽,也可能一片叶、一缕魂。 想要在一整个州郡寻找境心,无异于大海捞针。 明雪举手:“我们可以把整个连南郡烧掉,直接斩草除根!” 檀溪头也没抬:“别说笨蛋话。” 明雪伤心地捂住心口:“你好伤人。” 苏行夜也帮忙出主意:“那不如我们用激将法,把境心骂出来。” 檀溪:“你也别说话。” 说是聊正事,只有檀溪一人在专注研究魇境扩散的范围。不一会儿,明雪和苏行夜就凑在了一起,嘀嘀咕咕地聊天。 苏行夜把这些年积攒的宝贝给明雪看。 缺了角的苏家令牌、昂贵但没用的异宝阁香囊、他姐抽他用的柳条……一言以蔽之,一堆破烂。 他还很爽快:“簌簌,随便挑。” 明雪也捧场,挑走了柳条。然后说我来得急,也没带什么东西,这样吧,天阙殿送你了。 苏行夜惊呼:“尊上大义!” 檀溪手中的地图攥出皱痕,忍耐地闭了闭眼,一字一句平静道:“姜、明、雪。” 明雪扭头,不满地瞪他:“你喊什么呀,不就送个天阙殿吗,我做主送了!你干正事去。” 苏行夜仗着有明雪在,狐假虎威:“就是就是,你喊这么大声做什么!” 檀溪没招了。 真没招了。 他怎么就忘了,这两人单拎出来就很气人,凑一起,十倍百倍地气人。 他索性把地图收起来,宣布道:“直接去连南郡。” 明雪:“啊?不商量了?” 檀溪:“没这个必要。” 明雪点点头:“也对,凭我的实力,确实没必要商量。” 檀溪:“……” 苏行夜差点没笑死。 他总是分不清明雪是不是故意的,估计檀溪偶尔也分不清。 很多时候姜明雪说话做事都凭本能本性,说话要说得祸从口出,坦然自若;做事要做得明知故犯,心安理得。 就好比她弑师杀友、堕入魔道,毫不在乎地与五洲为敌。 苏行夜不明白。那时候他觉得姜明雪绝情,觉得檀溪无情。可又觉得也怪得两人。 直到现在,他也看不明白。 其实这些年大家都变了许多,尤其是檀溪,做一个世人心中冷心冷清的仙君,再没见他笑过。 唯独明雪,还是当年那个样子。 檀溪向外面走,她就跟上去,坏心眼地踩他脚后跟。 檀溪背后长了眼睛似的,警告道:“姜明雪。” 做坏事被发现,一切就都索然无味,明雪只好讪讪收脚。 扭过头,看到苏行夜,就用眼神凶巴巴地解释,‘我不怕檀溪,我只是让着他’。 苏行夜捧场地点头。 明雪满意了,让他快跟上。 苏行夜笑起来,一如当年那样,抬步跟上去。 …… 明雪睡太久,很多事情记不太清,魇境却记得清清楚楚。 魇境是上古天宫崩塌时留下的一种裂缝,如同活物一般,在虚空中缓慢蠕动、生长,不断封存着万千年以来的残景。 这些残景往往是情感浓烈、执念深沉之景,譬如一场触目惊心的大战、一次饿殍遍地的天灾,亦或是仙人末路、王朝迟暮。 当残景积蓄到一定程度,魇境就会降临世间。 明雪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当初天阙殿要拿她去魇境的窟窿。 她真搞不明白,她的血脉和根骨是特殊了些,但她小小的身躯,也不至于能补这么大一个窟窿吧? 魇境奇诡,毫无征兆地降临,悄无声息蚕食生灵的理智和生机,而生灵不会意识到任何不对。 百年前最大的魇灾发生在苍梧陆,不过月余,就将大半个苍梧陆拖进了上古战场。 上一刻踏出门槛,下一刻就踏进腥风血雨的战场,被一支穿透时光的箭矢穿透了头颅。 不仅身死,连存在过的痕迹也会被一并抹除,仿佛从未降生、从未死亡。 魇境这个特性,导致天阙殿迟迟未留意到魇灾,直到苍梧陆死了数以亿记的凡人,以及几位洞虚境大修,五洲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不对。 在此之前,魇境降临过多少次、吞噬过多少生灵,已无稽可考。 苍梧陆的那场魇灾,最后是由天阙殿主平息的——提起这个明雪就来气,明明是她和檀溪一行人解决的,最后却被天阙殿主抢了功劳。 偏偏那会儿大家都还年少,极信任天阙殿,信了那一套冠冕堂皇的说辞,还把境心交了出去。 檀溪作为天阙殿准少主,提议追溯曾经的场场魇灾,追本溯源,以求得应对之法。 当着世人的面,天阙殿满口答应,后脚就派人暗杀明雪——因为那块境心融了明雪的血。 忆起往事,明雪有些糊涂,侧过头问:“苍梧陆的魇灾,咱们是怎么平息的?” “这你都忘啦?”苏行夜掰着手指头给她捋。 “那会儿咱们几个正在苍梧陆抓魔蛟龙。天阙殿发现不对劲——其实是我姐最先发现的,起初他们还不肯信,骂我姐危言耸听——后来信了,命我们尽早回五洲。” 结果还是晚了一步,这群五洲天骄已经卷入了古战场。 “九音有通灵法,仇苍是鬼修,村姑精通瑶池秘术,还有英明神武智勇双全盖世无双的我……别打别打……总之我们稀里糊涂就破解了魇境。” 苏行夜说着说着有点懵,挠头:“等一下,我怎么也忘了当初的事了?魇境的后劲这么大吗,檀溪你还记得吗?” 檀溪平静说:“不记得了。” 苏行夜还想说什么,檀溪看向马车窗外:“到离陵城了。” - 山海陆是下界七陆之一,多奇山异水,多灵物妖兽。 三人先从群仙洲的传送阵来到山海主境,再乘坐灵舟来到连南郡,绕了好几个圈,最后才如普通散修一样,乘坐价廉速慢的云兽长车,来到离陵城。 明雪不明白:“直接用瞬影诀不就成了?” 檀溪:“魇境敏锐,稍有风吹草动就有可能惊动它。不能大张旗鼓地用瞬影诀。我已用术法屏蔽我们气息,等到了离陵城,更要尽量装作普通修士,不能露出破绽。” 明雪哦了声,掀开帘子,轻快地跳了下去。 正是春意最浓的时候,天高气爽,可望见连绵起伏的低矮群山,青黛清幽,碧野连天。 长风吹起一波又一波的绿浪,自由又洒脱。明雪仰着头,任凭长发被风吹乱。 人群熙攘之声伴着春风而来,是她多少年都没感受过的烟火气。 离陵城隶属于连南郡,是一座普通又朴实的小城,天阙殿排查下来,发现魇境最先降落到了这里。 檀溪早就差人租下一间院宅,位置僻静,后门与闹市只有一墙之隔,便于探听情报。 是座三进三出的宅院,前院有棵枝繁叶茂的梧桐树,叶片足有手掌大,光影斑驳明灭,如粼粼水波般流淌在三人身上。 明雪一脸新奇地伸出手接树影,阳光在她手心打出亮亮的斑点。 非常温馨怀念的一幕,以至于檀溪忍不住看了苏行夜一眼。 苏行夜鬼使神差地读懂了他眼神——你多余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魇境 “檀溪他嫌弃我不是一个温柔小意 第5章 魇境 “檀溪他嫌弃我不是一个温柔小意…… 苏行夜:……? 咋的,那我走?留给你们两口子住呗? 他跟檀溪沉默地对视了会儿,忽然看向明雪:“簌簌,我们出去玩呗~” 明雪:“好呀好呀。” 两人都是坐不住的人,一拍即合,就要往外面跑,檀溪拦也拦不住,试图提醒:“别忘记正事。” “嗯嗯嗯记着呢,我俩是出去打探情报的。”明雪敷衍,“中午回来吃饭哈。” 苏行夜跟着明雪往外跑,还不忘点菜,“记得做糖醋肉!” 明雪人都跑出门了,声音穿透院墙传进来:“我要吃腌笃鲜!” 檀溪:“……” 他认命地叹气,唇角却带了点笑。 宅院许久没住人,落了灰,长了青苔。他没用静尘术,自己慢腾腾地收拾,打扫落叶、擦拭灰尘,烧水做饭。 在西洲太上那会,他和明雪住在最偏远的长留峰,枯树杂草,荒芜凄清,罕有人迹。 院子破败,胜在安静,没什么人打扰。 西洲太上宗虽保了二人安全,却也不喜二人。宗门上下无不对二人冷嘲热讽,所以二人极少出长留峰。 师父常年外出,很长一段时间里,就他和明雪相依为命。 檀溪少年老成,自然而然承担起了一切家务。明雪也会帮忙,但她身体不好,又静不下心,总是做到一半就玩开了。 后来檀溪声名鹊起,备受看重,宗主命他前去群仙洲修炼,还说,这是五洲少年里独一份的殊荣。 彼时的檀溪尚没学会收敛一身锋芒和意气,只道,长留峰就是他的家,他哪也不去。 …… 睡了一百年后,明雪看什么都新鲜,兴致勃勃去买衣服。 她一脚踏入成衣坊的门槛。 光芒陡然一暗,阴风从四面八方漫过来,满天红绸寂静无声地飘荡。 绸缎起伏错落,尽头处立着一个模糊的瘦长人影,怀中抱着牌位。 人影转过身,面色青白,尸斑点点,直勾勾地盯着明雪。 明雪面色如常地笑,手指抚上红绸—— “姑娘眼光真好,这件罗裙的布料质地轻薄,绣的是燕雀衔枝……” 耳边响起铺子老板热情的介绍,明雪望着手中的鹅黄色衣袖,笑了下:“就这件了。” 店内的光线明亮柔和,似乎刚才的祠堂和尸影只是一场幻觉。 老板喜气洋洋要去拿配饰,明雪脚步微移,不着痕迹地拉了老板一把,以免她撞上棺材。 魇境降临的那一瞬,现实与过去近乎重合,老板会切切实实撞上棺材,受一个不轻不重的伤。等魇境消失,她会全然忘记这伤是怎么来的。 苏行夜面色不太好看,显然他也看到了魇境。 “这里的魇灾似乎比我们想象中还要严重。” 明雪用团扇拨开红绸,顺便拉过一架衣裙,挡住某位客人与尸人的对视。 “魇境降临毫无规律可言,现在它似乎还未完全苏醒,不要惊动它。” 满屋的店员和客人,时不时就有谁被拉入魇境,恍神一瞬,又重回世间。 无一人察觉到异样。 明雪换上新衣裳,付了钱,和苏行夜一起走出去。 鹅黄色的薄纱罗裙,嫩得如春日初发的柳芽。料子轻软,罗衣从风,与长街晴光甚是相配。 明雪慢悠悠地走着。 一步,春风迎面,人群笑语。 又一步,阴雨晦冥,红伞悬街。 她是极阴之体,最容易招惹这些玩意,魇境出现得格外频繁。她一步一交错,走在现实与过去的更迭中。 苏行夜侧头望她:“你又看到魇境了?” 明雪:“对,也是条青石长街,上空悬挂着许多红色的纸伞。街上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听起来,这段残景的时间并不算久远。” 魇境封存了古往今来的残景,远到上古天灾,近到咫尺一刻。 明雪能看到相似的青石长街,证明魇境复刻之景应该就在几百年内。 苏行夜想了想,道:“我去找离陵城的城事志。” “不急。”明雪叫住他,“这种事,城事志不一定有记载。” 临街茶馆传来说书先生中气十足的声音,明雪起了兴趣:“不如听听说书,说不定能有些线索。” [——上回书说到,那大魔头的本姓为姜。姜家,那可是七陆之首——盛央陆上第一等的名门望族!传闻那魔头出生时天降异象,腥风卷地,血雨倾盆,飞沙走石,日月无光! [魔头其父,是个辱门败户、数典忘祖的罪仙!其母,是惑乱人心、绝情绝义的妖鬼……] 明雪:“……” 她真是吃饱了撑的来祓除魇境。灭世吧赶紧的。 苏行夜小心翼翼瞅她脸色:“那啥……簌簌,民间传闻就是没轻没重的,你要是生气,我去跟说书先生理论理论。” “算了,没必要。又不是第一次了。” 明雪摇摇头,向前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住,忍不住道:“我爹娘说,我出生那天是个晴朗的的雪天。” 苏行夜连连点头:“我知道的,我们都知道的。” 大魔头明雪早就不会为这种事情生气了,只是多年之后再听到父母名讳,有一刹那的失神。 都是大魔头了,总不好跟一个凡人计较,明雪只能诅咒对方赚不到茶钱。 “走吧,去前面看看。” “你先去,我去另一边。” 苏行夜随便找了个借口离开,实则绕了个弯,从茶馆后门进去,找说书先生理论。 旁的也就罢了,陈年旧事理也理不清,明雪自己也懒得计较。但她父母的名声事迹,是明明白白的冤案。 这说书先生忒不敬业,拿早被澄清的旧事赚烂钱。 明雪悠悠闲闲地乱逛,不一会儿,走到街边的书摊。 书摊摆的有启蒙册子、古籍诗话和一些基础的功法剑籍,价格都不贵。 明雪随意翻开一本才子佳人的话本。 霎时间长街悬起密密麻麻的红伞,天光阴郁昏沉,字迹覆了层血蒙蒙的红。 下一秒,又是晴空万丈。 明雪神情自若地翻看话本。 虽然她容易招惹魇境,但她也最不受魇境影响。 魇境乃天道自然孕育的劫,能够抵御魇境侵袭的修士极少,连苏行夜也不能幸免。 明雪原本想派一些属下查探情报,但考虑到魔族更易被魇境同化,就把初一十五派到别处,查一些凡间魔事。 明雪抬头,微眯了眯眼睛,看到离陵城上空无形编织的金线。 是檀溪设置的鸿蒙大阵,能够拖缓魇境侵蚀的力度,亦能够帮离陵百姓保持清醒。 檀溪天生灵骨,一身清正仙气,最是克制魇境这种惑神乱心之物。 而明雪就不一样,论邪异混沌,她这只魔也不遑多让,直接负负得正,浑然天成地适应了魇境。 她身后空荡的街道响起凄厉风声,她不为所动,继续看话本。 翻开第二话,就看到了自己名字。 一位逼迫男女主跳崖殉情的大魔头。 明雪:“……” 就硬造谣啊? 摊主见她面色不虞,还以为她被剧情气到了,热心解释:“没事,下一话就被隐玉仙君救回来了。” 明雪:“…………” 好嘛,她姜明雪真成了各种民间故事里的大反派了。 坏就坏吧,这是对一个魔头最起码的尊重和赞誉。但为什么檀溪是冰清玉洁的正派? 明雪保持微笑,把话本还给摊主:“换一本。” 摊主:“是觉得这本不够顺心吗?那姑娘看看这本,参考了隐玉仙君大义灭亲的旧事……” 明雪打断她:“有没有那种,魔尊打败仙君,一统天下的话本?” 摊主:“哈哈,您真会说笑。谁爱看这种剧情啊。” 明雪:“……” 我爱看啊我爱看啊,难道这世上除了我就没人爱看吗? 檀溪找过来时,看到的就是她垮着张小脸,丧丧地翻着话本。身后的魔气逐渐蔓延,凝成张牙舞爪的小魔球。 檀溪及时补了道隐匿气息的术法。 明雪看书看得专注——也许是假装的——没发现檀溪的到来。 倒是摊主先瞅见旁边站了位芝兰玉树的青年,顿时笑了,对明雪道:“那位公子一直看你呢。” 明雪气恼地瞪檀溪一眼。眼珠子一转就是鬼点子,笑着对摊主说:“他是我哥。” 春风把她的声音送进檀溪耳中,他眸色暗了暗。 ——在路还走不利落的年龄,明雪就会跟在檀溪后面喊“阿溪小哥哥”。 小檀溪那时候沉默而冰冷,板着一张脸不肯理她。 明雪母亲把女儿揽在怀里,歉意道,簌簌这孩子就喜欢黏着漂亮哥哥。 檀溪母亲暗暗拧了檀溪一把,也堆出个笑:小殿下若喜欢,就让檀溪陪着她玩。 后来家中突逢变故,两人被秋怀长老领回长留峰。秋怀收了檀溪当徒弟,不肯收明雪,却也任由她跟着喊师父。 师父总说,阿溪,你是当哥哥的,要好好照顾妹妹。 檀溪自然而然应下。那时明雪夜里多惊梦,总害怕被抛弃,就很乖地喊哥哥。 就这样慢慢长大,直到有一天,檀溪忽如其来地生气,极抗拒“哥哥”这个称呼。 秋怀长老以为他是长大了,看清了一些事。毕竟竟当初姜家的事跟他没太大关系,他前途光明,何必再无条件迁就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 但秋怀又看见,他对明雪的照顾一如既往。 明雪刚好正是叛逆的时候,热衷于当姐当老大,便很大度地说,不喊哥就不喊哥,那你喊我姐。 檀溪拒绝。 明雪一脸莫名其妙,心想不喊就不喊,那我再也不会笑着喊你了。于是每天冷着脸,连名带姓地喊檀溪。 檀溪檀溪檀溪檀溪檀溪……每天就围着檀溪喊,喊得他脑仁疼。 但起码目的达到了。 时隔多年,明雪再度喊哥,檀溪已经不复当年那般抗拒,反而有些……复杂微妙的感受。 摊主还在诧异地问:“你们真的是兄妹?” 明雪故意:“是呀,长得不像吗?” “不是。”檀溪平静道,“她开玩笑的。” 摊主就笑:“我就说嘛。我看过这么多话本,是不是亲兄妹,我还看不出来?” 她很快猜出两人关系:“你们这是……闹别扭?” 明雪刚从话本里学到知识,学以致用:“实不相瞒,我们正是闹别扭。因为……因为他嫌弃我不是一个温柔小意的妻子。” 她嘤嘤哭:“我每天为他洗衣洒扫,端茶倒水洗手做羹汤,做尽一切辛劳的事,只要他能开心,我一点儿也不苦,一点儿也不累。谁曾想,他依旧不满意,件件指摘,事事挑刺,从来不肯给我一个好脸色。” 摊主一拍桌子,义愤填膺道:“你夫君怎么能这样对你!” 明雪轻轻拭泪:“没事的,我都习惯了。” 檀溪听麻木:因为家务一直都是他在做。 姜明雪你每天就这样造谣我吧。 最终明雪把那堆造谣话本全买走了,打算回家以后一本本跟檀溪算账。 檀溪要替她抱书,她还不乐意,怕他销毁证据。 两人往回走去。 “姜明雪。”檀溪微笑,“温柔小意,端茶倒水,洗手作羹汤?你在说谁?” 明雪翻开一本话本,抑扬顿挫地朗诵:“隐玉仙君年纪轻轻独掌仙门,可又有谁知,他有着无边孤独?” 她冷笑:“仙君大人,执掌五洲权力至高还给你孤独上了?能当当,不能当换我当。” “行啊,那你来当。”檀溪凉凉一笑,“在其职谋其责,仙君你当,今晚的饭你来做?” 明雪:“那不行,这哪是仙君的职责?” “然而仙君的确要给你做饭。” 檀溪掐着她脸蛋:“刚才造谣我的时候,不是挺能说吗?” 明雪唔唔反抗:“我没造谣,做饭扫地洗衣服,不都是你自愿做的吗?承认吧,你就是要养废我,心机,你最有心机了。” 檀溪一脸莫名其妙:“等一等,我没自愿啊。” “——不是你不乐意做饭,每回梳头发就跑我屋里,总借口院里有落花很漂亮不想扫,走三步路就要挂我身上吗?” 明雪沉默了下,食指轻轻覆在他唇上:“你啰嗦了。” 檀溪:“……” 檀溪还要再说什么,忽而凉风卷起起。两人俱是目光一凛,齐齐侧身看去。 只见空无一人的青石长街中央,不知何时来了一支送葬的纸人队伍。 天色昏暗,烟雨蒙蒙,街道上方悬挂的一把把倒撑的红伞,在湿冷的青石板上折出猩红的光。 凉风如刃,漫天纸钱作雪飞。 长街一片死寂,两人沉默地目送纸人走远。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继而阳光普照,鼎沸的人生又将两人拉回现世。 明雪望着纸人队伍消失在长街尽头,开口道。 “是祭祀。” 说话的是檀溪。 明雪愣了下,恼:“是我先想到的!” 檀溪垂眸看她几秒,笑了:“我先说的。” 明雪:“我先想到的!” 檀溪:“我先说的。” “明明是我先想到的!” “但是是我先说的。” 两人一路吵到回家,从这件事吵到话本造谣,再吵到谁做饭,最后吵到一百一十年前,家里那把神秘消失的钥匙到底是谁弄丢的。 明雪说出门钥匙一直是你拿着。 檀溪说我很确定那天我把钥匙给你了,因为我要去买菜,让你先回家。 明雪说但我没回家,我陪你一起去买菜了。 檀溪说所以一定是你把钥匙落在菜摊了。 直到苏行夜回来,两人还没吵明白。 苏行夜愣住:“中午还吃饭吗?” 檀溪:“没做。你要是饿。自己出去吃。” 明雪:“不用,我路上买红枣糕了。” ——吵了一路,路上看到有卖红枣糕的摊位,记得二苏爱吃,就买了一盒。 ——本来明雪只买了一盒,但檀溪跟她唱反调,多买两盒。明雪怄气,又加买三盒……最后包圆了整个摊位。 明雪吵架吵得脑瓜子嗡嗡,挥挥手表示暂且休战,取出一盒红枣糕放桌上,推过去,“二苏,我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苏行夜望着红枣糕,有一刹那的晃神。 经年过去,他已是独当一面的苏家家主,明枪暗箭,波诡云谲,竟也都熬了过来。 他已有许多年未吃过年少爱吃之物,也再不会有人记得他曾经年少。 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再被提起。 但是感动还没多久。就看见檀溪取出来两盒红枣糕,“吃这个。” 明雪瞪他一眼,摆出三盒糕点。 檀溪摞出四盒。 苏行夜傻眼地望着满桌子红枣糕:“我要全吃完吗……” 明雪/檀溪:“对!” 苏行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阿溪哥哥 “阿溪哥哥……你给我咬一口 第6章 阿溪哥哥 “阿溪哥哥……你给我咬一口…… 檀溪说是没做饭,其实把饭菜做了个大概,再出去寻明雪的。 午饭还差最后的收尾,檀溪进厨房做饭,明雪坐在石桌前嗑松子,边嗑边跟二苏说檀溪的坏话。 苏行夜不太敢接话。 明雪不满:“难道你对隐玉仙君就有没有一丝一毫的意见吗?” 苏行夜点头如捣蒜,余光小心翼翼睨着厨房:“没有啊,仙君大人高华无双,五洲七陆河清海晏。” 明雪嫌弃地摇头:“没出息。” 檀溪端着饭走出来,也摇头:“出息。” 苏行夜:“……” 语言如此博大精深,两种说法竟表达了同一个意思。 这次不用檀溪说,苏行夜自己都觉得自己很多余。 但转念一想,他有什么多余的?都这么些年的老朋友了,没了他,檀溪明雪吵架时,谁来劝? 他才不多余。 吃过饭,三人出门,兵分三路,尽可能地勾勒出魇境的全貌。 檀溪看了明雪一眼,欲言又止。 明雪懂了:“我逛半圈就回家睡觉。” 她虽不受魇境影响,但她魔气不稳,万一被魇境勾出来,就糟糕了。 她失控倒还在其次,反正有檀溪看着她。就怕魔气吓跑魇境。 明雪只在集市上逛了半圈,看到了百姓披白布跪拜神像之景。她顺道把一些陷入魇境的路人拉回来,就回了家。 但她没有睡觉,而是静静等待着什么。 天色渐渐暗下来,远方最后一抹橙金色的夕阳隐入山峦,弯月初上。 院中魔气翻涌如雾,初一十五的身形渐渐显露。 初一单膝跪地,沉声道:“尊上,您让我们查探的事,已经有结果了。” 明雪站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漫不经心道:“走吧。” …… 魔气无法根除,即使没有魔界,人间和仙界也会源源不断地生出魔。 此等散魔无根而生,不拜魔尊,不奉魔令。除非明雪过去打一顿,把它们打服气、抽出命魂,否则就连她不能凭空统御它们。 她沉睡的最初几十年,五洲七陆的大魔要么被杀,要么被囚,要么被打包扔回魔界。 但这十几年,似乎有好几股魔道势力暗中兴起,藏得隐秘又阴险,连天阙殿都没能发现。 明雪抬头望向天道,神色晦涩不明。 她不会好心到帮五洲群仙“降妖除我”,却也不能容忍魔道脱离自己的掌控。 - 初一十五查探到的那帮大魔,驻扎在连南郡最北方的承渊谷,恰好与魇境范围错开。 为了不惊动魇境,明雪出了离陵城,稍微花了一些时间,才用瞬影诀来到承渊谷。 月色如银,松生空谷,清幽而静谧,偶尔一两声鸟雀惊枝,仿佛毫无异样。 明雪掐了个诀,眼前的景象便如沸水沃雪般消融。不远处,一派饮酒作乐的热闹乱景。 篝火噼啪作响,将周围一片天地映得通红。兽皮为毯,人骨作杯,一只只大魔举杯畅饮,无数触手利爪、复眼獠牙的影子投在帐篷上,群魔乱舞。 明雪收敛气息,摇着团扇,闲庭信步一般走进营地。 越高等的魔族越能修成人形,为首的大魔是个俊朗男人,倚靠在兽皮首座,醉眼微眯,率先发现了陌生人影。 似乎是个人族姑娘,月色下,皮肤白得莹莹耀眼,姿态轻盈,全然不见惧意。 大魔眯了眯眼睛,不知为何,心里渐渐漫上寒意,倒是那些喝醉了没轻没重的小魔,没有这股天然的警觉,抄起武器,喝令来者何人,还不快停下! 性子急的,直接弯弓射去。 明雪果真停下脚步,语调微扬:“何人?” 风声寂静一瞬。 下一刻,磅礴魔气自她身上涌出,化作无数细细的魔藤,一刹那铺满整个山谷。 发芽抽枝,交错蔓延,如一张漆黑的巨网,将目之所及的一切纳入掌控。 所过之处,生机断绝。 藤蔓缠绕住一只只魔,泛着暗红的尖刺插进心口,肆虐地抽取魔气,开出一朵朵猩红的花。 魔尊临世,生杀予夺。 明雪带着笑,轻摇团扇,漫不经心地绞杀。 夜色如泼墨,万籁俱寂,群魔一个接一个死去,至死都不知为何。 “属、属下不知尊上驾到……” 为首的大魔撑得久些,面色涨红,艰难地嗫嚅着字句。 话音未落,它的身体骤然腾空,被魔藤拽动,拖狗似的拖到明雪面前。 明雪隔空虚虚掐着它的脖子,仍旧在笑,笑意不达眼底。 “谁准许你,打着本尊的名号行事了?” 大魔浑身一僵,脸上露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极致恐惧,它张开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又似乎有无形的力量组织它说出口。 明雪眨了下眼,睁开时,瞳孔化为妖异的红。 她笑:“罢了,何必问你。” 魔藤一刹那绞紧,大魔瞬间枯萎塌缩,只剩一张干涸的皮,随风散作齑粉。 明雪抽出了它的本命魔魂,直接读取记忆。 【夜渡】。 倒是个风雅的组织名字。 她散漫地捏碎魔魂。 垂眸懒懒地看了初一十五这对姐妹一眼,扬起手,任凭夜风吹散手心破碎的魔魂。 “去远一些的地方吃。” 初一十五难掩兴奋地应答,化成外形似虎的本体,伸出十数只利爪,拖着魔尸和魔魂,向山谷深处奔去。 很快,周围归于静寂,篝火依旧噼啪作响。 明雪瞳孔的红意未曾散去,静静站在满地黑藤红花之间,魔气肆虐逸散,在帐篷上投下更加狰狞可怖的鬼影。 - 更远处。 檀溪和苏行夜站在树下。 两人将刚才的情景尽收眼底——或者说,明雪压根没想遮掩。 檀溪轻声说:“这已是她尚能控制自己的样子。” 苏行夜神色难得凝重,道:“不能放任她再这样下去了。魔道的力量尽数汇聚她一身,总有一天会超过临界点。要么,她受不住;要么,她吸纳了所有力量,彻底沦为……” 话还未说完,他就看见,明雪的魔气凝成一颗颗乱跑乱跳的小魔球,太过活泼,以至于魔尊大人不得不弯腰满地捡球。 有些小魔球跑得太远太快,她去追,追两步还踩到了裙摆,被绊了一下,低着头嘀嘀咕咕地打理裙摆。 檀溪:“……” 苏行夜:“……” 我那柔弱不能自理的魔尊陛下…… 这幅样子,也是对修真界没一点威胁…… 苏行夜心情复杂,先是看了檀溪一眼,见他不为所动,只好叹了口气,先走过去帮明雪捡魔球。 明雪头也不抬:“你别碰别碰,会伤着你。” 这些魔球都是她能量的外化,看着无害,但倘若修士敢触碰,轻则□□灼烧,重则神魂受损。 她拢了一怀抱的小魔球,塞吧塞吧扔进袖子,说要去洗手。 她现在杀人已经能做到手不沾血,但心理上总不舒服,似乎仍残存鲜血淋漓的黏腻感。 不远处有条清澈见底的小溪,她拢住裙摆,蹲下去,手指浸在粼粼的溪水中。 檀溪就倚靠在树干,垂眸淡淡看她。 他最是知道她。 有时候明雪会显露出小动物一样的野性,一派天真娇憨的恶,她决定的事情,绝不会更改。如果临时起意想杀谁,他拦也拦不住。 就像当初她知道收养两人的秋怀长老是仇人后,在院中葡萄藤下静坐一夜,便决定要弑师报仇,全然不管不顾。 不顾师徒之情,不顾世人指责,自然也不会顾念,檀溪的感受。 一切的一切,皆由弑师而始,以被他镇压为终。 明雪一边洗手,一边得意洋洋地跟二苏炫耀:“经常杀人的朋友都知道……” 一抬头瞥见,檀溪正幽幽地盯着她。 明雪生生改口:“……杀人是不对的。” …… 檀溪明显情绪不好,回去的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 明雪苦想了一路,虽然不知道自己哪错了,但还是决定哄哄檀溪。 她亦步亦趋跟着檀溪进了屋,语气软软地问:“阿溪你生气了吗?” 檀溪注视着她。 明明她瞳孔还泛着堕魔的猩红,却还能这样毫不在意地哄人。因为她根本就不知,让他生气的到底是什么。 檀溪能想象得到,当初她在魔界的样子。 其实并不喜杀戮,血溅到脸上都会“哎呀”一声,嘀嘀咕咕说好讨厌。但又不能不杀,于是一边杀一边委屈,日积月累之下,彻底被魔气浸透。 檀溪根本拿她没办法。 明雪拉了拉他袖子,像做题一样,一句一句地试探他的情绪。 “我改好了,我以前爱杀人,现在已经很少杀了。” “不怪我呀,都怪这些魔。这些年什么坏事都往我身上赖,我虽然不在意名声,但总不能放任真的有什么组织想要反我吧?” 猜了好几个理由都没猜到正确答案,她也生气了,摆烂:“爱杀,就杀,还杀。不理你了。” 檀溪抿了下唇,压住酸涩万分的情绪,只道:“我要再用玄清阵给你加固封印。” 明雪懵了一下:“不是说三天一次吗?” “按你这做法,三天一次远远不够。” 明雪撇下嘴角:“好吧。” 魔性被封的感觉并不太舒服,像是被关进寒凉的罩子,强行压抑着燥热的本性。 檀溪腾出一片空地,放上玄白玉桌,指尖染血,虚虚地画起玄清阵。 明雪反手一撑,坐在桌面边缘,取出她从群魔营地收缴的储物袋。 “奇怪,它们哪来这么多钱?” 储物袋被抛上抛下,发出沉重的闷响,显然堆满了钱财。 明雪实在是好奇。 还记得刚入主魔宫那会,她完全没意识到,原来魔也是要花钱的。 魔界的货币体系混乱至极,往往靠抢劫、杀戮和暴力奴役。所以魔族总爱去往人间,为非作歹,奢侈享受。 一百多年前,还不是这种仙家势大、魔族式微的局面。譬如五洲之一的朝南洲,就被魔族和鬼族吞并大半。 凡间七陆也有不少魔道势力。魔界除了魔尊外,还另有十二魔,实力堪比仙家顶级大能,各自割据一方,占山为王。 明雪是半路出家的野路子,一出世,实力就直逼十二魔。十二魔中,有魔想吞噬她,有魔怕被她吞噬,纷纷来打探她的情报。 同时她还要承受五洲仙家的追杀,最后实在不堪其扰,躲进了魔界。 一不留神,就杀穿魔宫,成了新的魔尊。 那时她还没彻底炼成魔道道源,力量不如现在,手底下的万魔也不太听话——谁让她实力不够,又发不出钱呢。 给明雪愁的,都想去偷点了。 最后真的去偷了。 她偷偷摸摸回家拿钱,结果被檀溪逮个正着。 当时檀溪屋里没人,她就以为檀溪不在家,一通翻箱找柜,钱没找到,一扭头,发现檀溪就站在门口,只着中衣,面容苍白而清瘦,安静地望着她。 他的状态极不好,瘦了许多,气息亏空,的眼神也死寂得慑人。 他大概以为看见明雪是一场梦,过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明雪才意识到,他不是不在家,他是睡在她屋里了。 最后明雪没好意思偷钱,反而搭进去一棵千年玄莲参。 明雪没有问他,那天他到底为什么转身离开;正如檀溪也没有问她,为什么带着玄莲参回家。 直到现在,魔尊大人依旧贫穷,魔宫的账上依旧亏空,甚至还多了几笔仙家污蔑的外债。 明雪掩耳盗铃,自欺欺人,假装没看见。 不过今晚这场遭遇倒是给了她灵感,魔宫总不能一直没钱,她得劫富济己一下。 于是明雪抬头看向檀溪,很有礼貌地问:“我能抢几个仙宗吗?” 檀溪顿了一顿,客客气气地答:“不能。” 明雪好商好量:“我只抢一点。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以吗?” 檀溪也温声:“不可以。” 明雪:“好的。混蛋小气鬼。” 檀溪:“不客气,傻子。” 谈话不欢而散。 过了一会儿,檀溪画好了玄清阵,让明雪躺上去。 明雪还在跟他生气,非要等他喊上三遍,才磨磨蹭蹭地过去。暗搓搓伸手,想抹掉阵线。 檀溪早有预料,抢先一步把人打横抱起,摁在玄白玉桌上。 “这次乖一点。” “不乖又能怎么样?把我绑起来吗?” 明雪拨弄他垂落的发丝,故意问:“檀溪,你是不是一直很想把我绑住,关起来?” 檀溪侧开脸,“别乱说话。” “切。” 明雪仰躺在桌上,肩头的外衫不小心滑落下来。 她一动不动,檀溪只好伸手帮她拉上去。 手伸过来的那一刻,明雪能感受到,他是紧绷的。温热手指拂过她的肩,带来阵阵酥麻。 玄清阵顺利起效,发出朦胧的红光。在压制她魔性之前,会先激发她的魔性。 也许是今夜动了杀性,也许是玄清阵的影响,总之明雪又想咬他了。 她体内翻涌着不知名的躁动与恶意,让她很想对檀溪做什么,揭开他这清冷禁欲的假正经,听他失控地喘,听他迷蒙地喊她名字。 所以当檀溪俯身想要加固阵法时,明雪伸出手,轻轻掐住了他的脖子。 她有些分不清自己的欲望,是食欲还是爱欲?她不管,反正她就是想啃檀溪两口。 “阿溪,你给我咬一口,我这次就乖乖的,好不好?” 她掐着他脖子,直勾勾地、富有侵略性地望着他。然而眼中还带着少女的稚气,眼神湿润,嘴唇红艳艳的,一开一合,吐出乖巧轻软的勾人话语。 春风漫进来,窗外梧桐清影浮动,是花月一般让人迷醉的春夜。 檀溪有一瞬间的呼吸凝滞,不得不默念了几遍清心咒,才拨开她作乱的手,淡声道:“不行。” 明雪生气。 软的不行就来硬的,她趁着檀溪专注,忽然一个翻身,下了桌,将檀溪压在地上。 明雪垂眸,只觉得朦胧玉色,清艳如妖。她更想咬他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喊什么:“阿溪哥哥……” 檀溪整个人顿时紧绷至极,指甲深深嵌进肉,哑着声音:“簌簌,松开。” 不能纵着她。 她被魔气浸染透了,连三天一次的玄清阵与心头血都无法压制。所以不能放纵她。 至少现在不能。 玄清阵的余韵一波一波地上涌,明雪意识更加模糊,只凭着一腔本能,低头就要咬他。 然后被檀溪一掌劈晕。 眼睛一闭一睁,玄清阵封印已经圆满结束,檀溪正要把她抱回她的屋子。 明雪:“……” 真服了,这男人是不是有病。 她不高兴,想赖在他屋里不走:“我怕鬼。我一个人睡不着。” 檀溪不为所动:“那你半个人睡。” 明雪:“……” 明雪从他怀里跳出来,气呼呼踩他一脚,转身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五洲青云 檀溪一想到明雪的臭脾气是自 第7章 五洲青云 檀溪一想到明雪的臭脾气是自…… 明雪一夜坏眠,第二天醒来也不见好,反而憋了一肚子气,站在院里很暴躁地踢小石子。 小石子划过一道怒气冲冲的弧线,砸到了檀溪衣摆。 苏行夜打着哈欠晃出来,见状立刻离远了些,悄悄传音:“你又惹她了?” 檀溪:“这要看你怎么定义‘惹’。” 苏行夜秒懂。 他同情檀溪之余不免幸灾乐祸:“簌簌的脾气确实不好。但仔细想想,跟你脱不了干系。” 檀溪:“……别骂了。” 一想到明雪的臭脾气是自己亲自惯出来的,他就真没招了。 明雪看见他俩眼神交流,指定是在传音,不轻不重地哼了声,“算了,不跟你们计较。干正事去。” 三人都是五洲七陆的顶尖战力,虽然昨晚出了些小状况,但是该干的事一件没少。 檀溪已经找到了魇境最浓的区域,正是离陵城的城中庙,归元庙。 寺庙不大,但是香火颇为旺盛,往来香客络绎不绝。檀溪不想暴露身份,便命属下寻个由头,把香客引走了。 庙中零星香客跪拜神佛,檀香袅袅,木鱼颂声传到冷清的后院。 明雪却看到棺椁遍地,生魂漫天,看不清面容的纸人行走在生与死之中。 她回过神,收回视线。 清晨薄雾浮动,枝叶被雾气洗过一遍,凉苏苏的,衬着红墙黄瓦,格外雅致。 明雪坐在院墙,脚一晃一晃的,咬着冰糖葫芦:“你俩好好干。” 苏行夜排兵布阵的动作一停,骂骂咧咧:“我咋这么不乐意听这丫头说话?” 这丫头什么活不干,往墙上一坐,就指挥起他俩了? 檀溪:“忍忍吧,她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昨日通过零碎的魇境碎片可以得知,离陵城遭受过一场浩劫般的祭祀。 檀溪成为正道仙君不过百年,但五洲七陆的历史何止千年万年? 各方势力你方唱罢我登场,想要找到一个小城的过去谈何容易。 檀溪命天阙殿天书司的弟子搜寻离陵城的资料,找到了千年以来的几场天灾人祸,却没有跟祭祀有关的只言片语。 略想一想也便知道,能做出祭祀这种大事的势力,也定然有能力抹除一切痕迹。 三人打算用溯源阵,复现过往之景。起码先弄清,这场祭祀的前因后果。 苏行夜大街小巷搜集了一些城志、古籍或者话本,或多或少都跟离陵城的历史有点关系。 明雪将书页摊在膝盖上,一本一本地翻看着。 魇境的情况不容乐观,从它降世到至今,已有数千生灵悄无声息地丧命。普天之下除了檀溪与明雪,几乎不会再有人记得他们的存在。 时光是最残忍之物,魇境将未来与过去相交融,让现实的人死在过去,抹除所有痕迹,将一切归于虚无。 而且它会蚕食生灵的理智和生机以发展自身,等它足够壮大,就能搅动利刃一般的时光乱流,割碎所有实物。 明雪觉得吧,和魇境比起来,自己这个大魔头真的太纯良了。 非要说的话,百年前的天阙殿曾总结出一套切实可行的办法——封锁整个魇灾区域,任它蔓延,等到它发展到最壮大的那一刻,会有一瞬间的时光交融,也便是它最脆弱的一刻。 抓住时机,用天阙锁神链加以束缚,百位大能以最强之力攻之,便能彻底摧毁魇境。 当然,会把魇灾区域一同摧毁。 除了参与其中的仙家大能,再不会有人记得发生过什么。 明雪合上书页,兴致勃勃地提议:“要不咱们就放任魇境蔓延吧,大家要死一起死,我就不用费劲巴拉地灭世了。” 檀溪不凉不热地问:“你觉得呢?” 明雪闭嘴,闷闷地吃糖葫芦、翻看城事志。 这些书也没个靠谱的,都是些捕风捉影的民间传闻,说离陵城之所以名离陵,是因为城外的矮山埋葬着城人世世代代的亲人,所以名“离陵”。 明雪咬着糖葫芦想,为什么祭祀之人看中了这个小城,难道只是因为小城偏远落后,不会有人在乎吗? 如果真是这个理由,就有些难办了。七陆上,这种小城繁多如星子,不一定只有离陵城遭殃。 人道有常,兴衰有数;仙道无极,因果不沾。五洲与七陆泾渭分明,天阙殿只管群仙事,凡间自有帝王将相、盛世乱世,兴亡荣辱各自发展。 五洲群仙不被允许插手凡间事,除非民间上书求救,再由天阙殿衡量,要不要屈尊降下仙援。 檀溪继任百年间,在七陆广设群仙台,又派年轻弟子驻守,探寻着天道、群仙与凡间的平衡。 但沉疴太多,仍有许多事,是他暂且顾忌不到的。譬如五洲世家,譬如凡间魇境。 明雪忽然有些生气。 她说不出自己为何生气,愤愤地咬下最后一颗糖葫芦,愤愤地掏出面皮和菜码,用术法浮在半空,卷起春饼来吃。 苏行夜看饿了,也愤愤:“她是不是过得太潇洒了?” 檀溪:“那你让她下来?” 苏行夜的话丝滑拐了个弯,“让她玩吧,谁让苏哥宠她呢。” 明雪朝下面喊:“你们想吃吗?” 苏行夜:“想想想。” 明雪:“先干活,干完再吃。” 苏行夜翻了个白眼:“不想让我吃就直说。” 这么大的工程量,又得防着不让境心察觉,干到中午都不一定干完。 姜明雪这个没良心的,不仅不帮忙,还悠哉悠哉地安慰:“你们慢慢急,不要来。” 檀溪瞥她一眼:“你一天天就气我吧。” 苏行夜还得愣一下,才意识到他俩在斗什么嘴。 “……檀溪,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苏行夜这次真的怒了,“慈兄多败女,这事儿还得从你身上下功夫,你不能这么惯着。” “我也觉得。”檀溪表示赞同,“我昨晚就反思过,我得拿出态度来。” 正说着,明雪吃够了春饼,又掏出一堆松子酥糖之类的小零嘴,还冒着热乎气,一看就是刚出炉不久。 苏行夜幽幽地盯着檀溪:“你给她买的?” 檀溪矢口否认:“那不能。” 过了会又说:“我一早起来给她做的。” 苏行夜:“……” 行行行,他认栽。 看明雪今天的打扮,穿了件织着羽毛的皎洁白裙,黑发披散着,编了小辫子,有的散在胸前,有的缠进发髻,簪上了毛绒绒的球球发饰。 今早上苏行夜跟在她后头,手痒想揪一个毛球,还被她一顿暴呲。 哪像是干活的打扮?一看就是檀溪给整的。 檀溪昨晚反思什么了?反思到狗肚子里了吗? 苏行夜才是要好好反思自己,为什么没早认清这对青梅竹马的本性。 小时候他就不明白,姜明雪废得挥不动剑,身世更是谁听见谁嫌弃,偏偏她脾气暴得很,我行我素,屡屡当众反驳教训她的长辈。 她哪来的底气? 仗着檀溪? 檀溪确实天赋卓绝,极受天阙殿看重,连天道也眷顾他……所以许多人认为,姜明雪这个废物,全靠檀溪护着。 包括苏行夜。 所以他就吃了这辈子第一个大亏。 初见是在天阙宴,都是十一二岁的年龄。 他那时候是天东苏家的小霸王嘛,少爷脾气,听见旁人闲聊姜家旧事,天然就对明雪檀溪带了恶感。 他嘲讽过明雪,紧接着就被檀溪抢糕点,自觉拉不下面子,拉帮结派地去追二人。 檀溪是赫赫有名的少年天才,但单拳难敌四手。苏小霸王带了这么多人,成功将两人围堵到墙角。 而姜明雪,废物一个。被围堵时缩在墙角,乖乖巧巧柔柔弱弱,一双黑葡萄一般的圆眼,仰起头看人时显得无辜又可怜。 苏行夜看姜明雪可怜巴巴的样,就大发慈悲放过她—— 反正那天他的哭声响彻天阙殿,抹着眼泪去找他姐告状。 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后来的三危古林、北冥鲲屿、魇灾……渐渐打响五洲青云一代的名号。 檀溪是青云一代的领头人,对待别人时疏离清冷,偏偏跟明雪在一起时,一张嘴坏得不行,总是气得明雪想咬他。 但明雪自己也气人,而且是气人不自知。往往是明雪被檀溪气得不行的时候,檀溪已经被她气死了。 很长一段时间里,明雪都是个修行废物,只能靠一些旁门左道来迎敌。 外人看轻她,熟识的朋友却知道,她才是最不好惹的。 后来明雪能修炼了,来自命运的恶意才慢慢显露。 她是极阴之体,血脉复杂,性格天然就带有某种纯真顽劣的恶。 但她一直被父母养得很好,后来也被檀溪照顾得很好。虽然娇气又任性,但无伤大雅。 命运才是最大的恶意。 苏行夜摇摇头,强行掐断回忆。 反正都过去了,何必再想,徒增烦恼罢了。 - 明雪吃腻了小零嘴,又想吃冰糖葫芦了,于是从墙上跳下来,朝檀溪跑去。 檀溪下意识在她跑来时,将她抱入怀中。 明雪从善如流地拿走他的储物袋。 檀溪:“……” 苏行夜不由得想笑,忽然很想给旧友发消息,好好跟他们蛐蛐这一幕。 明雪数了一把零钱,又把储物袋给檀溪系回去,一抬头,看见苏行夜拿着传讯玉镜,似乎在犹豫。 “发呗。这有什么好犹豫的。”她说。 从她苏醒,她就有意没跟旧友联系,一来是她当年就摔了传讯玉镜;二来是被镇压一事着实有些丢人;三来…… 她也说不清楚,大概是近乡情怯,她有些抗拒过去。 既然苏行夜拿出了传讯玉镜,那些被尘封的回忆一下子涌了上来,明雪愿意走出这一步:“我替你发!” 苏行夜不免有些唏嘘,很不设防地把传讯玉镜递给她。 明雪接过,迅速发了几条消息,把玉镜扔给二苏,转身就跑。 苏行夜:“?????” “姜明雪!你干了什么!!!” 传讯玉镜叮叮当当地响,全是来自老友的问候。 前隐世医仙现学宫掌教的白发仙人林九音:【你想死吗?】 世人眼中圣洁温柔的瑶池神女池雾心:【我把荔枝整个塞你喉咙里你信不信?】 鬼族少君仇苍倒是一如以往地符合人设:【苏行夜你个大**,居然敢提老子黑历史,你**等着,等老子把这批恶鬼收拾了,就去********你。】 苏行夜:“………………” 檀溪默默离远了些,假装与世无争。 明雪干了坏事就跑,在街上转悠一圈,咬着糖葫芦回来。 这时溯源阵也终于搭好,她捶捶自己的肩,感慨道:“呼,真是辛苦我了。” 真正干活的俩人百思不得其解:她到底辛苦什么了? 溯源阵启动,渐渐倒映出当年的祭祀之劫。 别的都与猜想无异,只是时间不对,不是三人所认为的数百年前,而是三千年前。离陵城被一邪修生祀给魔神,满城皆亡。 “不可能。”明雪斩钉截铁地道,“不可能是三千年前,也不可能是生祀给魔神。” 苏行夜:“但我和檀溪亲手设下的溯源阵应该不会有错。” 明雪摇摇头:“我说不上来为什么,但我直觉有哪里不对。我们眼见未必为实。” 檀溪将溯源阵凝成的溯源珠收回来,道:“也可能是有其他势力在搅局;亦或是,魇境在欺骗我们……” 他沉吟片刻,道:“让九音过来。” 明雪:“已经通知了。” 苏行夜一脸无语:“你口中的通知,该不会就是刚才的消息吧。” “是哇。”明雪笑眯眯道,“九音这不就过来追杀你了吗?” 苏行夜:“……” 他真该反思自己,为什么要跟这俩人做朋友! - 这一番探查没什么结果,反而愈发谜团重重。苏行夜打算再去寻些小城历史。 明雪和檀溪则想去离陵山看一看。 没走两步路,明雪就被路上的小猫拦住了。 一只肥肥的大狸猫,绕着明雪转来转去,想跟她玩。 明雪就蹲下来跟它聊天,聊开心了,给它卷了两张春饼吃。 檀溪站在一旁,眼眸专注地倒映出她和猫。 明雪的母亲是妖鬼。明雪有着四分之一的猫妖血统,所以能跟猫交流,有时还会不自觉地带上一点猫的习性。 曾经有一次,檀溪坐在明雪床边,帮她缝补袖子。明雪看见床上散落的毛线球,就忍不住拨弄。 她一只手玩毛线球,牵扯到另一只胳膊,导致檀溪把针脚缝得歪歪扭扭。 檀溪索性不缝了,看着她玩毛线球,实在没忍住,把另一个毛线球扔给她。 明雪下意识抓住毛线球,然后意识到檀溪把她当猫逗,一下子怒了,想扑过来打他,但是被毛线球吸引,下意识拨弄两下; 又想扑过去打他,结果再度被毛线球吸引…… 如此反复好几次,才成功打到檀溪。 明雪将其视为一辈子的黑历史。檀溪若敢再谈,肯定会被她扑上来打一顿。 明雪跟猫聊了一会儿,神色渐渐凝重,抬起头,对檀溪道:“问过它了,它跟我说,也许离陵山的山神会记得离陵城的往事。” 檀溪会意:“我这就去。” 明雪找了个借口不跟去,望着檀溪的背影片刻,才转身离去。 她径直找到苏行夜,神色严肃,让他想个由头往某些五洲世家送贺礼,她将小魔球混进去,悄无声息地探听情报。 苏行夜一脸茫然:“什么意思?你怀疑世家?那为什么不告诉檀溪?” 明雪:“因为我打算把他们抓起来,一个个审问。这不正规,所以不能告诉……” 她的话忽然顿住,顺着苏行夜的暗示往后一瞅,檀溪不知何时折返,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他就知道,明雪行为有异,准没好事。 明雪心中一凉,迅速甩锅:“二苏出的主意!” 苏行夜喊冤:“青天大老爷明鉴!我确实看某些世家不爽,但我能是那种人吗!” 檀溪:“……” 这笨蛋主意只能是姜明雪出的,但二苏的澄清也是一点都不聪明。 明雪和苏行夜疯狂甩锅。背在身后的手你来我往打得起劲,都快扇出残影了。 檀溪忍了忍,问:“到底谁出的主意?” 两人对视一眼,果断甩锅:“林九音!” 檀溪:“……” 一时间谁也没说话,只有风尘仆仆赶来的林九音,站在院门口,红着眼眶,怔怔地望着他们。 她从很远的地方来,八千云月,满身风霜,赴一场旧日的约。 结果故友送她,好大一口黑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得鹿梦鱼 檀溪低下头,耳语道:“那你 第8章 得鹿梦鱼 檀溪低下头,耳语道:“那你…… 姜明雪与苏行夜甩锅失败,于是打了起来,边打边吵,边往后门蹭去。 眼见就要成功逃脱,两人默契对视,苏行夜伸手推门—— 铮! 匕首插过他的指缝,穿透门扉,尾端嗡嗡震颤,凌冽寒光一闪而过。 林九音五指合拢,收回匕首,慢条斯理问:“两位想去哪?” ——明雪和苏行夜顿时老实。 林九音不好惹。 这是五洲修士都明白的道理。 遥想当初,林九音和其师尊忘凡医仙在三危古林隐居静修,五洲年轻天骄喊着什么“秘宝”啊、“传承”啊、“我要当青云榜第一”啊就冲过去了。 少年人一通造作,直接干塌了三危古林,眼睁睁瞧着大地裂为谷,将古林埋葬。 林九音精心培养多年的长恨花在大裂谷边缘逆风摇曳,啪嗒一声,连盆带花掉了下去。 林九音:“……你、们、想、死、吗。” 裂谷对面的少年们瑟瑟发抖。 那时的师徒俩还算好脾气,只把带队的长老打了一顿,就搬去浮玉山隐居了。 两年之后,五洲年轻天骄喊着什么“仙草”啊、“灵兽”啊、“我要当青云榜第一”啊,朝浮玉山冲了过去。 林九音正坐在山巅,临风抚琴。山忽然就塌了,她连人带琴摔下去。 林九音:“……” 很快师徒俩就发现,她们好像被天道做局了。无论搬去哪里,五洲少年都会像做鬼一样缠了上来。要么历练,要么降妖,要么啥也不看,纯旅游。 忘凡道君掐指一算,发现是徒弟命中有此一劫,必须去红尘滚一遭。 于是她连夜搬走,只留下一封故弄玄虚的宿命论,以及与宿命大眼瞪小眼的徒弟。 林九音:“……” 她本是与世无争的林中仙人,然而她的一些美好的道德、高洁的品行,还有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从容优雅,全都被宿命给毁了! 没想到百年过去,宿命还没有原谅她。 林九音饱读诗书,此刻说不出来心里是什么感受,望了旧友一会儿,忽然一笑,温柔问:“你们想死吗?” 她在少年时期就有股文静而端凝的清肃感,知书达礼,清秀雅致,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样样可杀人。 如今当了百年掌教,更是添了股含威不露的冷冽和压迫感,像极了很多年前,明雪和苏行夜在课上说小话,一转头看到窗外掌教长老的那种惊悚。 两人实在是怕,于是将檀溪护至身前。 檀溪:“……” 明雪扯着檀溪袖子,只露出一双乌黑的眼睛,没话找话:“九音你吃饭了没?” 苏行夜也想扯檀溪的袖子,但是檀溪避开了,他退而求其次,扯了枝斜逸的迎春藤,“我我我、我不怕你,我早就不用做功课了!” 林九音看了她俩一会儿,忽然摇着头笑了:“我跟你们计较什么。” 苏行夜嘿嘿一笑,跑过去给她倒茶:“你怎么来得这么快?” “你真当我是被你的消息叫来的?我前两天就把书院安排妥当了。只是被连南郡边缘的魇境拖住,现在才赶来。” 林九音啜了口茶,道:“现在魇境的进展如何?” 明雪拽了拽檀溪的袖子,小声说:“九音不愧是教书的。我现在感觉站在学堂。” 苏行夜也有同感,像是被师长考查功课那样,不由得挺直脊背,字正腔圆,把魇境的情况一一汇报上去。 林九音蹙眉,喃喃道:“整个离陵城被炼成了祭祀场,怪事频出,邪祟横生,吸取百姓的恐惧和生机。这瞧着,不像是祭祀魔神,反倒像是……” “倒像是祭祀邪神。”檀溪道。 他拉着明雪坐过去,给明雪倒了杯牛乳,又给自己斟了杯清茶,道:“更古怪的是,魇境呈现的场景明显是百年左右,但溯源阵却显示,魇境来自三千年前。” 檀溪施法,把溯源珠的场景回溯出来,同林九音分析局势。 苏行夜单手挡住脸,悄悄跟明雪说话:“簌簌我跟你说,这些年林姐在鹿鱼书院当掌教,变得越来越凶……” 明雪也小小声地说:“她真把鹿鱼书院建起来了啊。” “那可不,是玉衡陆最大的书院,州郡城县、乡野村镇的凡人都有求学资格。” 两人边说边看向林九音。 林九音冷声道:“看我做什么,我脸上有字?刚才就听到你俩讲小话,整个屋就你俩最吵。还愣着做什么,看溯源珠啊。” “林九音你别给我来这套。”苏行夜色厉内荏,实则声音哆嗦,“我我我已经长大了,我真的不怕你……” 明雪被训出条件反射,下意识离檀溪近了近。檀溪失笑,安抚地捏了捏她的手:“怕什么。” “想起慈诲长老了……她老人家现在授课还把我当反面教材吗?” 檀溪想了想,摇头:“难说。” 慈诲长老以前最是厌恶明雪,断言她‘烂泥扶不上墙’、‘歹竹出孬笋’、‘成不了大器’、‘难道打算一辈子就靠檀溪养着’。 后来明雪成了普天之下最恶最强最厉害的魔头,某种意义上也算是成了大器……虽然不是什么好器。 明雪托腮,有点苦恼:“要是被慈诲长老知道,我现在还是靠你养着,该多丢人啊。” 檀溪低下头,耳语道:“那你养一养我?” 明雪:“去,把天阙殿的门匾换成魔宫的,我就养你。” 檀溪出馊主意:“回头你自己偷摸去换,我可以假装不知情。” 林九音眼瞅着两人越靠越近越靠越近,于是皮笑肉不笑地提醒道:“谈着正事呢。某些人不要交头接耳。” 明雪和檀溪这才分开,避嫌似的隔开很远。 视线偶然一对上,俱是含着笑。 都说年少知交最是不易,如今还能再见上一面,一如既往,毫无嫌隙,何尝不是人间幸事。 林九音办事雷厉风行,了解了基本情况后,立刻要去会会魇境。 明雪看了眼天色:“不急,吃完饭再去。等着,我去做饭。” “什么?!” 苏行夜这次是真惊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就连檀溪,也略显诧异地看向她。 “兴致上来了不行啊?”明雪摆摆手,“等着啊,簌姐去做饭。” 她没让人帮忙,自己往后院厨房走去。 苏行夜:“她来真的?” 檀溪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树影中。 - 有段时间,苏行夜常去两人家里蹭饭。 那会西洲太上正举办老祖寿宴,苏家也是受邀宾客之一。苏明昼刚接任家主,忙于家族内忧外患,就借此机会把弟弟扔到了西洲太上。 苏小少爷身份尊贵,家里又跟太上老祖有故交,所以整个太上宗都对他礼遇有加。 偏偏苏小少爷爱去最偏僻的长留峰。 “我跟你们说(嚼嚼嚼)我已经过够了这种众星捧月的生活(嚼嚼嚼)……所有人都夸着我哄着我…有花不完的钱(嚼嚼嚼)…吃不完的山珍海味(嚼嚼嚼)…但我真的已经过够了!” 苏行夜边往嘴里扒拉青椒炒蛋,边念叨他的苦恼。 姜·被所有人嫌弃·没钱·吃家常便饭·明雪:“所以你到底为什么来我们家蹭饭?” 苏行夜吃得眼泪汪汪:“因为你们这里的饭,有家的味道。” 他边吃边哭:“什么时候我姐才能意识到,我不要很多很多的钱,我只要很多很多的爱……” 明雪小声问檀溪:“我们还剩多少钱?” 檀溪面色凝重:“十五两银子。” 明雪:“灵石呢?” 檀溪:“你忘了?典仪堂为了给老祖贺寿,让弟子们上供了一笔灵石。” 明雪掰着手指头算了笔帐,想起典仪师兄故意刁难长留峰,收了她和檀溪三倍的钱。 修仙之人用钱的地方多,两人最近都不去买菜了,檀溪在院里开辟了块小菜地,明雪去林子里拾蘑菇。 苏行夜之所以爱来,一是吃个新鲜,二是檀溪厨艺确实极好。 明雪趴在桌上,百无聊赖地扒着饭,看着苏行夜的吃相很是不解,仰头看向檀溪:“我觉得你做饭挺一般的,他怎么吃这么香?” 苏行夜怒了。他吃人嘴短,立刻维护檀溪:“姜明雪,我不允许你这么说檀哥,他做饭多好吃啊,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说罢又看向檀溪,很狗腿地说:“檀哥,我以前觉得我姐才是做饭最好吃的人,现在我觉得是你。要不你别给明雪当哥了,你来给我当姐吧!” 檀溪:“?” 檀溪拎着他的后衣领,把人扔了出去:“傻子别来我家玩。” 明雪跟在檀溪后面挥小拳头:“就是就是,这是我哥。怎么可能给你当姐,要当姐也是给我当姐。” 檀溪也把她扔了出去。 住在西洲太上的日子里,苏行夜锲而不舍地蹭饭。他一直以为,明雪说檀溪做饭一般,要么是故意气他,要么是她口味独特。 直到有一天,明雪起了兴致,下厨做饭。 苏行夜从闻见香味那一刻就傻眼了。 等菜上桌,一尝,更是惊为天人。 他迅速倒戈明雪。 “檀溪啊檀溪,论做饭,你还有得练。以后我就跟我簌姐混了。” 以往他来蹭饭,檀溪无所谓,今天却看他不顺眼,冷哼了声:“你簌姐懒到油瓶倒了都不扶,你等饿死吧。” 事实证明檀溪是对的,明雪下厨的次数屈指可数。而且几乎次次下厨,家里都有别人。 譬如这次。 林九音低声问苏行夜:“怎么回事,我忽然觉得我很多余?” 苏行夜:“你就说吃不吃吧?” 林九音:“……吃!” 两人看向檀溪。但檀溪没有做出任何表示,只安静地望着明雪消失的方向。 气氛忽然沉寂下来。风动梧桐,静谧异常,光影像水波一样掠过。 好半响,林九音动了动唇,轻声问:“簌簌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檀溪没有说话。 - 厨房,明雪把鱼汤炖上。 心口传来沉闷的痛,她捂住胸口,静静等了许久,才等来缓慢的心跳声。 明雪不免苦笑。 她倒无所谓,就是怕檀溪会疯。 在一个晃神的刹那,院中梧桐枝叶婆娑声忽然被拉得很远。 魇境涌了过来。 光影晦冥,红绸翻飞。 无数纸人从四面八方转过来,幽幽地盯着她,一动也不动。 “啧……烦人。” 明雪直起身子,一甩手腕,长鞭猎猎破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流年十二春 话还没说完,檀溪忽然低下 第9章 流年十二春 话还没说完,檀溪忽然低下…… 明雪知道,檀溪在院宅附近施了法,按理来说魇境进不来。 即使她天生招惹邪异,魇境也不至于突破檀溪的术法,来到她面前。 环境沉而凝冷,阴风阵阵。 数不清的惨白纸人无声而阴恻地围困住明雪。 明雪一甩长鞭,破空声清脆悦耳,直接抽散上百只纸人,碎成无数纸钱,漫天纷飞。 “怎么,以为困得住我?” 作为当世战力首屈一指的大魔头,她若是能被小小纸人祀阵困住,她不如从此以后金盆洗手,在家给檀溪作羹汤吧。 一道道长鞭光辉灿然,如月影如雪光,密集地织成一张大网。 所过之处,狂风卷地,纸人被绞成碎屑,天地间仿佛飘起一场鹅毛大雪。 明雪的目光穿过漫空纸钱,望见远处密密麻麻的坟。 她收回视线,顺手切了段葱花,洒在刚出锅的红烧排骨上。 然而魇境并没有消失,在她视野里,过去和未来相重叠,这盘红烧肉既放在案板上,也放在一座牌位上。 破碎的纸屑在地上铺成绵软的白毯,明雪蹲下身子,轻轻拈起一片碎屑,纸上红墨点成的眼睛空洞地与她对视。 她站起身,周边环境如褪色一般消失,檀溪几人正走进厨房。 “好香啊……”苏行夜抽抽鼻子,目光黏在红烧排骨上,差点忘了正事,“刚才出什么事了?” 明雪把盘子塞给他:“去,端菜吃饭。没什么事,刚才碰到魇境了,被我鞭子一顿抽,赶跑了。” 她说着,转身去看鱼汤炖得怎么样,身后三人幽幽地盯着她。 她掀锅盖的动作不由得一顿,忽然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声音心虚地低下去:“我是不是……惊动魇境了?” 三人齐声:“你说呢!” 明雪:“……” 魇境残景里的种种危险,对几人来说压根不算什么。真正的难点在于,不能惊动魇境。 所以这几日的查探,也只是如实地记录残景内容,并没有做出什么贸然举动。 明雪忘了这事,直接拿鞭子把魇境抽了一顿,肯定打草惊蛇了。 明雪自己也心虚,把锅盖盖回去:“现在怎么办?” 一阵沉默过后。 端菜的端菜,盛饭的盛饭,偷吃的偷吃。 “先吃饭吧。”大家摆烂地说。 -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管它什么灭世魇境、仙道职责,几人已经从容平静地吃上了饭,完全没把刚才的插曲放在心上。 酒足饭饱过后,檀溪起身去刷盘子,苏行夜也很自觉地跟过去。 林九音勉强记起掌教的职责,施了几个功法。 片刻后,她肃起神色,道:“魇境应该没有发现我们,而是冲着你来的。” 魇境没有神智,更称不上聪明,檀溪的隐匿术法也没有松动。 它之所以突破隐匿术出现在明雪身边,唯一的解释是,明雪身上有什么强烈吸引魇境的东西。 “既然是冲我来的,好说。”明雪不大在意地抄起九幽鞭,“那我再去抽它一顿。” “回来。” 林九音语气淡淡,明雪却仿佛挨了一顿训,老老实实坐回来。 林九音恨铁不成钢地点点她额头:“说你笨,你就不聪明。你抽它一顿十顿百顿又有什么用?得用脑子。” 明雪:“说点我有的。” 林九音好气又好笑,掐她脸颊肉:“等入了夜,我们再去探探魇境……咦,你的脸没有以前好掐了,记得多吃点。” - 离陵城民风淳朴守旧,天色一暗,倦鸟归巢,家家户户关了门窗,街上很快就沉寂下来。 趁着夜色,四个人摸去了归元寺后院。 苏行夜压低声音,跟做贼似的:“像不像以前咱们逃课?” 明雪蹑手蹑脚,用气声回答:“我们要,静~悄~悄~” 林九音无言地看了他俩一会儿,扭头问檀溪:“明雪没长大也就算了的,二苏这一百年的家主白当的?” 檀溪冲她“嘘”了声,声音极轻:“静~悄~悄~” 林九音:“……” 要不是她的通灵之术能跟世间万物交流,包括魇境。她指定不过来受气。 林九音一挥长袖,天地灵气凝为长琴,悬在她面前。 素手拨动丝弦,伴随泠泠一声,某处的灵气无声波动了一下。 林九音沉下心神,将神识凝入琴声,一寸寸探寻着魇境的边缘。 苏行夜给她护法。檀溪加固上空的鸿蒙大阵,不泄露一丝气息。 只有明雪无所事事,倚在檀溪身上,百无聊赖地举着话本。檀溪抽空凝出个光团,给她照亮书页。 明雪犹嫌手累,让檀溪给她翻书。 檀溪不懂她为什么能这么理直气壮:“姜明雪,你讲理吗?” 明雪老神在在地摇头:“不讲不讲。” 檀溪被无语笑了,伸手帮她翻了一页。 林九音忙活半天,一扭脸看见这俩旁若无人的悠闲样子,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 来之前,她担忧两人恨海情天,毕竟当年…… 当年隐玉仙君镇压魔尊的消息传来时,林九音正抚琴迎敌,听到消息,硬生生拂断了琴弦。 她想去找檀溪问个明白,然而檀溪将自己关进长留峰,拒绝一切来访。 直到很久以后,他才坦言,他不知道明雪什么时候才能苏醒。 ……甚至不知道她还能不能苏醒。 这些年林九音以局外人身份看着,檀溪一日比一日更冰冷淡漠,似乎真的成为了无情无欲的仙君。 她不敢去想,假如明雪没有苏醒,檀溪会做出什么来。 她也不敢去想,若明雪苏醒,又会是什么局面。 当年闹得决绝,明雪心中有恨,又被镇压百年之久,她很怕明雪再度走火入魔。 事实证明林九音多虑了,明雪也就只口头逞一逞凶,再气一气檀溪,仿佛过去的恨怨不存在。 太过善良的人,连恨都显得柔软。 林九音忽然有些难过,琴音慢下来,通灵阵的光芒一下子黯淡了。 苏行夜疑惑地停下护法:“九音你怎么了?” 林九音不知作何回答。 “我知道——” 明雪积极举手:“她生疏了!她退步了!她变笨了!” 林九音:“……” 姜明雪你就气人吧。 林九音语气凉凉:“姜明雪。” 明雪立刻往檀溪身后钻,扯住他的衣袖,露出一双清澈眼睛,无辜道:“她恼羞成怒了!” 檀溪侧过头,低声道:“你再这样气人,连我都护不住你。” 林九音忍了忍,露出一个和善的笑:“簌簌,我不怪你。我只是喊你过来帮个忙。” 帮忙啊,这个可以。明雪松开檀溪衣袖,朝林九音跑去,没跑几步就被裙摆绊住,潦潦草草地跌到她面前。 “什么忙?” 林九音忽然不放心让这傻子帮忙了:“算了,玩去吧。” 明雪:“好的呀好的呀。” 她去玩了。 苏行夜就很羡慕,猛盯着明雪的背影:“她是怎么做到装傻偷懒的?” “难说。” 林九音抱起臂,无奈地摇摇头:“很有可能她是真傻。” 檀溪没有说话,他目光带着柔软的笑意,落在明雪身上,就没移开过。 原本薄雪般清冷淡漠的人,在她面前才鲜活。像是褪去一切沉重繁复的红尘杂事,显露出原原本本的少年气。 林九音忽然意识到,五洲七陆已经安稳百年了。 年少时曾在某个漫漫长夜放飞长明灯,仰头许下鸿鹄愿志,期望得见盛世光辉。 轰轰烈烈流年十二春,然后剩了一地家长里短、鸡毛蒜皮。 这百年里她兴建书院,做的都是远比她想象中要繁琐无聊的事,大到推行民间启蒙,小到调节弟子争吵…… 竟这样过了百年。 林九音摇头失笑,重新施了通灵之术。这次极为顺利,她感知到魇境的异常。 “离陵城的魇境,不止一个。” “我们见到的魇境只有一个,是三百年前的纸人祀阵。但起码还有两个魇境与之重叠,深藏在内。” 三个魇境……这是从未遇见过的情况。 明雪不知从哪冒出来,雀跃道:“听起来好像很难解决,要不我们别管了,回去吃宵夜吧!” 檀溪把人捞到身边摁住:“想吃什么回去给你做。先解决魇境。” 明雪:“那你说,怎么解决?” 檀溪:“进去看看。” 他指的是不是进入魇境幻境,而是回溯时空,回到魇境残景里的那个真实时空幻境。 要想做到这一点,还需明雪与檀溪共同施法才行。 明雪偏过头,很明显不大乐意。 苏醒之后,她一直是无可无不可的状态,对魇境不太上心,魇境要是真灭世,她只会想在死之前吃顿宵夜。 檀溪语气无奈又柔和:“簌簌,帮帮忙。” 明雪不肯看他:“你都不给我咬一口,我才不帮你。” 旁边的苏行夜一脸八卦地瞪大眼睛,刚要调侃什么,林九音及时从背后捂住他嘴。 “你们在这里忙,我俩去离陵山找山神。”她丢下这么一句,拖着苏行夜走了。 只剩下明雪与檀溪,在如洗的夜色下对望。 最后还是檀溪先妥协,垂眸温声问:“一定要咬一口?” 其实明雪也不是一定要咬他,只是前两次他的拒绝实在让簌恼火,这会儿主动权在她,她就要挣回面子。 明雪就挑剔地挑选着下口咬他的位置:“那我要咬你的手……” 话还没说完,檀溪忽然低下头,亲了过来。 冰凉的触感印在唇上,明雪猝不及防,怔在了原地。 檀溪亲得很浅,只柔柔覆着她的唇,带着点蛊惑,如夜色风凉,渐渐融成春水。 明雪哪受得了这个,迷迷糊糊地任他亲。渐渐的,心头涌起不自知的兴奋和渴欲,周身魔气控制不住地逸散,气血逆流,烈火焚心。 一刹那烧得难受,滔天的杀意和疯狂漫过清明神智。 她的瞳孔迅速泛了红,五指微微张开,凝出九幽鞭的虚影,而檀溪及时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同时唇上加重力道,引她咬破他的唇。 明雪意识不清,混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与怨恼,下意识狠狠咬住他的唇瓣。 血液冰凉地沁出来。 檀溪蹙着长眉,眼睫颤了颤,摸索着祭出仙道道源,与她的魔气混在一起。 霎时间,流光大作,风声疏狂,皎白和沉黑的雾气凝如云层,旋转着将两人笼罩期间。 光芒暗而又亮。 两人跌入三千年前。 檀溪终于松开明雪。 明雪怔怔地望着檀溪,忽然一抹手背,狠狠抹去唇瓣鲜血。 “我没让你亲我!” 她恼:“我不跟你在一起,我不要跟你亲。” 她好像是真的生气了,红着眼眶瞪檀溪一眼,转身跑掉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三千年前 她/他想,再也不想理他/她 第10章 三千年前 她/他想,再也不想理他/她…… 明雪也不看路,一气儿跑出很远才停下。 一只手扶着树,一只手反反复复地抹着唇瓣,抹到唇瓣泛起血丝,才委屈地停手。 她最讨厌檀溪了。 凭什么啊,凭什么檀溪擅自就亲过来,都没有问问她意见。 她没想亲他的。 讨厌他,不想被他亲。害得她控制不住魔气,差一点现出魔身。 她闷闷地捂住胸口。气血逆流的辛辣感慢慢散去,涌上一股奇异的清凉感。 这时她才终于观察周围的环境,意识到她和檀溪来到了三千年前的幻境。 岁月荏苒,沧海桑田,三千年前的离陵城,还是一座连绵起伏的丘陵,中间坐落一座小小的村子,茅屋农田,阡陌交错。 三千年前的夜空也是水洗过一般的黛蓝,星河霜斗,月皎云淡,同三千年后也没什么不同。 明雪现在心烦意乱索性坐在山丘上,托腮望向远方的小村庄。 村头有条浅浅的小河,河水泛着粼粼幽幽的蓝。那是弱水。 凡俗七陆被弱水切成七陆,万千水系环绕成渊。三千弱水深,连最轻最轻的鸿毛都会沉没于其中。 西洲太上十二山,涧潭飞瀑多不胜数,云雾缭绕,万丈飞瀑奔涌而下,如银河垂落,贯通仙洲与凡陆。 明雪曾乘一叶小舟,顺着西洲的天瀑之水,随波逐流,沉进入间三千弱水,恍若一场大梦不醒。 西洲何有,长留难留。 月色下,村头的那条弱水静静流淌,淌过青石和游鱼,去往遥远的大海。 不知过了多久,檀溪终于寻来,站在她身后的树下。 明雪似乎发现了,又似乎没发现。她没说话,檀溪也没有,只是安安静静地注视着她。 他第一次见到姜明雪,就是在弱水。 姜家盛央陆第一世家,钟鸣鼎食,气势恢弘。 囚了一泓弱水精魄,设祭坛,布大阵,连通仙洲天瀑,逆流而上,比肩仙人。 明雪那时候在弱水边缘玩,一个没站稳,一头扎了进去。 弱水深溺,但明雪天资异禀,不受弱水影响,在水面疯狂扑腾。那天她穿了身翠盈盈的绿裙,檀溪一打眼看过去,还以为水草成了精。 明雪的爹和娘在水边看笑话。 檀溪跳水去救明雪时,依稀还听到她爹娘推诿,‘你家傻丫头’,‘不,你家的’。 姜家是个根深叶茂的大世家,明雪的父亲排行第七,而檀溪的父母是姜家大少爷的门客,两家八竿子打不到一块。 姜七少爷一介逍遥闲人,常年带着妻女去各地游历,一年归家的时间寥寥。 一家三口第一次长久地待在姜家,是因为姜老家主病重。 檀溪那段时间也随父母在姜家小住。 他跟明雪是同龄人,所以明雪就总跑来找他玩。 尽管檀溪不怎么搭理她,她也能自顾自玩得开心。 “哥哥你叫我簌簌吧,大家都叫我簌簌……你要吃糖果子吗?我爹给我带的……” “我不跟堂哥堂姐玩,他们都是好大的孩子了,我是小孩子,小孩子要跟小孩子玩。” “你怎么还是不说话啊……我专门去找佟叔学了手语了!” 檀溪看着她稀奇古怪的手势,有点生气,终于肯理她了:“我不是哑巴。” 明雪却笑眯眯:“我知道呀我知道呀,我故意气你来着。” 檀溪:“……” 他默默扭过头,心想他再也不跟她说话了。反正,他迟早是要走的,所以不跟她玩。 明雪一边摆弄自创的手语手势,一边咬椒盐酥饼。她坐在一截矮矮的树枝上,这样一心二用,树枝忽然一晃—— “小心!” 檀溪下意识扑过来接她,树枝咔嚓一声断裂 ,两人一起摔倒在草地上。 明雪压在檀溪身上,一点伤都没受,连忙坐起来,检查他有没有受伤。 她煞有介事,这拍拍那拍拍,跟拍棉花似的。 檀溪抿着唇不说话。 他闷闷地想,刚刚那句“小心”不算数,重新算,从现在开始,他再也不跟簌簌说话了。 这样平静的日子过了很久,直到姜老家主忽然宣布明雪为姜家少主。 消息一出,石破天惊。偌大的姜家顿时闹成一团,无数争吵和斗争纷至沓来。 但这跟明雪没什么关系,跟檀溪也没什么关系。 一个是被父母保护得很好的小少主,一个是被父母送来献祭的灵骨仙体,这场闹剧纷纷扰扰,与之关联最深的两个孩子,反倒像是局外人。 明雪依旧去找檀溪玩,檀溪依旧不怎么理她。但明雪凭着锲而不舍的骚扰,意外发现了檀溪父母与大伯父的阴谋。 明雪母亲的妖鬼身份是个好用的筏子;姜家大伯父多年来执掌姜家,也咽不下这口气。 檀溪还记得出事的那天,烈焰滚滚,弱水滔天,一切都来得让人措手不及。 姜家陷入混乱而绝望的兵荒马乱,到处都是打斗和尸体。明雪哭着要往外冲,檀溪不得不拽住她,把她拖进地道。 彼时姜家濒临覆灭,整个盛央陆动荡不堪,群仙洲天阙殿主亲自下界,而檀溪和明雪潜进弱水,一路出逃。 通缉令到处都是,不知哪方派来的追兵一批又一批,两人沿着弱水漫无目的地飘荡,最后决定去西洲太上山。 五贤道人之首的秋怀长老是明雪父母的故交,他应该能会护住他们。 - 刚到西洲太上的日子并不好过,有长老劝过檀溪,他的父母已认罪伏诛,他是毫无疑问的受害者,天资那么出众,只要与明雪划清界限,就能获得毫无阻碍的锦绣前程。 檀溪置之不理。 他总会想起两人颠沛流离的一路。 他带着明雪逃到某处雪林,路上他骨咒发作,神志不清,倒在明雪怀里。 追兵穷追不舍,小明雪就半抱半拖着他,狼狈又艰难地东躲西藏。 她从小就娇生惯养,又好哭。就算家里没人给她委屈受,她也要小小地假哭一场,让人哄一哄。 但那么长那么长的一段路,檀溪昏昏沉沉地靠在她肩上,却从头到尾都没听到她的哭声。 直到檀溪恢复意识,明雪筋疲力竭一屁股坐在地上,伸出手,给他看手上的茧和伤。 她既想要骄傲地自夸自己很厉害,又想要倾诉伤很疼她很害怕。 太多复杂的情绪堆在一起,她处理不了,一个劲地瞅着檀溪,憋了半天,终于撑不住,呜的一声哭了出来。 - “你不许看我。” 明雪闷闷的、带着点哭腔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下回荡。 檀溪顺着她脾气,语气柔而清:“好。” 他转而看向丘陵的村落。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偶有几声梦呓一般的犬吠传来。 檀溪道:“我刚才已经施法查过,三千年前,这里发生过一场天灾。” 地动山摇,村庄塌陷,弱水滔滔起浪,将一整个山丘吞噬为海。 他继续道:“有位无名仙人路过此地,算到了这场天灾,慈悲心起,想要告知村人逃难。 “然而天灾属于天机,天阙殿不允五洲群仙插手人间事。无名仙人于心不忍,暗中出手想救。 他用仙法转移了村庄百姓。事后天阙殿震怒,降下仙罚,使之溺毙在此处的弱水。 “后来弱水退潮,此处化作平坦原野,村民归家,为无名仙人立碑。此后,村庄逝者的坟墓皆立在无名仙人碑后,名为‘离人坟’。” 明雪回头看他,下意识接话道:“我猜,后来几经变迁,村庄聚为城镇,原野隆起山陵,所以起名叫‘离陵城’。” 檀溪眼眸带笑,温柔望她:“正是。” 明雪张嘴正要再说什么,忽然记起她还在生气,便冷哼一声,扭过头不理他。 檀溪走到她面前,半蹲下去,仰头看她。 “生气也没关系,等你什么时候想理我了再理。我知道你不在乎魇境,也懒得去管。没关系,交给我就好。”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和很久之前一样,轻轻说:“簌簌,交给我。” …… 明雪真就没有再管,一切交给檀溪。她坐在原地,吹着风,看着云,从黑夜到拂晓。 檀溪忙完琐事,回来站在她身旁。 夜色垂落,将明未明的拂晓透出昏黄的光,倒像是夕沉的暮色。升起的炊烟,不知名的虫鸣,偶尔一两声狗叫,零星早起的农人沉默地行走在田间。 一切都还朦胧不清,所有事物的影子都被拉得渺小而遥远,静谧又安然,无数个平凡一天中的一天将要开始。 然而即将会降临一场始料未及的天灾。风知道,云知道,人不知道。 风吹得满山青草起伏如浪。明雪坐在山丘,檀溪站在她身旁。沉默地眺望这满目寂静的世界。 金乌将出,一轮日影磅礴跃出地平线。 生命的残酷和壮丽在这一刻显露无疑,风起云涌,这一刻,三千年前和三千年后,共享同一片呼吸与壮阔。 金灿又寥落的晨光中,檀溪向明雪伸出手:“回家。” 明雪先打了他的手一下,才握住他手腕,借力站起来:“走吧。” …… 那是三千年前的幻影,无论做什么都改变不了过去,在地动山摇和山呼海啸中,两人回到了现在。 晨光初照,蔚蓝天穹如被春水洗练过,干净如镜,一轮晴朗明日半掩在云间。 苏行夜和林九音也恰好回来,边走边骂,没有一点百年友谊的亲密,有的全是“我怎么瞎了眼跟你做朋友”的怨气冲天。 怨气归怨气,两人的行动也算顺利,成功从山神那里问出第二重魇境。 林九音道:“一千二百四十七年前,城池还未建成,便遭受一次妖兽大潮。城主率领城人拼死抵抗,死伤大半,护住了此城。城人将护城英雄们的尸骨葬在了离陵山。” 苏行夜补充道:“《离陵城事志》之所以没记载,是因为江山几经易主,离陵城也早已换了数批城民……” 最初的那些往事,也就只有山记得,水记得,人不记得。 四人一时沉默。 忽有僧人大喝遥遥传来,惊起枝头鸟雀,“你们是谁,怎么进来的——” 苏行夜条件反射地喊:“快跑啊!” 他一马当先,就像每次逃课被抓一样,拔腿朝后门跑去,其他三人愣了一下,也都跟上去。 僧人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大声喊:“别跑——站住——” “你们跑什么啊——!!!” 作者有话说: 我滚来更新了。断更几天是因为又去看病了,状态不太好,写文也陷入迷茫,没上来挂假条是因为我把软件删了,我是鸵鸟 这本算是一次小小的尝试与练笔,感谢大家的阅读和包容。总之我努努力,争取日更。发点小红包补偿一下 第11章 春草野火 檀溪:“有我好玩?” 第11章 春草野火 檀溪:“有我好玩?” 都一百多岁的人了,居然还能跑得如此狼狈。 林九音差点跑岔气,扶着腰侧,百思不得其解:“明明找个借口就能糊弄过去,我们为什么像做贼似的逃跑?” 罪魁祸首苏行夜挠挠头:“可能是我从小就被我姐拿着柳条边撵边抽,习惯了。” 明雪举手:“我也是,逃跑跑习惯了。” 林九音:“改改你俩这破毛病吧,这么大个人了。” 苏行夜耸耸肩,十分摆烂:“估计是改不了了,我姐现在还拿柳条子抽我呢。” 明雪沉默了会,道:“苏姊抽你抽得对。” 林九音复读:“苏姊抽你抽得对。” 檀溪:“苏姊抽你抽得对。” 大家喊苏明昼喊“苏姊”的习惯,是从檀溪那里学的。 他性子沉静,人也稳重,用家乡的语调文文雅雅喊一声“苏姊”,衬得同龄人都像不懂事的小孩。 于是大家就都骂他装。 骂归骂,学归学,最后就全都喊“苏姊”了。 苏明昼比苏行夜大十六岁,苏小少爷还在长留峰撒泼打滚蹭饭的时候,苏明昼就已经驾轻就熟地执掌苏家。 在五洲世家的家主长老里,她实在年轻得过分。一个父母死后不得已接任家主之位的丫头片子,怎么能管好偌大一个苏家? 然而苏明昼还真就在一次次的明枪暗箭中撑了下来。 即使学会了世家之间的圆滑与逢迎,她依旧豪爽得如同一把泼了酒的长刀,堂堂正正,雷厉风行。 当年苍梧陆的那场魇灾,就是她顶着所有压力,频繁向天阙殿上书陈词,才为明雪她们挣来支援。 提到苏姊,自然想到了苍梧陆的魇灾。 明雪眉头微蹙,喃喃问:“当年苍梧陆的魇灾,是怎么平的?” 魇境会吃记忆,尤其是她这种睡了很久的百岁老人,是真的记不起来。 苏行夜也记不太清,因为当时他力竭陷入半昏迷状,是林九音和仇苍一左一右拽胳膊给他拖出来的。 林九音还记得,但她望了檀溪一眼,没有说话。 许多事情都由苍梧陆魇灾而起,檀溪当年尚有少年心气,尚敢拔剑直言,无畏亦无惧。 如今魇灾重现,他的心境却已不好揣度。就连她自己,也说不清个中滋味。 林九音沉默半响,摇摇头道:“我不记得了。” 明雪看向檀溪:“你呢?别跟我说你也不记得,我不可能相信的。” “我记得啊,”檀溪慢悠悠,“但我不打算告诉你。” 明雪扑过去挠他:“为什么为什么!不许不告诉我!” 檀溪把她从身上撕下来:“没有为什么,你乖一点,我等会儿还要给你做一次封印。” 明雪虽是下来了,也不好好站,歪靠在他身上,低着头有点不服气地玩自己手指。 檀溪对另外两人道:“三重魇境重叠,是从未见过的情况。以前解决魇境的办法应该没用了。我需要回群仙洲一趟。” 明雪抬头:“我也要回吗?” 檀溪:“不回你打算去哪?” 明雪:“我四处转转玩呀。” 檀溪低下头,附耳,轻轻道:“有我好玩?” 明雪:“!” 明雪:“!!!” 什、什么人啊这是!他有什么好玩的! 明雪她被他的厚颜无耻震惊到了,后退三步,有点结巴:“谁、谁要跟你玩,我不跟你玩了。” 她转身跑掉了。 檀溪从容镇定地收回视线。 …… 明雪一口气跑到大陆边缘的弱水才停下。 因为情绪激动,许多魔气逸出来,拖着长长的尾气在她身后蹦跶。 明雪拍拍发烫的脸蛋,把小魔球一个个收回来,冷静了一会,然后唤来初一和十五。 初一十五被她派去查魔教组织【夜渡】的事,也不知查得怎么样了。 这些年她沉睡,许多大魔按耐不住,不仅魔界纷争不断,五洲七陆也有一批又一批的事故。 五洲之中,天东和西洲住的尽是世代仙族和偶尔从下界七陆飞升的凡人,魔不敢造次; 妖族大多聚居在北冥;朝南洲才是魔气最肆虐的地方,当初天阙殿派兵围剿了一次又一次,也没能攻下。 到目前为止,五洲的魔修几乎是绝迹状态,就算有,也识趣地跑到了下界七陆。 下界七陆设置了仙台,定期派仙家弟子轮休职守,因此七陆许久没泛滥过魔灾了。 零星有些魔族作恶,往往打着魔尊的旗号,明雪也习惯了。 这些年往她身上赖的事已经太多,她无所谓了。 她已经明白,哪怕杀尽天下人,也管不了天下心。于是不再管。 初一和十五来得很快,不多时,便单膝跪在了明雪面前行礼,神色恭敬,齐声道:“尊上。” 最初到魔界的时候,明雪不适应这些繁文缛节——魔界虽荒蛮,论起礼节来,反倒比仙门世家还要繁琐封建个十倍不止——毕竟魔族不讲理,若再不讲一讲礼,就很容易被打死。 那时候,明雪为了不讲礼,只好不讲理,一路打过去,直到打死上任魔尊。 明雪轻轻嗓子,拿出魔尊的架势,询问【夜渡】的情况。 初一面露难色,连忙认罪说,还未查到太多有用的信息,只知道据点似乎在朝南洲。 明雪也没太为难她。时间太短,初一和十五能查到这么多,已是不错。 五洲现在管得严,初一十五混不进去,估计得她亲自跑一趟。 明雪懒得动,打算回头让檀溪调查,她就出个力气活,把【夜渡】剿杀了便是。 她实在不擅长动脑子。 垂眸望着仍在跪着的初一和十五,她道:“不如我把你们其中一魔封为魔将?” 初一和十五瞬间抬头,相似的两张姣好面容,此时充斥着按耐不住的渴望和贪婪。 明雪轻轻笑:“但只能有一位。谁赢,我便封谁。” 她冷眼瞧着初一十五打起来。 打得不复人形,现出最原始的魔态,一滩狰狞而混沌的恶意,甚至对同胞姐妹产生了吞噬欲望。 明雪这才意兴阑珊地阻止:“行了。” 封为左将右将便是。无聊。 初一十五跪拜谢尊上恩典。恢复了人形,面容清丽姣好,神态举止得体如常。 明雪有些想笑,摆摆手让她们离开了。 从她坐上魔尊之位开始,一切都像是一场过家家般的闹剧。她不会管理魔界,也根本懒得去管。抱着得过且过的念头,就这样混过一日又一日。 她想起檀溪那句‘一切交给我’,不免叹气。 从大陆边缘抬头往上望,便能看到遥不可及的仙洲,高悬于天,恢弘巍峨,底部嶙峋而苍黑,像一头沉睡巨兽的脊背。 低下头,看到幽蓝色的弱水在风中微微荡漾。她蹲下去,手指轻轻地融进弱水。 明明是极致清澈的水,却深得见不到底,轻得载不动愁。 - 在外面晃悠了一圈,她才回家。 九音和二苏不在,檀溪已经做好了饭,坐在院中等她。 檀溪帮她整理凌乱的头发:“跑哪玩去了?” 明雪:“不告诉你。” 檀溪也没多问。屋里已经备好了玄清阵,等吃过饭,就给她进行第三次封印。 明雪知道,玄清阵很耗费他的力量和精血,所以这次没捣乱。 檀溪反倒不习惯了:“这么乖?” 明雪扭过头不理他。 她又想起了上次檀溪亲她,唇瓣似乎还能感受到他血的味道。 她有点难过,闭上了眼睛。 隐约感觉到,檀溪在一下下轻抚她的头发。不知不觉中,她沉沉地睡去。 檀溪的手指缓缓移到她的眼睛,睫毛翕动,拂过他的指尖。 他想起那个他不愿意回答的问题。 ——苍梧陆的魇灾是怎么平的? 许多年前,一群少年吵吵闹闹,去苍梧陆追捕魔蛟龙,却意外踏入了古战场的残景。 天地变色只在一瞬。 天色是厚重粘稠的黑,没有日月,没有星辰,到处都笼罩在无边无际的血腥之中。 尸横遍野,断剑残骸,带血的风雨掀起他们的衣袍,秃鹫盘旋,风声如孤魂野鬼的哀嚎。 腥风送来远方的战鼓声和刀剑声,少年人齐齐抬头,望向那片被血雾笼罩的战场深处。 彼时明雪和檀溪他们尚还不知道这就是魇境,能将过去与现世交错重叠,任何踏进魇境之人,终将混沌至死。 少年人神采飞扬,无所畏惧。不知魇境可怕,反倒一腔热血意气,非要争一争高低。 明雪血脉错杂,不受混沌干扰,竟阴差阳错地看透了魇境的幻觉。 林九音抚琴通灵,唤起古战场前辈大能的神智,了解前因,诉说来意。 最终的那场决战复现在她们面前。 明雪布下血阵,为众人勘破魇境虚妄;瑶池秘法如云如雾,涤荡满目污浊。满地尸骸在鬼道驾驭下,再度站起来,悍然迎敌。 来自万年后的剑影与刀光带着少年人那清正灼然的罡气,划破天地间的腥风和血雨。 天昏地暗,满目惨烈。 而境外的苏明昼终于请来天阙殿,撕裂魇境,援兵天降——他们曾真的以为那是援兵。 苦战过后,魇境缓缓消散,云开雨霁,天地清明。少年人一个接一个挣脱魇境,站在万年后的原野上,目送着上古残景的消亡。 唯有明雪,始终不见出来的迹象。 天阙殿主端坐于天边主座,神色无喜无悲,闭目诵道,不问世事。 苏行夜和仇苍死死拉住檀溪,竭力喊着冷静,一定还有办法;天阙殿朝他扑来缚仙索,阻止他冲进魇境。 檀溪拔剑,剑气纵横,震开两位挚友,也斩向漫天泛着金光的锁链。 锁链与剑气碰撞出铮铮利响,檀溪不知哪来的力量,硬生生劈碎九十九根缚仙索。 天穹如盖,云层翻涌,沉沉压向原野。 檀溪朝仅剩一线的魇境通道奔去。高悬天际的天阙殿主终于睁开眼,缓缓翻起手掌。 正在这时,忽然起了大风。 长天无尽辽阔,狂风呼啸,漫地野草如蓬勃的野火,萧萧肃肃,翻涌成起伏的浪,生生不息。 一线天光破开墨色魇境,显露出少女骑着黑豹的身影,挣脱黑暗混浊的绝境,朝辽阔的天地奔袭而来。 兽蹄踩着风声,在旷野上恣意踏奔。 长风洋洋洒洒泼起少女的黑发,笑意明媚,宽大衣袍翻飞猎猎。风起草涌,如春天的野火,烧遍了整片旷野,热烈蓬勃,生生不息。 至此,哪怕那时命运就已掀起残酷的一角,漫卷的天幕犹如倾覆的深渊,檀溪也依旧相信, 那无与伦比的美丽与自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章 好烦,怎么就摊上她 “放肆,能照顾 第12章 好烦,怎么就摊上她 “放肆,能照顾明…… 玄清阵光芒消散,等明雪醒来,已是回到了西洲长留峰。 暮色将倾,窗帘半掩,房间笼罩在一片朦胧暧昧的昏暗中。 明雪睡眼惺忪,怔了许久,才认出这是自己的房间。 檀溪就在她床边坐着,淡雅沉静,垂眸看着一卷文书。 明雪撑着身子坐起来,软绵绵趴在他肩上,探长脖子,光明正大地偷看。 檀溪也没遮掩,还拿近了些,任由她看。 这是一卷仙门最新的联合上书,明雪只看了一眼,就看见密密麻麻关于她的坏话,“乖戾张狂”、“狼子野心”、“与之合作不亚于与虎谋皮”; 有些人还大胆谏言,“君上不若假意合作,事成之后,斩草除根……” 明雪:“?” 到底谁是正派谁是反派啊,仙门怎么比她这个魔头还背信弃义? 明雪故意问:“那君上打算怎么处理我?” 檀溪侧过头与她对视。眸色平静,在昏黑的房间中无端显得讳莫幽深。 “关起来。”他平静说。 莫名其妙的,明雪有一瞬的心悸,仿佛他真能做出这种事。 她扭过脸不看他,冷哼了声:“那你也得有这个能力。” 檀溪无声地笑了下,抬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耳垂,站起身,道:“我得先回天阙殿,你在家里等着我。” 明雪下意识叫住他。檀溪低下头,房间的昏暗使得他眸光柔柔:“怎么了?” 明雪却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说:“我不想待在长留峰。” 刹那间空气仿佛冻结。 很难形容檀溪这一刻的眼神,愧疚、自责、思念、痛苦……甚至还有转瞬而逝的恨意。 恨她狠心离去多年,只留他一人空守长留。 恨她杀师灭族做得决绝,他连留她的理由都没有。 檀溪一字一句声音缓而平淡:“那你想去哪里?” 明雪的话尽数堵回去,最后只无奈道:“就留在这里吧。” …… 其实明雪也并非不想回到长留,她只是没有想到,多少次只能在梦中见到的家,竟就这样平平淡淡地回来了。 檀溪离开后,屋里归于寂静,窗外暮色垂坠,投来一线清澈的月光和斑驳树影。 明雪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才起身点灯。灯烛跃起橘红的火舌,照亮她住过十一年的房间。 和旧时无二样的摆设,像是被时光封存了一样。 夜风吹进来,风铃被吹得叮叮咚咚响,被月光晒过的草木香气在空气中浮动。 黄花梨木的梳妆台上摆着几只小匣子,装的都是不值钱的首饰和一堆亮晶晶的珠子石头。她有收集的习惯。 明雪取出一串红珊瑚珠子,绕在手腕上,就着月光仔细端详。 这不是她的。 她第一次闹着要离家,把所有的首饰玩意儿都装上了。 拖着几大包行李跟檀溪告别时,檀溪说你就差把家里门拆了,生怕自己吃一点苦啊? 第一次没走成,因为她跟檀溪夺门夺了一晚上,累睡着了,醒来就忘了。 第二次走,什么都没带。把一切都留给了檀溪。 首饰匣之前是半满,现在装得满满当当,还有几只精巧的储物戒,神识一扫,里面也堆满了钗环。 都是她会喜欢的款式。 衣柜亦是如此。就好像她一直住在这里,没有离开过。 明雪比了比旧衣裙和新衣裙的大小长度,伤心地发现,她居然一点儿都没长个。 最初搬进来的时候,明雪八岁,檀溪九岁。按理说七岁不同席,但明雪大病未愈,夜间常常心悸,檀溪就在她屋里打地铺。 等明雪一好,他就搬去了另一个房间。再后来,传闻檀溪被长老看重,要搬去灵气最盛的主峰。 明雪扶着门,小声问他,你要有新的师弟师妹了吗? 其实她想问的是,我们还在一起吗。 檀溪说,不走。 明雪摇摇头,故作潇洒地说,我才不在乎呢,你走吧。 过半天又说,有一点点在乎。 她模模糊糊地意识到,檀溪跟她不一样,她的存在好像妨碍了檀溪。 那段时间她总是无端心慌,夜间多惊梦,惊醒后就跑去檀溪房间,对他一顿拳打脚踢。 檀溪迷迷糊糊之中遭此一劫,懵然看她:“干什么?” 明雪梦见了他丢下她,但她不好意思说,于是说,我梦见你打我,所以我要打回来。 檀溪沉默了一会儿,很真诚地问她,你是不是有病? 于是明雪又对他一顿拳打脚踢。 最后檀溪当然没走,他原话是,我怕我走了,你把你自己养死。 其实他想说的是,我怕你夜里又哭。 - 明雪推开门,群山迎面,风声疏狂。 明月皎皎,银辉洒遍院落,院中一树一树的玉兰白花,时间仿佛慢得停下来。 风中夹杂着淡淡香气,明雪仰起头,望见太上山脉轮廓,连绵不绝。殿宇楼阁灯火辉煌。 西洲太上十二宗的风景,依旧清丽秀美,风月无边。 以她目力,能够看到水脉纵横,边缘有无数天瀑飞流直下,通往人间。 明雪坐在葡萄藤下的吊椅秋千上。旁边是一洼小小的菜地,现在没种菜,种了一丛丛绣球、迎春和凤仙。 白墙灰瓦的小院子干净雅致,都是当年她和檀溪一点点搭建起来的。 院后的鹅卵石小径通往幽静的山林深处。春夜凉风,满山枝叶哗啦啦作响,似乎在为她的归来而欢欣。 明雪凝出一团魔球,在手里捏着玩。 她在思考魇境的事。 当初发现魇境情况有异,她的第一反应便是仙门百家捣的鬼。 所以她想一个个查过去,遇到怀疑的,直接用搜魂禁术,探入识海抽取记忆,她就不信查不出幕后黑手。 可惜檀溪不允许。 她在魔界待太久,无拘无束的,差点忘了五洲有五洲的规矩。 虽然现在的正道魁首是檀溪,但明雪仍不信任仙门百家。 从前她与五洲仙门相看两生厌,双方展开过无数场激烈对骂。 ……她没骂赢。 唉也不能全怪她,那会儿她年龄小、实力差,人微言轻,又有个去哪都被嫌弃的身世。 而檀溪呢,虽然跟她站一道,但那会儿他正是天阙殿寄予厚望的好苗子,也不太好陪她一起对骂。 而且檀溪比她有素质得多,他试图讲理。 ……结果也没人听。 任什么仙门天骄、西洲双壁,说到底还是两个势单力薄的少年人,头顶上永远压着沛然莫御凛然不侵的光辉与权威。 也不用指望仙家正义、人间公道,毕竟无论是仙是魔是妖是人,也都永远只站在自己的立场上。 所以后来的种种事,明雪一贯懒得澄清,因为她说什么都不会有人听。 檀溪也试过帮她解释,然后他就发现他解释也不会有人听。世人只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 那一晚两人都很沮丧,明雪难过到只吃了三碗饭,檀溪怕她没吃饱,起身给她添饭,明雪一边说吃不下了,一边接过碗。 那天夜里明雪翻来覆去睡不着,幻想自己有朝一日变得很厉害,把世人全部都杀了,直接灭世。 但是夜风那么凉爽,月光如此皎洁,她又决定放世人一马。 时过境迁,檀溪已成五洲七陆的魁首,他的话无人不听。 而明雪是天底下最大的魔头,一字可杀万魔。一言可震群仙。 但为什么,还是得不到圆满呢? …… 天瀑之水涛涛东流,凉风裹挟着水汽,凝成细小的晨露,凝在明雪垂落的长睫。 她坐在秋千上睡着了。 檀溪回来的时候,看见她窝在秋千安静地睡,还穿着旧时的粉裙,裙袂垂落在地,如一朵徐徐盛开的花。 那一瞬,仿佛又回到旧时。 他走过去,想要抱她回屋,她睁开了眼睛,看清是他后,扑过来,把他压在地上。 他不知做什么去了,穿了身黑色劲装,勾勒出肩宽窄腰的优越身材。 明雪趁乱到处摸了一把,才施施然从他身上起来。 檀溪躺在地上,青丝凌乱,衣袍散开,眼神还带着点没反应过来的懵。 他还以为她只是心血来潮的胡闹,无奈地笑笑,站起来,拍拍衣袖的灰尘,顺手摘掉了明雪发间的草叶。 天色蒙蒙亮,明雪在院中坐了一夜,沾染了一身湿润晨露,檀溪让她回屋换件衣服,他去做饭。 明雪低头扯扯袖口,随口说都这么多年了,这些衣裙居然都还合身。 檀溪:“那是因为你十六岁之后就没长过个。” 明雪:“……” 明雪朝他勾勾手指:“过来。” 檀溪走到她面前。 明雪:“弯腰。” 檀溪不解,但依言照做,微微俯身,眸子认真而温柔地望着她。 明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他肩膀咬了一口。 檀溪好气又好笑,连名带姓地喊:“姜明雪!” 明雪也不甘示弱,回瞪他:“姜檀溪!” 这是一直以来的习惯。 檀溪生气的时候会连名带姓地喊她,明雪为了反击也想喊他全名,但是因为檀溪名字只有两个字,喊起来很没有气势。 明雪就怒气冲冲地喊:“姜檀溪!” 檀溪第一次听到时,愣了下,很快反应过来,没好气地回:“干什么!” - 一般来说,两人吵架的结果分三种结果,要么檀溪冷着脸认错,要么明雪软声糊弄过去,要么两人打一场自由搏击,谁也不认输,睡一觉等第二天气消。 在两人还算无忧的少年时光里,这三种结果的比例基本持平。后来时局动荡纷扰,檀溪主动认错的比例也越来越大。 其实他没什么错。 明雪很轻易地感知到檀溪深藏于心的恐惧和愧疚,他总是习惯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所以一切的刀兵、血火、悲欢、离散,理所应当都成了他的错。 可明雪也不是真的没心没肺。 拂晓云开,霞光万丈。远方人间青峰升起炊烟袅袅。小院厨房飘出饭菜香气。 明雪难得勤快,跑去帮他端饭。 檀溪习惯了她的间歇性恢复人性,把活交给她干,转身去屋里换了身衣服。 玉冠束发,云水蓝的衣袍,长身玉立,濯濯如春柳皎皎若清月,非常像模像样的仙君大人。 明雪咬着筷子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仙君仙君,你知不知道人间有许多编排你的话本?” 檀溪不接她的找茬,似笑非笑:“我昨天隐藏身份夜探朝南洲,追查【夜渡】的下落。我在帮谁干活,好难猜啊。” 明雪一秒坐得端正,示意他落座:“吃饭吃饭,下次我来做。” 檀溪不跟不着调的魔头大人计较。 吃过饭,明雪窝到吊椅上,看她从离陵城买来的话本。 每看一本,就给檀溪记上一大笔仇。 有些胡编乱造的话本写了隐玉仙君做配角,不敢用仙君真名,就套用他事迹,捏造了一个欲盖弥彰的角色。 明雪就勉勉强强不怪罪到檀溪头上。 檀溪洗了盘葡萄,递到明雪手边。 “现在不是葡萄成熟的季节啊?” “仙法。” 明雪扭头一看,葡萄藤郁郁葱葱,茂密绿叶之间挂着一串串晶莹剔透的果子。 明雪心想真是睡迷糊了,居然连草木葳蕤术都忘了,以前她灵力不足,没少在术法课上挨骂。 今时不同往日,以她法力,葡萄藤能随随便便就能长满整个长留峰。她有点得意,当即就打了个响指。 然而她忘了魔气主杀戮和毁灭,按照仙家术法一施法,大团大团的魔气如毒药泼洒,瞬间腐蚀了一整院。 草木枯萎,遍地荒芜,葡萄架轰然倒塌。 檀溪:“……” 檀溪:“姜明雪,你要毁了这个家吗?” 明雪仰起头,眸子像黑亮的葡萄,含着一汪纯净的水:“对不起嘛。” 她这样,檀溪还能说什么?抬手揉了一把她的头发,轻啧一声。 “烦。” 小时候就招人烦,是个小话痨,嘀嘀咕咕的,也不知道哪来好多话要说。跟着人前人后地跑来跑去,无穷无尽的精力。 明明是娇美乖巧的长相,却有一股死犟死犟的劲,真赌气了能半个月不说话。 檀溪有段时间烦死她了,明雪找他玩,他烦;明雪跟别人玩,他也烦;明雪不跟别人玩也不跟他玩,他更烦。 白天要看见她,晚上也梦到她,根本躲不过,索性找借口躲出去。本来想躲一个月,结果没撑两天就忍不住回来了。 明雪本来以为他出去有事要忙,结果他自己说漏嘴,又挨了一顿拳打脚踢。 好烦,怎么就摊上她。 “……你揉够没有。” 明雪压着怒气的声音唤回檀溪的思绪,檀溪才发现,他无意识把明雪头发揉得乱糟糟。 他故作镇定地收手,在明雪发怒之前,道:“我还要处理【夜渡】的事。” 明雪一僵。 檀溪抓紧时间又在她脑袋上揉一把,飞速回了屋。 …… 檀溪要做的事确实非常多,他本就要执掌五洲七陆诸多事宜,现在又多了魇境、夜渡,还有个在屋里哼哼唧唧的魔道至尊。 “檀溪——哥——檀哥哥——给我梳头发,我自己梳不好。” “这话本我很不喜欢,我要让整个西洲太上陪葬。” “怎么属下还没有把夜渡消息发过来,我偌大一个魔界,竟无一个可用之才!” “流霞峰的长庚老头还活着呢,他以前骂我老难听了,我这写一百封急斥令给他发过去。” “檀溪檀溪檀溪檀溪檀溪,你怎么还不来给我梳头发——” 檀溪:“……” 一天天的,怎么就没个消停。 正好他也需要休息,认命进了她的房间,借着探身拿珠钗的功夫,把她抱入怀抱,才觉得精力缓缓恢复。 可惜温馨的时光总不长久,明雪又开始话痨了。一边絮絮叨叨跟他抱怨那些话本的情节有多离谱,一边低头玩披帛上的长飘带,往手指上缠来缠去,最后解不开,又哭唧唧让檀溪帮忙。 檀溪放下编了一半的麻花辫,去帮她解开。转头去拿珠花的功夫,她又给自己缠上了。 檀溪额上青筋跳了跳,只觉得自己许久没发作的偏头痛,隐隐要复发了。 终于要把两个蓬松的麻花辫编完,明雪对着镜子左照右照,摇摇头,让檀溪拆了重编,把她最喜欢的、缝了许多朵小绢花的碧绿色发带编进去。 檀溪隐忍地闭了闭眼:“尊上,你有点难伺候了。” 明雪:“放肆,能照顾明雪大王是你的福气!” “……”檀溪把梳子塞她手里,罢工不干了,“净给些没人要的。” 明雪又把梳子塞回去,眨巴眨巴眼睛:“真的不要吗?” 檀溪把梳子放桌上,一边细致地解开发尾的丝带,一边说:“不要。” 明雪:“那我下次也帮你束发好啦。” 檀溪唇角微微翘起来:“你那手艺,真的不是在帮倒忙吗?” 作者有话说: 明雪:不再依赖你算长大吗? 檀溪:算我享福。 第13章 吵架 明雪大王只干三件事:骚扰檀溪 第13章 吵架 明雪大王只干三件事:骚扰檀溪、…… 檀溪下午的时候又去天阙殿处理事务,明雪闲着没事,钻到后山抓野鸡捡蘑菇。 垂在胸前的麻花辫在山林里滚过一遭,散了大半,就这样潦潦草草地回了家。 赶在檀溪回来前,收拾好自己,并履行承诺,做了顿晚饭。 檀溪问她,要不要重新把菜园弄起来。 明雪的筷子顿了顿,语气没变,依旧活泼,却说没这个必要。 吃过饭她便去睡了。才从伏魔阵里出来没几日,就越来越疲倦,识海魔气如沸,已经快要侵蚀她最后的神智了。 檀溪坐在她床边,低头玩她的手指,把指甲上的棉布重新绑好。 白天她看到院里的凤仙花,想起往事,兴致上来,又闹着让他给她染指甲。 那是她十二岁时,去了趟瑶池。 她看见了池雾心和瑶池仙子那些漂亮精致的大姑娘,很是羡慕,于是偷偷问雾心姐姐,怎么才能变成她们那样。 池雾心说她也不太懂,她的妆面、首饰、衣裙、仪态、嗔怒等等皆由掌事女官来定,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必须听从命令。 她不需要懂,只需要服从就可以享受锦衣玉食、高贵身份和世人的赞美。 在戴上镶金雕花的护甲之前,池雾心和村里的姑娘一样,都用凤仙花汁液染指甲。 从瑶池回来后,明雪就种了几株凤仙,让檀溪给她染指甲。 在小瓷碗捣出汁液,厚厚一层敷在指甲上,用细绳绑紧了,放置一夜,第二天就能染好。 结果她晚上睡觉不老实,细绳散了,凤仙花移位,满手红彤彤,还有一片不知怎么跑到了眼皮上。 她垮着张小脸来找他。 凤仙花染就的红斑在下眼睑,在薄白的皮肤上,艳红得惊心动魄。 长睫一眨一眨的,那块艳红便如振翅欲飞的蝴蝶,飞进他心里。 檀溪玩着她细白手指,忽又想起她魔气缠身时,黑发和指甲皆长而尖利,形如厉鬼。 皎洁月光下,她睡得安静,丝绸般柔顺的云鬓捧出一张莹白干净的脸蛋,看不出当年污浊与绝望。 檀溪缓缓俯身,轻轻地吻了吻她的额心。 …… 翌日,天蒙蒙亮,盛春清晨的阳光透过珠帘照进房间,无数微小的尘埃在光线里浮游。 明雪睡醒,精力充沛地起床。 没喊檀溪帮她梳妆,抬手拢住长发,松垮地束在脑后,就兴致勃勃地冲出去做饭。 春日流丽,青山如黛,染着花香的熏风在院中流淌。 明雪进了厨房,挑拣好食材,准备大干一场,结果刚拿起菜刀就累了。 想了想,决定不委屈自己,还是让檀溪来吧。于是跑去檀溪房间,跨坐在床上,大力把他摇醒。 檀溪一睁眼,就被寒光铮铮的刀芒刺了一下,不由得闭了闭眼睛。 “怎么,一大早就拿菜刀威胁我?” 明雪这才意识到她把菜刀也拿着了,赶紧扔到一边,继续摇他:“去做饭。” 檀溪仰倒在床,安详地闭上眼睛:“不。” 明雪:“那我们吃什么!” 檀溪眼睛依旧闭着,安详得犹如圆寂:“是啊,吃什么。” 明雪还要再说什么,忽然听到床头的传讯玉镜响了,捞过来一看,是苏行夜发来的传讯。 苏行夜问的是五洲青云大会的正事,然而任何正事都能无比丝滑地在明雪大脑里滑过,她神识传讯:【是我。】 二苏秒认出她:【簌簌!】 于是苏行夜也无比丝滑地忘了正事——没关系,能让他和簌簌经手的事,能算是什么正事?——跟明雪寒暄起来,问她最近在忙什么。 明雪瞥檀溪一眼,脸不红心不跳:“这些日子我正忙着给檀溪捏腿捶背、洗衣做饭呢。” 檀溪:“?” 苏行夜为明雪打抱不平:“檀溪太过分了!太不要脸了!” 檀溪:“???” 明雪跟狐朋狗友批判了檀溪一番,心满意足地挂断了传讯。 檀溪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面无表情、幽幽地盯着她。 明雪丝毫不带心虚的,眨眨眼睛:“檀溪檀溪,你什么时候去做饭呀?” 檀溪冷笑:“姜明雪,家里饭我做地我扫衣服我洗,结果你还在外面造我谣?” 明雪无法在事实上辩过他,就在态度上争一争,鼓起腮帮子瞪他:“檀溪檀溪,你怎么这么凶呀。你扪心自问,虽然饭你做,地你扫,衣服你洗,但难道你就一点错都没有吗?” 檀溪:“……” 世界上不讲理的人有很多,而姜明雪是其中最不讲理的一个。 谁让他摊上这么个祖宗,只好认命地起床,去给明雪做饭。 明雪就势一滚,在床上躺下,伸手勾住了他衣袖,示意他俯身过来。 檀溪昨天就见过她这一招,然而吃一堑还吃一堑,他依言,俯身望着她。 明雪抬手,勾起他一缕头发,手指细白,指甲染着艳的寇红色。 她眼眸笑意闪动,带着点天然的恶劣和坏:“知道吗檀溪,只要能吃苦,就会有吃不完的苦。” …… 檀溪熟练地吃苦。 把粥炖上,然后拿起扫把,去扫院中落叶。 昨晚他把小菜地收拾出来了,灌木都移栽到院外,换成从万药谷带来的肥沃土壤,晒足了月华星魄,今日刚好种上萝卜白菜。 浇过一遍天泉水,他又去厨房,将红糖发糕放进蒸屉。 这一切都可以用仙法来做,但他没有。 做这些琐碎闲事,对以前的他来说,绝对称不上乐在其中。好几次,他和簌簌为了甩锅家务,从屋里打到院中。 而现在的他,即使做家务,也绝不肯承认,自己稍微有点乐在其中。 明雪在檀溪床上翻来覆去地闲滚,不但不干活,还派小魔球跳出去骚扰檀溪。 有些小魔球跑去绣球花丛,簪花给自己簪上;有些在春风里打滚;还有些在檀溪身旁窜来窜去,试图抢走他手中的调羹。 明雪有点得意。这些小魔球都是她魔气的外化,附带了她的感知与神识,最是机灵活泼,无论是打探情报、排兵布阵、杀人越货,还是骚扰檀溪、骚扰檀溪、骚扰檀溪,都最好用不过。 正得意洋洋地想着,忽然整个人一僵,旋即跳起来,羞恼气愤地冲出房间。 “姜檀溪!你干什么!” 院中,檀溪不知何时把所有的小魔球都抓住,聚成长毛猫大小的一团,软乎乎、哭唧唧、蓬松如云如雾如棉花。 他一边故意捏了捏怀中的魔球,一边语气无辜地问:“怎么了?” 明雪脸蛋红扑扑的,恼道:“不许捏!” 檀溪轻轻地笑,捏倒是不捏了,抱得更紧。 明雪:“也不许抱!” 她劈手夺回小魔球,搂在怀里,气冲冲地走了。 檀溪在她身后笑出声,问:“去哪啊?还回来吃饭吗?” 明雪恶狠狠地转身回来:“吃,当然吃!” 檀溪笑眯眯:“好哦。” 时光就这样无限拉长又无限短暂,如果能永远停留在此刻,那他做什么都甘愿。 …… 檀溪真正能待在家里的时间不多。魔尊苏醒、魇境临世,正是这百年来最动荡的光景,许多事都得他拿主意。 而且还有他一手培养出的班底,正是锻炼能力的好时候。 明雪也想搞一搞事业,便向魔界传讯,宣称她要广收魔之骄子,壮大魔将队伍。 短短一天,魔族高阶战力死了一半、中阶战力死了大半、底层死绝。 明雪:“…………” 她只好利用魔道道源,把那死掉的一半高阶战力和大半中阶战力捏巴捏巴捏个稀碎,散在风中、落到地面,凝成新的一批低阶魔族。 而那些死掉的低阶魔族,几乎都通过“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的方式,汇成了一只顶尖的大魔。 不过大魔还没来得及为尊上效力,就被尊上抽了命魂和大半魔气,踹到万魔窟干苦力去了。 个蠢货,她费心维持多年的平衡,差点被它打破了。 明雪漫不经心扯着根命魂,跟扯面似的,思索着它的用途。 为了魔界的稳定,她最好是把这团力量搅散,泼洒到各处;也可以赏给某些得力的下属。 但她没有得力的下属。如果真的想要培养一批魔将魔领,先不说她累不累,五洲群仙就得先忌惮万分,挺没意思的。 院后有条小溪,明雪坐在溪边青石上,脚尖一下一下轻点着水面。 夜色渐渐降临。 月色温柔,溪水波光粼粼,干净通透得仿佛透明,几条红鲤在水中徊游。 明雪掬了一捧水,月亮落在手心,薄薄的,像一片雪。 檀溪不知何时寻来,静静站在她身后。 夜凉如洗,绿树繁影,山林和群山都笼罩在朦胧的静谧当中。 明雪没有回头,翻过手,任由掌心的溪水和月亮流淌,在地面溅起一个个小小的月影。 明雪头也不回地说,“我把魔道道源给你吧。” 檀溪好半天没有说话。 宽大的衣袖在夜风中纷飞,更衬得身形清瘦,形单影只。 明雪继续说:“魇境虽然棘手,但是用道源之力鱼死网破,就可以一了百了。我把道源给你,你去平息魇境吧。” 万千年来,魇灾就没彻底解决过,灭了一境还有一境,一山放过一山又拦。 明雪以前就觉得,西洲多山多水,翻过山看到了无穷天寰,涉过水溺进了无尽苦海。 责任心太重的人,总是会过得很辛苦。对檀溪太不公平了。 “天道限制仙魔,等魔道道源与魇境一同消散后,魔界必然会发生巨大动荡。” 明雪的语气越来越冷静,越来越平淡,“这些年,五洲七陆发展了数个魔道据点,不止有【夜渡】。我不在后,可以用它们制衡仙道……” 檀溪打断她,声线隐隐颤抖,在极力压抑着什么:“姜明雪。” 明雪停下,很冷静地看着他:“你说。” 月夜树影斑驳落在他身上,濛濛玉色,晦暗不明。 “簌簌。”都到了这种时刻,檀溪仍尽可能平和地跟她说话。 然而他没意识到,他真正控制不住情绪的时候,声音会带上故乡的语调,轻轻哑哑的柔软。明雪听得分明。 檀溪只问:“那我呢?” 她把所有事情说得妥帖,但没有他。就好像当年她离开,也没有在乎过他。 她如此轻易就给出了魔道道源,一点也无所谓自己的烟消云散,把两人的永别说得轻飘飘。 檀溪在这一刻近乎恨她。 明雪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会,才道:“那算了,这件事就不提了。” 她要走。擦肩而过的一刹那,檀溪忽而攥住她手腕,再压不住情绪,一字一句:“什么叫‘算了’?不提了就可以当做不存在吗?” 明雪甩开他的手,更大声地吼回去:“你别凶我!” 檀溪的语气绝对算不上凶,但她不管不顾,倒打一耙,抬眼带着怒意地与他对视。 “我以前就说过我无所谓。我现在依旧无所谓。魔道道源在我身上,我想用来做什么就做什么,跟你没关系。” 她要是倔起来,没人能制住她。不给檀溪任何交流的机会,头也不回地走了。 檀溪孤零零站在原地,月光落了一身,广袖低垂,孑然影只。 溪水静静缓缓地流淌,夜风拂过,水面的月亮,一碰就就碎了。 他望着她背影消失在林中,自嘲地低喃,你以为我就在乎吗。 很多年前他就说过,他不在乎。 当年被围困在天阙殿的时候,他仍旧说,管它什么仙修魔道,五洲百家,群仙神殿,他通通不在乎。 如今他还是要说,他不在乎。 魇境倒灌,淹没整个世界,他也不在乎。 …… 明雪怒气冲冲地回了屋,本以为自己气得睡不着,谁知一挨枕头就睡着了。 做了一夜的噩梦,全是陈年旧事。醒来发现魔气逸散,小魔球满屋子乱窜,消耗着过多的精力和杀意。 明雪把小魔球一个个抓回来,团吧团吧,推开窗往院子里用力一丢—— “姜明雪,别往院子里丢垃圾,我刚扫的地!” 大魔球在地上滚了几滚,晕乎乎地爬起来,就听到这句让球生气的话,气得一头扎进菜地,与萝卜白菜同归于尽。 檀溪:“……” 本来就不聪明,这下显得更笨了。 他放下扫把,走过去,情绪稳定地拔掉被魔气侵蚀的菜,又种上新的。 明雪在窗边怒气冲冲地指责他:“我根本就不爱吃萝卜白菜,你为什么要种!” 檀溪:“土豆青瓜?” 明雪:“不爱吃!” 檀溪:“葱韭葵薤?” 明雪:“不爱吃!通通都不爱吃!” 檀溪温柔问:“你知道你这种行为叫找茬吗?” 明雪:“……” 明雪大王大怒,但吵不过,于是宣布单方面原谅他的无礼。 吵架就此翻篇。 作者有话说: 明雪檀溪吵架时,小伙伴们在旁边疯狂求饶():别说了,姐,哥,求你们了,放我们天下苍生一条生路。我们也要死吗? 和好后,小伙伴们():无所谓姐,不在乎哥。 第14章 青云大会 仙洲好忙啊,我们魔界就闲 第14章 青云大会 仙洲好忙啊,我们魔界就闲闲…… 她就这样哄好了自己,晃进厨房做早饭。 檀溪倚在门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明雪没好气:“干什么?” 檀溪:“怕你往我粥里加盐。” “切,谁会干这么幼稚的事啊。”明雪边说,边把开了盖的盐罐子藏起来。 檀溪弯了弯唇。 明雪有点想问问他,昨晚他有没有失眠。 他要怎么慢慢收敛情绪,才能今天旁若无事地与她相处? 明雪心头升起一点点愧疚——只有一点点。于是在饭桌上主动问起他最近忙不忙。 檀溪没什么情绪地说,还好。 整个魇境区域被他用禁术暂时封存,处处作乱的魔患也派出心腹前去平息。 除了家里最不让人省心的这位,他还真没什么烦心的。 其实明雪是想问他怎么处理魇境,但又担心让他想起昨夜的事。 唉,都怪自己太摆烂,从醒来之后就得过且过,遇到难搞的问题就假装失明,把一切烂摊子都抛给隐玉仙君。 这就导致,她现在想做点正事,都不知道从何做起。 明雪咬着筷子头,左右为难了一会儿,灵机一动,想起了林九音。 九音是靠谱的大人,她肯定了解情况。 明雪张手一抓,唤来了檀溪的传讯玉镜。 神识略略一扫,就被铺天盖地的传讯震了一下,五洲七陆每天发生的事多如牛毛,就算经过层层严苛的筛选与审核,送到檀溪面前的数量,也不容小觑。 明雪看檀溪的目光带上一股同情。怪不得他每天情绪这么稳定,原来是真没招了。 明雪随便过了眼消息,无非还是那么些事儿,千年百年都没有太大变化。 她径直找到林九音,神识传讯。 【是我。】 林九音就知道是她了,一开口就是掌教后遗症:【整个五洲七陆就你最闲,你就不能趁这点时间干点有意义的事?】 明雪虚心请教:【比如?】 林掌教:【来五洲青云大会上给我帮忙。】 明雪愣了一下,这才想起,好像是有这么个事儿。 【五洲青云大会】,是五洲年轻一代之间切磋比拼、谈笑交友的一场盛会。 年轻一代都会将青云大会视为最重要的盛会,渴望着一战成名、扬名天下。 当年明雪也参加过。 明雪还记得,她那届五洲青云大会,开启的时间在苍梧魇灾平息之后。 那时候她傻乎乎的,根本不知道自己差点被困死在魇境。 她以为单纯是自己运气不好,逃慢了一步。古战场的仙将前辈摸摸她的头,用最后的力量拖缓魇境,让黑豹送她一程。 后来她才知道,是天阙殿殿主干的。 魇灾平息后,五洲七陆很是消停了一段时间。然后开启了青云盛会。 少年人天南海北地来,浩浩荡荡,意气风发。 明雪也跃跃欲试。 她从小便是难得一见的修道天才,然而姜家覆灭之后,她就再也无法修炼。 筋脉如淤泥堵塞,偏偏又留给她一线希望,日日苦练,夜夜不眠,才能有些微薄的进步。 太上十二宗是西洲第一大宗,天才数不胜数,明雪毫无异议地成了仙门最扶不起来的废物。 秋怀师父说,明雪之所以不能修炼,是因为九心锁魂阵。 明雪的母亲是妖鬼,父亲是人仙,两者结合所生下的血脉,天生气息紊乱,极易走火入魔。 明雪父母专门修炼了九魂锁心阵,刻在她心口,定期用法力加以梳理和养润,使她能像普通孩子那样生活修炼。 他们本以为能一辈子为明雪遮风挡雨。 他们去世后,九心锁魂阵失去大半效力,只能麻痹明雪的经脉,使她不至于因修炼而死。 为了恢复经脉,她和檀溪查阅过许多古籍,最后在三危古林找到了失传已久的灵兰,又在魇境里得到前辈帮助,不仅解开了九心锁魂阵,还清除了血脉隐患。 明雪当了这么久的姜家罪女和仙门废物,终于能在青云大会上好好扬眉吐气。 那届青云大会卧虎藏龙,天才云集,缔造了一件又一件传奇的事迹。 檀溪是五洲少年之中毫无疑问的第一,但明雪并不想输给他。 长鞭一挥,虎虎生风,蓬勃而昭昭的少女灵气,打赢一场又一场,直至与他并肩。 遗憾的是,那一届青云大会,还没到决赛,就仓促而狼狈地落了幕。 明雪对这一届青云大会挺感兴趣,以她资历,肯定能坐一坐最高贵的评委席。 她欢快给林九音回消息:“好哇好哇,我马上来。” 林九音:【???我开玩笑的!】 开玩笑,仙洲的青云大会让魔尊来参加,还嫌局势不够乱是吧? 但明雪去意已决,当即就收拾包袱,带了一堆小零嘴和话本,雀跃得像是要去春游。 林九音好无助,绝望地传音:“檀哥你说句话啊。” 檀溪:“句话。” 林九音:“……” 檀溪你就宠她吧,如果她在青云大会闹出什么乱子,我看你这个仙君怎么收场。 - 打了个响指的功夫,明雪就瞬影到天东洲的青云大会。 在场的仙门长老惊吓过度,摔倒了一大片。 明雪笑眯眯地坐上了观战席主座,摇着团扇,很是友好地打招呼:“吃了吗?” 无人敢应答。 迷茫、恐惧和嫌恶的气氛在暗处弥漫,观战席寂静得可怕。 林九音匆匆赶来,忍着怒意,故作端庄地坐到她旁边。 她传音:“你真来了?还嫌不够乱是吧?” 明雪:“我来给你帮忙呀,你刚才忙什么去了?” “还不是我那些个没用的徒孙,第一次应对这么大的盛会,手忙脚乱,我得盯着才行。” 明雪一脸惊奇:“你都有徒孙了?” 都怪不得说岁月如刀,明雪这才真正有了百年的实感。 林九音:“对,人间不比仙洲,凡人寿命苦短。前些年我收了两个颇有根骨的小徒弟,这才多少年过去,就给我弄来好几个徒孙。” 明雪想了想,也没什么好送礼的,就凭空写了几张符咒给她。 “给孩子们的见面礼。” 林九音知道这是护身保命的好东西也不跟她客气,收起来:“有空了来书院玩,帮我治治那群兔崽子。” 明雪欣然答应。 …… 青云大会早在一个月前就开展了,这两日正是最终决赛收尾的时候。 一般来说,为了表示对年轻人的器重,五洲有头有脸的大人物都得露个面。也让少年人见一见前辈的风采。 其中最受期待的,便是隐玉仙君。 隐玉仙君年纪轻轻就堪破生死境,成为天道之下的至强者。 又在五洲七陆最风雨飘摇的时候接任群仙魁首,屠魔破阵,平息魇灾。 百年来,在他的执掌下,五洲七陆河清海晏,盛世太平。 年轻一代都将他视作榜样,期盼能在青云大会一睹真容。 谁曾想,陆续碰到了魔尊苏醒、魇境降世这等大事,仙君日理万机,怕是无暇在青云大会露面了。 ——但是不露面就不露面吧,让那位传说中的魔尊坐在他的位置,是几个意思啊? 明雪浑然不觉,自顾自地喝茶、嗑松子、点评演武赛事。 满堂群仙一言不发。 明雪觉得没意思,跑去看林九音的徒孙。 三只小孩还没她腰高,鼓着包子脸,认认真真整理赛事记录。 明雪目瞪口呆:“这么小的孩子,你让她们干活?” 林九音理所当然地点头:“对啊。” 明雪:“五洲人手短缺到压榨童工了?” “那不然呢?” 林九音翻了个白眼:“你一苏醒,天地气息紊乱,仙道灵脉止流,妖兽鬼魔四道暴动,人间灾生。即使檀溪早早地准备了应对之策,也没想到这么严重,五洲仙门的人手都派去平灾了,能干活得少之又少——你没发现这届青云大会都很冷清吗?” 明雪心虚:“那、那我也不知道我醒来会有这些情况啊。” 檀溪个混蛋,也没告诉她啊。 林九音摇摇头:“不怪你,总不能放着不让你醒吧——孟听潮还真的出过这个馊主意,拉了一帮人施压……孟听潮你还记得是谁吧?七星真人的侄女,孟家一直对七星真人的死耿耿于怀。” 明雪努力回忆,拖长了声音:“好像记得。” “记不记得都没关系,反正都是些不值当的小事,翻不起什么风浪。这百年不是白过的,要是再被拿捏,那才是笑话一场。” 林九音没再跟她聊,因为真的是忙。 不仅是她忙,整个五洲七陆都忙。林九音给她看传讯玉镜,密密麻麻的消息中,仇苍的脏话格外引人注目。 【老子*****……你****……魇境****……老子不干了!】 不仅是林九音,每个故人的玉镜传讯里都充斥着他的骂骂咧咧。 犹嫌不够,时不时就拉起传讯网,让所有人一起听他骂骂咧咧。 譬如现在。 苏行夜刚从他姐那里挨了顿打,骤然又听到仇苍的骂声,实在受不了,说你讲点素质。 仇苍说老子每天要干的活***,讲***素质,谁能****忙…… 池雾心冒泡——她这百年里虽不出魔界,却不闭塞,时常会聊一聊——池雾心说,我们魔界就闲闲的。 林九音暴躁:“村姑你别添乱!仇苍你忙什么忙,我都把我徒孙带来干活了,谁能忙得过我。” 檀溪声音平静:“我。” 大家就都不说话了。 然后齐齐把矛头指向明雪。 明雪咔嚓咔嚓吃炸丸子:“看我干嘛,我是魔界老大,邪正势不两立此消彼长的道理懂不懂?你们忙吧,我们魔界就闲闲的~” 池雾心:“我们魔界就闲闲的~” 林九音:“哪里来的炸丸子?” 仇苍:“炸丸子?给我留点,我忙完就过去。” 苏行夜半响无言,末了问檀溪,“你又给她做的?你那天不是再三发誓,再也不惯着她吗?” 檀溪毫不犹豫挂断了传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章 温柔乡 清心寡欲的仙君,怎么可能扛 第15章 温柔乡 清心寡欲的仙君,怎么可能扛不…… 青云大会照常举行。 演武台敞敞亮亮,年轻修士英姿勃发。 明雪坐在主座,支着下巴,饶有兴味地看打斗,时不时点评一番。 “天乙叁拾叁号的符法不错,有前途。” “天乙柒号,颇有落月剑法的遗风——早知道不杀落月剑主了,不然他还能教教这孩子。” “咦,周家一个参赛者都没来吗?哦——当年被我灭门了,瞧我这记性。” 满座仙修:“……” 第一次这么想念仙君。 人老了就爱回顾往昔,明雪抓了把松子,回忆起往昔峥嵘岁月稠。 初赛那会儿,所有人都还以为她是仙门废物,并不将她放在心上。 明雪自己也乐得扮猪吃老虎,台下游手好闲,台上梨花带雨,好似一个柔弱废物。 仇苍说她好不要脸。 明雪说那咋啦,此招阴险,胜算却大。 靠着装柔弱晋级后,她不装了,九幽鞭扬起长风猎猎,杀穿整个赛场。 ↑当然这都是她的想像。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明雪幻想中的逆袭打脸并没有发生。 那一届的青云大会,天才实在太多了,越往后越难打,棋逢对手,战况激烈。 苏行夜止步半决赛,被苏明昼提着柳条满场抽打;仇苍说放心吧哥会给你报仇的,结果被对面高贵冷艳大师姐一鞭抽碎了十只骨骸傀。 他抱着骨骸傀痛不欲生,朋友们笑得很不仗义。 明雪很艰难地闯到了八强的决赛圈,晚上躺被窝里偷偷诅咒对手弃赛。 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把大家都叫起来。 “太好了,大家都没睡!”明雪高高兴兴说。 打着哈欠的众人:“……” 林九音说不乐意去,被明雪连被子带人拖走了。 几人生起一堆篝火,散坐在四周,心情很随意和放松。 明雪靠在檀溪身上,黑发散了檀溪一身。檀溪玩她的发尾。 池雾心是偷偷溜出来的,时不时就要扭头看一眼,生怕仙侍找来; 苏行夜偷了他姐珍藏的好酒,足足三百年的流年春,回家肯定会挨一顿毒打的那种。 仇苍蹲在地上,抓抓头发,锲而不舍地拼凑骨骸傀。 明雪还记得那天夜里极凉爽,月明星稀,夜风徐徐吹过。 不知怎么的,苏行夜林九音吵起来,吵着吵着打起来,刀光琴音把仇苍刚拼好的骨骸傀撞了个稀巴烂。 一声痛苦的“不——”响彻整个场地。 三人混打的热闹吸引了许多人过来。素心宗的师兄、栖鹤岛的的师姐、儒风阁的小古板们、彼此对战过的强敌、前几轮就被淘汰但没有离开的选手、还有明日即将对战的那些对手……热热闹闹得像一场梦。 明明灿灿的星空下,大家就这么聚在一起,畅情又自由。风声和着笑闹声,传到遥远的未来。 那时他们只以为,那是很寻常的一个夜晚。 要等到很多年后,明雪再听到风声隐约夹杂着什么,侧耳去听,才意识到,原来是那晚的笑闹。 …… 当年一群人浩浩荡荡,挥斥方遒,如今却只剩她一个,坐在孤零零的主座,虽然坐拥无边实力和权势,却也孤独得很。 明雪叹气,很有优越感地在传讯网里发了一句,岁月不饶人啊,我不要很多很多的力量,我要…… 大家齐刷刷地说,闭嘴,少伤春悲秋。 明雪撇撇嘴,心想姐的孤独你们参不透。 满座仙修听她忽然叹气,如惊弓之鸟般望向她,目光并不友善。 明雪能理解他们的敌意。毕竟百年前,五洲仙门的主力都折在她手下,其中不乏这些人的亲朋好友。 但这跟明雪又有什么关系呢。她只是杀了他们的亲朋好友啊,又没杀他们,他们凭什么这么看自己?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她轻轻挥了挥团扇。 顿时,不少修士痛苦地捂住眼睛,疼得在地上打滚。 明雪笑吟吟道:“管好你们的眼睛,若再惹我生气,我就把你们全杀了。” 寒意窜上众人心头,冰冷凝滞的气氛无声蔓延,没有一个人说话。 因为他们意识到,明雪说的是真的。 环境终于清静了,明雪很满意他们的识趣。 之前安安静静地纵容他们,完全是看在檀溪的面子。她只是懒得计较,真要计较起来,整个五洲七陆都别想安生了。 明雪慢悠悠摇着团扇,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事情……正蹙眉思索着,心头忽然一凛。 某种混沌阴湿的东西朝这里笼来了。 这一刻她也终于想起自己忘了什么事。 魇境。 檀溪暂时封存了连南郡的魇境,但现在,它追过来了。 明雪面色不变,仍在笑,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众人闲聊。 这些人也不全都对她抱有恶意,其中一部分是檀溪培养出来的班底,百年时间还不太够成熟,但已是不错。 他们也渐渐察觉到了某种异常,很默契地无人吭声。 明雪释放的魔气无色无形,极快地蔓延到整个场地。 天空陡然昏沉,风起云涌,仿佛有什么要塌陷下来似的。 明雪沉沉抬眸,望向天道。 从她裙摆蔓延出魔气化作藤蔓,蜿蜒至每一寸角落,开出一朵朵血色的花。 众仙大骇,惊疑不定地起身,没人贸然行动。 明雪对他们的反应还算满意,起码没有惊慌失措。 “那个谁,”她点了点为首的年轻人,“组织他们施阵抵御。” 年轻修士恭敬领命。 有人下意识想反驳凭什么听你的,被人暗中拉了一把,才悻悻然不做声。 明雪轻轻一挥扇,魔气翻涌成潮,刹那间淹没场地。 这魇境来势汹汹,凭她一人之力撑不了多久,届时所有的人都得死。 无论是早有盛名的大能还是天资卓绝的少年,在魇境面前,都毫无还手之力。 明雪施法抵御着魇境,有点烦躁地想,关她什么事啊。 她随时可以抽身离去,但她没有。蹙着眉又输送了一波力量。 这次的魇境气息非常纷杂,似乎不仅三重,许多片残景错乱重叠,旁人只看一眼,就会被拖入最恐怖惊悚的幻梦中。 明雪不为所动,甚至有点散漫地想,檀溪再不来,她就真走了。 于是天地有一刹那的清明,檀溪缓缓从阴雾中走来。 时间仿佛在此刻静止,众人恢复了些神智,近乎喜极而泣地望着仙君。 “君上!你可算来了!” 明雪:“……” 啧,给他装上了。 也不知檀溪是怎么做的,魇境寸寸剥离、凝缩,聚拢成一方狭小的领域,将二人笼罩其内。 明雪抗议:“你干嘛把我也关进来!我不要干活。” 檀溪:“那你舍得我一个人送死?” “不然呢?”明雪翻了个白眼,“谁让你是正道魁首五洲仙君呢?不然我还以为你是个坏心眼的王八蛋呢。” 檀溪:“……” 明雪:“算了算了,谁让我人好呢,就勉为其难帮你一下子。” 她甩出九幽鞭,直直迎向奔袭而动的妖兽潮。 鞭风猎猎,刹那间,场景倏忽一变,群山撼动,大地塌陷。 檀溪揽住她的腰,凌空而起,垂眸望向这场地震。 狂风呼啸,场景再度变幻,裂变的大地变成燃烧的城池,遥远一条逃难队伍,接二连三地倒在荒芜的土地。 一片片残景碎片更迭,继而重叠交融,如远古的混沌巨兽,意欲吞噬整个世界。 明雪催他:“还不干活?” 檀溪望了她一眼,迟疑了一刻,终于出剑。 银白色的长剑寒光凛凛,是截了一段最干净清冽的月华锻造而成,在最深的黑渊也能泛着明光。 剑曰帝白,光芒极美,却是一把天底下最凶的凶剑。 明雪却是一怔,心口渐渐泛上窒息般的细密沉痛。 ——帝白剑,断了。 不知为何而断。如今用来绑住剑身的,是她少女时束发的发带。 明雪红了眼眶。 原来在她不知道的角落,他的剑也曾落到地上,一声脆响,剑刃折断。 檀溪就知道她会哭。 明雪任由他给她擦泪,仰着脸,怔怔地问:“为什么……” 檀溪无奈地笑笑:“只是个意外。” 明雪:“到底是什么意外!” 檀溪安抚地摸摸她的脸,斟酌着词句:“簌簌,这并不影响我使剑。当年天阙殿围剿媓岐谷,我没有去……” 他没有说下去,但明雪听懂了。 当年她的确在媓岐谷待过一段时间,天阙殿派兵围剿,几乎踏平了整座谷,血把河水染红。 她没在那群修士里看到檀溪,反而松了口气。只要他没来,那她就不至于彻底绝望。 可能是出于逃避,她没有细想檀溪不来的原因。那时她实在不敢确定檀溪来了会如何,可能会站在她这边,也可能会带她回去。无论哪种可能,她都无法接受。 原来那时他本是要来的。 檀溪低低道:“都过去了。” 所以断剑的经历不必再说,被关在天穹牢的经历也不必再说。 只要她在身边,少年时期的惶然与孤勇,被磋磨的傲骨清霜,竟又都回来。 …… 檀溪是当世第一剑客,他一剑荡平了魇境迷雾,让两人来到一处残景中。 明雪掰着手指算了算:“保底估计,这次魇境有数万重,想要一个个突破的难度太大。” 檀溪:“先看看这个魇境再说。” 明雪没精打采:“好吧。” 破解一个魇境不是难事,难点在于太多太杂,没完没了。最划算的方法还是用道源与魇境同归于尽,但檀溪不会同意。 明雪看不透檀溪是怎么想的,从重逢开始,他就始终沉静、克制,淡得一泓仿佛没有波澜的溪水。 只有在相处时,才有一些日常的情绪波动,但也像是有心事似的,始终隔了一层。 这处魇境残景似乎是千年前的某个魔窟,处处挂着白骨和红烛,空气中浮动着淫靡暧昧的香气。 檀溪依旧一身黑色劲装,肩宽腰窄,腿长而直,一步步向深处走去,烛光明明暗暗间,背影显出一种说不清的沉郁和漠然。 明雪的脚步慢下来,舌尖抵了抵虎牙,有点牙痒。 她现在心情不是很好。 也不知道他清心寡欲个什么劲,次次都回避,明显是躲着她。 上次他不让她咬他,自己却又亲她,真不要脸。 檀溪似有所感,停下脚步:“怎么了?” 明雪懒洋洋道:“这魔窟的主人还是个□□。‘温柔乡’的味道冲鼻子。” 魔族重欲,往往遵循古老的兽类本能,不加掩饰地放纵、理所当然地享受。 这□□竟能搞来传闻中神仙也要醉倒“温柔乡”,也是挺有本事的。 不过传闻只是传闻,‘温柔乡’没强到那份上,至少明雪这个魔尊能扛住。 明雪道:“我都能扛住,更别说你了,我们赶快找到境心,然后……” 檀溪平静道:“扛不住。” 明雪没听清:“我当然知道你扛得住,抓紧时间,我们先去……你说什么?” 檀溪非常淡然地重复了一遍:“扛不住。” 明雪:“?” 骗魔呢,清心寡欲的仙君,怎么可能扛不住温柔乡。 但檀溪侧过头,轻飘飘看了她一眼,让她所有话都堵在喉间。 石壁上的红烛灯火幽晦,风倏忽吹过,烛光起伏跃动,莫名有种意乱神迷之态。 明雪不自知地后退一步,背脊抵上石壁,声音还算镇定:“你别乱来。” 檀溪:“嗯。” 简简单单的一个字,听不出什么情绪。他取出一条三指宽的黑绫,覆在眼上,面庞衬得更为玉白清冷。 明雪看不见他的眼睛,但总觉得很凶。 是一种压抑已久、快要被逼疯的、潮湿而蛊惑的凶意。 明雪莫名有些慌。 作者有话说: 下章v,全文不长,估计就10万字出头,感谢大家陪伴支持哇。 放一下预收《小师姐又在歹毒地当第一》 云绫五岁入道,七岁筑基,十一岁剑挑三山首徒,十五岁横扫年轻一代,是剑阁最骄傲恣意的少年天才。 去万重雪原闭关两年,出来后,发现剑阁新收了个小师弟,比她当年的事迹还要光辉。 小师弟孤僻阴郁,疏懒淡漠,从不见他修炼,却能事事压她一头,轻易得仿佛他才是正版天道宠儿。 师尊夸他天纵奇才,师弟妹对他敬仰有加,就连世人,都将他和云绫并称剑阁双壁。 云绫出奇地愤怒了。 她绝不允许有人比她还装还强。 从此,云绫与小师弟单方面结仇。 他能做到的,她要比他做得更好; 他得到什么好东西,她一定要得到双倍。 他倚剑抱树装忧郁,她就要比他更忧郁,凭栏临风叹人生。 就连她得知他是魔族卧底,企图灭世时,也要先他一步,抢到灭世至宝。 当着他的面,得意洋洋地抬起下巴:“我先灭世的,我先灭世的!” 一身孤寂、气质沉郁的少年:“。” - 小师弟身世悲惨,阴郁厌世,自毁倾向严重。 可惜天不遂人愿,他有不死之躯,无论如何都死不成。 为了寻找求死之法,他来到剑阁,莫名其妙成了剑阁最出色的小师弟。 这好像惹了云绫师姐不高兴。 他无意争抢,奈何云绫纠缠不休。 他练成绝世剑法,她就苦背三千道藏。 他在秘境捡了株仙草,她就犁光整块秘境地皮。 他救下一村灾民,她就立刻孤身一人退十城兽潮。 就连他打算灭世,她也要抢先一步,夺了他的至宝,扬言是她先灭世的,又是她赢了。 厌世小师弟:“。” 这些日子的积怨,终于爆发了。 第16章 渴血 鲜血衬着雪 第16章 渴血 鲜血衬着雪 黑色长绫隔绝光线, 其他感官就会无限放大,她轻微的呼吸、发丝的清香,走动间衣袂的响声,全都放大百倍, 清晰回荡在他心口。 尤其是她还在说话, 声音软软的, 带着点慌乱和极力按耐却按耐不住的好奇。 “檀溪檀溪, 你怎么可能扛不住啊?” “你要是真扛不住, 情况就糟糕了。” “你是在开玩笑吧。” 檀溪声音还算平静:“没有。” 用平静的声音说出了可怕的话。明雪又后退了两步,结结巴巴:“要不我给你亲一口,你别这样了。” 檀溪微微侧过头,面庞清冷干净,黑绫遮掩情欲浓重的眼眸。 像是积雪下暗涌的春溪。 “真的让亲吗?”他缓缓问。 “不让!”明雪秒反悔, 连连摇头, “你站在这里别动, 我这就去把境心打碎。” 她说着,就要噔噔噔往前冲去, 檀溪及时拽住她手腕,把她按在石壁上。 背部抵上冰凉的石壁,后脑勺被他的手心垫住,下一刻,他的唇就覆上来了。 不同于上次的浅尝辄止, 这次他亲得很缠绵。 不算深,也不算凶, 他仍很有耐心与自制力,唇齿交缠,轻轻缓缓地吻。 温柔乡的馥郁香气在两人周身萦绕, 呼出的热气熏得脸色泛起红晕。 明雪能感受到他紧绷的肌肉和压抑的喘息,呼吸凌乱,灵气紊杂。 她知道他很疲惫。 这些天他从未停歇,再强的修士也经不住这么消耗,然而他从不与人说。 明雪仰头回应他的吻,摸索着探上他经脉,才知道他灵力亏空得有多厉害,所以抵御不了温柔乡。 檀溪眼眸半阖,在她唇上温柔辗转。又低头用唇去蹭她温软的脸颊,一声声喊她小名。 明雪被堵在角落动弹不得,仰着头,手指紧紧揪住他的衣袖,胳膊泛起细密的鸡皮疙瘩,又痒又酥。 她看不到他的眼睛,却觉得眸光一定柔如春风,仿佛山林间涓涓流淌的溪。 怎么拿这个考验魔尊,谁受得了啊。 明雪只好念起了静气禁欲的清心诀——天知道她有多久没念过了。哪有让魔吃素的啊。 丹田的魔气肆虐地冲撞,又被法诀堵回去。强行压抑欲望的滋味当然是不好受的。都怪檀溪,明明这该是他一个禁欲仙君该做的。 正想着,灵光忽然一闪。她意识到她好像可以趁着檀溪意识不清,偷偷祭出魔道道源,跟魇境同归于尽。 这个想法刚刚闪过,唇瓣就被檀溪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明雪只好作罢。 檀溪半是刻意放纵的昏沉,半是理智和清醒,虽然中了温柔乡,却还能克制,只是亲亲她,努力不做什么过分的事。 这会儿明雪倒成了最理智的那个,一边理清思绪,一边敷衍着回应他的吻。 等他越来越过分的时候,就抬手在他后颈劈了一下,把他劈昏。 檀溪伏在她肩上,安静地闭上眼睛。 明雪把他靠坐在石壁上,自己则抓紧时间冲进了魔窟深处。 她以最快的速度找到境心,三鞭抽死□□,打碎了这层魇境。 光线陡然黯淡下去,时光乱流在两人周身流淌。明雪半蹲下去,平视着半昏迷的檀溪。 覆眼的黑绫不知何时被半扯下来,凌乱的青丝散落一身,清隽面容泛着红晕,半阖的眼眸氤氲了雾气似的,衣襟微敞、松松垮垮。 明雪不得不默念了几遍清心咒,总感觉眼前的情景很荒唐。 她这个魔还好端端地清醒着,怎么檀溪先被温柔乡折磨成这样?也太倒反天罡了。 暗叹了声檀溪不中用,她蹲下去,去探他的心口。 拨开衣物,露出大片肌理漂亮的胸膛,明雪面色不变,甚至称得上正儿八经——至于为什么要剥开这么大一片衣服,是因为她手滑了。 她的手心缓缓贴上他胸膛。 玉白的皮肤泛着滚烫的热意,温凉掌心覆上去时,檀溪喉结滚动,溢出些破碎的喘息。明雪不为所动,相当正直禁欲地施法。 指甲长长了些,染着妖异的艳红,刺破皮肉,将魔气打进去。 以毒攻毒,魔气冲撞他经脉躁动的血液,吞噬了温柔乡的气味。 檀溪抬眸,面上晕红未散,眼眸湿润润的,带着点迷蒙懒散地瞧着她。 明雪伸手轻轻抚上他的眼睛。 他眼睛曾为了救她,被罡气划伤,平日不受影响,一旦经气逆乱心神失摄,便会难以视物,不可见光。 明雪的魔气不适合为他治疗,只能翻翻他的储物戒,找到了几款聊胜于无的丹药,喂他吃下去。 檀溪气息渐渐匀称,眼眸褪去情欲,恢复了往日的沉静温润,明净如池。 “清醒了吗?”明雪问。 檀溪长长眼睫颤动,声音低哑地“嗯”了声。 明雪:“其实你自己能解决,但仗着我在,所以故意放任不管,是吧?” 檀溪沉默片刻,依旧“嗯”了声。 明雪就知道。 她怀疑竹马一直在勾引她,而且她有证据,但她没招。 明雪认真地看着他:“檀溪,你人很坏。” 檀溪帮她捋起鬓边散乱发丝,微微带了点笑意:“我一直很坏。” 明雪懒得理他。 也不知这人到底图什么。 她自己堕魔的事还没个解决呢,早在百年前就该有个收尾,一直拖到现在,也还是没个解决法子。 魔气在丹田肆虐,灵台就快失守,估计她最多只能撑半月。 魇境大灾亟待解决,但除了魔道道源或仙道道源,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百年前如此。百年后亦是如此。 当年天阙殿看中她特殊体质,后来她又阴差阳错炼出魔道道源,冥冥之中都是命数。 仿佛她天生就是为了解决魇境而存在。 明雪有些累了,叹气:“檀溪。哥。有什么话你就直接跟我说吧。” 她太熟悉檀溪了,檀溪做事追求稳妥确切,凡事都要有七成可能性才去做。 如果是可能性不大的事,那他宁愿不说。 他在魇境出世后就什么也不肯说,很明显已经有了计划,但可能性渺茫。所以他宁可自己承担着极大的不确定性和微薄的希望,也不与明雪说。 明雪问不出什么,只好道:“就算你要先我一步用仙道道源,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你知道的吧?” 檀溪眸底情绪难言,看了她一会,点头:“知道。” 两人没再说话,安静在魇境碎片中穿梭。 风声呼啸。数以万计的魇境在两人周身浮掠而过,像是一场旷古大梦。 直到瞥见某处残景,明雪忽然一僵。 她仿佛浑身血液都被冻住了,刺骨寒意油然而生。 是百年前,天阙殿的渊牢。 魇境记录了它,并把它放到明雪面前。 当年的那场五洲青云大会并没有圆满落幕,因为在举行决赛的前夕,有人闯了进来。 为首者,是七陆某个小国的皇子,还是少年人的单薄身形,一身落拓,满目恨意。 他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孤注一掷,才来到这仙家盛会,用尽一切也要讨一个公道。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声质问,为什么天阙殿解决魇灾的办法,是彻底摧毁整个灾区。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 在苍梧陆魇灾发生后,就有许多人上书请求天阙殿能够排查过往魇灾,并找到实时检测魇境临世和彻底解决的方法。 然而天阙殿采取的方法,堪称触目惊心。 将整个魇灾区域封锁起来,任它蔓延壮大。在此期间有无数人丧命,但天阙殿不在乎,因为天阙殿最终会用锁魂链束缚魇境,并将其彻底摧毁。 那少年的国家和臣民,就是以这样堪称惨烈的形式覆灭的。 他之所以逃出来,还是因为很久以前,仙人游历到此,感念于此处国泰民安,赠了一些法器。 正是凭着仙家法器,少年历经千辛万苦,才来到青云大会,将天阙殿的恶行昭告于世。 而他口中的仙人,正是明雪的父亲。 听到父亲年轻时游历的名号,明雪骤然抬起了头。 她思绪纷乱,麻木地承受着诸多人向她投来的各种目光。 家族覆灭的惨状、他人冷声的嘲讽和嫌恶、如今好不容易得来的赞誉……一幕幕在她头脑中闪过。 众目睽睽下,檀溪将明雪护在身后,神色坦荡,光明正大。 他不是没看到秋怀师父冲他暗暗摇头,也不是没感受到众人失望和排斥的眼神,但他知道他没做错,簌簌也没做错,所以他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 这个词贯穿了他和明雪后面的许多件事,直至两人意识到,很多事情,并不是问心无愧就可以的。 那落难的少年皇子还在直面天阙殿主。 他一番慷慨陈词,痛斥仙人冷血无情、背信弃义,平日受了百姓供奉和敬仰,却如此心狠手辣,弃魇灾灾民而不顾。 少年人一腔孤勇,本以为有理便能讨到一个公道,然而满座仙人,只是冷眼瞧他发疯。 他忽然明白了。 他近乎荒诞地意识到,这些大人物并非不懂,只是装作不懂。 “原来,”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原来这就是所谓仙人。” “薄情假意,自私自利。也敢妄称仙人?也配追求大道?” 少年笑出了声,环视了一圈台上的仙人,毅然决然地转身离开。 全然没意识到朝他后心□□来的一道利光。 天阙殿绝不允许有人敢亵渎五洲群仙的荣光,更不允许凡人质疑天阙殿的权威。 一鞭破空而来,剑光随形而至,一前一后,硬生生抵御了这道威光。 两人顶着至强的威压,一步步走过去,挡在了少年身前。 周遭静得近乎死寂。 空气中弥漫着释放万钧威严,如此沉重,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 明雪和檀溪承受了大部分的恐怖的威压,每一次呼吸都是难以忍受的折磨,却依然不为所动,定定与他对视。 天阙殿主依旧端坐于主座,面容被仙光笼罩,看不清神色。 没有人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有个人在沉如泥浆的空气中艰难跋涉,站到了明雪身旁。 是林九音。 她的面庞如冰雪雕琢,抿起的唇瓣弧度冷硬决绝。 “天阙殿行事竟如此让人不齿,怎么,还想毁尸灭迹,堵住天下人悠悠之口吗!” 这句话在大殿回荡,却依旧没有人回应。 天阙殿主的袍角都没动一下。 苏行夜站在人群中,握紧了手里的刀,紧闭眼睛,眼球剧烈滚动,作着极大的心理建设,迟疑、纠结、懊悔、自我谴责…… 终于,他毅然决然地扒开人群,站到几人身旁。 “苏家一向敬重天阙殿,当初派军平息魇灾,也有苏家弟子的身影,倘若魇灾实情真如此人所说,那么此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满场鸦雀无声,却又分明起了什么无声的骚动。 最中心的空地上,四个少年仍在对峙,未曾退一步。 渐渐地,池雾心站出来。青石宗的师兄站出来。万药谷的医修站出来。 越来越多的人站出来,都是些五洲少年,沉默而坚定,无声却倔强。 谁不是捧一腔赤子心来。 少年聚集的速度越来越快,人也越来越多,黑压压一片,终于汇成了不容忽略的声浪。 天底没有谁敢无视这样的声浪。 - 事后想想,看似是取得了胜利,然而付出的代价却庞大惨烈。 明雪想,这真不是一笔划算账。 在羽翼尚未丰满的时候,还是不要随意出头为好。可惜明雪当年不懂,等她懂的时候,已经被关进了天阙殿的渊牢。 她的血脉特殊,也许是天底下唯一一个能够真正、彻底抵御魇境的人。 天阙寻了个冠冕堂皇的由头,将许许多多的罪名扣到了姜家和明雪头上。 然后便可以理所当然得把明雪关进渊牢,说是暂时关押,然而…… 那是明雪一辈子忘不了的梦魇。 - 她以为自己已经不在乎了,然而再度看到过去的渊牢,依旧会不可抑制地颤抖。 那不仅是身体上的折磨,而是在一瞬间就见识这个世界所有的罪恶与丑陋,信仰崩塌般的痛苦。 神思恍惚间,便真的被卷入了魇境。 渊牢还是当年的模样,死寂无人,孤独绝望。她茫然地了眨眼,徒然望着漆黑如渊的四壁。 她忽然喘不上气。 弯下腰,五指攥住袖口猛地收紧,指节发青,抖得不成样子。 丹田最深处,有什么东西苏醒了。像一条冬眠的毒蛇,正从洞穴里懒洋洋地爬出来。 潮湿、粘腻、湿冷、漆黑,在识海里横冲直撞。 魔气翻涌成潮,明雪的眼眸迅速覆上一层瘆人的血红,面容几近扭曲和狰狞,再也控制不住自己。 这一刻她恨死这世间的一切。 风声起,帝白出鞘。 银白剑辉在空中划出一道月影,皎辉遍洒,照亮明雪孤独的身影。 “簌簌!” 檀溪落在她身前,将她抱在怀里,一下下抚摸她的脊背,轻声安抚,“簌簌……” 她颤抖得很厉害,理智与魔性做着最后的抗争。 当初入魔时,也是这般情形。 - 从天阙殿的渊牢被救出来后,她就躲在长留峰,不见外人。 檀溪那时还是天阙殿的少主。 为了护住明雪,也为了能够拥有反抗的力量,他必须待在天阙殿,很多事情由不得他。 他以为这样下去,终有一日,能真正护得住她。 然而不久后的某日,就传来明雪杀了秋怀长老的消息。 秋怀是檀溪最敬重的师父。 老头总乐呵呵的,常年没个正形,当初姜家的仇人多不胜数,他仍护住了这两个孩子。 不知为何他不肯收明雪为徒,却默许明雪跟檀溪一样喊他师父。他对明雪极好,不管大事小事都无条件向着她,还频频外出为她寻找疏通经脉的草药。 师父被杀,青梅逃亡。檀溪那一刻的心境难以言表,只觉得天旋地转,无处为家。 天阙殿派出一波波人搜查明雪的下落,通缉令贴得到处都是。 檀溪比谁都想找到她。 - 明雪顺着天瀑之水,乘舟,顺流而下。 她望见人间大地春景极美,两岸青山千里,三月烟柳万家。花鲜叶茂,水树风闲,是最为明媚、满怀希望的季节。 她的生辰就是这样的春日。犹春于绿,明月雪时。爹娘希望她明净、纯粹、不染纤尘。 明雪望着充盈于天地之间的春,恍恍惚惚地想,春天这么美,死掉也无憾。 追捕她的人有很多,其中有些还是她的旧相识,或是师长或是同门,她不在乎,因为她很清楚的意识到,不会有人肯听她的解释。 她仰躺在弱水中,漫无目的,随波直流,在不知不觉中睡过去。 在醒来时,是在一户村人的里卧,布置简单,虫鸣阵阵,盛大的暮色漫进来,照进她空茫的眼睛。 她感受到堕魔进度已经完成,魔气爬进她心脏,细细缠绕,眼眸泛红,指甲尖利,魔身随时可能显露。 正在这时,救了她的好心嬢嬢走进来,手里端着碗粥。 明雪仓惶躲进被子,不敢让她看到自己这样子。 嬢嬢温厚地笑了笑,把碗在床头,慈祥地问她感觉还好吗。 “我捡到你的时候,你还在唤爹娘。是不是受什么委屈了?” “你年龄还这么小。你爹娘呢?要是被你爹娘看到这样子,会心疼的。” 明雪躲在被窝,无声地流眼泪。 - 檀溪收到仇苍的密函,匆匆赶去北冥洲,终于看见明雪。 她堕魔了。 缩在角落,小小一团,因排异反应痛到浑身颤抖,见他进来,往里面躲了躲,徒劳地想要收起狰狞的魔相。 檀溪走过去,半蹲下来,抱住她。是一个很疲惫、很孤独也很痛苦的拥抱。 明雪的眼泪一下子滑下来了,她仰起脸,可怜巴巴地,朝檀溪露出一个小小的笑。 檀溪却没什么表情,好像所有的情绪都死掉了。 明雪就抱怨,很痛啊,我都朝你笑了,你笑一笑嘛。 檀溪抱她抱得更紧,脸埋在她颈窝,身体也在颤抖。就好像他的生命中没有什么比这个更痛的了。 后来他就修炼了同生灵,在明雪熟睡时刻在她脊背,无论多么痛,他都与明雪共同承担。 …… 同生灵能对绝大多数的伤害起效,却对她的堕魔无能为力。 她本来就血脉复杂,在父母的调理下才得以正常修灵,然而堕魔之后,魔气侵体,气息更加紊乱。 为了求生,她不得不炼出了魔道道源。然而有了魔道道源,天道不容她。 这是死局。 兜兜转转百年,也依旧是场死局。 如今的明雪被困在魇境的渊牢里,浑身颤得厉害,牙齿不住打战,抱着檀溪说她冷。 她神志不清,分不清今夕何夕,胡乱地说,我要死了。 檀溪摸着她的脸庞,温柔地说,簌簌不会死掉。 当年他之所以断剑,是天道在诘责他,为什么不杀了明雪; 在明雪沉睡的时候,天道也曾一次次地质问他,为什么明雪没有死。 他一概不理。 威胁、利诱和恐吓他见得多了,从出生的那刻起,他就生活在这样的地狱。 所以天道也不算什么。说穿了不就是,与天争岁月。 檀溪轻轻抬起明雪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 “还能认出我吗?” 明雪点头:“檀溪。” 檀溪:“还能克制住魔性吗?” “不能……”明雪摇头,声音带了些焦灼的渴,抬起头,想咬他脸颊。 周围的魔气浓郁到了要凝成实体的程度,眼瞳红得病态。 她现在还尚有一丝理智回答檀溪的话,再过一会,估计就要彻底失控。 不要指望一只魔能压抑生理性的喜欢,情到浓时,她可能会生生咬下檀溪的肉。 檀溪轻轻往后退了一退,支住明雪的下巴,让她不要乱动。 明雪的目光就带上了不满和凶意,无意识舔了舔虎牙,意图明显。 檀溪微微叹气,把手腕凑到明雪嘴边。 明雪还没反应过来,牙齿已经先意识一步,咬破了他的皮肉。 绸缎似的黑色长发垂下来,遮住半张小脸。她意识昏昏沉沉,只知道轻轻撕咬着他手腕,鲜血衬着雪肤乌发,有种病态而伶仃的美。 檀溪怕她第一次不适应,想要把手腕移开些许,惹了她不满。 她哼唧着,一边委屈巴巴地望着他,另一只手很凶地挠人。 她指甲这么尖利,肯定在他背脊上划出血痕。 檀溪怜爱地摸摸她头发,又轻轻揉着她脸颊,低低地叹,笨蛋。 关于她的魔性,这百年来他想了许多。她被困在伏魔阵下,抑制杀心与魔气: 而他翻遍古籍,弃了旧修为,以己为祭,养了一身清骨和血肉。 作者有话说: 这章评论区发点小红包 第17章 弱水三千 在他身上胡 第17章 弱水三千 在他身上胡 血液味道清苦, 明明是抑制魔性的良药,明雪却似乎变得更加肆意纵欲,半倚在他身上,轻咬着他手腕, 细细密密地吮着、吻着。 她眉眼柔软昳丽, 看上去很乖, 哪怕此时唇瓣染了艳红血色, 也是乖而无辜的。 看上去乖, 实则行为越来越放肆,在他身上胡乱地亲吻,像个得到喜欢的玩具就扒着不肯放的小孩子,哪哪都要咬上一口,牙印深深, 彰显存在感和占有欲。 檀溪无奈, 脑袋微微向后仰起, 修长手指撑起她下巴。 她仰起头,茫然温吞地看着他。 小脸明莹, 睫毛濡湿,雪白皮肤,眼皮染上一层柔嫩的红,很是委屈的模样。 檀溪低唇亲了亲她的耳垂,轻声地哄:“这次就到这里, 乖。” 明雪缓慢地眨了下眼,也不知是听懂了还是不愿意, 依旧黏黏糊糊往他身上凑。 她微侧过脸,叼起他抚摸自己脸颊的手腕,就着动脉又咬了一口。 腕骨清白如玉, 虎牙与骨骼相互摩擦,发出浅浅的声响。 是痛的,但檀溪面上却浮出浅浅的笑,轻轻摸了摸明雪的头发。 明雪掩在宽大长袖下的手指摸索着抓住他的手,笨拙又生涩,找了半天也没找到,烦躁又生气地扑腾袖口。 檀溪无奈,主动把手送上去。 手指相扣的那一刹那,他骤然“嘶”了一声。 原来牵手是幌子,明雪趁着他分神,神识带着莽撞和任性,欢快冲向他的识海。 檀溪猛颤了一下,失控地握紧她的手,手臂浮起紧绷的青筋。 大脑一阵阵发颤,喘了好几下,才勉强聚拢神智,挡住她的神识。 这丫头……现在是能神交的时候么? 明雪不懂,但明雪想要。 她不满地咬了檀溪一口,指甲在他手臂划出长长血痕。神识胡乱地冲撞,试图缠进去。 有一团火在丹田燃烧,烧得她又渴又焦躁,好想咬他,想把他吃进去。就不会分开了。 但檀溪一直在阻止她,明明身体还依依不舍地留恋着与她的亲昵,神态却渐渐冷静起来,轻缓而不容置疑地说不可以。 明雪委屈地红了眼眶。 这个世界对她不好,檀溪也对她不好。 檀溪勾着她鬓边发丝,在她耳边低低地哄:“再忍一忍吧。听话,先睡一会。” 明雪不乐意听他的话,他哄了好半天她才勉强答应。不高兴地嗔他一眼。 刚才饮下的血带着清苦的药香,缓缓平息着她体内躁动的魔气。 她意识逐渐变得昏沉,睡过去前,还要故意咬他指尖一下。 檀溪失笑,低头亲亲她的鬓角。 明雪昏睡过去。 - 睡梦光怪陆离,她的意识在一场场大梦中飘忽。 一会儿回到姜家。 她又去找檀溪玩,但檀溪把她推出去。在推搡间,她分明看到檀溪手臂上许多道漆黑泛红的伤疤。 她愣住。小少年神色一变,旋即恢复如常,拉下袖口,冷冷关上了门。 小姑娘拍了一会儿门,就失望又难过地走了。 噔噔蹬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檀溪终于撑不住,脱力地滑到地上,额上渗汗,溺水般呼吸着。 过了会儿,窗口探出一个小脑袋,是明雪。刚才是她故意发出很大的动静,其实悄悄绕到了窗口。 明雪笨拙地从窗口爬进来,跑到檀溪面前,用袖口给他擦擦汗,又从储物袋倒出一堆丹药。 她是最受宠的姜家小少主,好东西数不胜数,光是天品回魂丹就有整整一瓶,可她不敢乱用。 手忙脚乱了一会儿,她往檀溪嘴里塞了一颗糖,抱起瓶瓶罐罐往窗户冲去,声音稚嫩坚定:“我去找我爹娘。” “不要告诉别人……“”与檀溪虚弱声音同时响起来的,还有明雪在窗台绊倒的声音。 “……还有,走正门就行。” 梦境在回忆里褪色消融,渐渐化作模糊的晨光。 姜清则将女儿抱在怀里:“怎么啦,我们家簌簌怎么不开心?” 明雪在他胸口蹭蹭眼泪,小声地撒娇:“我娘怎么还不回来呀。” 姜清则很有耐心,在外人面前风光霁月的仙人此时夹着嗓音:“娘亲去北冥洲了呀,北冥洲是仙洲,离人间有很远很远,所以还要半个月才能回来呢。” 明雪仰起头,眼泪汪汪的:“半个月好久啊。我下次能跟娘亲一起去吗?我也想去玩。” 姜清则探了探她的脉搏,感受到女儿依旧平稳匀称的气息,与寻常孩子无异。 在女儿还没出世的时候,他和妻子就为她找寻着能够压制血脉的法子,如今颇有成效。假以时日,定能剥出她血脉中的天道诅咒。 他露出温和笑意,在女儿额上吻了吻:“等你成年,爹娘就带你去仙洲玩。” - 明雪第一次去北冥洲,是被仇苍带回去的。 妖族与鬼族横行的浮空大洲,鲲鹏在长空云海之中遨游,处处是烈风刮面,阴寒刺骨。 明雪被扔在百鬼游行的鬼街,躲在深巷,指甲逐渐变得猩红尖利,眼泪一滴滴砸在上面。 “哭什么” 仇苍冷冷说:“不就是堕个魔,有什么好哭的。” “我早就跟你说过,五洲仙人没几个好东西。你偏不信。鬼族又如何,魔族又如何,谁又比谁高贵。” “把眼泪憋回去,哭哭啼啼的惹人心烦。人都还活着,用不着哭丧。” 明雪睁着朦胧的泪眼,怔怔地望着他。眸子泪光被北冥洲常年的黑夜流火映照得明明灭灭。 鬼族少君在这一刻,似乎终于想起她是个人类。 虽然有四分之一的鬼族血脉,虽然她母亲是妖鬼中的强者,但她的的确确是十七岁的、柔软又脆弱的人类。 “行了,真麻烦。”他低低骂了几句,方说,“我帮你把檀溪叫过来?” 明雪摇摇头,声音还带着浓重的哭腔,说出的话却渐渐坚定:“不要告诉他。我自己做的事,我自己承担。” 就算孤身一人也要咬牙吞咽血泪,认准前路就不回头,无所谓误解也无所谓伶仃,不知方向地往前走。 …… 檀溪抚摸着明雪紧蹙的眉眼,因失血过多而导致苍白的唇瓣轻轻落在她的发间。 她在梦中也紧蹙眉头,混乱呓语,睡得极不安稳。她在伏魔阵沉睡的百年,也是如此,随时可能死去。 神魂铃带了缕他的气息,就这样一下一下地,哄她睡觉。 她不在,就只剩他一个人。 西洲多水,最是柔情,也最是无情。一场春雨下得湍急,满目青山笼罩在连绵而淋漓的烟雨。 细雨濛濛,他独自撑一把油纸伞,缓步走在青色的烟雨中,不知去处。 故人万里,口不能言,心无处安。 他独自撑伞,独自饮酒,独自凭栏望断天涯,独自走过百年漫漫长路。 总能想起陈年旧事。 明雪跟二苏他们闹腾,也不知打了什么赌,故作严肃地背着手,一步步蹭到他后面,清清嗓子,念起一首词。 浣花溪上见卿卿,眼波明,黛眉轻…… 檀溪没有回头看她,语气带着笑:“不能。” 词的下半阙,好是问他来得么?和笑道:莫多情。 明雪还没到下半阙就被拒绝,不满地鼓起腮帮子:“不能就不能,也没有很想跟你一起出去玩,谁在乎啊。根本就不想跟你玩……还有,你真的很装。” 檀溪终于回头看她,眉眼弯弯:“成天跑得没个人影,功课还没做,就想着出去玩?” 明雪理不直气也壮:“嗯!” 檀溪拿她没办法,把课业册扔给她:“以前还好好做功课,不知道什么时候学坏的。” 明雪就辩解,自己是被人带坏的。 檀溪点点她的额:“少来,就是你带坏的别人。” 最终还是没有出去玩,因为行踪暴露了,苏行夜被他姐揪着耳朵带回家,仇苍为了躲他的鬼族大君母亲,分了十余缕魂魄各处逃窜。 一群小伙伴作鸟兽散,明雪垂头丧气地跟着檀溪回去。 走到山脚她就不想走了,撒娇要休息。 树荫下一条溪水潺潺,明雪摘了片手掌大的树叶,靠在溪边青石上,树叶盖住脸,昏昏欲睡。 檀溪坐在明雪旁边,没有心事,也没有闲事。他很随意地想,改天得想办法让明雪给他做个剑穗,回头一望,看见明雪袖口露出半截天青色的流苏,编得歪歪扭扭。 那天午后的阳光特别晒,晒得溪水、石头、树叶,目之所及的一切都亮堂堂闪着光,风又很大,枝叶唰啦唰啦地响。 明雪靠在他肩上睡着,他也想睡觉了。 此后命运倾覆星离雨散再无片刻停歇,也再无那样一个午后。 …… 眼睫缓慢地颤了颤,明雪睁开眼睛,望见满目疏朗的天色。 体内魔气平静,丹田沉寂,仿佛刚才的失控和渴血都是一场梦。 她枕在檀溪腿上,不知睡了多久,醒来已经出了渊牢。 她又安静地闭上眼睛,过了会儿才睁眼,撑着身子坐起来,发现两人正泛舟于弱水上。 放眼望去,浅蓝色的万顷海水无边无际,她和檀溪乘坐的这叶小舟仿佛沧海一粟,随波逐流,渺小得不可思议。 海波轻轻荡,小舟摇晃,万事万物都平静无比。 明雪抬头,问:“这是哪里?” 檀溪:“魇境。” 原来这处弱水也是一处魇境,很宁静祥和,暂时看不出有什么危险。 明雪“嗯”了声,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会儿才又抬起来:“你的血是怎么回事?” 她虽然不聪明,却也不傻,有的时候甚至可以称得上大智若愚。唇瓣碰触到檀溪鲜血的那一刹那,她就知道檀溪想做什么了。 她的魔性退无可退,百年前就无计可施,只能暂时镇在伏魔阵下。 檀溪在这百年间辗转苦思,索性求一个渺茫的可能性,用他一身骨血,换来她一生清明。 但这个法子极冒险,胜算寥寥,也难怪檀溪迟迟不肯说与她听。 明雪实在是生气,气他自作主张,百年来就琢磨这个;更气自己,无能无知,竟真的把一切事都抛给他。 她气得狠了,红着眼眶瞪他:“把一切都说清楚,这是哪里看来的秘法?对你的伤害有多少,能停下吗?” 檀溪笑看着她:“如果我不说呢?” 明雪恼:“你要是不说,你信不信……信不信我亲你了?!” 檀溪笑出声。 十五岁的檀溪会在夜里反反复复不解地想,她怎么这么可爱? 如今的檀溪也依旧这么想。 明雪对他的反应很不满,张牙舞爪地威胁:“有什么好笑的,不许笑,快告诉我。你有几成把握?” 檀溪这才不笑了,伸手把她捞到怀里,慢慢地讲给她听。 他寻到的这个秘法叫做怜心灵,怜即是连,可以连接神智,同生共死。 怜心灵的修炼条件严苛,首先就要舍了一身修为, 那时五洲七陆刚从战火的疮痍中缓过来,他是正道仙君,很多事情都要由他定夺。 在这种情况下,舍弃修为这件事无疑极为危险,重新修炼的那段漫长时间里,个中艰难不必与她说。 檀溪说,怜心灵可以帮她压制魔气,只要有他在,她就能维持正常的神智。 炼成怜心灵的最后一步,需要有一股不亚于道源的力量。普天之下能够满足这个条件的,一是弱水,一是魇境。 明雪扒着他衣襟,固执地问:“那怜心灵对你的副作用呢?” 檀溪:“没太副作用。每逢月圆之夜需要祭出一份心头血……别咬别咬,等我说完。” 明雪气鼓鼓地住了口。 对修士来说,祭出心头血会损耗修为和寿命,每月祭出一份,即使以檀溪修为能撑很久很久,但会让他一直处于虚弱疲惫之态。 明雪紧盯着他,倘若他不给出一个让她满意的答案,她会毫不犹豫断了怜心灵。 檀溪说:“我在想,炼出弱水精魄,是不是能代替心头血?” 凝练弱水精魄,是姜家特有的秘术,当年姜家正是凭着它,成了盛央陆的第一世家。 很遗憾,姜家小少主并不会。 明雪郁闷:“我家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啊姜檀溪,我想刨祖坟都做不到。” 停顿了一下,她忽然灵光一闪,雀跃的声音与檀溪重叠:“魇境!” 魇境封存古往今来所有的残景,当年姜家覆灭,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整个盛央陆都受到波及。其灾害之大、执念之深足以成为一片魇境。 明雪夸他:“檀溪,你好狡诈。” 檀溪:“就不能夸点好的吗?” 明雪置之不理,食指揪住他衣领,迫使他低下头,目光直勾勾地对视着,一切情绪都无处可遁。 明雪郑重问:“现在,最重要的是,怜心灵修炼成功的可能有几成?” 有怜心灵和弱水精魄两个看似圆满的法子,檀溪明明可以一早告诉她,但从她苏醒到现在,要不是渊牢激发了她的魔性,檀溪不得不提前用血液喂她。这消息还会一直瞒下去。 只有一个瞒她的理由,那就是成功的可能性太低了。 檀溪本想说一个稳妥的几率,但明雪的眼神太过炽热,容不得他撒谎,他只好坦诚道:“不足半成。” “不足半成……” 明雪喃喃自语,松开他,手指扶在船舷上,怔怔地望着底下的海水。 浅层海水清澈得近乎透明,渐渐转为清蓝,越往下望便越黑,黑如深渊,看不见底。 无数片魇境残景暂时沉在无边弱水里,一层层一叠叠,混沌、繁杂、光怪陆离,有种瑰丽而葳蕤的眩晕感。 半成的几率…… 修行之人与天争命,半成的几率其实算不上少,毕竟每渡一次雷劫都是九死一生,能够修炼至巅峰的强者,古往今来也不过寥寥。 明雪望着浮沉的魇境碎片,想得出神,没留意到檀溪在做什么。 檀溪闲着没事干,懒洋洋用剑鞘挑她的头发,一缕一缕的墨发在他剑鞘跳动。 每当明雪发现不对转过身来,他就迅速收回手,正襟危坐,若无其事地望着她,假装什么也没有做。 如此几次后,明雪终于发现了不对劲,气恼地打他一下:“你怎么一点也不上心啊。” 檀溪长眸带着点使坏的笑意,说:“不是有你在上心吗?” 明雪没好气:“我懒得搭理你。” 这人真是的,刚见着点好,就立刻显出原型。明雪曾说他是个混蛋,池雾心她们还以为她又在跟檀溪闹别扭。 殊不知其实明雪早就看穿了他本质。 想要炼成怜心灵,需要捕获魇境的力量——这本身就是一件几乎不可能实现的事。 她往弱水望去,是万重浮沉的魇境,挨挨挤挤、无穷无尽,多得让人心悸。 明雪忽然站起来,快到檀溪还没来得及阻止,她就决绝地跳进弱水。 弱水极轻又极重,她宽大的粉袍布料轻盈,仿佛一抹云雾,向上漂浮,衣袖上绣花瓣重叠的花,如同一朵朵水面绽开的睡莲。 明雪向水下游去,游得不算深。檀溪能清晰望见她的灵动身影。 黑发在水中温柔地散开,被水扬起的衣袂宽大飘逸,如一尾粉色斗鱼。 明雪在最上层的魇境残景附近游了一圈,向上游,破水而出。 海水晶莹四溢,在阳光下折出绚烂的虹光。她向后撩起湿透的黑发,露出一张雪白漂亮的脸。水珠顺着脸颊滚落,眼眸明亮。 “我打算再下去看看。”她比划着说,“魇境既然能暂时沉入弱水,说不定能找到什么办法,用弱水的力量跟它对抗。再不济,我也能先去找到姜家那一片魇境。” 她又说:“你别跟过来,弱水沉万物,只有我能潜下去。” 虽说凡人界和仙人界都针对弱水研制了一些应对之策,譬如隔水之术,譬如这叶小舟。但潜入水中太久,依然会有沉底的危险。 姜家研制出了凝练弱水精魄的法子,资质最好的家族子弟甚至可引唤一瀑弱水,逆流而上,直达仙洲; 明雪因为天生体质,徊游弱水之中而不沉,所以成了姜家年龄最小的少主。 明雪道:“你别担心,我心里有数。遇到危险我会及时回来的。” 檀溪心中一片柔软:“好。” 他不阻止她。因为他知道,比起他的保护,姜明雪一直以来都有保护自己的力量。 …… 明雪再一次沉入弱水。 水光清澈,白日的光影洒进水中,波光粼粼,一下一下地晃荡。 弱水浅层视野清晰,她灵巧地避开向她冲来的魇境,朝下方游去。 世界寂静,耳边感受着静水深流的涌动声,沉缓而绵长,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她包裹其中。 仿佛这世间只剩她一人存在。 越往下,光芒越黯淡,无数魇境残景密密仄仄,泛着一层薄薄的、幽幽的、冷蓝色的微光,像是一颗颗濒死的星。 明雪一片片查过去。 三十年前的惊鹭洲兽灾、七十年前的大魔屠城、一百八十年的仙人除妖…… 五百年前的人族天灾、千年前的仙家混战、万年前的天宫塌陷…… 岁月竟悄无声息记录了这么多灾难。 明雪能感受到,魇境察觉了她的存在,正缓缓地、静静地,向她追来。 她加紧速度,在一场场不同的魇境中穿梭,寻找着姜家的回忆。 说实话她对姜家没太大感情,父亲姜清则也不太爱回家,总是带着她和母亲去各处游玩。 江南的春雨、西洲群山的长风、瑶池的云雾与百花、昆仑的雪…… 在她年岁尚幼的时候,就已看了个遍。 后来回到家里长住,一是因为祖父重病,希望家人在侧;二是因为爹娘想让她上两年学堂,多与同龄人接触。 姜家府邸占地半城,有盛央陆最好的学堂,收的尽是附近世家的子弟,对明雪多有客气和讨好,明雪不爱跟他们玩。 檀溪对她虽然冷漠,但借她抄功课、给她买点心,还会在她累的时候背她回去,她最喜欢跟檀溪玩。 檀溪爹娘总是要随姜长老外出,留檀溪一人留住。管家见明雪与檀溪关系好,还特意借着旧楼翻修的名号,让檀溪搬到了离明雪不远的地方。 那时明雪就凭借孩童特有的敏锐,察觉出了檀溪爹娘的问题。但檀溪不让她往外声张。 姜家出事那天,她正攥着一瓶伤药,兴冲冲跑去找檀溪。 - 哗啦一声,衣袖划开水波,明雪掉到这场魇境中。 她掐了个诀,衣袖顿时干爽。这才发现自己站在熟悉的小路上。 过去的小明雪撒开腿在小路上跑,娘亲清早给她编的辫子散了大半,等她找到檀溪,檀溪还得再给她编一次。 明雪玩心起来,故意在小小的自己跑过来时,伸出手去拦。 自然是没有拦住。 小姑娘什么都没发觉,穿透她的虚影,继续撒欢地跑。明雪坏心眼地拉了她的发尾一下。 “哎呀,这小姑娘……” 原来自己以前这么好欺负,软乎乎一团,谁来了都想捏两下。 明雪朝着相反的方向跑去。在找到姜家秘法之前,她要再见一见爹娘。 成熟的大明雪完全没意识到,她撒开腿跑的样子,跟小明雪压根没什么两样。 小明雪随着惯性跑了一会,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什么,紧急刹腿,向后望去。 惯走的小路铺满了鹅卵石,在小小的她眼里,长得望不到头。 她什么也没有看见,疑惑地摸了摸发尾,不放在心上。转过身,继续闷头向前跑去,将童年远远抛在身后。 - 明雪一直以为这条小路很长很长,每次她去找檀溪,都得跑很久。 没想到,这条路这么短,短到她还没做好准备,就看见了朝思暮想的父母。 她一下子红了眼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绕树春藤 姜家小少主 第18章 绕树春藤 姜家小少主 “爹、娘……” 她望着院中那对年轻男女, 喃喃地喊出声。 姜清则和长黎自然听不到她的呼唤。 明雪跑过去,穿透半掩的院门,冲到爹娘面前。 “娘!你快看我快看我,我长这么高啦!”明雪的手在脑门上比划比划, 跳起来给娘看。 以前长黎就忧心她长得矮, 现在她已经长得比娘亲还高啦。 然而过去的长黎看不到百余年后的女儿, 她正在侍弄小院花圃的花花草草, 时不时回眸看向丈夫, 说些闲话。 “簌簌又去找阿溪玩了,这孩子,成天跑得不见人影。” 姜清则坐在石桌,执笔改着一本课业册:“跑出去玩不算什么,不如来看看簌簌的作业, 光是别字就圈了不少红圈。” 明雪慌忙提起裙摆, 越过花圃围栏, 噔噔蹬地跑过去,双手遮住课业册:“不许改了不许改了, 谁还没个不识字的时候啊。” 毛笔穿透她的掌心,又在错别字上圈了一个大圈。 “等她回来,非罚她抄五十遍不可。”姜清则有点被气笑。 他一贯是个温润如玉不急不缓的人,然而再好脾气的父母,在儿女的作业面前, 都要狠狠气上几回。 长黎觉得好笑:“回头她坐地上蹬腿哭,我看你怎么办。” “我还能怎么办?”姜清则又翻了一页, 看到满篇鬼画符,渐渐变得面无表情:“大不了就是跟她一起坐地上蹬腿哭。” 长黎笑得站不稳,笑音清脆, 明雪好想拿什么东西存住母亲此时的笑声。 长黎放下水壶,走到丈夫身旁,低头努力辨认明雪的字迹:“‘天地玄黄,天是玄的,地是黄的’……这丫头,写的都是什么呀。” 别说明雪爹娘了,就是明雪,也看不明白小自己的小脑瓜子都在想什么。 长黎摇头失笑:“算了算了,这孩子还小呢,可能真不是个读书的料。” 明雪忙不迭地附和:“就是就是。” 姜清则也笑:“你别宠她了。不求她学得有多好,起码要明理通达,做个善心的好孩子。” 明雪心虚地移开眼睛。完了,她好像没做到。 长黎在丈夫旁边坐下,接过课业册,抽了只狼毫小笔,给明雪作的文章写批注。 明雪顺势在她旁边坐下,亲昵地抱着她胳膊,脸颊贴着她的脸,绕树春藤一般,蹭啊蹭啊蹭。 “娘,我不擅长这个。但我会使九幽鞭了哦,我很厉害很厉害的。” 长黎的武器是长鞭,明雪小时候闹着要学,她和丈夫就专门请炼器大师给明雪炼制了一根小小的长鞭。 明雪每天就抱着小鞭子到处炫耀。她被爹娘教养得很好,娇纵但不跋扈,从不拿鞭子欺负人,见到下人也都是笑眯眯地喊叔叔姐姐。 后来她长大了,高了不少,九幽鞭就显得过短,秋怀长老知道明雪舍不得,就寻了许多天地灵宝,帮她重炼了九幽鞭。 明雪取出鞭子,像每一个急于在父母面前表现自己的小孩子一样,兴冲冲跑到空地,给父母表演自己现在有多厉害。 招数华美,长鞭猎猎,又恰到好处地收敛杀伤力,鞭风阵阵,扬起她的衣袍。 也仅仅如此了。 尘土没有飞扬,花草没有摇晃,父母无知无觉,还在笑话小明雪的文章。 明雪仍然很兴奋,得意洋洋:“怎么样,我厉害吧!” 她站到父母面前,背着手,煞有介事说:“既然我这么厉害,你们要奖励我。以后不准逼姜明雪上学,不准罚抄写,不准不让姜明雪吃点心,不准不让姜明雪出去玩……” 她眼眶一点点泛红,眼泪啪嗒一声落下来,落在宣纸上红圈圈住的大字。 “……不准离开姜明雪。” 她狠狠擦了擦眼泪,抱了抱爹,又在娘的脸颊上亲一口。 “时间不多了,我得走了。” 她站起身,恋恋不舍地回头望:“你们有空的时候就来梦里看看我吧。” 她总是梦不见爹娘,去魔界那会儿,寻来了魔界的梦魂香,夜夜燃着,也不见父母亡魂入梦,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不想见到入魔的她。 她朝院外跑去,腰间束着的长鞭在她奔跑时向后扬去,带来一阵微小的凉风。 长黎鬓边的发丝轻轻扬起来。 …… 距离姜家火海还有一个时辰,明雪必须尽快去姜家族库找到弱水秘法。 魇境一般降临在现世,与现世的一切产生关联和关联,譬如过去的沧海和现世的桑田、过去的乱葬岗和现世的府邸,只有这样,才能将现世拖进过去,直至吞没殆尽。 这样也有好处,只要足够清醒,就能与过去的人与事进行接触和交流。 然而现在魇境以独立形态被封在弱水,它更像是对过去的一种回溯。明雪只能以局外人视角看着,无法参与其中。 她唯一能与之交互的,只有境心。 明雪只希望境心能与弱水秘法有关联,那样她才能拿到秘法。 当初姜家出事,就是因弱水秘法而起。 明雪那时候年龄太小,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茫然地哭,哭得都有些麻木,顾不得别的,跟檀溪一起跌跌撞撞地逃亡。 姜家如日中天,得罪的仇家多不胜数,没人会放过姜家后代,哪怕她只是一个孩童。 两人逃得狼狈。 檀溪虽不是姜家人,却也受到牵连。因为当时姜家内斗,他的父母便用儿子作为投名状。檀溪知道许多内情,一定会被灭口。 檀溪父母资质平凡、庸碌半生,修行路走得极为艰险。 漫长而不见希望的日子里,两人听说过一出生便在仙洲的顶级子弟,跟天资出众的人间剑仙有过萍水之交,也遥遥望见群仙洲天阙殿的一角殿宇。 于是心魔丛生,渐渐误入歧途。 待儿子出生,根骨卓绝、天降异象,几乎引来一条通往仙洲的天路。仙人找上门来。 檀溪爹娘心中最后那点迟疑也散去,对濒临走火入魔的人来说,子女可以是一架逆天改命的登云梯。 后来明雪无数次都在想,如果当初她早一点发现檀溪爹娘的异样,再早一点告诉父母,结果是不是会不一样? 可惜没有如果,那时她年龄还太小,背后牵扯又太多。在人心和利益面前,即使她说了,也不会改变什么。 - 两侧的旧时风景不断浮掠,明雪穿过学堂和园林,直直冲进姜家主殿。 还好,她还记得姜家秘库的位置。当年祖父任命她为下任姜家少主,曾带她去过,就在主殿的密室。 进入秘室需要血脉和传承印,明雪虽有,却碍于魇境特性,无法使用。 明雪在白玉柱下转来转去,思索着对策。 她猜测,境心极有可能就是弱水秘法,弱水秘法极有可能藏在秘库,只要她接触境心,就能与魇境产生交互,从而进入秘库拿到弱水秘法。 现在问题来了,她需要接触境心才能进入秘库,而境心在秘库里面。这是个悖论。 明雪懊恼地想要撞柱。 魇境内部的时间仍在不疾不徐地流逝着,明雪没法待太久。一旦魇境把残景事件走完,就会消失殆尽,她就没法再回到姜家了。 据她所知,事关姜家的魇境残景,只有这一片。真正的姜家早已在大火中灰飞烟灭,弱水秘法也不知所踪。 明雪额头抵着竹子,郁闷地轻撞了几下,灵光一闪——或许她可以把这片魇境捞出弱水,放到盛央陆。 这样的话,魇境就会发挥它的特性,与现世交融——同时明雪也就能对魇境产生实质接触。 只不过,到时候天下又该更新一波谣言,比如魔尊竟用魇境害人,实在罪大恶极云云。 明雪算了算时间,觉得还很充沛,便暂时没有行动。 这并不是个完美的主意,因为如果要把魇境投放到盛央陆,她不一定能控制伤亡。这片残景大小足有大型城池,波及的人数太多,她不一定能全部顾及。 虽然她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如非必要,她不想杀人,尤其是无辜世人。 虽然在无辜世人眼里,她已经灭了不止一次世。 第一次被动灭世是在五洲青云大会之后,天阙殿不作为的消息传遍整个五洲七陆,以至于人心惶惶。 明雪这个体质特殊的幸运儿就被推出来,当了一回替罪羊。 那时候的天阙殿还稍微要点脸,只说她也是不知情引来了魇境,天阙殿会针对情况进行调查和研究。 研究着研究着,明雪就被关进渊牢了。 而第二次灭世,怪不得别人,的的确确是她主动的,她无比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当年,五洲群仙对魇境无计可施。 魇境就像是天道的一场清洗,以一种缓慢、沉默而不容抗拒的速度,入侵整个世界。 正在此时,出现了唯一的希望。 秋怀。 天下强者辈出,仙人云集,五贤道人是仙人中的仙人,资历甚高,品行高洁。 秋怀是五贤道人之一,也是唯一还活着的一位。在五洲七陆陷入恐慌之时,他挺身而出,愿意以身殉境。 若他成功,便能消除魇境,还天下一个安宁;若败,起码也能拖缓魇境百余年。 当时五洲七陆的仙人凡人喜极而泣,将秋怀道人看做舍生取义的救世主。 唯有明雪——已从渊牢出来,苍白清瘦,日日被留在长留峰看守的明雪,露出冰冷的眸光。 她已知道,秋怀是间接导致姜家覆灭的凶手。 仙人长寿,犹有终时。秋怀寿元只剩十余年,却迟迟勘不破生死境。 与所有渴望长生的仙人一样,他也拼命寻找着长生的法子,最后,他将目光投向了弱水。 五洲七陆,奇景万千,无论是昆仑终年不化的积雪,还是桑野连绵千里的野草,都在代代人族的接力下,被挑战,被探索。 唯独弱水,从古至今,无人能真正堪破。 姜家是唯一拥有弱水秘法的世家,无数势力虎视眈眈。秋怀暗中研究弱水力量时,淹没过城池山林、也害过不少人命,他都嫁祸给姜家。 姜家太过庞大,庞大到让仙人都忌惮的程度。而且姜家内部也不干净。内忧外患、烈火亨油,实在是最好的替罪羊。 所以姜家的覆灭,是偶然,也是必然。只是这覆灭来得太过突然,早于所有人的预期。 明雪的年龄也实在太小。小到秋怀竟生出心魔,愧疚度日,不死不休。每次看到她黑亮湿润的眼睛,他夜里就会做噩梦。 他收留了二人,尽自己的一切庇护他们,还收了檀溪为徒,倾囊相授。 明雪也闹着喊他师父,他只敢半推半就地应下,却实在不敢收明雪为徒。只能在夜里睁眼到天亮。 而魇境的出现,让他终于看到了解脱。 得知秋怀打算以身殉境后,姜明雪动了杀心。 她绝对不允许如此欺世盗名之人还能赢得死后塑金身。绝不允许。 那时世人正热烈赞扬秋怀的牺牲,明雪根本不可能将秋怀的罪行公诸于世,就算她说了,也绝不会有人相信。 明雪就亲手杀了他。 杀他的时候,是个月明星稀的晚上,身后的天瀑之水发出闷雷般的轰鸣,在月色下折出璀璨光影。 秋怀没有反抗。 明雪闭了闭眼,徒然而麻木地感受着魔气吞噬最后一抹清明。 在追兵赶来之前,她乘一叶小舟,离开五洲仙界,顺流而下,飘荡到了人间弱水。 作者有话说: 随榜更哦,没有固定的更新时间,因为文不长,还有几万字就完结啦,顶多两周的榜单就能搞定 这张发点小红包~ 第19章 同心结 他不挣扎还 第19章 同心结 他不挣扎还 明雪这些年几乎没做过梦, 她想忘记很多事,但一闭上眼睛,就会很多旧事浮现出来。快乐的,难过的、幸福的、绝望的……总是忘不掉。 她老是想起长留峰, 也想起秋怀。 秋怀虽是大能, 却跟普通的老头没什么两样。每次回来总会乐呵呵带一兜子好吃的, 给她和檀溪吃。有时候还会给她带两件裙子, 不过审美堪忧。 像夜明珠、暗器竹簪、刻了护身咒的小戒指之类漂亮珍稀的小玩意儿, 更是一股脑地买,大多数是给她买的,偶尔想起檀溪才是他亲徒弟,才会买上几件。 他这样乱花钱,搞得檀溪总是很崩溃。 有一次, 檀溪甚至不顾什么尊师重道的礼节, 把喝得醉醺醺的秋怀叫起来, 很崩溃地喊:“师父,不要再买乱七八糟的东西, 有这个钱你去山下割两斤肉成吗?我们真没钱了……” 檀溪觉得师父败家。明雪说,我也觉得师父败家,但他真的给我买珠钗簪子哎~ 第二天,明雪把珠钗簪子卖给了宗主那个骄纵跋扈的女儿,挨了一顿嘲讽, 换来三万灵石。她不在乎嘲讽,美滋滋琢磨着给檀溪进行最后一次的刮骨清疗。 檀溪的脊骨被父母刻了祭献咒, 密密麻麻全是细如蚊蝇的小字。每隔三月就要进行一次刮骨清疗。 他习惯了,不吭一声地忍过剧痛,倒是明雪, 在屋外哭得眼泪汪汪。 三年的治疗才终于彻底把祭献咒清理干净。但明雪还是不放心,非要自己检查一遍。 檀溪挑眉问,你想怎么检查? 明雪眨眨眼,跑到他身后,直接扒下了他的外袍。少年毫无防备,衣袍落下,显露出清瘦而肌理分明的后背。 明雪心无杂念,看得认真。 檀溪感觉被她视线注视到的地方,一寸寸热了起来。心头又痒又麻,连带着声音也有点抖。他故作镇定地说,祭献咒在骨头上,你趴在我背上,能看出什么? 明雪很认真地说,在看你的伤疤。 只是在看他的伤疤。一条条,纵横交错,深可见骨。明雪轻轻去摸。 “祭献咒已除,以后应该不会疼了。” - 檀溪的刮骨清疗做得很彻底,惊人天赋彻底显露出来,惹得众人频频惊叹。 明雪却一声不吭同他闹别扭。他知道明雪怕他离开,哄了好久才哄好。 他怎么可能离开明雪呢?对他来说,明雪是比家人还要亲密的存在。 当初弱水初见,他跳下去救她,小水草精胡乱扑腾,一见到他就笑,不挣扎了,乖乖让他抱。 “我没见过你,你是哪个哥哥呀?”明雪水淋淋的胳膊搂住他脖子,声音甜甜的,“你好漂亮,我能跟你一起玩吗?” 漂亮小哥哥没说话。 他法力太弱,在弱水里待不了多久,弱水正在把他沉沉往下拽。 小水草精抱住他,那股沉拽感立刻减弱了。 “我叫簌簌。哥哥不要怕,我们一起游上去。” 后来檀溪总是会想,簌簌为什么总爱穿繁复的衣裙,条条缕缕的,好看是好看,但很难打理,一进水就很沉,还像乱飞的水草。 这话他没敢跟簌簌说,他怕簌簌打他。 小姑娘长得甜,说话软,天生带着笑,脾气很好的样子。只有檀溪才知道,她打人多痛。 只有檀溪才知道,他有多不想跟她分开。 …… 当年明雪弑师一事闹得极大,不仅关乎她,更关乎檀溪。 秋怀是他的师父,行了拜师礼、结了师徒契、在天道过了明路的那种。 但秋怀在濒死时,主动解了拜师契,昭告世人,檀溪已不是他徒弟。 自然,他也不必背负为师报仇的重担。 檀溪不明白事情为何会变成这样——自从明雪从渊牢出来,他碍于身份和工作,跟明雪呆在一起的时间少之又少,根本无从了解。 明雪也并没有同他说。 说什么?说收留我们、养育我们、如师如父的秋怀道人是致使我家破人亡的凶手之一? 说以仁心和淡泊闻名的秋怀道人,年轻时也曾手染鲜血,用弱水葬送过万条人命,嫁祸给姜家? 说虽然师父作恶多端,但他待你我二人极好,还是说,虽他待你我二人极好,但他作恶多端? 这种煎熬和痛苦,明雪她一人承担就好。反正结果不会变,她无论如何都要让秋怀偿命。 即使秋怀是逼退魇境的唯一希望,她也不在乎。 天地覆灭关她什么事?凭什么她爹娘留下一身骂名,他却成为人人感恩的救世主? 明雪什么都可以不顾,唯一让她有过犹豫的,只有檀溪。但她认为,与其让檀溪陪她一起长痛,不如他短痛,直接面对她弑师这件事。 杀了秋怀后,明雪的骂名就很难洗清了。 当时人心最是惶惶,好不容易出了个愿意牺牲的秋怀道人。世人刚燃起生的希望,又被明雪毫不留情地摧毁。 可想而知,明雪被骂得有多狠。 有人翻出陈年旧事,说当初姜家为了弱水秘法处处作恶,罄竹难书。姜明雪不愧是姜家的孽种,罪行亦是累累。 可惜了秋怀道人养虎为患,竟被他当初极力保下的孩子背刺,真是让人唏嘘痛心。 到处都是追捕她的人,明雪跑了,天下之大,她不知道能跑去哪里,又不能连累朋友,只好在弱水漂泊。 几经辗转,明雪被仇苍拎了回去。 鬼族桀骜野性,从不肯受天阙殿管辖。鬼族大君是个一等一的刺头,少君仇苍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仇苍还问她,反正都撕破脸了,她体内有妖鬼血脉,要不要就此化鬼? 有他这个鬼族少君在,保她在北冥洲横行霸道,时不时还能去下界装鬼吓人。他就最喜欢吓小孩儿了。 明雪努力弯起唇角笑了笑,说我小时候老觉得有鬼看我,是不是你吓的。 她不能在仇苍这里待太久,否则会连累他。于是最后檀溪来了。 是她从小养成的坏毛病,太依赖他了。每次一要哭,一遇到难事,就总想到他。无论怎么嘴硬,心里都希望他带她回家。 檀溪没说什么,把她接回了家。 明雪清楚,“灯下黑”这一套玩不了多久,五洲谁不知道她和檀溪的关系。说不定,他们就是故意放纵檀溪带她回来。 她因入魔而神智混乱、情绪暴躁,檀溪状态也极差,两人日日吵架,吵完又要冷上很长一段时间。 后来明雪就又跑了。 不跑不行,天阙殿已经知道了她在长留峰,正要来抓她,她不能再连累檀溪了。 她跑去魔界,很久不回家。中间只偷偷回过两次,一次是因为缺钱,另一次也是因为缺钱。 第二次回家时,檀溪面对她的态度已经很自然了,仿佛她只是在外贪玩了,总归要回家吃饭的。 “没钱。”檀溪很坦然也很摆烂,“天阙殿一堆烂摊子,七陆处处烽火狼烟,梵音寺的禅修降了四十九场甘霖还不够,还得请鬼族出手平怨——仇苍故意打击报复,开的价码你知道是多少吗?” “不,你不知道,因为姜明雪你没良心。” 明雪:“……” 明雪也不知道她到底是要假装没看见一地的碎酒坛呢,还是给檀溪熬点解酒药好呢? 檀溪极少喝酒,喝也只浅酌几杯,明雪第一次看见他喝这么多酒。难怪这么镇定,原来是喝醉了。 仙人一般不会喝醉,除非刻意放纵,一醉方休。他酒品很好,并未失态,只是认真而执拗地细数着她的罪责,骂她没良心,是骗子。 明雪实在心虚,去厨房给他煮醒酒汤,熬汤的空隙还把家里收拾一遍,把檀溪扶到了床上。 檀溪抬眸看了她一会儿,眼眸明净幽深,然后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此情此景实在不适合明雪开口借钱,明雪只好翻箱倒柜,试图找些值钱玩意。 翻了半天,值钱玩意没找到——毕竟能放在她屋里的,会是什么值钱玩意儿——倒是找到一个老旧的香囊。 是她幼年时用的香囊。因为娘亲身上香香的,小明雪就缠着她,让娘给自己缝了一个。 香囊还塞了一缕长黎的头发,因为明雪觉得娘的头发也好香,她喜欢闻着她头发的味道睡觉。 姜清则看见妻子剪下一缕头发,便也剪下自己头发,缠在一起编成同心结,一齐放进了女儿的香囊。 香囊还是个小型储物袋,装了许多小物件。只不过当初明雪近乡情怯,不敢多看,只匆匆收到角落,任由其落灰。 香囊里有些值钱物,大多都在逃亡路上用了。后来檀溪需要治疗,她把仅剩的丹药也拿了出来。 再后来,每次没钱,明雪都会不甘心地翻找香囊,试图找到遗漏的珠宝或者灵石。 奇怪的是,她每次都能找到些什么。不算多值钱,却能解了燃眉之急。 她很茫然地跟檀溪说,我上次怎么没找到? 渐渐的,她就意识到,不是她每次找得不认真,而是因为爹娘了解女儿德行,故意施了法,每次只让明雪找到一点点。 上次从罗裙裙摆拽下一颗夜明珠,这次在玩具堆里翻到鲛绡发带,下次又能找到课业册夹着的几张上品符。 这仿佛是爹娘陪她玩的小游戏,知道女儿娇气又不爱动脑,所以早早准备了零用钱,让她花着玩。 大概他们也没想到,这竟成了他们留给她的最后遗物。 明雪舍不得卖,檀溪也不让她卖。他的诅咒解了后,已经崭露头角,足以养活他跟明雪。 不久后,他开始寻找帮明雪恢复经脉的法子,于是又变得捉襟见肘。 明雪郁闷地趴在床上数铜板,嘀咕着,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有很多钱啊。 檀溪坐在桌边算账,闻言看了她一眼,说,你把那些小玩意退掉,就会有很多钱了。 明雪伸胳膊紧紧搂住她刚买的小木雕小发带小娃娃:“不行不行,我不能没有它们。小草小粉小柔别听,他是坏蛋。” 檀溪无奈地摇头笑笑,低头在账本上添了句话,明日去桑野猎妖丹。 - 明雪一直以为长大后,她就能无痛变成有钱的大人。没想到长大后,她的贫穷更上一层楼。 都成魔尊了,结果穷得令人发笑,只得窝窝囊囊回家,摇晃小时候的存钱罐。 明雪拿起香囊晃了晃,果然听到响声。用神识一探,惊讶发现香囊里面满满当当。 她舍不得卖的物件、她一直没能发现的物件,竟全都显了形,琳琅又温柔地出现在她眼前。 明雪又想哭了。 她一边抹眼泪一边暗骂自己没出息,把香囊塞进袖子,打定主意不卖。 她已经过了会为吃食玩具而哭闹的年龄了,她经历了很多很多事,需要很多很多钱,爹娘给的钱已经帮不了她啦。 明雪又在家里搜刮了一圈,没搜到钱,只搜到厨房一碟凉了的糕点。 檀溪也真是的,做了糕点都不吃,放凉了都。 明雪把糕点带走,想了想又折返回来,在檀溪耳边喋喋不休:这是梦这是梦这是梦……我没回来过我没回来过我没回来过……一切都是你自己做的一切都是你自己做的一切都是你自己做的…… 檀溪睡着了,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明雪自信地认为催眠成功,赶紧跑掉了。 直到现在,明雪依旧贴身收着这只香囊。 - 水声在耳边轰鸣,明雪记忆回笼,依旧站在魇境姜家的宏伟殿柱之前。 须臾间,外面火焰滔天而起,遥遥传来人群的尖叫和哭喊。 殿宇深深,火舌一寸寸舔舐进来,烧得空气扭曲,热浪席卷她的裙摆。 柱前的魇境裂开一条缝,弱水汩汩漫进,她站在弱水与业火之间。 明雪的表情并没有变化,取出陈旧的香囊,慢慢地解开抽绳,拿出由两缕头发编织而成的同心结。 透过回忆,她意识到了,原来这不是普通的同心结,父母把法力编了进去。 此法名叫『思远方』,无论游子走了多远,父母的神识都会紧紧相随,一路庇护。 明雪闭了闭眼睛,分出一抹神识,慢慢缠进同心结。 …… 在魇境崩塌的最后一刻,她仿佛看见了爹娘的身影。 “簌簌都长这么大了呀。” “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明雪的眼泪落下来。 她握紧空中那颗泪滴状的弱水精魄,决绝地转身离开,将烈火、厮杀、算计、软弱……都远远抛在身后。 魇境寸寸崩塌,化作飞灰,消融在弱水里。 她的眼泪一颗颗滚落,那么轻又那么重,缓缓埋藏进弱水的最深处。 …… 在姜家耽搁了太久,出来时,外面已经聚集了一圈虎视眈眈的魇境。 明雪还带着点哭腔:“干嘛呀?没见人家正哭着的吗?” 魇境没有情感,无言而锲而不舍地追杀。明雪抽抽鼻子,向上方游去。 大海浩渺无比,一块魇境就是一个巍峨世界,气势恢弘,衬得明雪身形渺小,如寰宇中的一粒尘埃,在一片片残景之间穿梭。 拨开重重浊浪,海水变得清澈,皎洁月光穿透水波,粼粼地映在明雪脸上。 透过水面,她看到明月迢迢,纤云飞星,亦看到月夜下的檀溪。 他支着膝,手肘懒洋洋搭在腿上,眺望着远处的海。银色的月光照在身上,显得很孤寂,目光甚至有些淡漠,对一切都不是很在意的样子。 夜风轻轻吹起他的衣袖,身影像是要化在深蓝夜幕里一样。 明雪静静地望着。 她知道他一直是个比较冷淡的混蛋,情感淡漠,只是相貌生得好,又会装,所以显得温润沉静,是人人口中霁月光风的仙君。 他年少时还有几分意气风发的少年心性,大概也被岁月磋磨,硬生生磨成了沉重无声的责任。 明雪有时也觉得自己残忍。怎么真的就留他一人百年。 这百年,他这样淡漠的人,竟是护住了五洲七陆,一刻也不曾退。 哗啦一声。 明雪跃出水面,露出湿淋淋的面庞,檀溪看过来,面上带了清淡笑意,伸出手要拉她上来。 明雪把手放上去,忽而一笑。 然后她用力一拽,直接把他拉下船,跌进弱水。 水珠如花瓣般四溅,两人的衣袍和黑发在水中温柔荡开,往弱水深处坠去。 明雪搂住檀溪脖子,毫不犹豫地仰头吻上去。 水波轻轻晃荡,唇齿交缠,气息相融,宽大衣袖在水中浮沉缠绕,密不可分。 月色星光落入水面,光影灼灼,粼粼如梦。 明雪眸子湿润润的,亲得毫无章法,又是咬又是舔。被檀溪轻轻吮了下舌尖,就瑟缩了一下,有点想跑。 檀溪搂住她的腰,将她带得更近些,半哄半骗地亲得更深。水声温柔,细小的气泡一串串冒上来。 弱水深流,万丈波涛在明月下涌动,银色光影透过海面,照在两人身上。 无数肆虐的魇境追上来,拖拽着一幕幕惨烈的残景,刀光剑影,地动山摇,恍若世界末日,要将两人埋葬。 明雪抱紧他,脑袋埋在他的颈窝,想,她一点都不喜欢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对我不好。 她仰头望向檀溪,倏忽红了眼眶,也对你不好。 在魇境追上来前,明雪和檀溪终于翻上了船。 小舟如叶轻轻摇晃,海面之下是一片片随波逐流的魇境。 两人的衣服都湿透了,水淋淋缠在一起,也没人去管。明雪趴在檀溪身上,认真地注视着他。 他面庞染上微红,清淡长相便显出几分秾艳的昳丽,是个长得很好看的混蛋。 檀溪温柔又散漫地摸着她的头,又垂眸看她,却听见她小声嘀咕:“混蛋。” 檀溪:“?” 他无奈地笑,柔柔缓缓地反驳:“是你先亲上来的,要混蛋也是你混蛋。” 檀溪没问她找到秘法了没有,懒懒地盯着明雪,看样子似乎没亲够。 明雪伸手捂住他的嘴,微笑:“檀仙君,不要色令智昏。我们还有正事要做。” 檀溪轻捏住她下巴,仔细端详片刻,认真道:“色令智昏不至于。” 明雪:“?” 她哪里不漂亮啦?! 檀溪忍笑望着明雪生气。 她当然是极漂亮的,一双灵动明亮的猫儿瞳,望向谁人时,会拢上一层薄薄的雾气。 发色乌黑,皮肤雪白泛粉,像水蜜桃一样,又爱穿颜色柔和明亮的衣裙,衬得人干净又清透,亭亭楚楚,清纯甜美。 ——假象而已。 檀溪跟她一起生活了十余年,见了太多她的真面目了。也就外表看着乖,实则是个坏脾气的混世小魔王。 檀溪微微一笑,叹气:“谁让我总能想到你小时候做的那些笨蛋事呢?” 明雪立刻生气,张牙舞爪地闹他。檀溪象征性地挣扎着。 明雪性子里有股野兽的本能,他不挣扎还好,一挣扎,明雪就更加兴奋,就好像猫科动物喜欢逗弄猎物一样,不知轻重地同他嬉闹。 闹着闹着,便去咬檀溪的肩膀,檀溪笑着纵容,但在即将咬出血时,及时制止了她。 明雪的眼睛已经因为兴奋而红了,无意识地渴求着他的血,虎牙尖尖,很不高兴地瞪他。 檀溪点点她的唇:“不许咬。” 明雪不听,张嘴便咬,小虎牙尖在夜色闪过白亮的光。檀溪眼疾手快,往她嘴里塞了块甜糕。 明雪才不情不愿地停下,眼眸里有种拖沓的茫然。好半天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气愤地嚼嚼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色令智昏 试上高峰窥 第20章 色令智昏 试上高峰窥 大海无边无际, 水波轻晃。 明雪闷闷不乐地吃糕点,檀溪掐了个法诀,将两人的衣服烘干。 明雪取出弱水精魄,垂眸望着, 轻声说:“我想我爹娘了。” 檀溪说:“我不想。” 明雪的伤感情绪就这样被他一句话冲淡, 没好气地推他一下:“你很烦。” 檀溪:“嗯。” “……”输入不输阵, 明雪沉默两秒, 语调十分冷漠, “哦。” 如果檀溪还是小孩子,就会莫名其妙跟她斗嘴,但檀溪已经长大了,不跟她唠小孩嗑,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好吧, 我很烦。” 明雪抬头看了看月色:“月亮在西沉了。外面的时间也在流动吧?” 檀溪道:“三个时辰了。” 明雪:“外面估计乱作一团了吧。仙君, 你就这样不管不问, 真的没问题吗?” 檀溪:“会有什么问题?” 明雪拖着腮,幸灾乐祸:“完蛋喽, 檀溪。现在人人都知道你跟我厮混在一起咯。” 檀溪眼睛轻轻弯起来:“那又如何?” 他漫不经心地轻嗤:“我这些年,又不是白过的。” “哇檀溪你这话更像是一个跟反派勾结、色令智昏的大恶人了。” 檀溪:“色令智昏的是谁,你心里没点数吗?” 姜·从小看见漂亮东西就走不动道·明雪心虚地移开了眼睛。 她不占理,不同他闹了,聊起正事。 “弱水精魄我拿到了, 但是还缺一样东西,是瑶池的莲石碑。” 莲石碑是仙人碑, 记载着古往今来从下界飞升到五洲的仙人。百余年前,在“瑶池覆水”一事中被摧毁。 “我需要确认一些东西。譬如姜家的飞升者,到底是怎么飞升的?” 明雪站起来。明雪看了眼水面。明雪坐下去。 她要闹了:“感觉好累哦, 我刚回来,我不想去。” 不是说人老了就可以轻松了吗?可恶,她都一把年龄了,怎么还要做好多事! 檀溪手指缠着她发丝玩,闻言说:“那我去。” 明雪想了想,摇头:“算了算了,要是你沉在弱水下面,我找谁哭去。” 檀溪揉揉她脑袋。 “我居然为了救世,这么劳心劳力?”明雪不由得感慨,道,“我怀疑我是个好人。” 檀溪捧场:“尊上大义。” 明雪:“等事情了了,我要在天阙店挂上魔宫的牌匾,还要把你掳去我的宫殿,绑在床上,日夜……” 檀溪鼓励道:“怎么不说了,说下去啊尊上。” 明雪:“日夜把你扔到魔界地头犁地。” - 明雪没留很久,很快就要下水再寻魇境。 檀溪不放心,打算再用玄清阵给她加固一次封印。 明雪磨了磨虎牙:“不用玄清阵,用你的血就好。” 檀溪摇头:“‘怜心灵’还没完全成功,我的血不一定次次管用,反而可能激发你的凶性。” 明雪就仰着头,用一种很无辜可怜的眼神望着他。 檀溪差点就鬼使神差地点头了。好在他的自制力早已锻炼了出来,堪堪克制,毫不留情地摇了摇头。 “切,没劲。” 明雪像具尸体一样,直挺挺地躺在船上,浑身上下充满了抗拒与不满。 过了一会儿没忍住,又悄悄使坏。 她装着迷蒙的样子,悄悄放出魔气,用软绵绵的形态,撒娇似的,缠缠绵绵攀上去。 檀溪闭着眼睛都知道她想干嘛,但现在真的不可以神交。而且,以明雪那叶公好龙的性子,只敢在外面逗一逗,要是来真的,她跑得比谁都快。 檀溪伸手抱住她,顺势把她压在船舱,在她额角亲了一下。 然后他起身整理衣袍,像个清心寡欲坐怀不乱的柳下惠。 明雪气得在船上打滚,檀溪还得扶她一下,免得她跌下去。 明雪:“你管我干嘛,你让我掉下去算了!” 她甩开檀溪的手,不由分说跳了下去,莫名其妙到让檀溪笑了一下。 他有时候真搞不懂明雪的脑回路,不过天长日久相处下来,已经能淡定地接受了。 好久没见到她这般的生机勃勃的模样,像春日枝头最斗志满满的花,抖抖花瓣,迎风绽放。 檀溪望着天上皎洁明亮的月,极认真地想,她就该是这样的。 而不是在他怀里低低地哭,像一团冬雪,慢慢融化在他怀里。 …… 檀溪情绪极少外露,在世人眼中,他是天生仙骨,天命所归,注定要过仙途浩荡的一生。 他进入西洲太上、拜秋怀道人为师、受天阙群仙看重,他的未来被安排得妥当又明朗。 所以当天阙殿的真面目展现在眼前时,檀溪才是最不能接受的。 一直以来当做半个师父敬重的殿主竟是如此凉薄冷血;统领群仙受世人供奉的天阙殿竟只维护仙人的权威。 但他是天阙少主,他还要护住明雪,所以他不能显露一丝一毫的异样。 - 去北冥鬼殿找明雪时,檀溪看似冷静,其实头脑发蒙,根本不知道自己怎么找去,甚至不记得他都跟明雪说了什么。 他像是一个骤然失明的人,世界一片漆黑,只能凭本能,故作镇定,像平日一样,应对着种种事件。 他要带明雪走,可明雪不愿意走,两人吵了起来。 檀溪很少生气,连动怒也是内敛的,眸黑如渊,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地盯着她。目光有种让人看不懂的沉意。 明雪慢慢安静下来,仰着头看他,微微抿起唇,有点倔又有点冷淡,不肯理他。 檀溪又说了一遍:“跟我回去。” 明雪还是不愿回,檀溪就没有再同她争辩,面无表情地拽住她手腕,拉着她回去。 明雪挣扎,又挣不脱,只能跌跌撞撞地跟着,一路走一路骂,颤抖的哭腔让人心疼。 最后还是被檀溪带回去,关在屋里开辟出的一方小洞天,就仿佛一切还跟从前一样。 明雪总是闹着要出去。 她不是不能硬闯,可一旦硬闯,势必会暴露檀溪带她回来的事实。 檀溪吃准了这点,才把她关起来。他一厢情愿地带她走,一厢情愿地以为可以恢复如初。 但他和明雪都心知肚明,此事迟早暴露,再待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五洲七陆容不下明雪,茫茫天地,她唯一的容身之所竟只有魔界。 檀溪想着能拖一日就是一日,大不了随她一起走。但明雪离开的日子比檀溪想象中还要早。 她不仅逃了,还顺便去群仙洲放了把火,把天阙殿主的脑袋当球踢。 檀溪:“。” 姜明雪好样的。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就这样一个接一个地炸雷。 天阙殿主死在明雪手下,檀溪这个天阙少主自然会受到牵连。 她跑得到轻巧,去魔界跟上任魔尊打得如火如荼,留檀溪一个人,收拾一堆烂摊子。 真正让檀溪担心的,不是她惹的乱子,而是她的力量。 以她的能力,怎么杀得了修为高深的天阙殿主?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明雪的力量已经快不受控。 她本就是妖鬼与人仙的孩子,血脉紊杂,气息浑浊,本就不被天道所容。是姜清则和长黎满怀爱意,让她得以安然生活。 天阙殿故意把她关进渊牢,想激她入魔。这样的话,她的力量便变得混沌污浊,几乎能与魇境同源。 但天阙殿没想到,恨意与痛苦下爆发出来的极致力量竟无限逼近于道源,硬生生杀了天阙殿主。 明雪去了魔界,而檀溪留在天阙殿,等待他的是无数的质疑、陷害、蔑视和暗箭。 但不知为何,檀溪反倒觉得轻松许多。 他从一出生起,就被父母当做筹码,度过了暗无天日的五年。 后来遇到明雪,生命便透进一缕明光。再后来去西洲,日子偶有波折,常是心安。 他同她住在一起,又拜了师,去了天阙殿,与朋友们四处历练,路见不平拔刀相救,便是人生最美好的一段时光了。 后来魇灾肆虐,六道纷争不休,他方知此生都是天地局的一颗棋子。 天阙殿主道,仙人无情,他是天生仙骨,亦是天道命定之人,注定要维护仙道的至高权威。 兜兜转转,却仿佛永远逃不过命运,直到明雪桀骜不驯,闯入天阙殿,悍然破局。 站在天阙摘星台的那天晚上,他摸着星盘,想起少年时,他学卜卦术,第一卦测的就是姻缘。 他没跟任何人说,自己躲在屋里,头一次知道什么叫心急。 星盘迷雾渐渐散去,即将显出结果时,明雪稀里糊涂闯了进来,问他在做什么。 檀溪匆匆把星盘收起,故作平静:“什么也没做。” 明雪:“我都看到啦,你拿星盘做什么,是不是在算命?” “随便算算。学艺不精,不可信。” “好吧。我爹娘说,天道恒常,人事万千。算出来的命数,的确不可信。”明雪说得随意,“檀溪,我不信命。” 她说她不信命,只是少年人的玩笑话。彼时心高气傲,莫说信服命数了,就连天道也能贬上两句。 檀溪那时也不太信命,无论星盘算出什么来,他都会固执地认定,他合该跟明雪永远在一起。 喜欢是没有理由的,就像他和明雪,即使还没来得及彼此说喜欢,但注定一辈子不分开。 明雪闹腾、爱玩、闲不住,玩够了就来骚扰檀溪。 她在外面一通忙活,整了堆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一戳就会跳的丑纸青蛙、断了翅膀的竹编蝴蝶,夜里会发光的小珠钗,珠子是从檀溪发冠上薅的。 她挑挑拣拣,捧了一大捧,献宝似的都递到檀溪面前:“这是我送你的礼物。” 檀溪看了一眼:“一般人不把垃圾叫做礼物。哦,除了苏行夜。” 看到明雪的表情后,他又笑开:“我又没说不要。” 明雪就是这样,直白又坦荡地表达喜欢,也坦荡表达着一切情感。 大概是因为血脉,也可能天性如此,她性子任性又自我,总会恶劣地欺负人,还要装作无辜又娇气,享受他无奈的样子。 每回做一些无伤大雅的错事,一旦她不占理,就跟朋友告状,说他欺负她。 使坏使得拙劣,告状也告得拙劣。 就像只忍不住把茶杯推下桌子的猫,明明知道自己做得不对,但就是想做。还要偷偷瞥人一眼,既怕被发现,又怕不被发现。 明雪不讲道理,檀溪对她的喜欢也不讲道理。少年时未算完的那一卦姻缘,他后来没有再算,因为毫无必要。 再一次拿起星盘,便是在天阙摘星台的顶端。 卦卦大凶。 檀溪眉头都没蹙一下,依旧施法算褂。 十次,百次,千次。算到法力耗尽、气血逆流。 可无论如何也算不出,他所爱之人的唯一生路。 …… 这些年池雾心深居魔界,檀溪很少与她联络。 所以当传讯玉牌响起时,池雾心手一抖,魔血肥料不要魔似的泼了一地。 池雾心脑子里迅速闪过无数糟糕可能,声音带着点迟疑和颤抖:“檀溪?怎么了?” 檀溪问:“你还记得瑶池莲石碑吗?” 池雾心心里的担忧消下去,另一种情绪悄然攀上心头。 她喉头发紧:“当然记得。” 檀溪把情况简单地说了一遍,便耐心等着她的回复。 瑶池莲石碑,还得池雾心这个曾经的瑶池神女出手。 但池雾心许久不往人间来。曾经受万民供奉的瑶池神女,却叛宗亡道,与魔同流合污,实在可恨。 池雾心性子软,受不住万人唾骂,也不想再回忆往昔苦痛,便长久地躲进了魔界,百年未出。 檀溪不想逼她。 池雾心沉默了许久,才轻轻道,我会来一趟。 …… 这次游入弱水,明雪明显感觉,魇境追逐的速度更快了。 她灵巧地在水里游曳,甩开魇境,找到记录着“瑶池覆水”的那一片。 瑶池云蒸霞蔚,流烟缥缈,是五洲风景最美的仙境之一。 当时瑶池初见,还是在瑶池仙主的寿宴上。秋怀道人收到请帖,惯例是不去的,因为他与瑶池仙主不对付。 但看见明雪实在眼巴巴,便让两孩子去玩。 瑶池也在西洲,离太上十二山不远。后来明雪与池雾心混熟了,就经常偷偷摸过去跟她玩,两人下水摸莲藕,躲在梅园角落炖汤喝。 因为瑶池的莲藕汤真的非常好喝,所以远在天东洲的苏行夜也忍不住翘课跑来。檀溪偶尔也会跟着。 池雾心要比他们都大上两岁,不过檀溪比同龄人早熟得多,不像明雪和二苏,活脱脱两个小傻子。 第一次见到池雾心时,明雪跟苏行夜刚打过一架,灰头土脸,头发蓬乱,嘀嘀咕咕地商量着,想去瑶池挖莲藕。 瑶池神女已是娉娉婷婷的少女,温柔含笑,臂挽披帛,浑身好似发着光一般,飘然经过,步步生莲。 明雪和苏行夜都愣住了。 西洲瑶池神女出行的阵仗极大,身后惯例跟着十八个随行侍女,一路洒着花瓣和甘霖。 明雪就很羡慕:“她有十八个侍从随行,我只有檀溪一个。” 檀溪:“?” 檀溪捏住她的脸,阴恻恻道:“你说清楚,谁是你侍从?” 明雪软乎乎朝他讨好地笑,檀溪才放过她。 苏行夜不服气地嘀咕:“这算什么,我乃天东苏家的少爷,我要是想,也可以搞来十八个侍从。” 明雪:“那苏姊会拿柳条抽你的。” 苏行夜:“我会跑,我现在逃跑可厉害了。” 明雪:“切,别装了,你上次就没跑过你姐。你都被打哭了。” “我没有。” “你有。” “我没有我没有我没有。” “你有你有你有。” 眼见这俩又因为一些幼稚琐事吵起来,檀溪真有点羡慕这俩的没开智。 他心智成熟,师父又毫无保留地教,所以他懂的事有许多。 譬如瑶池,世人只看到清莲濯濯,却不知池下淤泥的肮脏。 少年目光清如薄雪,环视一圈仙人宾客,便低下头,继续给明雪剥莲子。 两个没开智的傻子说,瑶池的莲藕该有多好吃啊。 瑶池莲浑身珍贵,花是仙品灵植,莲子是入药圣材,却没听过莲藕用来做什么。 明雪和二苏煞有介事地讨论,瑶池水下到底有没有莲藕?可惜瑶池不许外人触碰瑶池水,只能望池兴叹。 - 明雪在瑶池玩得很开心。因为瑶池没有太上山那些看不起她的弟子。 瑶池的仙子都很知礼,起先碍于她身份,不太想跟她说话。但明雪这个年龄的小姑娘,长得又萌又甜美,人畜无害,说话柔软,眼睛如墨水般清透明亮,是很难惹人讨厌的。 更何况明雪在家跟不在家完全两模两样。在家是小霸王,在外面就乖巧得像只兔子。 瑶池的姐姐们都很喜欢她。池雾心也忍不住来跟她玩——她在瑶池里年龄偏小,根本没有同龄玩伴,而且日日都要学仙家规矩,早就憋得不行。 她时常想家。岭水村是个很小很穷的村落。长老告诉她,她现在已经是瑶池神女,就莫要再提过往的贫贱出身了。 不过如果她表现得好的话,以后说不定有回去看望的机会。 来瑶池的四年里,池雾心一直表现得很好。她资质出众,瑶池仙法一学就会,只不过脑子不灵光,总有股憨气。 幸好瑶池用不着她聪明,只需要她保持神女的气度就可以了。 池雾心很想找明雪她们玩,但又不太敢,只能远远地望着。 瑶池有猫有鱼有兔子,明雪喜欢跟小动物玩。她给小兔子喂胡萝卜,跟一群小猫跑来跑去,又蹲在瑶池边,对着大肥鱼流口水。 檀溪不得不把她拎起来:“不可以。这些是文鳐鱼,卖了你都吃不起。” 明雪不高兴:“可是瑶池的饭都好难吃啊。不是花草就是露水,我不要当仙女了,我想吃肉。” 檀溪压低了音量:“二苏悄悄让他侍卫出去买吃的了。” 明雪眼睛一亮:“真的?” 她迫不及待拉着檀溪,去找苏行夜。池雾心见状,也偷偷跟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章 簌猫猫 檀溪究竟会 第21章 簌猫猫 檀溪究竟会 三人偷偷在梅园角落生火做饭。 梅园只有冬天才开, 平日人迹罕至。池雾心知道不会有人来,但还是心脏砰砰跳,犹豫了好半天才走过去。 她一板一眼地跟三人解释门规,说瑶池不生炊火、不见荤腥。 但明雪拿吃的贿赂她。 池雾心来瑶池三年, 吃的全是草叶和露水, 早就受不了了。于是她顽强地屈服了食物的诱惑。 在听说明雪二苏对瑶池莲藕的好奇后, 她说她曾在瑶池水底见过莲藕, 应该能吃。 她迟疑了片刻, 出于对新朋友的讨好,她自告奋勇,说可以偷偷去瑶池水底摸来一些。 三人怕她被师长责罚,所以没让她去。 四个半大少年就在园林一角野炊,梅林小池, 颇有风雅, 迎面吹风, 头发被吹得乱蓬蓬。 苏行夜和明雪为最后一块鸡翅打了起来。 明雪抢不过,喊檀溪帮忙。 檀溪说:“要脸。” 明雪气得放弃鸡翅, 转而揍他。 池雾心站在一旁,笑看着他们。站得文文静静,笑意也温柔得体。 她在瑶池学到的就是如此,她是高高在上的仙子,情绪不可外露, 不骄不躁,不疾不徐, 时刻保持仙子的气度。 直到那块鸡翅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砸到她脸上,继而在她皎白衣裙滑出一道油渍,滚落尘土时—— 池雾心勃然大怒。 …… 水声哗哗, 明雪游进魇境,从西洲瑶池破水而出。 她利落地跃上岸,术法烘干衣发。神色倏忽一变,施法化作一只白猫,躲在了桥洞中。 然后她才意识到,这是弱水里的无依魇境,她不会跟过去产生交集,她躲什么呀? 白猫大摇大摆地跳上岸,跳到一半看到了水里的大红鲤鱼,身体比脑子先行动,“喵”的一声下去扑鱼。 鱼没扑倒,反而扑成落汤猫,灰溜溜地跳上桥沿,抖抖索索,甩了一身的水珠。 一行仙人队伍浩浩荡荡地走来,仙姿卓绝,威压弥漫。为首者,正是檀溪。 明雪抖毛的动作一顿。 他更清瘦了,也成熟许多,脸上没什么表情,更符合仙君这个身份,冰冷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 自火烧天阙殿一别,两人便没见过面。三年里,她在魔界厮杀,偶尔也听得仙洲之事。 听说檀溪年纪轻轻手腕强硬,在这风雨飘摇之际临危受命,即将继位天阙殿主,号隐玉仙君。 这并不是什么好差事,况且檀溪根基浅,年纪轻,多的是仙人不服他,但他身负仙骨和天命,是不二人选。 一百年后的明雪白猫恹恹地趴在桥上,为一百年前的他而难过。 她跟檀溪错过了彼此许多许多事——虽然都不是什么愉快的事。但还是会难受。 没有对方在的日子里,她总觉得缺憾。就好像灵魂不完整,喜怒哀乐都不痛快。 明雪甩甩毛发上的水珠,跳到了檀溪肩上。 她傲立肩头,耀武扬威地踩来踩去——反正檀溪也不会发现。 檀溪果然没发现。 明雪有猫妖血统,化猫是件很简单的事。但妖鬼血脉为仙人所不齿,明雪虽然不可能嫌弃自己的母亲,但太上宗的弟子老欺负她,她就几乎不化猫了。 久而久之,自己也忘了这项能力。 时隔多年,再把这项技能拾起来,感觉还不错。 她随着檀溪各处晃荡,光明正大听仙人聊的五洲秘事——不过都过去一百年了,她现在知道也没用啦。 …… 池雾心出生在淮南陆某个小国的小城的小镇的小村庄。 小得不能再小,气候湿热,靠种荔枝树为生。 西洲瑶池下界寻她时,她正在地里干活,瘦瘦小小的女孩,纵有倾城貌,也在田地里磋磨了。瑶池仙主为她洗净脸上的尘土,取名雾心。 她说,瑶池众仙生而在凡间历劫,身上会有无形的莲花印记。瑶池感应到她们身上的莲印,便会接她们飞升到仙洲。 从此,池雾心从岭水村的小村姑,变成了瑶池步步生莲的神女。 瑶池规矩繁多,礼教森严,池雾心虽是地位崇高的神女,却不被允许随意走动,也并不参与瑶池秘辛。 瑶池云雾缥缈,丝竹仙乐终日不绝,当真是让人流连忘返的仙境,有时她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似乎所有人都认为能来到仙洲是她一介凡人的尊荣,于是她就稀里糊涂来了。 池雾心还记得仙人屈尊降临到岭水村当日的情景。村人仿佛都哑了,生怕粗鄙乡音会污了贵人的耳朵。 爹娘搓着手恭敬等待着仙人命令。阿弟阿妹胆子大些,悄悄摸了摸仙兽仪仗,又拉着阿姐的衣袖问,她这次走了后,什么时候回家? 池雾心想了想,说她也知道,应该很快就能回家吧,到时候,她多带些好东西给他们。 但她再也没能回到家。 …… 魇境外。 池雾心从魔界出来一事大为轰动,仇苍震惊到差点把魂魄摇散黄了,问,村姑你是活的? 池雾心说:“你一个鬼族少君,从什么立场问出这话的?” 苏行夜在传讯网里问,村姑你要去西洲吗? 池雾心:“对,我要去瑶池遗址。” 大家一时都沉默下来。唯有林九音怒骂檀溪明雪的声音,余音三日,绕梁不绝。 两个王八蛋,就这样抛下青云大会跑了。大会的烂摊子还得由林九音暂时接手。所幸檀溪百年来培养的班底还不错,大事面前犹算镇定,行事有度,免得她许多麻烦。 但最大的麻烦不是这个,而是两人当时毫不避讳,举止亲密。 这让世人怎么看?——仙君跟着魔尊跑了?! 林九音不知该解释还是该承认。 解释吧,世人不一定信。而且回头檀溪明雪再给她来个背刺,那她是真要疯。 承认吧,她现在就要疯。 林九音抓狂的怒骂之音荡气回肠,池雾心顿时觉得自己的矫情都不算个事儿。 林九音发完疯,优优雅雅地理了理头发,问:“村姑你要去瑶池遗址啊,要不要我陪你?” “不用。我自己就行。” 池雾心笑了一下,低下头,自言自语似的说:“好些年没回去看看了。” - 池雾心慢慢走在瑶池故土。 瑶池覆水,长老死伤大半,年轻仙子各自散去,并称西洲二景的瑶池彻底覆灭。 池水已成干涸的桑田,曾经华美灵巧的宫殿化作颓圮焦土,终年缭绕的云烟仙雾也成了无人问津的寂静死气。 当年,小池雾心鼓起勇气问她什么时候能回家,但长老只说,以后会有机会的。 后来池雾心跟明雪她们一起去下界历练,久违感到自由,偷偷途经了岭水村。 当时她很高兴地说,虽然岭水村是一个很小的村子,但是荔枝很甜,这么多年没回去,也不知道爹娘弟妹怎么样了。 然而回到村子,看到的却是倒塌的土屋,和乱糟糟的成片坟头。 去很远的隔壁镇上问过才知晓,她走后不久,几个村镇就遭了妖兽潮。没等到仙人的救援,就已全村覆灭。 村人摇着头笑叹:“怎么可能等来仙人救援?上次旱灾,咱们圣上开坛祈雨,请仙人垂怜,不照样没人管吗?” 池雾心的头脑一阵阵轰鸣,根本听不清村人说了什么,她跌跌撞撞奔到爹娘坟前,膝盖一软,瘫跪下来。 后来哭过几场,有朋友陪伴着,才渐渐从痛苦中走出。 那时她还不知道,家人与村人的死不是意外,而是瑶池为之。 仙人理应斩断凡情,所以瑶池出手帮她了断牵挂,打算再过两三年,等她思乡情绪淡掉,再告知她。 就算被池雾心提早发现,也无所谓。长痛不如短痛,了却尘缘后,她方能做一个高高在上的神女。 池雾心开始觉得奇怪。明明仙洲有余力支援凡界,为何冷眼旁观?明明仙界有稻谷良种,为什么不洒向凡间? 七陆每年都会供奉仙洲,虔诚、狂热、敬畏,使五洲稳稳地凌驾于七陆之上。 而五洲却道,人仙有别,仙人恩惠不可轻易赐与凡人。 等池雾心终于想明白时,也便是瑶池覆水之时。 …… 魇境,瑶池覆水之景。 明雪在檀溪肩上趴累了,很不满意地跺了跺脚。 檀溪真不懂眼色,就不知道把她抱在怀里吗?这个人会不会养猫啊?! 她气恼地对他一顿拳打脚踢。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给了檀溪一记猫猫拳,跳到地上,一溜烟地跑了。 莲石碑在瑶池的底部,是一整块巨大无比的碑石,上面记载了有史以来所有飞升的仙人名录——上面记载了许多并不太体面的东西。 所以,瑶池严禁他人涉进瑶池,池雾心也是偶然摔进池里才看到的。 当时明雪刚继任魔尊,听说瑶池有这么个宝物,便偷偷潜进来,想试试看能不能把莲石碑拓印下来,给群仙添添堵。 结果下水游了一圈,什么都没看到,反而险些撞见檀溪。她也像今天这样化猫躲起来,一直躲到檀溪离开瑶池,才惊魂未定地顺了顺猫毛。 瑶池莲石碑没找到,她也准备离开,却意外撞见了瑶池覆水的现场。 是上任神女做的。 以前明雪跟池雾心闲聊,聊到过上任神女池水盈。 池雾心知道的不多,只知道她曾是瑶池仙主的大弟子,后来不知为什么,忽然发了疯,被关进了地牢。 池水盈做了百年的瑶池神女,对瑶池再熟悉不过。 她在地牢里筹谋了许多年,策反了许多瑶池仙子。抱着不死不休的决心,誓要搅得瑶池天翻地覆,以报家破人亡之仇。 那日大水倾覆,浊浪翻涌。楼阁亭台在熊熊业火中轰然倒塌。曾经的同门兵刃相向,俱是杀红了眼。 那时候明雪挺恨五洲群仙,更何况瑶池也是追杀她的势力之一。 她没有出手,冷眼旁观着瑶池覆水。在去找池雾心的路上,偶尔救一救她认识的无辜之人。 上任神女的首要目标是瑶池仙主等一众长老,曾经仙气飘飘的瑶池主殿如今横尸遍地,血流漂橹。 池水盈杀红了眼,不分敌我。挥刀便向无辜的池雾心斩去。 千钧一发之际,重伤的仙主毫不犹豫地冲来,为池雾心挡了一刀。 她咳出一摊污血,捂住心口,嗓音嘶哑,让池雾心快逃。 池雾心脸上溅了血,一动不动地望着她,然后缓缓笑起来,唤道:“师尊。” “岭水村覆灭一事,是您做的吧。” 师尊当年放任仙兽摧毁岭水村,与她结下亲人之死之仇;如今在这种生死关头,她竟又替她挡刀,让她快逃? 池雾心觉得无比荒谬。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想就这样同瑶池一起覆灭。 要不是明雪赶来,她真的会淹没在瑶池中。 明雪朝她伸出手。 “五洲仙山灵气充盈,培育仙种没什么成就感;人间七陆虽广阔,但仙家不允仙人插手凡间事,如果你种出什么好东西,他们就会以“扰乱凡间秩序”为由,给你抓回去判罪;” “不如来我魔界,地方宽敞,风也自由,我再给你找点息壤,你想怎么种就怎么种。” “我带你走。” …… 那晚的风极为凉爽。 明雪和池雾心坐在魔界边缘的黑土梗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池雾心笑说,我刚来瑶池那会儿,就有人跟我说过上任神女的大逆不道,我当时拘谨得很,听罢只觉得惶恐。想不到我今日有过之而无不及。 明雪取出一坛酒,拍开封泥,随口道:“我师父的。他宝贝得很,想必是好酒。” 她杀了秋怀,但还是习惯称呼师父,一码归一码。 明雪仰头灌了口酒,又把坛子递给池雾心。 池雾心:“没喝过。” 明雪推着她的手,硬给她灌了下去:“现在你喝过了。” 池雾心呛得直咳嗽,眼泪流了下来。 明雪说,你还记得兰娅吗,就是西洲宗主的女儿。 明雪最讨厌她了,刻薄、高傲、伪善,所有人都得捧着她才行。 兰娅也不喜欢明雪,她无法容忍明雪这种罪人之女脏了太上十二山的土地。 明雪在人间弱水飘荡时,西洲太上是出人最多的势力之一。 明雪狼狈地躲过十余次追杀,最接近被捉的一次,正是大小姐带兵追来。 兰娅的表情极复杂,似是怨愤,似是恨极,喃喃到,我偷听到我爹说了真相。我以前从不知道…… 明雪没有说话,目光清凌凌的,像是一捧凉雪。 兰娅说不下去,低着头,咬着牙,肩膀不住颤抖。 “你……你走吧。” 她声音像是挤出来似的,“你走。就当我今天没见过你。” - 明雪又喝了口酒,摇头笑叹:“我没想到她会放我一马。” 这天下人心,谁能看得透。 作者有话说: 我就这样摆烂好久再忽然出现(。)依旧发一些补偿小红包,感谢包容。 大概下周或者下下周完结,我会尽快的 第22章 桃花胎记 他肩膀上有 第22章 桃花胎记 他肩膀上有 魇境, 瑶池覆水。 曾经仙雾袅袅的瑶池彻底倾覆,洪水肆虐翻涌,处处是喊叫与哭声。 明雪站在瑶池的边缘,歪着头, 静静望着逐渐枯竭的池底。 水波与云烟褪去, 有什么青色粗粝的石头露出来。 是瑶池莲石碑。 当年也是这样的情景, 池水枯竭, 池底的莲石碑终于第一次显露在世人面前。 有着千年根基的瑶池仙境之所以一夜之间离散消亡, 并不单单因为族人内讧,而是因为这块碑。 莲石碑记录了古往今来所有飞升的仙人,如同最无情残酷的史官,千秋功过,任人评说。 当时明雪只带走池雾心, 没顾得上莲石碑, 也就没能赶上这出好戏。 后来她听说莲石碑的碑文被有心之人用仙法投影到五洲七陆, 不仅引起了仙家动荡,还惹得世人怨声载道, 对于仙道的信仰一夜之间就倾覆。 这事说来就有些长了,五洲七陆的格局并非一蹴而就,当初天宫崩塌,汇成天上浮空五岛,只有一些仙家遗族留在岛上。 后来有人得道飞升, 才渐渐形成如今五洲的格局。仙人也由此发现,需要七陆百姓源源不断的信仰, 才能托举五洲浮空。 瑶池莲石碑记载了许多隐晦黑暗的秘密。 观察碑文,可以清晰地看到,这些年飞升的仙人愈发稀少, 仙与人之间,划出一条泾渭分明的无形的线。 更有部分仙人,飞升之路并不清白。原是不少五洲仙家与下界势力勾结,利益输送,各取所需。 明雪后来就闭关了,没赶上这热闹。现在想想,应该是檀溪故意为之。 瑶池覆水明明就发生在他离开后不久,以他的敏锐,真的没有察觉吗?真的赶不回来支援吗? 但他只在莲石碑浮出水面后才姗姗来迟,他是一个足够冷心的掌权者,任由事态发酵到最有利的局面。 这也许就是后来池雾心对他态度复杂的原因。再怎么说,她曾也是瑶池的一份子。 - 没了瑶池水的镇压,一整块莲石碑从池底掀起,浮到空中,如同一座巍峨的金山,整个五洲都能感受到它的强大威压。 明雪扫视碑文,果然看到了自己想要的。 飞升为仙即可在五洲七陆来去自由,譬如姜清则,年纪轻轻便通过实力,自然而然地飞升。 姜家那些年的仙人,也基本都是坦坦荡荡地实力飞升。并非世人污蔑的那样,用弱水精魄勾结仙家再以飞升。 明雪记下几个名字,转身刚想走,迎面撞上从四面八方赶来的仙人。 他们无一不被这巨山般的碑石所震慑,怔怔地望着金色的碑文。 有的人目露惊疑,有的人惶恐颤抖。人群中渐渐响起了不安的私语。 正在这时,隐玉仙君越众而出。 明雪一看见他就不走了,化作猫猫,欢快地扑进他怀里。 檀溪感知不到她的存在,她就可着劲儿地撒欢。尾巴缠住他的腰,脑袋往他手心拱。 正拱得起劲,忽然感知到一股凉凉的视线。 抬起猫儿瞳望去,望见不远处,站着一熟悉人影,长身玉立,玉姿雅仪。 竟然是现世的檀溪,不知为何他也进入了魇境,还正正好瞧见了这一幕。 他视线缓缓凝在大白猫明雪身上,幽怨的,凉凉的。 明雪:“?” 不是吧不是吧,这可是你自己过去的虚影诶,这个醋也要吃吗? 檀溪似乎真的吃醋了,一言不发地走过来,把明雪捞到自己怀里。 明雪用软乎乎的身体蹭蹭他,还把爪子给他捏着玩,让他不要再生气了。 “你怎么进来了?”她问。 檀溪亲了亲她蓬松的耳朵,道:“想起一件事,莲石碑的背部似乎也有东西。当初没来得及看。” 明雪歪歪头。 她还记得瑶池覆灭后,五州七陆乱作一团,仙家内讧,人界兵起,各路妖魔鬼怪纷纷显形,魑魅魍魉,横行无忌。 檀溪借着莲石碑的东风,铲除异己,彻底站稳了脚跟。 后来他把莲石碑炼做补天石,暂时堵住了魇境的倾泻。 后世对此举众说纷纭,但说来说去,任谁来看,仙君的做法都挑不出一丝错。 沉疴必须剜去,毒草理清铲除,哪怕代价巨大。长远来看,算是千秋功绩。 ——哪怕功绩下埋了累累白骨。 檀溪道:“莲石碑是一块补天石,碑前是仙人碑文,背后是补天秘法。” 魇境就是有这一点好,无论多么久远的事,他都能一丝不苟地记载下来,供后人翻阅。 明雪窝在檀溪怀里,安静地等他拓印碑文。 她抬起乌黑的猫瞳,望向遥远的天东洲,问:“莲石碑出世时,你能猜到后面的事吗?” 檀溪沉默了片刻,道:“能猜到一些。” 他自然明白这会造成多么惨痛的牺牲,但那是他唯一能走的路。 …… 比魇境降世、魔族出兵先来的,是仙家之间的内乱。 莲石碑的幻象投到了七陆,彻底瓦解了仙家威压,连带着七陆各大势力也频起纷争。 五洲失去赖以维系的人族信仰,局势动荡,灾难频发。 西洲发了洪水,北冥降下流火……日日都有数不尽的尸体和残骸掉进弱水。 在这样的混战中,苏明昼率兵而出,彻底拉开了五洲清扫的帷幕。 - 明雪第一次听见苏明昼的名字,是从苏行夜口中。 苏行夜这个世家纨绔小霸王成日炫耀自己的姐姐,给明雪都听烦了:“你姐你姐你姐你姐……耳朵都听出茧子了,你怎么天天把你姐姐挂在嘴边啊。” 她没见过苏明昼,只知道那是一个非常年轻有为、位高权重的家主。 不过她想,二苏这么烦人,他姐姐肯定也好不到哪里去。 苏行夜一提起姐姐就骄傲地扬起下巴:“我姐我姐我姐我姐……我就说我就说,谁让我真的有个姐姐呢。” 明雪:“那怎么啦?我虽然没有姐姐,但檀溪是我哥。” “哼,又不是你亲哥,我姐可是我亲姐。” “不是我亲哥又这么了?檀溪肯定比你姐厉害。” “我姐是大人,她才最厉害她才最厉害。” 等檀溪和苏明昼赶到时,俩小孩已经打起来了,边打边哭边骂。 苏明昼连名带姓地喊一声“苏行夜”,苏行夜浑身抖了一下,不敢打了,条件反射似的站直身体。 明雪想要趁着这个机会咬他一下,被檀溪拦住,一口咬在了檀溪手背。 檀溪:“……” 这姑娘爱咬人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苏明昼看过来,一双凤眸立刻弯起,弯腰掐掐明雪的脸,感慨:“好软。好可爱。” 像一颗饱满甜蜜的水蜜桃,一掐便是鲜嫩的汁水。跟她家臭小子一点都不一样。 明雪眨了眨眼睛,害羞地缩在檀溪身后。 苏明昼忍不住笑笑,转而质问弟弟,不是高高兴兴地来找簌簌玩吗,为什么会打起来? 苏行夜自觉丢了面子,梗着脖子大喊:“谁说要找她玩了?我最讨厌姜明雪了,我才不想跟她玩。” 苏明昼:“那好,男子汉大丈夫,要对自己的话负责。你现在再跟我承诺一遍,你不想跟她玩儿,以后别在我面前闹着要来找簌簌和檀哥玩。” 苏行夜弱弱地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他知道姐姐说的是真的。苏家的家训之一就是知行合一,要为自己的说话做事负责。从小到大他没少在这方面挨揍。 他总是跟簌簌斗嘴、跟檀哥对着干,但其实他很喜欢跟他们玩。 苏行夜小小声:“我想跟簌簌玩。” 苏明昼这才笑了,推了推他:“去跟簌簌道歉,然后一起玩。” 苏行夜道歉,明雪也就道歉,两个小孩和好如初,还成功得到苏姐姐的摸头。 苏明昼年龄大,说话也有权威,其他孩子都很信服她。见状,也大着胆子过来玩。 一群小孩没心没肺地闹起来。 檀溪性子沉稳,并不参与进去,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 苏明昼挑眉,朝檀溪后脑拍了一巴掌,笑骂:“个小孩,装什么正经呢,一起玩去。” 小少年懵了懵:“我……我没有装。” 苏明昼知他早熟多思,但毕竟是个孩子,就推了他一把,“行了,小小年龄,不要想那么多,很多都是我们大人该管的事。你就玩去吧。” 檀溪被她推着,云里雾里地混进了小孩堆。 苏明昼倚在栏杆上,笑望着他们。 …… 苏明昼一直承担着所谓“大人的事”。 无论是苍梧魇境还是五洲青云,种种大事,都有她在。少年们历练时遇到权贵弄权,她在背后默默支撑;五洲青云揭露了天阙私心,她也毫不含糊地直言抗议。 就连明雪后来被污蔑姜家余孽,被投入渊牢,苏明昼也顶着一众反对之声,来牢里看望她。 明雪缩在渊牢一角,抱着膝盖发呆,眼神放空,又呆又倔强。 不管她经历了什么,都很坚强地不哭,但是一看亲近的人,终于忍不住,哽咽着扑进她怀里。 苏明昼心疼地搂住她,连连追问发生了什么。 明雪说不出口,只能仰起头,可怜巴巴地喊她一声姐姐。 苏明昼摸摸她的头。 “你叫明雪,我叫明昼,你我名字都有一个‘明’。日月即为明,既然你喊我一声姐姐,我说什么都要把你救出来。” 她在一日,便护住弟弟妹妹一日。 - 瑶池覆水,紧接着便是五洲劫乱。 当初摘星台曾占卜过的仙人应劫,人间打乱,真的实现了。 天东洲苏家是赫赫有名的千年世家,擅长异火和烈阳刀,世代刚烈清正,亦是支持隐玉仙君的最大实力,义不容辞地成了此战的排头兵。 苏行夜还年少,却也要上战场。苏明昼不阻止,但是常看着他叹气。 苏行夜以为姐姐不想让自己去战场。 年轻的孩子总不喜欢被年长者看轻,苏行夜挺直了背,强调道:“我已经长大了!我很厉害!” 苏明昼就笑了:“我知道的。” 真的长大了啊,都快比自己高了。 目送弟弟雄赳赳气昂昂带兵奔赴山海陆后,她又去见了檀溪。 檀溪总是极忙。 年少而被推上至高之位的仙君,又因他与敌人的关系,遭受了许多非议与诘问。 而他惯以沉默做武器,铁血手腕,铲除一切阻碍。 在风雨飘摇的局势中,檀溪信任的人不多,苏姊是其中一个。 苏明昼也把他当做一个平等的同伴甚至是领袖,正色相待,聊起种种大事。 只有聊到明雪时,檀溪才会显露出这个年龄应有的怅惘,神色有轻微的松动。 苏明昼缓缓笑起来。笑过之后,又叹气。 “莫要忧心了,没什么是度不过的坎。”她道,“这世道不该是这样。会好起来的。” “我那个不成器的弟弟如今都长大了,虽然我也怕他遇到危险,但总要放手让他闯闯不是么。” 苏明昼站起身,将杯中冷茶一饮而尽。 “该重逢的就一定会重逢。她是个好姑娘,会没事的。赶明我还得喝你们一杯喜酒。” …… 瑶池覆水的魇境缓缓消散。 明雪和檀溪赶在其他魇境追来前,回到了小舟。 天已经快亮了,淡蓝的天幕勾上一抹鱼肚白。 明雪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低下头,扯着自己的衣带绕来绕去。 檀溪捏捏她的脸:“在难过什么?” 明雪摇摇头:“不知道。” 有好多好多难过的事堵在胸口,是一种无形又难言的沉闷,堵得她喘不过气。 檀溪想了想,道:“给你咬一口?” 明雪眼睛一亮,立刻就扑过去。 这次她没亲他,直接锁定了他的肩膀,一口咬下去,咬了满口布料。 太碍事,她索性把他衣袍拉下来,露出冷白如玉的肩头。 他肩膀上有块桃花形状的胎记——或许是胎记吧。檀溪也记不太清,那到底是本来就有的胎记,还是明雪小时候给他咬出来的伤疤。 明雪亲亲他的肩膀,然后就毫不留情地咬了下去,牙印深深,涌出鲜血。 她犹嫌不够,咬着咬着就一路向下吮吻。 她的唇舌柔软温热,所过之处激起一阵阵酥麻,檀溪扬起脖颈微微地喘,晃神了片刻,才艰难地拦住她。 明雪眼中血色不情不愿地褪去,带着点未被满足的委屈,不高兴地瞪他。 檀溪摸摸她的脸颊,温柔地半哄道,“我们去找二苏他们玩?” 明雪一下子就被哄好了。 - 收到消息后,传讯玉镜里的情绪各有不同。 “我反正行呗,刚忙完。” “呵呵,你们两个居然还敢回来?留下一地烂摊子就跑了,我看你们两个怎么有脸面对我?! ” 明雪揉了揉耳朵,不得不把传讯玉镜离远了些,道:“我们现在就过去啦。” 然后心有余悸地挂断了传讯。 传讯的某一处,池雾心垂眸望着瑶池遗骸,淡淡地笑了笑。 时别经年,一切都已逝去,什么都没有留下,唯有池边一棵千年松柏,依旧长存。 往事一件件在眼前浮现,那些幸福的、快活的、惨烈的、痛苦的、没有希望的往事…… 神女的心绪牵动天象,天地间下起一场雪。 池雾心最后看了一眼瑶池,转身决然离去,徒留漫天风雪。 风雪化雨,在朝南洲的边界潇潇落下。 苏行夜淋着细雨,拨开灌丛和杂草,从小径一路走,来到一处极为荒凉僻静的坟。 常年被清扫,所以坟茔干净,透出一股澄澈的暖意。碑前常年有各色的花,并不全是他放的。 苏行夜在坟前跪下,低低地唤,“……姐姐。” 群山不语,唯有坟前旧柳,轻轻拂过他的脸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人间应再逢 堂堂仙君居 第23章 人间应再逢 堂堂仙君居 两人脱离弱水魇境后, 檀溪施法,将魇境暂时镇压在了弱水之下。 明雪捏着那颗弱水精魄,眯起一只眼睛,就着阳光观察, 水滴折射出晶莹的幽蓝色波光, 内里沉淀着安静的华光。 明雪用神识探了探, 感受到一种恬静柔和的昏沉感, 像是回到母亲的怀抱:“好想睡觉哦。” 檀溪捏了捏她后颈, 笑:“睡一会儿?” 明雪摇摇头,努力睁开眼睛:“不睡了。我要去找二苏他们玩。” 相见的地点仍是天东洲的青云大会会场。 魇境的突然袭击致使决赛暂时,而后魇境追杀明雪而去,林九音临危不乱,才把局势稳了下来。 眼下会场陷入了一种古怪的氛围, 似乎不知道这青云大会还要不要开下去。仙君跟魔尊跑了, 众人只好等着林九音的裁决。 林九音憋了一肚子气, 等着那俩混蛋回来,好兴师问罪。 不知何时燃起鬼火幽幽, 悄然飘到会场各处,伏在仙人背后,蠢蠢欲动。 林九音忍着怒气道:“仇苍,这么大个鬼了,就不要再恶作剧了!” “没劲。” 鬼火聚拢, 飘向某处,在幽晦朦胧的烟雾中缓缓显露一个身影。 是个苍白昳丽的青年, 面上挂着懒洋洋的笑意:“别来无恙,大家都还活着呢。” 池雾心掀开兜帽,露出一张温婉美人面, 只是表情不大好看。多亏了神女期间习得的教养,才让她克制住了翻白眼的欲望:“是啊,活着呢,托你的福。” 仇苍:“不客气。” 池雾心:“滚。” 林九音:“你俩都闭嘴!” 苏行夜风尘仆仆地赶来,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深情厚谊的画面。他乐了:“好久不见,要不大家打一架吧?” 仇苍随手放出一缕鬼火烧他头发:“用不着我打,自有你姐拿柳条抽你。” 苏行夜拔出以杀刀,战意蓬勃:“刚好我姐给我托梦,说如果我不揍你一顿,她在地下睡不安稳。 ” 林九音脑瓜子嗡嗡的,怒拍桌子:“行了行了,还嫌我这儿不够乱是不是?” 她瞥苏行夜一眼:“二苏你快换身衣服吧,大老远的回来,就拿这样子见人?” 苏行夜掐了个诀把自己捯饬一番,坐桌前给自己倒茶:“怎么光说我不说村姑?村姑才是真的该收拾自己的人。” 池雾心的装束无愧于“村姑”之名,她在魔界待惯了,又常年下地,愈发潦草随意。 刚才在瑶池,她衣裙被风雪打湿,直接套了下的粗布短打就来了。 仇苍:“魔界改名丐帮了?” “是啊。”池雾心装模作样地叹气,“你们有所不知,我们魔尊大人有多抠门。洗洗衣服多用了一块皂角就被她打晕过去了。” “——喂!村姑你居然在背后偷偷造谣我!” 明雪从天边一跃而下,气恼地控诉,“我哪有不让你用皂角啦!我明明是看你多夹了两块肉才把你打晕的!” 池雾心:“小气鬼明雪。” 苏行夜掏出俩铜板:“哥见不得你俩受委屈,来,拿着钱去荣福楼吃顿好的。” 明雪拿铜板砸他。 仇苍笑了:“当初就不让你去魔界,什么破地方,肉都吃不起。” 他声音散漫,随手掐了掐明雪的脸,“你看,都瘦……” 软乎乎的手感让他实在说不出“瘦了”这句谎言。 他垂眸望着明雪。 穿了件清冷如水的蓝衣,绣着银白的竹纹和兰花纹,走动间流淌着淡淡的月华,像是檀溪的风格。 啧,某人又在偷偷心机了。 明雪的脸蛋倒是跟当初没什么两样,偶尔流露出少女稚气,还是没长大的样子——也对,出事那年,她才多大。 仇苍掐了两下就住手,多掐的话,某人就要有意见了。 明雪揉了揉被捏痛的脸,有点不高兴:“哪里没瘦,我一直受檀溪欺负,真的瘦了!” 仇苍就笑:“脸颊这么肉,瘦在哪?” 这么多年过去,只有他变化最小,仍然一副游戏人间的散漫气度,以及混不吝的气人劲。 明雪踩他一脚:“我真的有被欺负啦!” 林九音和苏行夜都见过檀溪对明雪的态度,不发表意见。只有池雾心看过来,眸光真的带了些担忧:“他欺负你?” “对啊对啊。” 明雪顺杆子往上爬,佯哭:“檀溪使唤我做事。我一直下水捞东西,衣服都湿透了,他自己坐在岸边,什么也不做。” 池雾心看向檀溪,檀溪摊手:“某种意义上,她说的是真话。” 话没说错,就是哪里怪怪的。 大家就敷衍地骂一骂檀溪你怎么能这样呢,实在太可恶了。又敷衍地哄一哄明雪,好了好了簌簌不哭,再哭我们就揍你了哦。 檀溪垂眸叹气,无奈地摇摇头,笑了。 姜明雪的惯用招数了,为了气檀溪,就故意搁外面嘤嘤哭,说檀溪欺负她。 大家一听她的讲述,好像是这么个事儿,檀溪怎么能欺负明雪呢! 浩浩荡荡过去讨伐檀溪,结果看见檀溪已经被明雪气晕过去了。 从此以后大家就有了经验,再遇到这种事,敷衍两句哄哄明雪得了。明雪就这性子,不使点坏她不安生。 大部分时间檀溪都让着明雪,只要两人不吵架,就问题不大。 一旦两人吵架,问题就严重了。 明雪也就罢了,本来她就是坏脾气。而檀溪一旦生气,会迅速下降到跟明雪一样的智力水平。 每劝和一次,大家就得在背后蛐蛐半个月。 …… 月上柳梢,银辉洒落。 经年重聚,没多少叙旧的功夫。魇境的威胁迫在眉睫,在座的各位都是五洲七陆顶梁柱,自然要聊起正事。 除了明雪。 她这个魔界老大自苏醒以来,就没干过活。池雾心不得不在种地之余,接下她的工作。 别人聊正事,她低头玩指甲、抓萤火虫、踢小石子、玩这玩那,如此过了一会儿,大家都停下来,看向她。 明雪慢半拍地抬起头,茫然问:“怎么了?” 檀溪很没脾气地问:“我们刚才在聊什么?” 明雪莫名其妙:“你们聊嘛,不用管我。” 檀溪:“……” 是的,这丫头经常魂游天外。大家一聊正事她就跑神,事后檀溪还得专门跟她重复一遍。 林九音曾建议檀溪把她这毛病掰过来。檀溪说自己努力过了。 明雪这毛病天生的,坏处是注意力涣散,好处是高敏捷高灵性。檀溪希望她永远快快乐乐的,也就放任她玩。 林掌教最看不得学生不听课,清清嗓子提醒道:“我们刚才聊到朝南洲的【夜渡】。仇苍已经调查过了,光是有迹可查的命案,夜渡首领手里就有三千余条。” 明雪觉得挺厉害,颇有她当年遗风,于是很感兴趣地颔首:“不错,是昨天的成绩吗?今天呢?” 众人:“……” 哦,差点都忘了魔尊大人有过一天十余万条人命的光辉战绩。三千条委实不够看。 檀溪摊手,意思不言而喻:都说了别惹她。 这么多年的相处,早就摸索出一套适配流畅的行程。明雪不适合动脑,就适合执行任务,大家讨论完正事,哄哄她,她就会高高兴兴地去。 明雪善刺杀和近攻,身形鬼魅,狠厉敏捷,最适合出其不意的袭击。 仇苍是鬼族,无论是查探情报、驱鬼群战还是奇淫巧技都很强悍;林九音擅音律,博闻强识,涉猎颇多;苏行夜所练的是全天下最刚正浩然的极阳以杀刀法;瑶池秘术缥缈旖旎,能够净化世间邪祟。 再加上少年青云之首的檀溪。几人曾是五洲最出众夺目意气风发的一群少年。 似乎大家同一时间都想到了往事,所以谈话声慢下来,一种浅淡的愁绪悄然笼罩。 苏行夜掏出酒坛子,拍开封泥:“我珍藏了好些年的四方春,真是便宜你们了。” 酒香浓烈,明雪立刻被吸引了,巴巴地等着倒酒。 檀溪:“别给她喝。” 明雪立刻怒视他:“为什么!” 她又不是当年那个喝一点点酒就要醉到发酒疯的小孩子。她已经一百多岁了,而且她实力很强,完全不会喝醉酒! 檀溪给了个似乎毫无问题的解释:“酒性太烈,会激发你的魔气。” 明雪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只好委屈地认了。 没想到,檀溪忽然低头,在她耳边轻轻开口,带着点笑意:“尊上还记得当初喝醉酒扬言要折辱我之事吗?” 明雪的脸瞬间红了——不是害羞,是气的! 这件事他怎么还记得!那件事足以载入她一生之耻,她甚至想过把檀溪灭口。 “喂,你们两个说什么呢。” 仇苍屈指叩了叩桌子,“不要在这种场合卿卿我我。” 明雪立刻跟檀溪拉开距离:“我才没有,不要造谣我,我最讨厌檀溪了。” 檀溪用一种没所谓的语气:“随便你,我也最讨厌你了。” “我比你讨厌我还要更讨厌你。” “反弹。” 林九音无语地打断:“你俩多大了?” 真是的,以前闹这种小孩脾气也就罢了,现在还要闹。 她唇边也不自觉浮上一抹笑意,仿佛又回到打打闹闹的少年时期。 这么一闹,五洲顶料柱们也不聊正事了,插科打诨,乱七八糟。 仇苍是有什么说什么的性子,说的好听叫直爽,说的难听叫我行我素。有个问题他好奇许久了。难得齐聚,他索性直接问。 “当年你到底为什么会被檀溪镇在伏魔阵下?” 消息传开四海皆惊,那会仇苍恨不得把檀溪揍一顿。然而檀溪冷漠至极,问什么都不说。 大家至今都不知晓当初内情。 其实明雪也不知道,她没失忆,偏偏那段记忆含糊不清,也许是魔气逆流,影响了她的神智。 明雪纳闷,那时候她实力不比檀溪弱,而且脾气超极暴躁,怎么会乖乖被檀溪封印一百年? 她蹙眉想了半天,终于想出合理的解释:“檀溪用美色诱惑我。” 大家纷纷对檀溪报以鄙视的目光。 苏行夜:“呸,真不要脸。” 池雾心:“没想到檀仙君是这种人。” 林九音:“唉,不知道说你什么好。” 仇苍:“呵,早就跟你们说了,他就是这种道貌岸然的混蛋。” 明雪有人帮腔,洋洋得意:“是吧是吧。堂堂仙君居然色诱,真是世风日下。” 檀溪懒洋洋地应下罪名:“啊对对对,是我用美色诱惑你,是我让你没有自制力的,一切坏事都是我做的,尊上只是一个无辜单纯的小姑娘。” 明雪:“……” 明雪不想理他了,这人脸皮太厚,她这种脸皮薄的无辜单纯小姑娘是说不过的。 聊着聊着,话题就彻底聊歪。 池雾心控诉明雪不干活,明雪装傻说我没有呀我没有,我们魔界闲闲的~没有什么活嘛; 林九音撂挑子说她再也不会帮檀溪做事了,檀溪啜饮了一口茶,淡然说这十年鹿鱼书院的资金翻倍。 不知怎么的,仇苍和苏行夜打起来了。苏行夜跳脚说你有没有良心啊,当年你魂魄散了临时换身体,那具身体还是我帮你洗的澡。 仇苍跳得比他更厉害:“你闭嘴吧!你管‘把整个身体泡在水里捞上又捞下’叫洗澡?我醒来后一脑袋一肚子的水啊!” 檀溪抱臂,好整以暇地对明雪说:“当年我就说过,那叫涮肉。” 明雪趁乱喝了两口酒,感慨:“二苏与小苍大概不知道,民间是怎么编排他俩这段孽缘的……” …… 酒过三巡,林九音说自己还有正事要处理,刚站起身,停了停,又坐下。 “不对不对,我真是糊涂了。明明这是隐玉仙君的差事。” 檀溪没说话,举起杯盏,敬了她一杯。 林九音就笑了,半是咬牙切齿半是无可奈何:“檀溪你别给我整这出。” 明雪睁着朦胧湿润的醉眼望她:“音音谢谢你。” “……” 林九音被搞得没脾气:“算了,也就忙这几天。” 池雾心也道:“左右魔界没什么事,我呆在这里帮你几日。” 明雪刚才偷喝了两口酒,不至于激化魔气,却也有些上头,懒懒散散地靠在檀溪身上,听大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月色如此寂静,夜风一阵阵地吹,林梢飒飒轻响。 大家都安静许多。 苏行夜有点受不了这安静。 干嘛啊,又不是当年了。如今大家都好好的,干嘛搞出这么伤感的氛围? 他试图说些什么调节气氛的话,于是明雪脑瓜子一转,甩出了她之前在离陵城买的话本。 上面不仅写着她和檀溪的恨海情天,还编排了苏家公子和鬼族少君的一段孽缘。 苏行夜瞥一眼,整个人都傻了:“我?我和他……她?” 仇苍把书一撕,怒骂道:“我****,到底谁说我的某具女身曾在下界与他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恋?谁****编排的,我****!” 他俩吵着吵着打起来,打得昏天黑地,其他人边嗑瓜子边看笑话。 池雾心侧过脑袋,对林九音说:“真是活该。当时小苍临时换身体,二苏非要给他换个女身。遭报应了吧。” 林九音悠然饮茶:“孽缘啊。” 檀溪靠在椅背,多喝了两杯酒,难得闲散无事的状态,笑望着朋友们。 今夜与当初那夜别无二致,仿佛跋涉越过最孤寂黑暗的河流,又回到纯真而坚定的少年时。 过了会儿,明雪轻轻拉了下檀溪的衣袖。 檀溪垂眸,月色下他的神色与声音有一种毋庸置疑的温柔和偏爱,像最柔和的丝绸,轻轻问:“怎么啦?” 明雪声音也轻轻:“初一和十五在唤我,应该是魔界那边有一点小事,我要去处理一下。” 檀溪有点放心不下:“我陪你一起?” 明雪就笑:“魔界的事,你来干什么。应该是底下几个大魔又在厮杀。” 她眨眨眼,眸子清澈一如既往。 在这样清澈美好的月夜里,一切伤疤好像都疼了起来,疼得她不得不按压伤口,笑着说自己有事要先离开一会。 她慢慢地走到无人处,月光下树影婆娑,温柔地落了她一身。 她弯腰扶着树,捂住心口,无声地苦笑一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不愧,不悔。 媓岐谷一役 第24章 不愧,不悔。 媓岐谷一役 如果说瑶池覆水尚在掌控, 也尚能处理,那媓岐谷便是一切失控的开端,也是最有愧、最后悔,最不敢提及的噩梦。 似乎命运就是如此残忍, 让一切的一切都朝着无可挽回的深渊缓缓滑落。 明雪杀秋怀时, 怀揣的是一种针对整个世界的愤怒与决绝。 她明晃晃地看到了这个世界的另一面, 与公理、正义、善良、道德完全相悖, 而另一面的每个人却都声称这才是世界的真实。 那时的她尖锐而愤怒, 不管不顾,想要与一切对抗。 后来再去杀天阙殿主时,心态又有了变化。变成了一种冰冷冷的嘲弄和水火不容正邪两分的嗤笑。 最后她逃去了魔界。 那个时候她的魔气就已经不受控了——逼她堕魔,以混沌之体对抗魇境本就是天阙殿的计划,明雪死都不愿意让他们如愿, 所以她各种尝试, 以至于阴差阳错之下, 炼出了魔道道源。 彼时五洲内乱,人间兵起, 魑魅魍魉趁机作乱,兴起许多股势力,大妖割据,魔道传教,邪修为祸人间, 处处都是怨与邪的污浊之气。 五洲七陆邪戾横流,愈发混沌。 明雪是被迫入魔, 能保持本心已是不易。但自从炼出道源,加倍受到世间浑浊气息的影响,愈发控制不住自己。 好在媓岐谷有处天灵冷泉, 暂且还可压一压。 她的行程很隐秘,并没有人知道她来了人间。 因她的到来,媓岐谷的魔气停歇,方圆千里的凶兽和恶鬼低眉敛目,不敢惊扰魔尊。 久而久之,附近百姓意识到媓岐谷也许是仙人福地,纷纷来此避难。 明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他们进来。 媓岐谷外群魔乱舞,战火连天。谷内反而成了一处难得的世外桃源,在极短的时间内,百姓甚至开始种田搭房。 明雪偶尔用术法掩了容貌和气息,偷偷混进去,竟也能得到寻常的对待。 她有点恍惚。 原来还有人真心待她。其实一直有人真心待她。 所以,即使入了魔,但因她见过许许多多美好的事物,有珍爱的、想要携手相度一生的那个人,所以她才能一直堪堪维持理智的边界。 …… 彼时天下大乱,什么道德仁义都化作飞灰,旧的势力覆灭,又有新的势力乘风而起。 很快有人发现媓岐谷的神异,起了歹心,想将此地据为已有。 这伙修士拉帮结派,实力不俗,浩浩荡荡如蝗虫过境,侵占仙谷,谷中避难百姓变成了阶下奴。 明雪无奈,只得出手。又因为状态差劲,不经意现了真身。 于是魔尊在人间蛰伏的情报在刹那间传遍五洲七陆。 原本受她庇护的人纷纷改换了恐惧神色,认定魔尊不安好心,比侵占仙谷的修士更加可怖。 明雪面无表情,任由他们惊慌逃窜。 这一幕甚是荒唐。苟延残喘的仙修、大叫着向五洲传递消息的入侵者、无知逃跑的百姓……甚至还有个别犹豫不决想要相信明雪的凡人 明雪不由有些想笑。 她摇摇头,转过身,一步步走向了天灵冷泉。 冰冷水泡一串串骨碌碌冒上来。 她沉在水中,闭上眼睛,忽想起少年时。 那时的她有过许多关于未来的设想,也曾意气风发,志得意满,时而想做黑衣侠女,踏叶飞花,行侠仗义;时而又想当皎皎天上仙,白衣缥缈,慈度世人。 也想过同檀溪及朋友游历世界,剑斩天下不平事。谁料最后孤身一人,被迫入魔,落得个世人厌弃的下场。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做不了心狠手辣的魔,也无法成为心软良善的仙。 她只是觉得委屈。 这世上多的是人想把诛魔箭对准她的心口,没谁想让她好过,她是最知道的。 所以当“众仙将要围剿媓岐谷”的机密传来,明雪反而如释重负。 她和檀溪一样,也终于明白了少年时期学的那些仁义道德根本无用。 多得是人两面三刀、薄情寡义,嘴上飘飘然地谈着大义,实际上欺骗和伤害他人是再顺手不过的事,丝毫不会为此感受羞耻和惭愧。 这是一个恶者当道的世界。所以才显得一切爱和善良如此难能可贵,有着星火般的温暖与明亮。 明雪沉在冷泉底部,在溺水般的深窒中,任由寒冷一点点刺进她的骨髓,直至冷硬似铁,再也不会流泪。 她想,可是凭什么呢。 那些拥有着难能可贵的星火般的爱的人,为什么要过得那么苦。 这样的世道又有什么存留的理由?她跟檀溪从来都是不一样的人,檀溪面冷心热,他冷静而理智,从容地接纳黑暗,为一线光明寻找方向。 但明雪不同,她更愿意做那把双刃的匕首,刺穿邪佞的同时,也刺穿自己。 既然群仙要来围剿媓岐谷,她还能任人欺负不成? 明雪面无表情地跃出水面,撩一把湿发,眸中闪动着不自知的嗜血杀意。 - 媓岐谷一役,九幽魔尊明雪,屠戮群仙十万众。 …… 明雪有些记不得后面的事,她杀了群仙,自己也身负重伤,捂着心口踉踉跄跄地逃,不知逃去哪里。 魔气逆流,道源作乱,神智模糊,五感尽失。 她想,真是造孽,万一就这样一头撞进仙家大本营,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她不敢跑太远,忍着剧痛在一片黑暗中摸索着,似乎是走到了一处山林,朦朦胧胧有着潺潺的溪水声。 她看不清也听不清,本想寻些草药,又担心撞上凶兽,便寻了个僻静地方,等着伤口自愈。 好像入夜了,也好像下雪了,天地间一片死寂,透骨的寒凉。 头脑愈发昏沉,每一处伤口都痛了起来,让她想立刻死掉。 身体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眼前黑蒙蒙的尽是些噩梦般的景象,明雪靠在树上,喃喃地喊着爹娘。 忽然有一只手轻轻抚上她的面颊,她惊颤不已,浑身过了电般的颤抖,手指勉强够到九幽鞭。 那人好像在说话,可明雪听不清,她都不要信,谁都不要理。求生的本能促使她终于握住了武器。 “明雪。” 某一个心跳的间隙,她终于听清了对方的话,怔怔地不动了。 熟悉的、哽咽的,柔和的、极力保持平静的。 “明雪。” “我是檀溪。” 一滴泪落下来,如弱水一般这么轻这么重,砸在明雪伤痕累累的手心。 …… 那座僻静的山林有一间废弃的木屋。檀溪留在她身边,照顾了她三日。 三日后,他默不作声地离开,仿佛一切都只是明雪的一场梦。 明雪茫茫然地睁眼望着透进屋子的阳光,没有动弹,感受着伤口以一种奇异的速度愈合。 魔道道源的自愈力强得可怕,是个你死我亡的双刃剑,不是明雪降服它,就是它彻底吞噬明雪。 明雪伤好后,打听到了苏明昼出征的地方,偷偷找到她。 她本来想拿出一种大人的模样,很正常很成熟地跟苏姊见面,但是一见到对方笑吟吟的脸,刚想开口,就先掉了眼泪。 当着苏姊的面,明雪低下头,很没出息地抹眼泪。她想,干嘛呀,我都这么大了,怎么还哭。 半响,她感到有一双温热的手,轻轻覆在了她的头顶。 苏明昼轻轻缓缓地叹了一口气。 明雪哽咽着说:“对不起。” 苏明昼笑,她这些日子奔波劳碌,面色疲惫,但这么一笑,有种明烈洒脱的生机。仿佛这个冬天就要过去。 “你说什么对不起?仙门百家围攻媓岐谷,未必没有他们的私心。” 明雪摇摇头,拼命用手背抹眼泪:“不是这个……我不在乎这个……是二苏给我传的消息,可是已经被人发现了。” 苏明昼沉默了会,道:“这是他选择的路,无论好坏,他都得担着。只要他不后悔就成。” 明雪拉着她的衣袖,仰着哭花的小脸,乞求地望着:“可是他会后悔,我也会后悔……苏姊对不起……你跟我走好不好。” 苏明昼似乎想冲她笑一笑,只是太累了,抬不起嘴角。于是她轻轻摇头,摸了摸明雪的脑袋。 …… 后来苏行夜果然后悔。 消息传来时,苏行夜还在苍梧陆平妖乱,盔甲沾满一层又一层风干的污血,半个月没合过眼,曾经明亮的星眸如今布满血丝和疲惫。 送来消息的是林九音,因为苏家人怕苏小少主受不住,所以把忙于财政的林道君请来,希望她能劝住。 但她也拉不住发疯的苏行夜,只好匆匆叫来仇苍。 “让我走!我要去见我姐!” 苏行夜拼了命的挣扎,什么都不管不顾了,发了疯般想去朝南洲。 仇苍冷声:“你以为苏姊会愿意让你抛弃战场去见她?苏姊会想看到你这个疯样子?” “……她已经看不到了!” 苏行夜猛然抬头朝他吼:“媓岐谷的情报是我传给姜明雪的,死的应该是我!不是她!” 林九音不得不施法让他保持冷静,但再强的清心咒也无法压制一个人心底最极致的大悲,她脱手,踉跄后退。 仇苍咬破手指,鲜血招出枯骨,死死拉住苏行夜。 苏行夜声嘶力竭:“我后悔了,我不该给姜明雪传递消息。” “不,不是媓岐谷,是青云大会!那时我就后悔了,我不该站出来,我不该逞英雄……是我害死了我姐……” 他喃喃地跪倒在地:“一切都是我……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 是他向媓岐谷传递围剿的情报,是他做得不干净,才被仙家发现…… 所以仙门百家把苏家打成叛族通敌的魔界党羽,浩浩荡荡地对苏家发了难。 天东苏家是一柄锋利刚烈的刀,苏明昼是最桀骜难驯的世家异类。积怨已久,不死不休。 彼时苏明昼带领的打军刚将朝难洲出世的上古凶兽镇压到业火之下,挟着一身未干的血气与疲倦,被诸仙拦在归程路上。 - 苏行夜怎么会不后悔。 当时他听闻仙家将围剿媓岐谷,实在担忧明雪安慰,便用大家游历时偶然习得的暗语,向明雪传递消息。 消息传出,他心底微松,但又有一种隐隐而惶恐的不安,毫无缘由地冒了头。 他心跳得厉害,却又以少年人特有的倔强和正义感,强行摁住了这股情绪。 他只是向朋友传递了情报,于情于理,他的朋友什么都没做错,他也什么都没有做错。 但他还是有些怕,后悔像细细的藤蔓在他心底蔓延,挠得浑身都惶恐的痒。 他模模糊糊感觉到自己这回闯了大祸。传信息这件事做的似乎不干净……而且他身后还有一整个苏家。 姐姐已经很累了。他好像做错了。 所以当苏明昼把他叫到家族祠堂时,他想也不想就跪了下去。 苏明昼反而笑了:“这是做什么?” 苏行夜硬着头皮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语句凌乱。 苏明昼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所以呢?” 苏行夜愈发得慌,一字一句艰难说:“我是苏家人,如果这件事暴露……会连累整个苏家。” 他这才想起,姐姐比他更早得知围剿媓岐谷的消息,但她什么也没做。 或许这才是明智之举,不出兵就已是苏家能做到的全部。 他胡乱地想着,一会儿觉得也许没那么糟糕,一会儿又不可抑制地想到什么最糟糕的结果,浑身冰凉。 直到苏明昼说话,声音一如既往的轻快。 “当初簌簌被檀溪带回长留峰,天阙殿打算暗中抓捕。这件事,是我暗中提前告知她的。” 苏行夜猛然抬起头。 他忽然松了一口气,很高兴地想,原来姐姐一直没有变,原来他是和姐姐一样的人。 祠堂烛火明灭,他看不清长姐的表情。 那天应该只是极普通的一天,姐姐跟平常一样,依旧在祠堂擦拭父母牌位,照例检查他功课,被气得拿柳条抽他。 苏行夜抱着功课,灰头土脸地走了。 弟弟走之后,苏明昼对着牌位,自言自语:“罢了罢了。” 弟弟果然是苏家孩子,年少无畏,明知不可而为之,做了如今的她已经不敢再去做的事。 这世间,什么是对,什么又是错呢。问心无愧,便已是难得。 后来世人说起朝南洲那场战役,记不得当时围攻的仙家,记不得冠冕堂皇的话术,只会记得,苏家家主苏明昼以一敌百,字字慷锵,风骨傲然。 “问心无愧,对错不论。” “枉你大道天阙,枉你仙家荣光,不过是百年千年,东风轮流败!” 从此往后,苏行夜接任家主,日日夜夜辗转难眠,总会想起阿姐的话。 她的葬礼无声无息,苏家没有请多少宾客,关上府门,沉默又肃穆地走完了整场葬礼。 苏行夜将她的牌位放在了父母牌位之中。 苏家族人散去,徒留他一人跪在祠堂前。有谁安静地推上了祠堂大门。 光线缓缓收敛,将苏行夜和他的至亲留在一处。 良久,昏暗的祠堂响起低哑的哭声。 那是苏行夜人生最后一次哭。 作者有话说: 计划有变,大概还有个两三万字,不过我不拖延啦,这几天一鼓作气把文写完 第25章 坟前新柳 渐渐变成以 第25章 坟前新柳 渐渐变成以 天阙殿威严不再, 五洲七陆战火连天。 继任仪式简单而快速,苏家第九十八代家主苏行夜,接过极阳刀时,一个晃神, 仿佛感受到了当初十七岁父母双亡、幼弟不满一岁的苏明昼继任时, 手握在刀柄上的温度和力量。 一路走来多少艰辛苦泪, 这些事苏明昼从不与人说。后来苏行夜也学得姐姐几分, 气定神闲, 沉稳洒脱,是个家主的模样,一切艰辛独自吞咽。 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人言无二三。 五洲的少年们迅速长大,懂了很多事, 渐渐变成以前想成为或不想成为的样子。 苏行夜按照她的遗愿, 在朝南洲的荒龙谷建了坟、立了碑。 这是朝南洲与七陆的边界, 荒芜混沌,遍布灵气乱流, 凶兽常常撕开边界,为祸人间。 所以苏明昼立坟于此,英魂不散,护佑下界百姓。 只是苦了苏行夜,每次扫墓都费老大劲, 沾了一身草叶灰尘,跪在姐姐坟前叽里咕噜地说些族人不服他、清都三家又来找生意麻烦、不知道这个决策能不能做、朋友都好久没见面了之类的废话, 然后挨柳条一顿暴揍,灰溜溜又心满意足地回家去了。 来也是一个人,走也是一个人。 不知道为何, 后来大家来看望苏明昼时,总习惯独自而来,坟前常年会有新鲜的花。 …… 明雪得到苏姊的消息时,已经有些晚了。 她在媓岐谷一役受了重伤,魔气侵体,神识受到大量污浊。 檀溪陪她三日,本想为她渡一半清气,她极坚决地拒绝了。渡清气与她而言不过饮鸩止渴,但会让失去一半修为的他置身险境。 每当这种时候姜明雪永远要比檀溪有理智也更决然。她既然已经成为众矢之的,就没必要再保持清醒。 明雪稍缓过劲,便疯了一样追杀五洲仙家,一时间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明雪最先屠戮的,便是围攻苏明昼的天东四宗、继而是清都三家,为了不太明显,她中间还顺手杀了几个很烦人的家主。 她有些杀红眼了。谁无辜谁不无辜,她分不清也不太想分清。 池雾心起初还劝得动,后来眼睁睁望着她越来越偏激,中间爆发过几次争吵,最终池雾心也爆发了,拽着明雪来到了苏明昼的坟前。 明雪不想来,或者说是不敢。 在她没有彻底为苏姊报仇前,她没有脸面见苏明昼。 那天天地间下了细雨,潇潇肃肃,昏晦寂静。坟前新柳尚是枯树。 明雪觉得很冷。 有那么一瞬间她仿佛失去了对世界的感知,茫然喃喃地问,现在是什么季节。 池雾心说入冬了。 明雪这才有种劫后余生的怔松感,无论如何,是冬天总比是春天好。 如果一切糟糕的事发生在破败萧寒的冬,似乎就更好接受一些。因为还能等一个春日,等冬水消融,等万物复苏。 明雪拢了拢衣襟,还是觉得很冷,明明只是细雨,她却觉得所有雨丝化作利针,密密麻麻地刺入骨髓。 她想哭了。 她本就不是个坚强的人,以前遇到事情了她总想着哭,想依赖檀溪,也想找大家撒娇。 她已经很久很久都是一个人了。 明明想哭,却流不出眼泪,好像全都汹涌地哽在了喉头,连话都说不出来。 两个人沉默地站在潇潇风雨中。 仇苍骂骂咧咧地拨开,一看到二人,挑了下眉笑:“呦,稀客。都还活着呢?” 这大概是鬼族独特的习俗,见到她俩还活着,仇苍的表情竟有点遗憾。 他还笑着,永远是一副遇到什么事都无所谓的样子,哪怕生死这种大事,也轻飘飘又漫不经心。 明雪好久没见他了,只听说世间冤魂暴增,鬼族快要忙疯了,鬼族大君亲自前往人间赶魂。 无数魂魄如同一簇簇火焰汇成幽绿的江河,浩浩汤汤,流到往北冥洲下的业火。 业火熊熊燃烧,铺天盖地,将半个天幕烧成血一般的猩红。 仇苍自然也忙了起来,每天冷着脸处理繁多的公务,有时候恨不得一把业火把五洲七陆烧干净。 他活得很烦,这些浑噩噩而疲惫麻木的日子,像一条污浊的河流,不知流向何处 好在总算是遇到了近来唯一称得上高兴的事情。 仇苍露出一个惯用的笑,带着点闲散、漫不经心,刻意满不在乎地打了个招呼。 池雾心也露出一抹浅浅笑意,道:“好久不见。” 明雪没吭声。 仇苍下意识就想扯她脸,问她到底是怎么了。但他手指蜷了蜷,还是忍住了。 已经不再是当年了,大家都变了很多,有些事情他似乎不能再做了。 仇苍有些烦躁,深碧色的眼眸如一团鬼火,泛着幽幽冷冷的绿意。笑容也多了几分嘲弄的意味,不知是在嘲讽谁。 他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口,竟无话可说。 细雨濛濛,几人无言沉默,冬寒未发新芽的柳条在风雨中轻轻摇动。 仇苍终于说出了话:“天地失序,阴阳不调,今年冬天应该会很冷。” 明雪说:“往后几年都会很冷。” 无论仙修、凡人还是妖鬼万魔,都逃不过这股森寒冷意。 灵性敏锐的生灵,已经感受到魇境要临世了。但大多数生灵依旧庸庸碌碌地活着,忽得忽失,狂喜悲切,一如每一个平凡的日子。 仇苍又说,九音在下界开设了书院,刚招收了一批天资还算不错的凡人孩子。 明雪有些诧异:“开书院?她难道要一直留在下界吗?” 林九音随着师尊忘尘道君修逍遥道,隐于山林,不问世事。后来屡屡被人打扰,忘尘道君说她有红尘劫,把她丢出家门历练。 林九音交友不慎,跟着明雪她们到处胡闹。 一群少年在仙洲修炼,去下界各地游历,路见不平便拔刀相助。解决过兽潮魔患,见识过人间冷暖,曾在荒原露宿看漫天星轨缓缓移动,也曾在盛世皇都的长街听到过烟火声声。 但林九音终究是要回去的,她来到红尘,是为斩断尘缘,却一日日在红尘中越陷越深。 早在青云大会之前,师尊便想带她回去,她没回,师望了她片刻,深深叹了口气。 朋友们都只知道林九音和忘尘道君促膝夜聊,不知聊了什么。 第二日道君离开,林九音心事重重地推开院门,看到门口一群担忧望来的小伙伴,仇苍悄悄烧苏行夜的衣袖,明雪靠在檀溪身上打哈欠,池雾心冲她拎起一个食盒。 林九音这才笑了。 很久以后明雪才知道,忘尘道君神机妙算,参透天命,她对林九音说,红尘将大乱,避则安,不避则缚。 那一夜林九音究竟是怎么样倾听那些话,第二日又是以何种心情面对朋友们,恐怕只有她自己才知道。 可即使如此,她也没有跟师尊回去。直到前段时间,师尊再一次破例出关寻她,态度坚决要将她带走。 “两人应该是吵了一架,不欢而散。”仇苍道。 “忘尘道君的逍遥道快要臻至化境,却还愿意在紧要关头出关寻九音,足以见得她是真的关爱她。” 倘若林九音跟她走,从此远离凡世喧嚣,也远离红尘苦楚。 “九音似乎没答应,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仇苍道,“紧接着便听到她要开设书院的消息,最开始处处不顺,檀……总之如今也是开起来了。” 明雪蹙眉担忧:“九音修炼逍遥道,但她日日为五洲事务操劳,又要忙于书院教务,长此以往,恐怕不利于她的道心。” 池雾心也问:“她现在情况如何?有过接下来的打算吗?” 仇苍摇摇头:“不清楚。” 他也不知道更多了。大家已经疏于联系很久了。 可能是太忙,也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五洲七陆如此辽阔,似乎只要一分开,便很难再齐聚。 仇苍聊起别的闲话,说起仙洲的件件大事小事。 以往大家聚在一起聊天时,再枯燥的话题,都能聊出莫名其妙的趣味。然而时过境迁,再有趣味的话题,情绪都有些寥寥。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仇苍一直没提檀溪和苏行夜。明雪也装作没发现,努力迎合着话题。 仇苍说:“上个月寄水一族想要跟鲲鹏……” 他忽然不说话了,扭头望向被灌木和杂树掩映的青土小路,表情有些奇异。 鹿皮靴踏在土地上的声音极熟悉,轻声疾步,透着一股沉稳和雷厉风行的劲头。 仇苍笑了:“今天是个什么日子?居然都来了这里。” 林九音拨开枯枝藤蔓,也不觉得诧异:“老远就听到你们声音。确实稀罕。簌簌和村姑来这里还情有可原。你一个鬼族,怎么也信坟前有灵?” 仇苍哂笑:“这是什么话。当年我为了躲我母亲,去天东苏家住过一段时日。苏姊待我很好,事实上,我怀疑她更想要我这个弟弟。” 池雾心被逗得微微一笑:“要是让二苏听到这种话,他又要跟你急。” 话一出口,她就有点后悔,小心翼翼去看明雪的表情,然而,明雪低垂着头,只看到她近乎凝固的小半张侧脸,在风雨中惊人的苍白。 林九音神色有些复杂地回头看了眼,张开口想要说什么,仇苍的声音先她一步响起来。 “我难道还怕二苏不成?就算他在我面前,我也依旧这样说。当初苏姊没少拿我跟二苏作对比。” 池雾心:“苏姊那是客套,你没听出来?” “听出来了,但我厚脸皮。” 林九音终于把话说出来:“我是跟二苏一起来的。” 两人斗嘴的声音一滞,气氛变得沉凝,唯余风雨,夹杂着零星细雪。 良久,明雪深吸一口气,道:“我先走了。” 池雾心下意识问:“为什么……”话一出口她就意识到没必要问,问出了徒增尴尬。 果然明雪轻轻道:“我不想见他……” “——是不想还是不敢?” 熟悉声音传来,苏行夜拨开垂柳,从小道走来。 作者有话说: 家里出了点事,连熬几个通宵了,现在好些了,我努力支棱一下,支棱不起来当我没说( 第26章 招我归来,和春醉去。 好喜欢春天 第26章 招我归来,和春醉去。 好喜欢春天 他嗓音沙哑, 一身落魄,险些让人认不出来。 一股难言的难堪与慌乱在心头无声弥漫,明雪低头咬紧了唇。 她想,在哪里碰到二苏都好, 至少不要在这里。 苏姊坟前的垂柳还未发出新芽, 仇人还没被杀尽, 她不能就这样面对苏行夜。 九幽魔尊屠戮仙家时的暴戾和张狂在此刻荡然无存, 仿佛又回到小时候, 她躲在月亮门下,满墙花月藤迎风晃动,等着檀溪和师父回来接她。 明雪好想离开,躲起来,让世上所有的人都找不到。 “姜明雪。”苏行夜直视着她, 沙哑道, “为什么不说话。” 明雪攥紧了袖子, 鼓起勇气抬头望向他眼睛:“你想让我说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道:“影阁、荒族、清平谷、无涯四杰这几家我已杀尽……” “还剩扶摇薛氏、怀安柳……” “姜明雪!” 苏行夜猛然提高了音量, 厉声一喝。 明雪的话被打断,有些无措。 苏行夜冷冷道:“这就是你的报仇?” 这些日子九幽魔尊在五洲兴风作浪,挨个屠戮当时围攻荒龙渊的世家,不仅把凶手枭首示众,千年基业也都被她一把业火烧个干净。 她完全不管什么权衡和战术, 也无所谓人心和局势,她只想杀, 痛痛快快地杀。 池雾心暗中寄来的信上说,时至今日,簌簌究竟是想要报仇, 还是按不住心底杀欲,恐怕连她自己都分不清。 苏行夜眼神冰冷,一字一句清晰质问:“姜明雪,你现在杀得再多人,又有什么用?” “我……” 明雪一出声险些哽咽,她忍着哭腔,极认真地望着他:“但我要帮苏姊报仇,有些事你们不方便做,我来做。不只是这些,你给我个名单,所有的人我都去帮你杀……” “到现在了你还说这话,”苏行夜语气尖锐,脱口而出,“你究竟是为了报仇,还是为了发泄你心中的戾气?!” 明雪顿时僵住,脸庞血色霎时间褪去。 苏行夜的话一出口也愣住,简直不敢相信他竟说了这种话。 这一瞬间的僵硬,好像又把二人带回当年相识。 当初苏家小霸王看不惯姜明雪,不仅屡屡挑衅,更是在众人面前大骂姜家,说她父母是天下罪人,说她也是个坏小孩。 他畅畅快快说完,顿觉扬眉吐气。谁让姜明雪每天这么嚣张,还跟自己对骂,更可气的是他还骂不过她。这下他终于能看到她被气到的样子了。 人群议论纷纷,苏行夜得意洋洋,感觉自己是个为大家发声的英雄。 然而下一秒,他看见困于人群围堵中的小姑娘,脸色苍白,伶伶仃仃,就这样无措地望着自己。 苏行夜心头一跳,第一次模模糊糊意识到自己好像做错了。 明明大家都骂姜家,都嫌弃姜明雪,他的发声也得到了大家的拥戴。但他为什么还会心慌呢? 苏行夜和当年一样后悔了,好想让时间倒回到话出口之前。 他性子说得好听一点是年少气盛侠心义胆,说得难听点就是莽撞冲动,不计后果。 这些年因为有姐姐和朋友在,所以没出过什么乱子。 然而现在姐姐和朋友都不在。 他懊恼地低下头,什么也说不出来。 明雪也没有说话。她的头又开始痛,痛得她很想摧毁些什么,然而她能做的也只是死死掐住掌心,受罚一样站在原地。 仇苍看不下去,道:“二苏你冷静一点,眼下除了报仇,还能做什么?苏姊已经死……” “我姐没死!”苏行夜转头红着眼睛冲他吼。 “……” 仇苍的话卡在喉间,巨大的荒谬与难过冲向他的心头,他没能再说下去。 鬼族见惯生死,也见惯了活人的痛苦和逃避。仇苍知道二苏依旧没接受姐姐不在了的事实,哪怕他其实很清醒。 气氛再度僵凝,大概没谁想得到,时至今日,大家竟无话可说。 沉默了不知多久,只觉每一分每一秒都如此难捱。 还是林九音开口,声音疲倦:“簌簌,停手吧。” 五洲局势摇摇欲坠,需要权衡,需要结营。战火连天,天地间的灵脉经不起再折腾了,明雪如果再杀下去,只会让一切都无可挽回地走向毁灭。 明雪沉默了许久,轻轻摇头:“不。” 她停不了手,如果她停手,万魔的愤怒和恶意只会更加失控。而且苏姊的仇未报,群仙围剿媓岐谷的仇未报,她没那么大度,凭什么让她停手? 林九音眉头紧锁,语气带着浓重的不认可和质疑:“簌簌,你什么意思?难道你要真的……” “真的什么?真的如世人所说,无恶不作?” 明雪打断她,情绪并没有想象中激动,反而莫名想笑:“无所谓了,我的仇我一定要报。维持五洲平衡不是我该做的事情。我只知道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林九音:“如今五洲七陆大乱,多少人是无辜卷入,又有多少人流离失所?我知道你心里有怨,但世人何辜,你真的还要再错下去吗?!” “我错在哪?” 明雪似乎被激怒,声音比她更大,“世人死活跟我何干?我就是不在乎苍生道义!” “姜明雪!” “你别朝我吼!” 明雪红着眼眸瞪她:“凭什么!凭什么这么对我!凭什么要我停手!” 媓岐谷一战是她无妄之灾,世人却都骂她罪无可赦。罪名都担了,要是不做,岂不是白白挨骂? 这世界就是这样弱肉强食,生而死,死而生。谁生谁死不过都是命数。反正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了,不如杀个干净。 明雪魔气不受控制地逸散,威压重重,林九音语竭,心脏剧烈地跳,不得不扶住树。 大家都看出来了,明雪的状态显然变得不对劲。 魔气缭绕,瞳孔泛起猩红,嘴唇细细地颤抖着,仿佛处于失控的边缘。 池雾心掐了个诀,才勉强让气氛缓和几分。 一片寂静中,苏行夜轻轻喊了明雪的小名。 他望着明雪,目光似有无数情绪汹涌,失望、怨愤、心痛、愧疚……良久,他清清楚楚地说:“我后悔了。” 简简单单四个字。明雪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 如果连他都说后悔,是不是证明,从头到尾,这一切就都是她的错。 明雪疲倦地闭上了眼:“……罢了。” “我已不想再多说什么。以后可能也不会再见面……就这样吧。” 她转身离开。 雪下得更大了,风声倥偬,她的背影寥落又决然,似乎这一别真的就再也见不到。 苏行夜愣了半响才回神,跌撞着去住,冲她背影喊:“姜明雪你走什么!你回来说清楚啊!” 然而明雪没有回头,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雨雪中。 大家赶上来拉住苏行夜,池雾心无措地劝:“你先冷静……” 苏行夜不知听进去了还是被拉住了,呆呆的一动不动了,雨丝顺着他的脸颊滑下来,他喃喃道:“你别走,你说清楚啊……” 不该是这样的。他明明想了很多次重逢,怎么会是这样一地狼藉的局面? 此时说再多的话语也是苍白,池雾心徒劳地张了张口,劝道:“先回去吧。” 仇苍笑了一声,很平静问:“回哪?” 池雾心回答不了。 这样的安静中,檀溪来了。 大概是命运真的嘲弄,明雪离开,檀溪才来,连面也没见着。或许没见着才更好,真要见着了,反倒无话可说。 三人都望向檀溪,像是等来了主心骨,都等着他开口。 然而檀溪也没说话,安静地在苏明昼坟前放上一枝玉兰。 天阙殿栽着许多玉兰树,兰叶葳蕤,一树一树白雪,徐徐长风,皎皎洁白。 他年少走在殿中尚不知忧愁,旁人皆言他稳重慧质,而他只想着能不能偷摘一些,回去给明雪炸玉兰吃。 如今他成了天阙殿主,玉兰依旧常开不败,却再也找不回少时心境。 池雾心迟缓地开口:“簌簌她还要杀下去,我劝不住。” 普天之下,若是谁还能劝住的话,只有檀溪,只能是檀溪。 檀溪平静说:“那就不劝。” 池雾心怔住。 她有些拿不准檀溪意思,难道要继续放任明雪失控,杀得天下怨声载道? 媓岐谷一役惨败,五洲愁云惨淡,人心涣散,已经没有力量再组织一次围剿。 万魔狂欢,群仙节节败退,依池雾心来看,檀溪无论如何都得做些什么,只有他去劝明雪,明雪才会听。 苏行夜冷笑:“他哪里会劝,媓岐谷一役他连面都没出。” 没人知道檀溪当时在做什么,檀溪也从来不说。 这么多年的相识,大家都愿意相信他有苦衷,只是不知他为何沉默。 苏行夜心里怨他,怨他不出面,怨他逃避。 他隐隐约约地觉得,要是当时檀溪出面,那他就不用给明雪传消息,姐姐也不会被连累了。 其实他也清楚苏家被五洲视为眼中钉已太久,很多势力早就想取天阙殿而代之,苏家迟早会成为第一个开刀对象。 但他还是要怨檀溪和明雪,不然悔恨和痛苦会折磨得他彻夜难眠。 苏行夜嘴唇开开合合,好像有另一个人在控制他说话:“天阙殿早已大不如前,媓岐谷消耗了太多仙家势力,天阙殿再出面平几次乱,无论是实力还是声望都壮大了许多,不正是檀溪想要的吗?” “二苏你什么意思!”池雾心惊疑地喊出声。 这话实在太伤人,檀溪怎么可能放任群仙围剿媓岐谷! 那可是数十万仙修!哪怕明雪提前得到消息,但实力差距如鸿沟,她几乎毫无胜算。 檀溪再如何算计,都不可能算计到明雪头上! 池雾心:“苏行夜你冷静一点,难道檀溪想看到这种局面吗!” 苏行夜也懒得压抑情绪,任凭伤人的话脱口而出:“那他为什么一直不说话?池雾心你又懂什么呢。你现在在魔界,你当然向着姜明雪!” 池雾心被气得胸脯剧烈起伏,什么话都不想争辩。 林九音一句话都插不上,按住心口紧蹙着眉,仇苍见状,本来想说的话也没说了,他怕她们真的会被气死。 连他这么个凉薄性子,都难得动了怒气,可想而知,局面有多不冷静。 池雾心缓过来些,抬眸看向苏行夜,质问道:“二苏你再说一遍,我向着谁?我除了去魔界,我和明雪除了去魔界,还能去哪?” 苏行夜也知失言,懊恼地低下头,想说什么又觉得累,半响后,转身就走。 池雾心想拉住他,他甩开她的手,自嘲一笑:“算了,还有什么好说的?说再多也没用。我姐再也不会回来了。” 池雾心终于恼了,说就你难过吗,你以为我的家人就还在吗? 她再也克制不住忍了许多年的怨与不甘,也冲他吼:“我家人早就全死了!我师尊杀的!” 她声音带上哭腔:“岭水村没有了,瑶池也没有了。我的两个家都没有了。” 烦躁和怨恼几乎要叫人压垮。天道骤然倾轧,将重担压在了他们身上,所有人都忍得太久,怨了太多。 雪下得更紧,冷风细雪纷扬卷起,茫茫的白,掩不住争吵声。 檀溪终于开口。 他一字一句冰冷冷地说:“我若是能出面,我会站在明雪那边。” 只这一句。 不知是寒风吹得头脑清醒,还是檀溪的冷漠让人如至冰窟。 林九音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檀溪,你如今是仙君……你不能……” 檀溪冷冷地打断她:“我为何不能?” 然而他是正道楷模,正道仙君,天阙殿主,所有人都盼着他无私,他公正,他舍己为人家国大义引领五洲七陆的未来。 出于责任和道义他说不出什么,但他真的忍很久了。 他爱人被关在渊牢他不能救,陷在魔界他不能陪,媓岐谷围剿时他被缚神链锁在摘星阁,一遍又一遍徒劳地挣不脱。 所有人都能拿天下大义压他,没人问过他愿不愿意,没人问过他想要什么。 明雪出了这么多事,他护不住,他比谁都想疯,比谁都想杀了所有人。 如果媓岐谷一役他真的能去,他会站在明雪身边。 檀溪闭了闭眼,道:“可惜我不能。” 林九音彻底无话可说。 或许今天谁都不该来这里。 苏行夜冷冷地看向檀溪:“天东苏家的刀,只为君者而斩。若你真的到了那一步,所有情谊烟消云散。” 檀溪反而笑了,很随意地道:“用不着。若我真到那一步,你以为簌簌会放过我吗?” 被迫站在最高位的是他,最无计可施的也是他。五洲群仙早已各自为营,天地间气息混沌,需要一场彻彻底底的清洗。 他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等待命运的波澜能将他们推往何处。 苏行夜听不得明雪的名字,也不想看见这样的檀溪,他极力忍耐着质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檀溪漠然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仇苍受不了这个氛围了。 “檀溪他还能有什么意思?不就是说,明雪追杀仙家的行为,虽引得大乱,实则能够利好天阙殿呢? “还有苏家,苏姊死后,你以为他们会不想对苏家斩草除根吗? 仙门百家之所以忍着不向苏家发难,全是因为谁敢发难谁就会遭殃。所以你苏行夜才能安安稳稳当这个家主。 他们也想说你跟魔界有勾结,但是没人敢说。因为一旦说,就是个死。 “以前多少咒骂簌簌的人,仙人百姓,魔族妖鬼……全都觉得她真的是恶种。簌簌她理都没理。是她不想理会吗?是她不能理会吗?她只是不想开杀戒。 “如今你去看看,但凡有人敢说隐玉仙君偏袒青梅,或者谁敢说苏家勾结魔界,惹来的就是杀身之祸。 “有什么堵不住天下悠悠之口的?只不过是杀得还不够多。杀到所有人都怕,就不会再有人敢乱说了。” 仇苍一口气说了个痛快。 细雨已彻底化作风雪,纷纷扬扬染白所有人的头发。 苏行夜睫上挂了雪,一眨眼,便有泪珠似的水珠滑落。 “别说了……别说了……” 这些道理其实他都知道,只是不敢承认。明雪不是为了自己而杀,没人想看明雪继续杀,但都知道明雪不得不杀下去。 苏行夜忽然感觉无比疲惫,他不想再听,摆摆手。在转身离去之前,他最后看了檀溪一眼。 数千年以来,为君者若要平祸乱,必有苏家极阳刀开道助澜。他是苏家家主,他会拿稳手上的刀。以前如此,今后皆然。 檀溪似乎也想说什么,但终究也没说,转过身,慢慢地走了。 细雪卷地,背道而驰。 林九音拦不住也不想再拦,苦笑道:“最终竟是这么个一地鸡毛。” “世人生生死死,爱恨恩仇,本来就是一滩理不清的烂帐。”仇苍倒是一副看得很开的样子。 林九音看他一眼,问:“你刚才为什么要说这些?情况已经够乱了,你还要添乱?” 仇苍满不在乎:“我有说错什么吗?本来就是这样。 ” “你的确没有说错什么。”林九音无端有些心烦意乱,胸腔里某种空落落的沉重感压得她喘不过气,她,“但是世事不是说两句便能轻易看开的。仇苍你一个鬼族,什么都不知道,就不要再添乱了。” 仇苍忽然抬眸,眼神中有股很奇特的东西,闪动着幽然深邃的绿。 “林九音,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你来我北冥看看,看看忘川和弱水能载动多少凡人的苦。这些日子忘川渡魂千千万,夭折的孩童、走投无路溺水的女子、充军的农夫……徭役赋税、天灾人祸,哪一个不把凡人压垮? “你来我北冥看看亡魂盘桓,怨仇载道的境况,你再来说这话。” 在某一时刻,见惯了生死的鬼族少君,眸中甚至是悲悯。他笑:“林九音,最该看开的不是你吗?你不去修你的逍遥道,来人间掺和什么。” 林九音:“什么叫‘掺和’?难道要我放任不管吗?” “连你师尊都不管,你又管得了什么?” 仇苍望着她,平静话语里有股尖锐:“当世唯二的生死境大能,却避世不出,弃苍生于不顾。林九音,这就是你要修的逍遥道,这就是你们口中的逍遥仙?” 林九音没有说话。 她只觉得胸腔好沉闷,就好似当年扔进弱水中,忘尘道君路过,将她捞了起来。 从此她不再是凡间族群乞求来年顺遂的祭品,而是仙洲道人亲传的逍遥仙修。 泪水泛上眼眶,又被硬生生忍了回去。林九音极力压着情绪,道:“若我真的要修逍遥道,我就该同我师尊一起走。” “那你就走啊。”仇苍说。 林九音愣住,终于意识到什么,怔怔地望着他。 “九音,你不该留在红尘。你真的……该同你师尊一起走。” 良久的沉默。 “五洲七陆的乱象不知何时才能结束,也许要等到明雪死去,才会有片刻安宁。” 他笑起来:“明雪当年说过什么?哦,世间人世间消磨,无非是各奔东西。” “仇苍!”池无心带着哭腔喊,“不要再说了……” “确实没什么好说的。”仇苍的视线依次从二人脸庞滑过,“无非是各奔东西。” “檀溪没做错什么。”他最后道。 “但如果我是他,我说什么也会跟明雪一起走。” 他最后看了林九音一眼,风雪纷飞,朦朦胧胧地掩住了他幽绿的瞳色。 红尘总染赤子心,一遭庸碌年少,落得个这般下场。 他一如往常分别时潇洒一摆手,离开了,没有回头。 池雾心低下头,仓皇擦去眼泪,哽咽着问:“为什么会这样……” 林九音苦笑。 她明白仇苍的意思,也许她的确应该跟师尊一起走,不该留在红尘之中。 可是她怎么能走? 忽然一阵苍白的眩晕袭上她的识海,她闭上眼,仓促扶上了池雾心的手臂。她捂住心口,痛苦地缓慢喘息着。 胸腔里的一颗琉璃心发出哀痛的轰鸣。林九音清晰地感知到,她的道心,碎了。 她自幼跟随师尊修行逍遥道,红尘一劫最终困她于红尘。她也曾哭着问师尊为什么要走,但师尊只是望着她通红的眼睛,一声长叹,叹她此生困于红尘。 师尊离开时那么绝情,仿佛她也斩断最后一丝红尘,从此远离诸苦,逍遥余生。 仇苍说她应该走,应是也看出她道心不稳,只是她如何能走? 林九音疲惫地闭上眼睛,靠在池雾心的肩上。 她有时候会忽然困惑,说不出待在红尘的原因,也不明白为什么要开设书院。 若说喜欢,实在谈不上。若说大义,又觉冠冕堂皇。她只能迷茫地做下去,一日日地生捱。 仿佛人生就是这样遗憾,孤独地做着并无意义的事,直至生命尽头。 她只是,太过迷茫了。所以才要做些事情。仿佛做得越多,越能填补心中的空洞和虚无。是不是只要一直不停地走,仿佛就可以变得好一点,更好一点。 琉璃道心碎尽的声音好似曾经闹市上听见的风铃碰撞声,师尊牵着她的手,走过漫漫长街,来雨声哗然的僻静山道。 她抬头往上看去,只觉得山那么高,天那么远。 师尊说,岁月最是无情,凡人的悲欢离合没什么意义,最终都会化作风流云散。 但师尊没说,原来那日不是她走向红尘,而是红尘向她走来,成为她生命密不可分的一部分。 林九音靠在池雾心肩上,安静了好久好久,才慢慢地起身。 池雾心担忧地望着她。 她苦笑着摆摆手:“没事。” 她不想让池雾心看到她的模样,只低着头轻声说书院还有事要处理,也先走了。 池雾心喉头哽咽,她其实想说你不要走,大家都走了,你不要走,我不知道我还能去哪。 但她只是低低说了一声好。 她目送着林九音的身影消失在茫茫风雪中,最终只剩她一人。 雪下得那么干净,恍惚竟有种温暖感,让她想起岭水村的冬天,家家户户闭门不出,只有一群孩童冒着严寒,在雪地中奔跑嬉闹。 池雾心的眼泪好像流干了,雪片打着旋飘舞沾染在她的眼睫和脸颊,融化着替她流泪。 她缓慢地感受到一种沉钝的痛苦,仿佛前面二十多年和往后余生的苦楚都一同涌了过来。 池雾心想,大家不该这样道别的。 山林寂静无声,白茫茫万里雪飘,好似起了一场大雾,池雾心不知还能去哪里。 她长久地孤站在原地,荒坟枯树,漫天风雪,吹得长发和衣袖在风中飘啊飘。 原来到最后都是只剩一人。 …… 夜风潇潇飒飒,林间花树枝条晃动,纷纷扬扬,好似下起了一场花雨。 这样温暖又凉爽的春夜,有一种独特的微醺感。明雪好像真的喝醉了,黏黏糊糊趴在檀溪肩上,凑在他耳边嘟嘟囔囔说些听不懂的话。 朋友们就都笑她。 断了片的思绪闪过好些光怪陆离的画面,一片朦胧的眩晕中,灯火渐渐变得清晰。 长街夜市,江上画舫,无数花灯顺着水流飘向远方。 明雪睁大眼睛,望向江畔人群中的几个少年。 粉裙的姑娘蹲在地上,一笔一划在荷花灯上写着什么,时不时抬头问少年的意见。 嬉笑中有谁在说,我希望我姐别揍我了!我都长这么大了,她还揍我,多丢人! 而后传来一声嘲笑,就你这德行,等你长到一百八十岁,她依旧揍你。 林九音第一次来这么热闹的地方,有点不适应,所以的花灯上什么也没写,任由它顺着水流飘走,渐渐汇到千灯组成的一条流光中。 明雪虔诚许愿,我希望每天吃了睡,睡了吃,什么都不用做,都让檀溪帮我做。 檀溪说,我希望姜明雪做个人吧。 池雾心买了四盏花灯和好些东西,打算趁着这次来下界历练,偷偷回家一趟。 然后她发现仇苍没有动,忍不住问,他怎么不写花灯愿啊。 少年冷淡地说,没什么好许愿的,供奉祈愿,都是用来骗自己的。 过了会儿又说,算了,随便写写。希望以后忘川不要这么忙,他就谢天谢地了。 夜风徐徐,粼粼光影中,明雪抬起头,眉眼在水波里盈盈,她问,会一直这样吗? 檀溪伸手抚摸落在她发间的花瓣,笃定道,会的。 檀溪至今还记得,那是个凡间某个最鼎盛的王朝,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日子,花灯璀璨,风过江水,太过幸福所以如履薄冰,让人疑心这样的夜晚再也不会有。 后来果然不再有。 直至很多年后,经历了刀兵、血火、离散与覆灭,一切又都归来。 檀溪摸摸明雪的头发,又去抓她的手。必须十指紧扣,才能真切地感受到她真的在自己身旁。 明雪用小拇指挠了一下他的掌心,檀溪挑了下眉,明雪故意不看他,眯起眼睛偷偷地笑。 夜深露重,风更凉了些,明雪清醒几分,坐直了身体。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一句,好喜欢春天啊。 大家纷纷看向她。 苏行夜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笑话她:“才喝了两杯,就这么迷糊了?” 明雪不高兴地拨开他的手:“没醉呢没醉。” 池雾心托腮望着夜月下的花树,感慨道:“我也喜欢春天。” 林九音看了眼天色,随手掐指算了:“今年是个好年,春也好,冬也好,会有个好收成,安安稳稳,普普通通。” 仇苍故意抬杠:“我不喜欢。” 明雪也不恼,笑眯眯说:“知道你更喜欢冬天嘛。我家院子下面埋着一坛望山春……是埋着的吧檀哥?” 檀溪一听见她喊哥,手指微微蜷了下,桌底下握住她的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些:“放心,没偷喝。我又不是你。” 明雪打他一下,又转头对大家说:“望山春不是什么好酒,只是我和檀溪家乡民间常酿的酒,刚搬到长留峰的时候埋的。等下雪了,我给挖出来。” 她托着腮,美滋滋说:“到时候可以在堂屋摆一个小火炉,煨上酒,还可以烤红薯和栗子……” 春风徐徐吹来,风里飘着开至荼靡的花瓣,明雪一张手,抓了满怀的风与花,她很随意的,像是随口一说,又像是认真在说:“夏天就快到了,然后是秋,再是冬。过了冬,又是一个春。” 风和花顺着指间淌走,她想,好喜欢春天啊。死了无憾,活也无撼。 这是一个万物复苏的季节。经冬的冰寒刺骨也没关系,一切都将归来,万物会复苏,溪水化冻,春柳生芽,一切都是崭新的模样,一切都是重逢的模样。 盛春的花月夜下,暗香浮动,清影粼粼。无论是百年前还是百年后,都是一样的温柔。 招我归来,和春醉去。 我们最明亮的少年时代,最黯淡的少年时代,绝望与希望交织的,争吵的哭泣的、迷茫着的,痛苦着的,终究会过去,我们的前路依旧恢弘盛大,再也没什么能伤害我们了。 明雪靠在檀溪肩上,闭上眼睛,像是喝醉了,嗓音梦呓一般:“我们回家吧。” - 聚会散后,明雪和檀溪再一次来到了苏明昼的坟前。 檀溪在不远处的柳树下静静待着,把空间留给明雪和苏姊。 春风柳坟,安宁如初。 明雪站在坟前,想了想,说,苏姊,我们现在都过得很好哦。 她以前曾有一次受委屈了,就偷偷跑去苏家,借一借二苏的姐姐。 苏行夜气得跳脚,说这是我姐,不是你姐。 苏明昼笑嘻嘻说,要是你下次仙门总评得不到前十,我就真的去给明雪当姐姐。 那天晚上苏明昼怕她依旧难过,便主动提出要跟她一起睡。 除了母亲,明雪还没跟别的女性一起睡过。感觉很新奇也很温暖。 她前半夜兴奋地闹,絮絮叨叨说很多话,很开心的样子。后半夜渐渐困得撑不住,便要睡去,半梦半醒间梦到了娘亲。 梦中恍惚有人抱住她,无奈地笑叹一声。 “哎呀,这小丫头。” 很多年以后,春风重逢,如那夜一样,再度抱住她。 作者有话说: 哎我去咋回事,我存稿箱怎么发出去了!!! 之前大家看到的是存稿箱里的零散章纲,不是正文。。。可能是我不小心设置了发表时间,但我没发现。。然后我就卸了晋江没看评论,所以不知道发出去了。现在就是尴尬,非常尴尬。。。 抱歉影响了大家的阅读体验,这一章已经重新贴上正文,补了几千字。评论区发点小红包,真的抱歉。 第27章 未来 为了缓解尴 第27章 未来 为了缓解尴 明雪转过身, 提起裙摆向檀溪跑去。 满天春风中群山苍青,垂柳飘摇,檀溪伸开手臂接住她。 明雪扑在他怀里,闷声说:“我看到苏姊坟前的花月藤了, 是你不久前放的吧?” 檀溪屈指弹了她脑门一下。 “是啊, 哪像你, 来看苏姊什么都不带, 要是坟前有瓜果糕点, 是不是还要吃两口再回去?” 明雪有些不服气,理直气壮地说:“我带我自己来了呀,苏姊会开心的。” 她有点困,窝在檀溪怀里,让檀溪背她回去。 檀溪垂眸笑:“越来越不讲理了?” 明雪:“是的呀是的呀。” 像年少时那样, 她玩累了, 就趴在檀溪背上, 还要装模作样用袖子给他擦汗。 檀溪说你净费那功夫,真心疼我就下来自己走。 明雪胳膊搂得更紧, 与其说是撒娇更不如说是撒泼:不嘛。 檀溪没招。谁让他这辈子摊上这么个青梅。 春风熏人,明雪在他背上渐渐睡去。 檀溪无奈地笑。 “小没良心的……” 群林寂静,沉云雾绕,此去经年而春归。万山攒拥,流水哗然。我的心已经等你好多年。 …… 明明才离家没两天, 明雪却觉得隔了好久好久,一到家就迫不及待地扑进小床, 舒舒服服打了个滚。 檀溪挽起袖子去厨房给她做糕点。 明雪赶紧爬起来,隔着窗户向檀溪喊:“我来做我来做!” 檀溪:“你先起床。” 明雪:“我不起床。” “那我做?” “我做。” “那你起床。” “我不起床。” 如此几次鬼打墙对话,檀溪索性直问:“姜明雪你到底要干什么?” 明雪这才不情不愿地从床上爬起来, 焉耷耷走到院中:“我是想做饭的,但是我好累呀。” 檀溪神色没有变化,却悄悄提起了心脏。这些天他表面上不说,其实始终悬心明雪的身体状况。 明雪嗜睡、疲惫、心脏钝疼,很可能就是她状态每况愈下的表现。 檀溪不动声色地暗中搭在明雪经脉,测了测她神识,得出结论—— 纯懒的。 檀溪:“……” 明雪确实想吃自己做的糕点,檀溪手艺没她好。但她刚走到水缸旁就累了。 院中水缸盛满了山泉水,明雪探头,水波粼粼中看到一张雪白清透的脸,朦朦胧胧的美。 明雪托着腮陶醉了一会儿,美滋滋地问:“檀溪,夸我好看。” 檀溪扭过脸:“不好看。” 明雪也不恼,往他脸上泼水,“再给你一次长嘴的机会。” 檀溪就总这样,也不是不解风情,而是故意抬杠来气明雪。 明雪心情好时,就再给他一次重说的机会。心情不好时,上嘴便咬。搞不明白檀溪,明明知道会被她咬,他还总这样气她,到底图什么。 直到最后明雪也没做饭,又是檀溪来做。 檀溪对此毫不意外。 他洗菜淘米,明雪就在他旁边转来转去,絮絮叨叨一会儿说哎呀我不爱吃这个,一会儿又说要多放点糖我才肯吃。 檀溪被她吵得脑瓜子嗡嗡,唇角却带了笑意。 不仅要给她做饭,虾也得给她剥,不然她又摆出一份受委屈的可怜样,发髻和上面的小花都要一起耷拉下来。 檀溪欣赏了一会儿,才慢条斯理给她剥虾。 等到半下午,明雪终于勤快一点,爬起来做了一盘椒盐。 檀溪不爱吃甜食,顶多是就着明雪的手吃上一两口。明雪也不太爱吃咸口点心,手背轻拍他的脸,隐忍地说:“既然你爱吃,就都给你吃,我一口都不吃。” 檀溪笑了:“给我玩愧疚教育?” 明雪继续演:“看我对你多好,叫声簌姐,命都给你。” 檀溪:“……” 要不是他和明雪一起长大,提高了耐受力,否则他真的会很轻易被明雪气死。 明雪也不是什么事情都不干,她抽空把弱水精魄秘法给学了。 当初能和檀溪一起并称“西洲双壁”,不是无的放矢,在修炼方面她脑子确实灵光,弱水术法在她脑子里过了一轮,便迅速想到了好几种精进之法,还以及初步的民间推广之策。 但是别让懒人干活,明雪一想到之后可能会遇到的种种麻烦事,就觉得头疼。她纠结了好一会,郑重说:“我决定全权交给九音。” 唉,九音这辈子真是造孽了跟我当朋友。明雪理不直气也壮地想。 檀溪玩着她的头发,闻言道:“你确定就这样给出去?” 弱水精魄足以动荡五洲七陆,也为姜家招致了灭顶之灾, 现在把它纳入鹿鱼书院,毫无疑问是一场全新的机遇,也必定迎来更多的挑战。 明雪:“鹿鱼书院现在蛮稳定的,再说了,有你天阙殿在嘛,我又不用干什么活,应该没问题——话说你真不打算把天阙殿的牌匾换成魔宫吗?” 檀溪:“要换你自己去换,换之前先做戏,当众把我打晕。” 明雪兴奋得一跃而起,拉着他胳膊往外拽:“真的吗!那我们现在就去吧,走吧走吧走吧!” 檀溪头疼,把人拽回来,摁在怀里:“你怎么只在这种事上有行动力?” 平常连做个饭都要哼唧半天,偏偏在折磨他这方面显得如此有活力。 明雪一口咬在他侧颈,没敢真咬破,只用小虎牙一下一下地磨着,虎牙痒痒的,她的心也痒痒的。 她的声音含含糊糊地撒娇:“不去就不去嘛,你看我多心疼你。” 檀溪不为所动:“真心疼就把饭做了。” 明雪假装没听到,在他侧颈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身形化成白猫,跳出他的怀,转身跑屋里玩去了。 檀溪做完饭,溜达到自己衣柜,一打开,果然看到衣物中间窝着一只快要睡着的大白猫。 修长手指捏着后颈皮,把猫提溜起来,另一只手顺着尾巴一撸撸到底,成功得到一只炸毛的云朵团。 明雪睡得迷迷糊糊,一时没反应过来,凭着本能张口就咬,被檀溪塞了根小鱼干。 “檀溪我警告你……(嚼嚼嚼)……” 她下意识嚼嚼嚼忘了反抗。就这样被檀溪抱在怀里抱出去,等反应过来变回人形,差点没带着檀溪一起摔倒在地。 檀溪叹了口气,没说话。 明雪从这一声叹气中听到一种“真没招了”的嫌弃,立刻张牙舞爪:“你嫌弃我是吧?那好啊,收拾东西,我离家出走,我回魔界!” “回魔界”说出了“回娘家”的气势,她忽然灵光一现,美滋滋:“到时候你要想让我回来,你得亲自去魔殿殿门接我……还要给我道歉,发誓以后都不会再这样对我,我才有可能原谅你。” 檀溪沉默半天才缓缓说:“你少看点话本子。” …… 一直到晚上睡觉,明雪还在设想“仙君千里迢迢,远赴魔界追妻”的话本子。 檀溪:“别想了,我不可能配合的。” 明雪“哼”了声,熟练地爬上檀溪的床,并把檀溪踹下去。 檀溪:“?” 明雪居高临下地俯视他:“既然你不愿意去魔界接我,那你就不许睡床。” 檀溪趴在床边,手掌撑着下巴,笑得有点懒:“要不要我提醒你,这是我的床?” 明雪:“你啰嗦了。” 檀溪伸手在她脸蛋掐了一把:“不跟你计较。” 明雪侧过脸,顺口就在他食指关节咬了个印记。 檀溪垂眸,摸着指关节的牙印,浅浅地笑了:“咬人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檀溪隐约记得从哪里听到,如果一直纵容小孩子的某样习惯,那很大概率她成年后,也依旧会延续这个习惯。 小时候她就爱咬他,小动物似的凑上来,黏黏糊糊地表达着喜欢,靠牙印来彰显存在感和占有欲。 长大的过程也延续了这一套,明雪没觉得不对,他也没是。两个人就这样稀里糊涂地长大。 现在姜明雪变本加厉,性格也愈发恶劣,不仅咬,还要细细密密地吻,撩起火却又不负责,翻身被子一裹,说自己要睡觉了。 檀溪无可奈何,为着爱人的恶劣和孩子气,兀自忍下所有欲望。 夜晚万籁俱寂,无星无月,风过树梢。屋内烛光昏昏如豆,一室安宁。 明雪闹着闹着就困了,侧躺在枕上,困倦地打了个哈欠,眼眸半闭不闭。 檀溪靠在床边,温柔而安静地望着她,仿佛能这样一直望到永远。 明雪意识朦胧间也要伸出手让他牵着。感受到手指相勾的温度,她才肯睡去。 入梦时,似乎听到他在喊她。 “姜明雪。” 明雪困得迷迷糊糊,仰头努力睁了睁眼睛,没睁开,带着困意含含糊糊问:“怎么了?” 檀溪不说话。 明雪只当自己听错了,嘟囔两声,又要睡去。 然后檀溪又喊:“簌簌。” 明雪含含糊糊地应了声。她很困, 如此几声后,明雪烦了,翻起身瞪他,“你到底要干嘛呀?” 檀溪揉揉她的头发,声音温柔:“不干嘛。睡吧。” ——他对遥远家乡的记忆很少,只记得家乡有某种古老习俗,我喊一喊你的名字,你就会回家。 无论是行将就木的老人,还是孱弱重病的孩童,亦或是外出奔波的游子……每当亲朋思念他们时,就会唤起他们的名字。 每一声呼唤都是在向神鬼祈求,让所爱之人归家。 深夜寂寂,在无边无际的原野、碧波万顷的海面、广袤无垠的寰宇……谁的姓名一声声回响着,是谁迷路,又是谁带谁回家。 …… 不知何时起,檀溪总是怕她睡过去就不再醒来,所以总想喊喊她的名字。 一直以来,明雪才是更话痨的、也是更爱喊他名字的那个。 在西洲太上,檀溪每日的清晨和傍晚都要去主峰教师弟师妹们练剑。明雪按理来说也要学,但太上山的人都不太欢迎她,她就不学了,坐在远处遥遥望着,等檀溪下课。 檀溪那时候要忙的事情很多也很累,但会坚持同明雪一起回家。 他牵着明雪的手走在山路上,听她清脆地喊他名字,天南海北地碎碎念,从云层初绽的晨光走到暮霭沉沉的黄昏里。 其实明雪不算是很坚强的孩子,最初来到长留峰的日子里,她会在夜里哭,笨拙地爬到檀溪床上,仰着头问他,她是不是真的很坏。 月光洒进来,屋里亮堂堂的,照亮明雪眼泪汪汪。 檀溪摸摸她的脸,轻声说不是,我们家簌簌最好了。 明雪闷闷地点头。过了会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后背,摸到嶙峋的伤疤。她有点难过,默不作声地靠在他肩上。 其实明雪也想跟同门一起学剑,她总是被排挤、被讨厌,一个人背负一整个家族的罪孽和命运,茫茫然不知道方向。 但只要有檀溪在,她就不孤单。 在那段最是孤寂清苦的日子,没有家人,没有任何人在乎,两个孩子相互依偎,就是全世界了。 后来孤单的人变成了檀溪。他再也听不到明雪笑意盈盈喊他名字,狡黠的、明媚的、气恼的、撒娇的……通通听不到。 他的世界变得寂静无声。 以后两个人回想起来,却都觉得这是一段无比美好的时光。 - 百余年后的月光依旧照着这方小院,满月银辉下,明雪睡颜乖巧,恬静甜美。 檀溪轻轻抚摸她的脸,眼神柔和。 他今晚的情绪格外好,因为明雪提到了望山春,也提到了冬天和雪。 这仿佛是一个许诺,她承认她愿意等待冬天,也愿意等待未来。 从她苏醒到现在,檀溪最担忧的就是,她不想活着。 明雪容易忘事,尤其是那些难过的记忆,她会假装忘掉,假装抛之脑后,没心没肺地活。 但檀溪都还记得。 媓岐谷一役他没能赶去,后面才拼死挣脱,疯了一般的在人间四处寻找,终于在朔玉谷找到了明雪。 明雪的伤势太重,五感几乎尽失,奄奄一息地躺在石壁上。 远方围绕着一群虎视眈眈的恶兽,警惕又贪婪地等待着魔界至尊的陨落。 明雪垂阖着涣散的眼眸,像一只走投无路的兽,筋疲力尽,气息衰竭,却还拥有着求生的本能,对一切风吹草动有种刻骨的惶恐和戒备。 那一刻檀溪恨不得杀了自己。 他不知道自己是怀揣着什么样的心情才走到明雪面前,蹲下去,手指颤抖着,想要看看她的伤口。 明雪认不出他,浑身紧绷,挣扎着去摸九幽鞭,直到檀溪喊了她的名字。 那一个心跳的间隙,明雪愣住,睁着灰翳的眼瞳,怔怔地望着他。 直到檀溪的泪水打湿她的伤口,她终于在那一刻活了起来。 没有檀溪在身边的日子里,她努力长成了一个很坚强的人。但檀溪一句话,就能让她放下所有戒心,像小时候那样,很委屈地哭起来。 - 照顾明雪的那三日仿佛是向上天偷来的一段时光,没有外人,没有刀光剑影,没有沉重到喘不过气的责任,只有他们二人,远离世俗,再也不会分开。 那三天,檀溪频繁地想到未来——他曾以为他和明雪会拥有的未来。 他幻想着未来,望向重伤沉睡的明雪,仿佛能看见少女时期的她,盘腿坐在床上,披着毯子,低头不知在写些什么。 檀溪坐在书桌前,批改她的课业册,改着改着就气笑了:“姜明雪!” 明雪头也不抬地呛声:“姜檀溪!” 檀溪默念了十遍清心咒,才克制住跟她斗嘴的欲望——检查课业这种事,连姜伯父那么温润随和的人都会忍不住生气,更别提他了。 他放下课业册,走过去,低头看她在写什么。 原来她在画山水游记。五洲七陆的山水图上,圈满了一个个飘逸的红圈。 明雪感受到他的目光,依旧没抬头,只是挥了挥手臂,招呼他坐进来。 手臂上搭的毯子被她的动作带得上下大幅度扑扇,好似一只振翅飞翔的鸟,装得进两人的未来。 那时候谁都不会想到,在未来的某个时刻,檀溪用尽一切办法,竟也只能陪她三日。 许诺过的一切未来,随风雪化作飞灰。 檀溪永远会记得,上辈子明雪最绝望痛苦的时候,在他怀里呜呜咽咽地哭,闷着头咬他手腕,咬得极深极重,泪水和鲜血淋漓。 他垂着一片冷意的眸子,没有什么情绪地想,他不在乎魇境,也不在乎五洲七陆。但只要她在身旁,他就能再拼一拼。 …… 入了魔之后,明雪就很少做梦,偶尔会梦见年少时光,更多是梦见那些死在她手上的人的魂魄,堆叠成翻涌的黑海,要将她吞没殆尽。 时隔多年,她终于又做梦,梦见了一些不太愿意想起的丢脸事。 ——在她这个魔尊风头正盛时,真的折辱了檀溪。 应该是在媓岐谷一役过后很久,她被魔道道源折磨得太厉害,所以时常闭关,无暇管理魔界。 于是天下恶欲成了魔族最好的养料,许多大魔兴风作浪,搅得五洲七陆不得安宁。 某次刚出关,就听见麾下魔将在阡陌陆占陆为王,被仙族大军围攻。 她本着“扇自家魔将一巴掌,敌方仙军更是扇两巴掌”的心态,溜溜达达就去了阡陌大陆。 然后与隐玉仙君狭路相逢。 就很尴尬。 隐玉仙君一袭白衣胜雪,仙姿玉貌,就这样清清冷冷地看着她。 明雪把自家不成器的大魔撕碎了扔进弱水,挠了挠头,也不知道说什么,为了缓解尴尬,于是率先向檀溪出招。 那会儿她已经对魔道道源颇有心得,力量达到鼎盛,要胜檀溪好几筹,所以当着群仙万魔的面,重伤檀溪,并把人虏到了魔界。 那是明雪入魔之后,心情最好的一天。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啊我好崩溃,上一章存稿箱什么时候设置时间了。。。。那是我散乱的章纲啊啊啊啊啊啊,我记得我没设置时间,随随便便放上去,本来想着有时间修文再发,心态有点难受就直接卸载晋江了。我都不知道这一章发出来了啊啊啊啊啊,你们都速速忘记好吗!!我求你们了!唯一庆幸的是读者很少,不然我嘎嘣一下死了 我错了,以后再也不当鸵鸟了,我再也不卸载晋江和写作助手了 我要死了,章纲居然就这样发表了好多天,好尴尬啊啊啊啊啊,我再也不断更了,我求你们忘记吧忘记吧忘记吧,我现在有一种家里乱糟糟的突然来了客人,就这样看到我没刷的碗没拖的地和没洗的衣服,夺让人笑话 对不起我发一下疯,然后我把作话和你们的评论都删掉,可以吗?我们就假装没有发生过这些事可以吗?我求求你们了,我给你们发红包,我求你们不要说出去。汤姆跪地乞求.jpg 第28章 折辱 喂仙君吃清 第28章 折辱 喂仙君吃清 魔族重欲, 明雪很早之前就想把檀溪抓起来,扔到床上,用锁链紧紧锁住,然后这这那那。 没想到有朝一日竟真给她逮到机会了。 仙君的皎白长袍半褪不褪, 露出单薄中衣和肌理分明的胸膛。她便用红绳绑他, 扔到一整块墨玉雕成的大床上。 红绳绑得胡乱, 反而更衬出春色旖旎。向来一丝不苟清冷端庄的仙君, 此时半靠在床上, 面色浮上一层薄红,也不知是因为高烧还是羞耻。 明雪本来觉得是羞耻,凑过去贴了贴他的额头,才意识到应该是高烧。 她下手有点不知轻重,再加上檀溪本就积劳成疾, 心神猛一放松下来, 竟发起了高热。 明雪下意识想给他疗伤, 硬生生忍住了。扬起下巴得意洋洋地发表感言:“没想到吧隐玉仙君,你有朝一日也会落在我手上。” 檀溪掀起眼皮, 眼神有点冷,但又因为虚弱,显出一股别样的勾人意味:“又不是第一次了。” 他指的大概是以前,但明雪莫名不爽,因为意义不一样。她俯身掐住他下巴, 道:“你看清楚,跟以前不一样。我当魔尊就是为了折辱你。” 檀溪被迫仰头, 声音有点喘,语调依旧平静:“我当仙君就是为了抓你。” 明雪不高兴,掐紧了一些:“现在是我抓你。” 他皮肤白, 明雪这么一掐,就掐出红印子。再配上散乱的发丝、染了薄红的脸颊和雾气氤氲的眼眸…… 明雪没忍住,手指下移,顺着脖颈和锁骨一路捏下去,红痕道道,在白玉似的胸膛上分外显眼。 她玩上了瘾,慢慢低下头…… “……姜明雪!” 檀溪一声带着薄怒的呼唤,终于换回了明雪的神智,她不情不愿地抬起头:“干嘛?” 檀溪仰着头,想说些什么,却又先忍不住难耐的喘,勉强聚拢神智,哑声道:“放开我……” 明雪歪着头欣赏了片刻,才想起他还发着热。她慢吞吞伸手覆在他的手腕,输送灵气为他调理气息。 直到听到他一声隐忍的呻吟,她才骤然清醒,意识到现在两人气息相悖,触碰只会烧灼彼此,甚至引来天雷。 她低下头沉默了会儿,下了床,赤着足去梳妆台翻找丹药。 檀溪微侧过脸,凝望着她的背影。 她要比以前清瘦得多,刚才跨坐在他腰侧耀武扬威时,他想得尽是她下巴尖尖,肯定是没有好好吃饭。 至于她明显不正常的精神状态,檀溪心里给她找补,哪有,簌簌从小就这样。 明雪在梳妆台上翻找好半天,才翻到两粒天品灵养丸和一瓶九莲清心丹。 她喂檀溪吃了灵养丹,想了想,又喂了他几颗清心丹,拎起茶壶硬给他灌下去,欣赏他被呛到咳嗽的狼狈情态,然后再骗他说,他吃的是特制的烈性春药。 檀溪面容上泛着红晕,一双漆黑的眸子里雾蒙蒙的,慢半拍地反应过来,茫然而难以置信地望着她。 明雪坏心眼在他唇上咬了一口,说:“但我不会动你,因为我要气死你。” 檀溪:“?” 她很满意自己的行为,觉得自己可太坏了。拍拍手,道:“好了。我走了。” 檀溪:“????” 明雪高高兴兴地走了,只留檀溪一人,被红绳绑在玉床上,半阖眼睛,神智浑噩,间或凌乱地喘。 他隐约意识到明雪喂她吃的只是清心丹,但为什么他的气息翻腾,烧出一股股难耐的热…… 檀溪闭上眼睛,心想与其这个折辱法,不如给我一把扫把,让我把魔宫上下扫一遍。 …… 明雪并没想象中那么开心,唇角提了提,又很快抹平,孤零零坐在魔殿主座。 部下皆被她遣散——她这个魔尊当得颇没意思,以前大魔们各怀鬼胎,她管不了,现在掌握了魔道道源,又懒得管。 在其职司其位,既然是她这个魔尊没有当好,被骂几句也就骂吧。 她真的觉得累极。丹田力量充盈,她却总疑心一股又一股的寒凉漫上四肢五骸。 所以她常常喝酒。她从前不喝,喝一点点就要醉,顶多就是从檀溪杯盏里蹭上一两口。 但入了魔之后,慢慢的也会喝了。 魔界习性奔狂,纵情享乐,酒也极烈。明雪偶尔会路过野外魔族的聚会,一只只形状怪异的魔族露天席地饮酒做乐,像是窥见了远古混沌的一角。 魔界最常见的酒叫千里狂,粗制滥造,又苦又辣,恐怕五洲仙人闻上一闻就要皱眉头,明雪却能面无表情地喝下去。 她想,檀溪估计不知道,在没有他的日子里,她慢慢变成让他不认识的样子。 檀溪在她寝殿关着,她在空荡荡的大殿喝闷酒,想见他,又不想见他。 渐渐的,酒意上头,她垂头枕在宽大的扶手,在白骨砌成的魔座上缩成伶仃的一团。 檀溪解了红绳寻来时,见到的就是这一幕。 明雪已经醉得不成样子,要睡不睡,眼底水光湿润。 檀溪俯身抱她,她歪着头打量他一会,慢吞吞伸出手要抱。檀溪闻到一股清苦的酒味,便知她喝醉了。 不是酒让酒客喝醉的,是酒客自己想醉的。 檀溪要把她抱起来,她就乖乖地伸胳膊搂住他脖子,仰头撒娇地低喃,檀溪…… 檀溪:“嗯?” 明雪眨眨眼,凑在他耳边,小小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我好想你,你想不想我嘛。” 檀溪喉结滚动,好半响才低低开口:“……嗯。” 他把她打横抱起,明雪就很自然地勾住他脖子,顺口在他肩上咬了一下,然后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睛。 檀溪被她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小动作搞得哭笑不得,心中柔软一片,低头在她发间亲了亲。 他把她放到床上,刚要拉过被子,衣襟就被明雪拽住。 明雪睁着朦胧的圆眸,一个劲地盯着檀溪的胸膛。 檀溪:“……?” 很好,现在他怀疑她在装醉。 明雪也不知是真醉还是假醉,微仰起头,拨弄他衣襟垂落的绑带,拨得那叫一个专心致志,心无旁骛。 檀溪没有动,垂眸望着她。 他襟口敞开了,所以她尖利的长指甲偶尔会触碰到他皮肤,带来一阵阵战栗。 明雪玩着玩着,忽然扯住衣襟往下一拽,檀溪猝不及防,险些跌到她身上。 还好他反应及时,撑着手臂,伏在明雪上方。 明雪不高兴,伸爪子打了他一下,搂住他的腰翻了个身,把他压在身下。 她似乎还记得她的折辱大业,一边咬他锁骨,一边去扯散落在床沿的红绳。 结果红绳一到手,触发了她爱拨弄绳子的兴趣,她跪坐在檀溪腿上,专心致志玩起了绳子。 檀溪:“……” 这一番折腾两人的衣衫都乱了,明雪一身暗红的薄裙,裙摆微散,皮肉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物传过去,烫得檀溪头皮发麻,第一次知道清心丹原来也会起反作用。 红绳大概比檀溪好玩,明雪自顾自玩得欢快,压根忘了她还有个俘虏。 檀溪低叹一声,手无意识搭在她腰侧,唇瓣开开合合,轻轻呢喃她名字:“簌簌……” 明雪眨了眨眼,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还有正事要做,恋恋不舍地看了红绳一眼,才舍得把它用在檀溪身上。 檀溪象征性反抗几下来满足簌簌的折辱欲,手腕被红绳缠了几道绑起来,勒出细细的红痕。 明雪低头凑过去,小动物一样闻了闻,牙齿叼起他的手腕,虎牙一刺,就咬破了皮肉。 然后渗出的鲜血灼了她的舌头,还有一股很排斥她的味道,她懵了一瞬,旋即意识到那是什么,眉眼立刻就恹下来。 不高兴。 檀溪的气息在排斥她。 她神色恹恹的时候,最符合世人心里对魔尊的形象,面容苍白得近乎病态,淡唇被鲜血染出艳色,眼珠渊黑泛红,阴阴森森像是夜路上独行的女鬼。 明雪垂着眼眸看他一会儿,面无表情地伸出长甲,抵在他心口,略一用力,指甲便陷进皮肉,鲜血溢出来。 指甲越陷越深,像是奔着剜心去的。檀溪不得不咬住唇,才勉强把破碎的呻吟咽下去。 他额头渗出薄汗,紧绷的身体时不时溢出细碎的颤抖,显然在忍耐着极大的痛苦。 不知为何,他宁愿忍受剜心的剧痛,也一声不吭,哪怕他清楚地知道再这样下去,他真的会死在明雪手下。 明雪终于惊醒,慌忙松开手,愣愣地望着他染血的胸膛,茫然无措。 她没想这样的。她只是……控制不住…… 如果檀溪和她一起死的话,谁都不会孤独了。 檀溪轻笑一声,抬手勾住她脖颈,微仰起头,唇瓣印在她的唇上。 明雪云里雾里地被亲了一通,气血翻涌,酒意上头,终于想起了自己最初的目标。 折辱仙君。 以前那些她偷偷躲在被窝里夜读、后来都被檀溪没收的话本,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她跪坐在他膝上,挑起他下巴,酝酿了一下情绪,脑子努力回想着羞辱人的话术。 清清嗓子,张开口:“你……” 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檀溪无奈地看着在他怀里笑得花枝乱颤的明雪:“……” 明雪笑了一会,重新直起身子,打算再来一场,结果又笑倒在他怀里。 檀溪都想手把手教她了,因为给她没收的那些话本,他一边嫌弃,一边挑挑拣拣地全看完了。 明雪笑够了,从他身上下来,赤着脚跑出去,半响拎着一壶酒回来。自己先仰头灌了大半壶,剩下的灌给檀溪。 她故意不好好灌,近半的酒液都顺着下巴流淌,蜿蜒经过锁骨和胸膛,一路向下,往更深处淌去。 檀溪始终没挣扎,眼睛微微迷蒙,任由她作乱。他知道明雪给他喂的是清心丹,可他还是意乱情迷。 不想忍,不能忍。她要做什么都随她,哪怕万劫不复也不在乎。 但明雪动作慢慢停了下来,仿佛如梦初醒,睁圆了眼睛,呆呆地看着他。 “檀溪?” 她好像忽然酒醒了,看了檀溪一会儿,摇摇头说:“不对不对,我不能欺负你。我好喜欢你的。” 檀溪被撩拨得不上不下,心说你这种不欺负也是一种欺负。 明雪在不该善良的时候忽然善良,眼神愈发清澈坚定了起来,亲亲他的锁骨,郑重地说:“檀溪,你放心,我不动你。” 檀溪:“……?” 他很想说要不你动一动吧,但是刚才明雪往他嘴里塞了条黑绫,堵得严严实实,只能溢出些许碎玉般的喘息。 明雪觉得他喘得着实好听,于是善良切换回邪恶,又忍不住对他这这那那,黏黏糊糊地啃咬他肩膀。 檀溪终于挣脱红绳,刚搂上她的腰,她又忽然停住,歪着头思索:“话本后面是什么来着?我没看完,你给我话本收走了。” 檀溪恨不得掐死当年没收话本的自己。 他试图哄着明雪继续,但明雪不听,睁着朦胧的醉眼,纯真而懵懂,一会儿摇头说不行不行,一会儿又说我是大魔头哇,凭什么不行? 她把檀溪的手绑了又解开,解开又绑上,反反复复,嘀嘀咕咕,自己跟自己吵了起来。 吵着吵着吵累了,打个哈欠,枕在檀溪大腿上睡着了。 檀溪的欲望早就被她的行为消磨了,只剩无语和麻木,等她睡着,他还得自己费劲地解开红绳,靠在床头,慢慢调匀气息。 他衣袍凌乱不堪地堆到腰间,青丝散了一床,胸膛后背全是咬痕和抓印。 他不用看都知道,自己现在的仪容称得上一句荒唐。而罪魁祸首毫无察觉,睡得安静又踏实。 檀溪把她抱起来,给她换了个舒适的睡姿。她咕哝一声,搂住他的腰不让他走。 他也没打算走,顺着她的力道躺过去,把她圈进怀里。 长夜漫漫,他睡不着,却仿佛有云鬓花颜的红衣猫妖,娇蛮柔软,入他梦中。 …… 第二日清晨,床褥凌乱。 明雪坐在床上,呆呆地望着满床狼藉。 这对吗? 这不对。 难道她昨晚真的做了什么吗?可是为什么她记不清,谁偷走了她的记忆? 可恶,为什么她要睡着啊,一丁点细节都没记住。 明雪欲哭无泪,恨不得把檀溪揪起来质问,他昨晚被她做了什么。但又觉得丢人,只好气得在床上滚来滚去。 檀溪坐在床另一侧,慢条斯理地穿衣袍,忽然微微偏过头,问:“你穿红衣,是不是因为你觉得红衣更有魔尊的气势?” 明雪矢口否认:“难道我需要衣服才能撑出魔尊的气势吗?” 一边说,一边暗暗决定把红衣都扔了,换成紫衣,比红衣更加神秘端庄,符合她大魔头的威严。 檀溪笑:“你以前不喜欢穿红衣,觉得太浓烈,不如粉裙明丽。” 明雪随口说:“之前粉裙被血染红了,看着心烦,不如红衣和黑衣方便。” 说完她就后悔。 她不想在这种时候跟檀溪聊这个,有种美梦做到一半,被一盆凉水浇醒的感觉。 她找了件深紫色的长袍胡乱披上,想了想觉得没什么好说,便扭过头不看他,说,你走吧。 檀溪:“这就不要我了?” 明雪垂着头玩衣服上的带子,半响点点头说:“不要了。” 两个人终究是不一样的人,更何况他们之间隔了血海深仇和跨不过的鸿沟,明雪不想回头也回不了头了。 明雪轻轻说:“就这样吧。” …… “魔尊重伤仙君并把他掳走”这件事自然而然地传开,明雪让魔将去人间打探消息,美滋滋想要听些对檀溪不好的谣言。 结果外界都在说魔尊愈发恣意妄为,居然连檀仙君也一时不慎,被她侥幸偷袭成功。好在仙君天人之姿,得天道庇佑,顺利归来。 明雪懵了。 不对不对不是这样的,你们应该造谣我对仙君强取豪夺、夜夜折辱! 明雪又气又恼,在魔宫大殿走来走去,被那半块撬角的地砖绊了一下,更委屈了。 这份委屈直到一百年后还没消解,她在睡梦中也要不甘心地抱怨。 檀溪凑过去,听到她嘟哝着说凭什么呀,明明是我强取豪夺。 他愣了愣,旋即意识到她指的是什么事,哑然失笑。 月夜皎洁,凉风习习,明雪身体无意识颤抖了下,似乎换了个梦境,渐渐蹙起眉。 明显是个不好的梦,即使檀溪握住她的手,也缓解不了她梦中的不安稳。 她额发被汗浸湿,发冷似的颤抖着,蹙眉低喃些什么。 檀溪扣住她经脉,为她舒缓心神,在他柔和清淡的气息中,她慢慢放松下来。 檀溪刚要松口气,忽然听到她喃喃茫然地问,当年媓岐谷,你为什么没来? 他心口骤然一窒。 作者有话说: 26章27章少贴了一大段情节,我重新贴了。厌已症都犯了(缓缓闭目 这章发一些小红包,感谢大家包容orz 又及,7.2号1点半分之后的读者看到的都是正确顺序~ 第29章 不怪你了 他拒绝了? 第29章 不怪你了 他拒绝了? 媓岐谷一役, 檀溪不是不去,而是不能去。 那时天道降下九道紫雷,命令他率兵出征,他誓死不从, 被困在天阙殿。 他明知对于众望所归的正道仙君来说, 最理性的做法便是率兵征伐魔尊, 即使做不到, 次策也是按兵不动不予干涉。但他怎么做得到? 他不在乎, 他在所有有关明雪的事情上都无法保持理智。任天下妄论,他也只想跟明雪在一起。 他在天道围堵下,拼尽全力杀出一条血路去见她,却也晚一步。 从那以后,他与明雪还见过数面, 每次他都等待明雪问到这件事, 可明雪却一次也没有提。 直到明雪濒死, 被镇在伏魔阵下,她也没有问过。 檀溪也就不再提起。 他清楚明雪脾性, 小事方面爱闹腾、喜欢撒娇耍赖,大事方面却绝不含糊。 这些年她独自在魔界漂泊,种种艰难痛苦她从不说。 似乎只要她不说,就能维持安稳的假象,就好像她曾经承受的所有苦痛都不存在。 时至今日, 她仿佛终于能卸下一切重负,在安然的睡梦中喃喃低问, 问他为什么不来。 檀溪捧住她的手,低下头,像是走了很久的疲倦旅人, 将脸颊埋在她的手心,低低地、沉沉地、喟叹了一声。 那时候他什么都做不到。 被她掳去魔宫之时他就已经看出来,魔气深入明雪骨髓,愈强盛也愈衰败,她清醒地走在毁灭的道路上。 回到群仙洲后,事情则发展得更为严峻。五洲七陆都在说,九幽魔尊种种罪行罄竹难书,若再不除之,天下将永无宁日。 不仅是魔患,还是虎视眈眈的魇境和仙家内乱,五洲七陆的根基已经岌岌可危…… 他徒劳地寻找着破局之法,明雪也静静数着自己的死期。两人竟再没见过面,除了最后一战。 …… 明雪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向窗外望去,院中小厨房已经升起袅袅炊烟。 她打了个哈欠,先运功调息了一番,魔气还算安静。之前檀溪喂她喝过血,喂得很克制,但效果立竿见影,一直撑到了现在。 识海里魔气浸染的速度慢了许多,但是魔道道源受到刺激,一直不安分地跳动着,像一颗随时可能爆开的心脏。 明雪没管它。胳膊肘撑在窗台上,托着腮看着院子,檀溪正在菜园里浇水。 他披了件半旧外袍,姿态闲适随意的居家模样。明雪盯着那件浅青色长袍,盯了半天才想起来,上面的花纹是她以前绣的。 那时候刚学女红,看什么都想绣,绣得又不好看,所以就拿檀溪的衣服嚯嚯。 檀溪生气,说她绣的小鸡竹篱太丑了,跟青衫一点儿都不搭,明雪更气,说我绣的明明是兰花和竹子! 当时檀溪嫌弃她绣工,便不穿那件外袍,明雪以为他扔了,没想到还留着。 长袍宽大,所以即使现在穿也不违和,更衬得青年身形似竹,清隽修长,低头浇水的样子很是清冷贤惠。 厨房里炖着甜汤,若有似无的甜味顺着窗缝飘进来,明雪索性从窗口跳到院子,三两下扑过去,把檀溪按在秋千上。 檀溪没有提防,被她推到在秋千上,手中水壶坠地,朝天喷溅的水珠在阳光下折出一道璀璨的彩虹。 他略愣住,刚想问她怎么了,下一秒,明雪就低头亲过来了。 檀溪没有丝毫犹豫,微仰起头换了个更方便亲吻的姿势。明雪闭上眼睛,手指攥紧了他的袖口。 明雪有时候猜不透他想干什么,明明是最忙碌的仙君,却一直有闲心跟她过家常日子,险些让她以为魇灾的威胁不存在。 那她也就不管不顾,大清早的就扑上去亲他。竹马的唇柔软微凉,姿态也是温柔的、纵容的。 她亲得没有章法,很快就弄乱了他的衣领,露出一截漂亮锁骨。 明雪无意识地磨了磨虎牙。 都说了别拿这个考验魔尊。魔本就重欲,她能忍这么久,简直就是奇迹。 明雪已经不满足于亲了,松开他的唇,认真雀跃地盯着他眼睛,高高兴兴道:“我要跟你双修。” 她很明显地感觉到两个人紧握的手被握得更紧了些。檀溪眸色深黑,定定看了她一会,开口道:“不。” 明雪:“???” 嗯?嗯嗯??嗯嗯嗯??? 他拒绝了?他拒绝了跟我双修?这对吗? 本来就钝圆的眼睛睁得更大,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就这么傻乎乎地盯了他一会儿,骤然惊醒,伸手摸他额头、心口和小腹,喃喃:“坏了坏了,这些年你修了什么功法,是给你修成无情道了还是给你修成太监了?” 檀溪:“?” 他以为他早就能平心静气地面对明雪,但显然不行。明雪就简简单单一句话就能撩起他的火—— 怒火。 檀溪平静语气下是咬牙切齿:“姜明雪,你别成天乱想一些有的没的。” 明雪一边口头上说“好吧,我不乱想了”,一边手顺着小腹往下摸,可惜及时被檀溪拦住。 明雪遗憾,不死心地眨巴眨巴眼睛:“真的不双修吗?” 檀溪冷漠:“不。” 明雪隐隐记得檀溪修炼的怜心灵功法还差最后一步,所以暂时不能。但她任性劲上来,就有点不高兴,气呼呼踩了他一脚,提着裙摆跑了。 - 明雪本想一口气跑到苍梧陆的断魂河——反正也就眨个眼的功夫。但最后她只跑到了长留峰后林的小溪边。 山林清秀,溪水潺潺,明雪气呼呼踢开一块小石子,在青石上坐下。 她生气地用树枝拨弄水花,魔气察觉到她情绪,纷纷逸散出来,化作一群小魔球,在她身边团团转。 明雪气恼地说:“以前天天嫌我幼稚,说我唠小孩嗑,我现在想跟他唠一点大人的话题,他却又不跟我唠!你说他是不是有问题!” 小魔球们义愤填膺地拼命点头。 明雪:“我还是太惯着他了,想当年,我会直接把人绑回我宫殿了。哪像现在这样伏低做小。” 小魔团们赞同地跳来跳去,做出“冲冲冲”的架势,似乎在鼓励明雪把仙君绑回去。 明雪很满意它们的上道:“我也这样觉得。等会儿回家我就把他绑起来,关到魔界地牢的最深处,然后……” 这些天她看了不少话本,虽然不是她以前珍藏然后被竹马没收的那种,但也够她学到不少知识。 她浮想联翩,畅想着折辱竹马的种种方法,忽然收到了熟悉的传音。 声线一如既往的平静,内容简短。 “回家吃饭。” 明雪一下子怒了。 这人怎么这样啊,她还在生他的气,他就若无其事地喊她回去吃饭。而且还不亲自过来哄她回去!她要是回去了,岂不是显得很没有面子? 明雪愤愤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往回走去。 她不是服软,她只是想回去吃饱了再骂檀溪。她不会原谅檀溪的,她冷酷地决定,在饭桌上只吃饭不吃菜。 ——然而饭桌上没有饭菜。 明雪懵了懵,用神识把全家探了一遍。饭菜还在厨房,而檀溪在她屋里。 他要干什么? 明雪气呼呼冲进卧房,先发制人,冷笑道:“不是说不可双修吗?来我房间干嘛。” 这时她才发现窗帘被掩上了,屋里笼罩着一种昏暗不清的氛围,偶尔纱帘被春风吹动,露出影影绰绰的光影。 檀溪坐在她床边,雪冷玉皓,玉白面容半掩在眼睛中,勾勒出精致高挺的鼻梁和微红的唇。 他抬眸望向明雪。 明雪刚在溪边玩过水回来,身上沾染了潮湿的水汽,发丝如瀑,清纯雪白。 她还在生气,又不是真的生气,所以脸颊染上薄红,娇憨而俏丽,眼睛清亮亮地望着他。 檀溪喉结滚了滚,故作平静道:“确实不能双修……但可以帮你。” 明雪生着气呢,脑子不太好使,注意力全在前半截儿,怒气冲冲地质问:“为什么不能双修,你怎么忍住的啊?” 檀溪有预感她接下来又要说一些他不爱听的话,所以及时打断,轻声细语地向她解释“怜心灵”功法。 明雪捂住耳朵:“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檀溪:“……” 明雪低着头捂紧耳朵:“我才不管,我可是魔尊诶,我一直很努力地克制自己了。我苏醒之后很乖的,但你都不让我亲近,说什么怜心灵,万一怜心灵还没大成我就死了呢,死之前都没能……” 她没有说完,因为檀溪终于忍无可忍,不容置疑地亲了过来。 这一次的亲法与以往都大不相同。这一次,他亲得格外缠绵与……情色。 明雪被亲懵了,迷迷糊糊就被他抱住,抱得很紧,亲得也很深,稀里糊涂就坐在了他腿上,胳膊环着他的脖子,贴得近无可近。 好半天她才缓过来,迟缓的大脑瞬间被点亮,像是炸开了一朵又一朵的烟花,眼神熠熠,兴奋得无以复加。 她有样学样,揪着檀溪的领口猛亲下去,又凶又急,雀跃而胡乱地亲吻啃咬。 她亲得专心致志,以至于完全忘了檀溪刚才那句“但可以帮你”的深意。 魔族重欲,她犹甚,至今还能克制住一是因为檀溪帮她束缚魔性,二是因为她叶公好龙,全凭一腔本能和蠢蠢欲动的色心,只知道在檀溪身上又亲又咬。 所以当她终于意识到檀溪那句“帮你”是什么意思后,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檀溪不给她反应的时间,亲了亲她耳垂,沙哑的声音略带笑意和挑衅:“怎么了?” 明雪不甘示弱,喘着气回咬他嘴唇:“没怎么。” 屋里光线晦暗不明,魔气如海浪般一波波地翻涌,像是要融化了一般。檀溪觉得她身体柔软好似一团软软的云,亲密无间地包容嵌合。 明雪伏在他肩上,视线朦胧中,将他肩上的疤痕看做桃花,俯首亲吻轻咬。 她半眯着眼睛想着事情,似乎听见檀溪轻笑了一声,声音柔柔的:“还记得吗,这是你小时候咬的。” 明雪不太记得了,但应该就是她咬的。她在很小的时候,就在檀溪身上留下了永不磨灭的痕迹。 她为这个想法而战栗,咬得更深,从他肩胛骨一路细细密密一路吻咬到背部,难以自禁沉沦其中。 …… 风吹动窗棂,薄纱缝隙透出的光影急促摇曳,朦胧暧昧地勾勒出两人身形。 而后渐渐归于平静。 明雪经脉里淌过檀溪清冽冰凉的灵气,平息了她躁动的魔息,好似躺在暖和又绵软的热水里。 她已经困得晕晕乎乎,早就把“找檀溪算账”这事抛到九霄云外,没了骨头似的不想动弹。 檀溪声音含着意味深长的笑意:“这就累了?” 要是平日,明雪肯定跟他争辩说是魔气的缘故,她才不累,只是需要压制魔气;但现在明雪实在是没力气,懒洋洋半睁眸望了他一眼,眸光在灯光映照下好似蜂蜜色的酒液,粼粼泛着暖光。 明雪撑起身子亲他一口,声音困顿还要嘴硬:“这次是我让着你。” 檀溪笑了,温柔地拍拍她的背,哄小孩似的:“好,是你让着我。睡吧。” 明雪眨了眨沉重的眼皮,很快就睡去。檀溪没有睡,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 他本想坐到桌边,明雪却不让他走,拽着他袖口。黏黏糊糊往他身边凑,他无奈,只能顺势靠坐在床头,还没等他动,明雪就先他一步,钻进了他怀里。 檀溪失笑,换了个姿势让她睡得更舒服些。 熟睡的明雪窝在他怀里,无意识娇娇地蹭了蹭他,好似一只不再颠沛流离的猫,酣睡得安然,偶尔轻轻哼唧两声,说出零散的呓语。 她呢喃着,混混沌沌地说,阿溪,我从来不怪你……你对我最好了。 檀溪怔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一瞬须臾 蹲在你面前 第30章 一瞬须臾 蹲在你面前 他一直以为明雪是怨他的。 媓岐谷他没来, 后来又频频跟她针锋相对,最后更是不顾她意愿,强行用伏魔阵把她留下。 那时候明雪躺在他怀里,胡乱地说了很多话, 说她想爹娘, 说她不后悔, 说还好最后她没有连累他。可她就是没说她怨他。 她不怨檀溪, 檀溪却不能不怨自己。所以百年岁月不过负愧而活, 庸庸碌碌,如一件遗物。 要是没有明雪,要是没有曾经那些春般温暖的日子,他也早就不想这样过下去。 …… 明雪醒了。 她迟钝地眨了眨眼,余光瞥见窗外的清浅的曦光, 继而看到坐在床边的檀溪, 侧脸线条在晨光中流畅优越。 明雪脑子还没完全醒, 恍惚地盯着竹马的侧脸。 檀溪察觉到她醒了,侧过脸看她, 目光关切:“你醒啦?你一觉睡了十年。” 明雪:“?” 明雪没信他的瞎话,坐起身子给了他一肘击,这才完全醒神,看看外面的天光:“我睡了一天一夜?” “两天两夜。”檀溪指正。 按理来说仙修魔修可以不需要睡眠,明雪却常常困乏, 睡的一次比一次久。 从她苏醒到如今也不过月余,她昏睡的时间已经快比清醒的时间长了, 如果再这样下去,也许某个时段就会长睡不醒。 “两天两夜?真想不到,这个世界没了我两天两夜居然还能正常运转。” 檀溪还挺配合她的话:“是啊, 苦苦支撑罢了。” 明雪刚想夸夸他的上道,顿了一顿,想起自己还在生气,赶忙敛了神色,离他远了些。 “我不想理你。” 檀溪疑惑:“这次生气的点在于?” “我不说,你自己猜吧。猜不明白就别想见到我。” 檀溪:“?” 如果他去猜,那他就是傻子。他笑了笑,张开双臂:“簌簌,抱吗?” 明雪撇过脸不理他。 她觉得自己有着钢铁一般的意志力,绝对不能被诱惑。然而不过片刻,就忍不住欢快地抱过去蹭他。 生气是假的,讨厌也是假的,要哄是真的;本来想着努力不理你,结果还是忍不住扑过去要抱抱。 檀溪摸了摸她的头发,福至心灵,明白了她闹别扭的原因。 很稀奇,姜明雪居然也会觉得难为情,明明看上去比谁都积极,结果纸上谈兵,会因为这种事闹别扭。 明雪抱够了就把他推开,别别扭扭:“我没原谅你。” 檀溪坏心起来,手指勾着她发丝,故意装作不解:“为什么不原谅我,我昨天哪里惹你了吗?” “你明知故问!” 明雪顿时转过脸瞪他:“你讲不讲理啊!” 檀溪笑了,平常都是他觉得姜明雪不讲理,没想到有一天反过来了。这种理不直气也壮的感觉还不错,他笑意更深,温温柔柔道:“不讲哦。” 明雪甚少有这种吃亏的时候,下意识就想咬他,又觉得不能奖励他,只好愤愤地吃了个哑巴亏 檀溪则是得寸进尺,懒洋洋俯下身子抱她在怀, 明雪不满地嘟囔:“谁让你抱我的……”却也没有挣脱。 她今天与以前格外不同,以前动不动就炸毛,今天意外的乖,只是口头上不服输,人已经没骨头似的蹭了过来,娇纵地指责他要不要脸。 檀溪与她懒懒散散地耳鬓厮磨,唇瓣一下下在她面颊轻蹭,有一搭没一搭说着闲话。 他闲闲说着这些年的仙家正史,明雪翻出自己瞎看的野史话本,振振有词地反驳。 两人笑闹一阵,又开始闲聊夏日的规划,明雪怕热,想去昆仑雪巅,檀溪却想去盛央陆的江南长郡。 江南长郡就是姜家的故居,曾是顶级世家的连绵府邸,如今是一片欣欣向荣的城池。 明雪没太大的反应,从前是近乡情怯,不敢回去。过了这么多年,什么都看淡了,有什么回不去的? 檀溪怀里温暖又舒适,明雪聊累了,声音低下去,昏昏欲睡…… “嘶……”她身子一颤,飞来一记眼刀,“你手别乱摸!” 檀溪非但没有收回手,还要无辜地回望:“没有乱摸。” “你是怎么把瞎话说出口的?”明雪睁着一双含着水意的圆瞳,气恼地瞪着他,“檀溪你要脸吗?” 檀溪认真地想了想,说:“偶尔要。” 明雪:“……” 明雪怕他又作乱,索性化作一只白猫窝在他怀里。檀溪揉揉雪白蓬松的毛发,又去捏她粉粉的肉垫。 明雪毫不留情给了他一爪子,威胁地恐吓他一眼,他这才摊手表示投降。 明雪满意了,在他胳膊和小腹上踩来踩去,选了个最舒服的位置窝着。 檀溪一动也不敢动,要知道,明雪极少显露猫身。他怕真给猫惹恼了,挨一两爪子不要紧,猫跑了才糟糕。 明雪枕在他小臂,伸出爪子,一下一下地拨弄他散落的头发。 檀溪拿了一卷公文,在膝盖上摊开。明雪凑过去瞅了眼,并不感兴趣,打了个无聊的哈欠,用爪子拍拍卷轴垂落的穗子。 檀溪把穗子抢救出来,把自己头发塞进她爪子,又被她嫌弃地推开。 “这个玩够了。” 檀溪故意曲解她意思:“尊上这么快就玩腻我了?” 明雪:“……” 隐玉仙君对外的光风霁月冰清玉洁根本就全是装的,明雪很早以前就知道了。 “真想让外人看看你这样子。” 檀溪微微歪头,含笑的眼眸里倒映出她微愠的俏丽模样,拉长了声音:“你真的想吗?” 明雪确实不想。但她不想让贪心占上风,扭过脸哼了一声:“堂堂仙君,成日不做些正事。” 檀溪:“哪有不做正事,不是一直陪你吗?” 明雪被哄好了,纡尊降贵扭回了脸,矜持地踩在卷轴上,正对着他:“好了好了,说些正经的……” “我一直在说正经的啊……好好好,我不打断你了,你说你说。”挨了一爪子的檀溪如此投降。 明雪收回爪子,正襟危坐,猫儿瞳里满是严肃:“魇境的事刻不容缓,我们不能再……你笑什么!” 她愤怒地又给了檀溪一爪子。 檀溪也没办法,任谁看到一团棉花糖似软乎乎的漂亮猫猫如此郑重地蹲坐在自己面前,都会忍不住笑的。 檀溪努力止住笑,对天发誓:“不笑了,这次真的不笑了。” 明雪呲了呲小犬牙,寒光凛凛的威胁终于让檀溪收敛了笑意,严肃地与她对视。 明雪清了清嗓子,问:“魇境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据她感知,未被驯服的弱水可镇不了魇境多久,某些水浅的区域,已经像即将烧开的水那般,冒出了细密的气泡。 “抚光陆的东侧、苍梧陆的南侧、长碧陆的中央……这些遭了魇灾的地方都被你用秘法封起来了。但你还能撑多久呢?” 檀溪把问题抛回去:“你觉得我们能怎么办?” 一向懒得动脑子的明雪试着转了转脑子,然后痛痛快快地放弃:“不知道。” 檀溪失笑:“你这甩手掌柜当得倒合格。” “那是因为有你在啊。哪有让老大亲自干活的!”明雪都想挠他了,“快说快说,快说你究竟有什么打算?” 檀溪把乱挥爪子的猫猫老大揽在怀里,斟酌着语言,想要用更加贴切易懂的方式为她讲明计划的种种环节。 这不太容易做到,因为这是他百年来夙兴夜寐的筹谋,难度不亚于与天道对抗,他也并无几分胜算。 他不对明雪说这些,是因为他希望让明雪能留下轻松美好的回忆,而不是与他一起并承担惶然而未知的命运。 明雪最是懂他,所以她也甚少过问,反正无论结局好坏,她都有了承担的能力,她也更想在有限的日子里多跟檀溪在一起。 两个人都不再是少年人了,太过炽热的誓言和约定都被岁月消磨成平缓而温润的默契,没必要多说。 檀溪发誓,他真的没有敷衍和糊弄,一字一句条理清晰地讲明计划,从魇境天罚开始,说到天阙殿当年无法解决魇境的真实原因,再说他用来拖缓魇境速度的“须弥三千”阵。 但是刚才还正襟危坐洗耳恭听的猫,听了没几句就开始打哈欠,身形摇摇晃晃,缓缓向一侧倒去。 檀溪及时伸手托住猫脑袋,猫脑袋在他手心蹭了蹭,甩甩毛,又重新坐直。 檀溪:“还要听吗?” 明雪想了想:“限你二十个字内说清楚。” 檀溪:“?” 这个要求着实难为人,但谁让她是姜明雪呢。檀溪无奈地叹了口气,认命地思索着如何把百年大计浓缩成二十字。 白猫一边等着,一边在他小臂上踩来踩去,尾巴一下又一下地扫在他心口。 忽然两人都停下了动作,因为护宅阵无声地波动了一下,表示有人到访,而且气息很熟悉。 白猫的蓬松的耳朵抖了抖,“蹭”一下从檀溪怀里跳出去,洁白猫形在空中渐渐化为白裙的姑娘,跑过去开院门。 “小苍!”她高高兴兴地喊。 仇苍脸上挂着一贯的懒散笑意:“别乱喊,我年龄比你大多了。” “可我辈分比你大嘛。”明雪伸出两根手指,强调,“足足大两辈呢。” 仇苍没反驳这个事实,就只是看着她笑。 她出来得匆忙,就一袭最简单的素白长裙,乌黑长发披散着,一双圆瞳清亮纯澈,跟仇苍多年前见到的样子几乎没有分别——哪像是大他两个辈分的样子? 当年他就不服气,这么弱这么小的一个人族小姑娘,仗着四分之一的鬼族血脉,凭什么比他大两辈? 然而谁让明雪的母亲长黎是他母亲曾最敬重的前辈呢,为着这份尘封又隔代的救命之恩,他只好暂且承担了关照姜明雪的责任。 本来只以为是一时的缘分,没想到稀里糊涂相识了十余年。十余年对鬼族来说,只是极短的一段岁月刻度,却长到让他至今还难以忘怀。 仇苍望着她,他知道自己的眼睛里也倒映着她,其实他没有瞳孔,那只是一簇亘古燃烧的鬼火。 明雪把人带进院子,檀溪也刚好从屋里走出来,依旧是那件半旧的青袍,胳膊还搭着一件粉色大袖衫,示意明雪过来。 明雪乖乖地过去,让檀溪给她披上外袍,层层叠叠的宽大衣袖柔顺地垂下,像一朵皎然开放的荷。 仇苍四下望了望院子,笑了:“和以前没什么两样嘛。” 无论是院子,还是人,竟都还和以前一样,仿佛曾经那些不堪的时光如溪水般流淌而过,只是一瞬须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章 仙与魔 无论世人说 第31章 仙与魔 无论世人说 明雪显得高兴, 破天荒进厨房做了两盘简单糕点。 家里已经很多年没有朋友造访过了。仇苍的来访,好像让停滞的时光重新开始流动。 以前二苏来得最为频繁,隔三差五地蹭饭;然后便是池雾心,她比较腼腆, 都是被二苏顺便拽过来。 林九音虽入了红尘, 独居喜静的习性却没怎么变。仇苍来得最少, 只在大家都聚的时候, 参与过两三次。 仇苍看见明雪端出来糕点, 挑了下眉:“对我这么好?” 檀溪:“是啊,恐怕未来两个月她都不会再干一点家务了。” 明雪把盘子掼在桌上,指正道:“半年。” 檀溪跟仇苍对视,一神色无奈,一幸灾乐祸。 仇苍难得来一次, 肯定不是为了闲聊。但他没有开门见山, 而是慢悠悠观察院子。 “菜园、花丛、秋千、竹子……院子不错, 松风水月,春水煎茶, 看来二位倒很清闲。” 檀溪:“你来就是为了夸院子?” “也不全是。我来的时候遇见了太上宗宗主,她看着我欲言又止了好久,可能是想打听,魔尊陛下就一直呆在长留峰吗?” 长留峰是太上宗的领土,隐玉仙君住在这里还情有可原, 但叛宗弑师的九幽魔尊也住在这里,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太上宗主忍受到现在, 估计忍无可忍了。 明雪心很大:“那我一鞭子把长留峰劈出太上宗不就得了……哦哦哦,太霸道了是吧。那回头我跟……对,兰娅, 我跟兰娅打个招呼呗,反正长留峰没人住,她应该也不会……怎么了?” 他们两个的表情有点奇怪,明雪疑惑地歪了歪头。 仇苍看檀溪一眼,先说出口:“兰娅三十年前死了。” 明雪一愣。 她都忘了兰娅的样子,骤然听到她死讯,心头涌上一股很奇异的恍惚感。 像是她从长长的午睡中醒来,看到了傍晚蜂蜜色的黄昏,四下静悄悄,仿佛世上只剩下她一个人。 而后她听见哪里传来模糊的说话声,一群弟子嬉笑着从她身侧跑过,才感觉停滞的时光缓缓流动。她再一次与世界建立了联系。 原来兰娅死了啊。 当年那个蛮横的、时常欺负她、后来又在弱水之畔放走她的宗主之女,原来不在了啊。 明雪讨厌兰娅,因为自从她进了西洲太上,兰娅就没给过她好脸色。因为兰娅的领头,她才受这么多冷眼。 若明雪还是盛央陆的姜家小少主,莫说兰娅这个宗主之女,就算面对西洲太上的宗主,明雪绝也不可能受委屈。 可惜明雪已经没有家,于是第一次颠沛流离、第一次寄人篱下、第一次受人冷眼。 本来她在太上宗的人缘就差,被嫌弃了十几年,出去历练后人缘终于好了些,想在青云大会好好表现,争取能扭转自己在世人心中的风评。 那时候她还以为坏端端的要好起来了呢,结果坏事一件接着一件的发生,让她本就岌岌可危的人缘更下一层楼。 世人都言魔尊自甘堕落,才落得个众叛亲离的下场——殊不知她本就没多少“亲”,又谈何“离”? 从她堕魔到濒死,中间也不过从此十年颠沛流离,她有时候会觉得人生定格在了十七岁那年,十七岁以后像是梦境茫茫一场,偶尔午夜清醒,仿佛还能看到意气风发的少女挥着长鞭,无数条璀璨的人生道路都铺在她脚下。 后来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逃离,世界好像不欢迎她,她颠沛流离不曾停歇,只是想找一个栖身之所。 如果结局是死在檀溪怀里,也算是吾心安处。 明雪这次归来,也不过是想要践行当年未完成的结局。 她始终游离在外,并不在意故人的消息——一是大部分都被她当年杀掉了,二是因为她没有活下去的欲望。 此时此刻,兰娅的名字骤然勾起她某种奇妙的实感,一个个或陌生或熟悉的名字浮现在脑海,千丝万缕地织就一张网将她拉回俗世。 明雪心情复杂,微微叹气:“原来她不在了。” 她没问兰娅的死因,也依旧不喜欢兰娅,而这两点都不重要了。 不过这倒是提醒她一件事——她像是村头榕树下垂垂老矣的老人,兴致勃勃,一个个回忆着生命里的过客。 “今宗主死了,守泊竟也死了……没劲,怎么才死了七个?” 仇苍:“姑奶奶,这些都是仙人,你以为能死几个?” 明雪摩拳擦掌:“也对,要是没点外力,他们还真不容易死,不如我来帮他们……” “仇苍你是干什么来了,给姜明雪提供灵感吗?”檀溪头疼地扶额,把话题掰回来,“你说正事!” 仇苍这是才想起正事之一:“簌簌,我在北冥洲碰到了你的属下,她们似乎有什么事情要汇报,但联系不上你。” 明雪愣了会儿,才想起初一十五的存在。说来惭愧,她这个魔尊丢下属下,跟仙君厮混好些时日,堪称乐不思蜀了。 她看向檀溪,道:“初一十五应该确实有要事禀告,我去处理一下。” 檀溪拉住她的手:“用不用我陪你?” “你是不是想窃听魔族机密?”明雪警惕地甩开,“想都不要想,没门儿! 檀溪:“……” …… 不靠谱的魔尊陛下在某些时刻莫名靠谱,檀溪和仇苍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看见她气场一步步变得峥嵘。 “啧。”仇苍觉得好笑,“这丫头还挺会装。” “在魔界待久了,难免会变成这样。”檀溪声音平静,久久才收回目光。 明雪没和任何人说起过她在魔界的遭遇,但略微一想便能知道,她要怎么才能成为万魔跪伏的魔尊。 仇苍沉默了会儿,道:“簌簌远比你想的要坚强……忘了吗,她从小就敢当着众宾客的面痛斥临陵三仙,跟灵筠那一群仙家纨绔打架、还敢一个人冲进玄蜘窟……天南海北,她什么时候怕过?” 檀溪这才笑起来:“也对。我总是太过紧张,以至于忘了,她比我勇敢。” - 面对两个眼神殷殷期盼的下属,明雪毫无疑问是心虚的。 不过心虚归心虚,魔族老大该有的气场一点儿也不差,光是面无表情往那一坐,寒意与威压就能够让属下瑟瑟发抖。 初一和十五恭敬地汇报,五洲七陆的那几个魔道组织正在大肆传播魔尊恶行,许是想要借着舆论,倒逼仙界向魔界出兵。 魔界自身也不安稳,许多大魔本盼着魔尊苏醒,能够带领魔族与仙界抗衡,从而扭转百年来魔族式微的憋屈局面。谁曾想,没等来魔尊的事业心,等来她与仙君旧情复燃的传闻。 初一小心翼翼瞥着尊上的面色,斟酌着开口:“现在有数位魔将意欲伏杀尊上,谋夺道源……” 明雪神色晦暗不明,淡淡道:“这样啊……那你们两个的想法呢?” 十五立刻跪地俯首:“属下生死追随尊上,愿为尊上肝脑涂地!” 明雪被她突然的表忠心吓了一跳,她怎么觉得她跟这俩不在同一个频道? 初一十五忧心忡忡地幻想着一出魔界厮杀大戏,而她只是想赶紧解决魇境,跟檀溪一起退休。 由此看来,还真不怪众魔想要谋反,有这么个尊上,谁能放得下心啊。五洲群仙亦是同理。 明雪一边感慨自己真是个尸位素餐的坏老大,一边假情假意地安抚属下,说别担心,自己只是看似不作为,其实她只是假装配合隐玉仙君共同祓除魇境,实际上,她是想…… 明雪脑瓜子一转,鬼点子浮上心头,开始给仙君造黄谣。 初一十五起初屏住气息认真聆听,越听越瞠目结舌,用震惊和敬佩得无以复加的目光望向明雪。 明雪暗爽。 - “……” 小院石桌旁,檀溪和仇苍本来饮茶闲聊,不知为何,檀溪的话戛然而止。 仇苍奇怪:“怎么了?” 檀溪:“感觉姜明雪在说我坏话。” 仇苍见怪不怪:“她经常这样,你还没习惯吗?” “不,这次好像不一样……”但檀溪也说不上来哪不一样,于是作罢,捡起刚才未说完的话题: “当年她被你带去北冥洲,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这下沉默的变成了仇苍。 明雪杀了秋怀,被仙道通缉,被仇苍带去了北冥洲,檀溪后来才收到仇苍消息,把已经入魔的明雪带了回去。 当时檀溪没来得及问北冥洲的事,后来明雪去了魔界,就没必要再问了。 仇苍沉默了良久,才道:“她不让我跟你说。” “是她不让,还是你自己不想?” “两者都有。” 更久的沉默。 仇苍道:“你是不是以为,当年要是没有强行带走她,把她留在北冥洲,就会有更好的结果?” “你觉得是你把她带走才害了她吗?檀溪,你好好想想,当年如果她不愿意跟你走,你真的带得走她?” 檀溪答不上来,垂眸静静望着杯盏里的倒影。 仇苍把茶水一饮而尽。 真有意思,当年檀溪来到北冥洲,不顾明雪的哭闹,也要强行将人拽回家——这几乎是最糟糕的一条路。 很难想象一向最为理智冷静的檀溪会做出这样的举动,明雪也拎不清,居然真的跟他回去。 仇苍觉得他俩疯了。但仔细想想,却又不奇怪。这两人之间萦绕着一种隐晦的、别人插不进去的氛围,明明是截然不同的人,思绪和行为也总有分歧,最后却殊途同归。 可能是两个人都太了解对方了——不仅是了解,更是理解。就好似一个拥抱,自然而然地将两人合为一个整体。 仇苍抬手又给自己添了一杯茶:“得了,事情都过去多少年了,人都回来了,就别记挂了。” 檀溪不置可否:“或许吧。” 这让仇苍意识到他在顾虑着什么。仔细想想,能让他顾虑的,也就只是明雪的安危了。 “难道簌簌有什么危险吗?”仇苍神色微变,“我以为你既然把她镇在伏魔阵,就对后续有了十足的把握。” 檀溪轻轻摇头:“不足半成。” “……”仇苍这次是真的想骂人了。一般他在檀溪面前总会收敛一些,因为檀溪稳重、理智,是几人里最能拿主意的领头人。 “不足半成的事你也敢做,真的想跟簌簌双双殉情?”他还是没忍住,语气刻薄道。 檀溪不介意他的态度,反而笑了,坦荡道:“是啊。” 仇苍:“……” 有时候真不想理这两个人,看着挺正常,内里一个比一个疯。 檀溪放下杯盏,语气平静:“这一次,无论世人说什么仙魔正邪,她的手我也不会松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春风不渡 她站在故事 第32章 春风不渡 她站在故事 另一边, 明雪难得正经一回,蹙眉思索。 以夜渡为首的几个魔道势力并不太容易被处理,一是因为根基已深,二是因为天道需要仙魔制衡。 若她这个身怀魔道道源的魔尊骤然身死, 那么不仅魔道大乱, 仙道也会受到动荡。 魔道道源无法被消灭或者封存, 只会重新散落世间, 静静等待着下一位力量足以容纳它的魔修的出现。 明雪原本不太想活, 打算把那几支兴起的魔道势力当做储备,等她一死,把道源打散,扔在它们身上。 这样的话,天地平衡不至于崩溃。剩下的交给檀溪就好。 现在她的想法变了, 魔道道源还是得自己拿着才放心。 明雪厌恶五洲仙家, 并不代表她就喜欢自己统御的魔界万魔。 仙界是高高在上又道貌岸然的的伪善, 人间是无能弱小又无孔不入的恶;魔族便是赤裸裸的残暴和荒蛮。 明雪漆黑的眼眸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属下。 她用这样微微笑着的表情盯着谁时,属于魔的乖戾气场一点一点点漫出来, 如漫至脖颈的潮水,翻涌成波涛汹涌的海河。 一刹那,整个魔界都陷入山呼海啸般的震动。 无论是那些对尊上不满的魔将、或是流窜的五洲七陆的魔修,在这同一瞬间感受到了同样的恐惧和战栗。 这才是魔尊真正的力量。 魔界终于安静下来。 …… 明雪跑回院子,看见两人还在闲聊。 她奔过去, 好奇问:“聊什么呢聊什么呢?” 檀溪:“聊你究竟有多笨。” 明雪踩他一脚,看向仇苍:“聊什么呢聊什么呢?” 仇苍:“聊你究竟有多笨。” 明雪:“……” 这两个人肯定是在说她坏话。 檀溪抬手, 把她鬓角凌乱的发丝绾到耳后:“你跟你下属都说了些什么?” “没说什么,我就随便恐吓了它们一番,现在老实多了。” 檀溪放出神识, 在她识海转了一圈,确定没什么大碍,才放下心。 明雪:“你别总那么紧张,我心里有数的。” “你要是真的心里有数就好。 ” 仇苍不得不叩了叩杯子,示意自己的存在感。等两人看过来,他慢悠悠地开口:“所以,两位到底打算怎么处理魇境?” 明雪煞有介事深沉道:“我打算按兵不动,就这么无声地威慑魇境,直到魇境主动撤兵为止。” 仇苍:“尊上的计谋会不会太隐晦了些?魇境知道你在恐吓它吗?” 果然,正事方面一点都指望不上明雪,还得看檀溪。檀溪在这百年间一直研究魇境和魔道道源之事,就是为了能够留下明雪。 他不疾不徐地将计划娓娓道来,从伏魔阵到怜心灵,一步步环环相扣,而且很为不受控的魔尊大人着想,整个计划几乎不用她出什么力。 仇苍若有所思地点头:“原来如此,确实是个可行的法子,半成几率虽然低,但只要能够……姜明雪你这是什么反应?别告诉我你也是刚知道这个计划。” 明雪丝毫不心虚:“那怎么啦,我本来就是要什么都不做,就只享福的。” 仇苍都被她的理直气壮震惊到了,但转念一想,这是姜明雪,倒也正常。 这下不满的变成了姜明雪:“喂,你这是什么‘烂泥扶不上墙’的表情。明明我才是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如果没有我,你们君上再精妙的计划也无法进行,知道吗?” 她洋洋得意的表情实在生动,仇苍没忍住,伸手掐她小脸。明雪的话戛然而止,睁圆了眼睛,与他四目相对:“干嘛呀!” 仇苍没松开手,反而掐得更深了些,掐出一点点红痕,以至于檀溪的目光幽幽地投过来。 仇苍笑:“好好活着,不然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明雪拍掉他的手,嫌弃道:“放心好了,我会好好活着,因为我活着也不会放过你。” 仇苍:“好啊。” 他终于真正地放下了心。 明雪眼睛明亮,神采熠熠,就好像那个少年的她又回来了,什么都不怕不惧,亦不悔。 檀溪的态度也很随意,不像是准备了百年的最终一战,而像是最平常普通的一天。 真是了不起,有着这样的过去,竟然还能杀出重围,奔赴一条更加辉煌而光明的道路。 仇苍看了两人一会儿,笑起来,端起茶:“等到了冬天,再敬你们一杯酒。” …… 曦光透过云层,流金般光辉洒遍大地,明雪伸了个懒腰,扭头问檀溪,我们去哪里? 檀溪:“众生之上,天道之下。” 他已经等了百年。 明雪毫不迟疑地点头,全无保留地信任:“走吧。” 说完又想起什么,连忙凶巴巴地警告:“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许代替我。” 她和檀溪的血液中浸染了“怜心灵”,共担命运,同生共死。怜心灵还没完全炼成,主导权暂时还在檀溪那里,因此檀溪可以很轻易地替她承担一切因果。 不怪明雪未雨绸缪,是因为檀溪有过先例。 当年她被关进渊牢,檀溪只来看过她一次。熟识之人虽然知晓他有苦衷,却也难免为明雪抱不平。而檀溪面色沉静一如既往,什么也不解释。 只有明雪知道,檀溪离开后,她受的刑法之痛竟奇异减了大半。想来那时候檀溪就找到了怜心灵的雏形,替她承担了大半的疼痛。 明雪合理怀疑,若不是后来她入魔道导致秘法难以为继,檀溪都打算替她堕魔。 “弱水精魄是我家的秘术,当然应该由我来用。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冷静一点,别给我添乱嗷。” 她扯着檀溪的脸,很凶很严肃地三令五申,“你明明知道的,要是你出什么事,留我一个人,五洲七陆就真的毁了。” 檀溪不置可否:“五洲七陆哪有这么容易毁……” 明雪忽然抱住他,身体似乎有着细微的颤抖。檀溪意识到什么,更加用力地回拥她。 明雪鼻音闷闷:“我不管,反正你不能出事。” 想死的时候,她什么也不怕。一旦决定活,忽然就有了许多害怕的东西。 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勇敢,但真正到了这一时刻,还是会怕。 檀溪摸摸她的头发,声音温柔道:“簌簌。你知道的,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所以,别怕。 …… 众生之上,天道之下。 天幕厚重的浓云仅在一瞬间就黑了下来,漫天大风浩浩荡荡刮过大陆弱水,卷起无数翻涌的水龙卷。 海水爆发出无与伦比的咆哮,水底无数片魇境冲天而起,带着怨灵尖锐的啸鸣,直冲云霄而去。 几乎同一时间,天地间所有生灵都感知到了末日将临,抬起头惶惑又茫然地望着可怖的天象。 明雪站在风暴正中央,倒灌的水瀑管如一头择人吞噬的巨龙,汹涌地向她奔来。 明雪神色冷静,宽大衣袖迎风猎猎,冷眼瞧着无数撕碎的幻境在她眼前一一掠过,狂乱的、迷离的、绝望的……好像从古至今的苦痛和绝境都汇聚到她身边。 魔气蔓延,枝条开遍,深深扎根在每一片魇境,开出一朵又一朵血红到近乎深黑的大花。 更远的天阙山巅,数不清的金色锁链朝上涌动,远远望去,仿若砌成一座倒悬的金色巨山,将天穹镇压其下。 帝白剑出鞘,居于阵法正央,凌冽清正的寒气源源不断地向四周蔓延,所到之处,诸邪退避。 五洲七陆正中央的群仙洲,是天地灵气最汇聚之地,仙君一剑横劈大洲,劈出一道可供弱水倒灌的通道。 群水汇聚处,明雪衣摆猎猎。 檀溪望着她,却想起当年。也是同样凄哀的天象,明雪遭遇天道降罚,力量耗尽,让他杀了她。 - “阿溪。我实在累了,如果魔道道源能压制魇境,也算是我死前做的最后一件好事。” 她的眼睛在笑,但细弱的哭腔还是藏也藏不住地溢出来。檀溪的心脏随着她的话一颤一颤地痉挛,几乎说不出话:“簌簌……” “二苏他们都告诉我啦,你跟他们提起我的时候会喊小名,但是在我面前,你很少喊。” 明雪嗔怪地看他一眼,依旧笑眼弯弯:“算啦,现在说这些没什么意义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真的不想再……” 她的话戛然而止。 檀溪拨开汹涌的魔气,来到她面前,不管不顾地抱住她。 “簌簌,别离开我。” 魔道道源溢出的力量灼烧他的皮肉,他浑然未觉,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连带着明雪也轻轻颤抖起来,委屈巴巴:“你干嘛呀?干嘛突然抱我?” 檀溪将她抱得更紧,感觉像是抱了一捧毫无生机的雪,要融化在他怀中似的。 明雪想推开他:“你别抱我,我压制不住道源……我没办法了……” 她有些想哭,嘴唇细细哆嗦着,迷茫地喃喃说好冷。明明被檀溪抱着,依旧觉得冷得受不了。 她伸手胡乱地抓住他的手想要取暖,但他的手怎么也是同样冰凉? 明雪疲惫地闭上眼睛,感受着力量一点点流逝。 她的人生可能从出生就是错。反正爹娘死了,姜家没了,天下人都说她罪无可恕。该杀的人她都杀了,檀溪也能好好的。她没有挂念了。 她指尖脱力地动了动,身躯一软,虚弱地向下滑去,又被檀溪接住,抱在怀里。 明雪枕在檀溪膝上,勉强睁开了眼,看见檀溪的表情,顿时心疼,用小拇指勾他的手指,软声哄他,你笑一笑嘛。 檀溪握住她的手,声音哽咽:“我怎么可能笑得出来……” 明雪摇摇头,露出一点无奈又狡黠的表情:“哎呀,那我没办法,我不管你了。” 她都要死了,以后檀溪就只剩自己,她想管也管不着啦。 檀溪徒劳地给她输送灵气,仙与魔的气息交融碰撞,每一下都是难以言说的剧痛。他什么都顾不得了,徒劳无功又倾尽所有,甚至想祭出丹田的仙道道源。 “……你不要乱来啦。”明雪的小拇指在他掌心勾了勾,哄他,“没事的,阿溪。没事的。” 檀溪无计可施,像是走入穷途末路的绝境,目光绝望地看着她。 明雪很想去摸一摸他的眼睛,但她快没力气了,意识也变得模糊。她半垂着眼眸,好像是想到了很委屈的事,鼻音很重地告状,二苏说他后悔了。 她始终觉得是她害死了苏姊,那天在苏姊坟前,二苏说他后悔了,他在怪她。苏姊应该也在怪她。 这世上只有凡人魂魄可渡忘川,仙人魂魄将会散于天地,无论爹娘、师父,还是苏姊,都魂归天地,茫茫渺渺无处寻。 即便如此,明雪还是觉得,苏明昼泉下有知,一定在怪她。 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目光水意朦胧,如濒死的湖:“我想我娘了……阿溪,我好想我娘啊……” 她哭:“檀溪,你杀了我吧。” 她受不住疼,也受不住委屈。要是死在檀溪怀里,死亡也不算什么。 “……不要。” 檀溪回握住她冰凉的手,低头亲亲她干涸的唇,嗓音沙哑:“簌簌,我不会让你死的。” - 后来很多人都或隐晦或直白地问过檀溪,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檀溪却从不想与外人说。 留住一个心存死念的人有多么难,让他这个最不信天道的人都要感念上天垂青。 是他执念难收。是他不肯罢休,他绝不能和明雪分开。 他用一身仙骨设了伏魔大阵,将彻底失去神智的明雪镇在阵底。 伏魔阵,神魂铃。 明雪的意识坠入无边昏沉的黑夜,神魂铃一下又一下地响,是檀溪在哄她睡觉。 他不知道她会睡多久,或许永远醒不过来,但只要有一线渺茫的希望,他就会一直等下去。 世人称他正道魁首,可他从没得到过自己真正想要的。 都说时间会冲淡一切,可他对她的思念,怎么越发深厚了? 一年年冬去春来,长风吹渡群洲,独不渡他。 …… 明雪血脉驳杂,是天生的混沌之体,最是吸引魇境。 魇境一直在追杀她。从过去到现在,总要有个了结。 她的身形如游曳的鱼,引着无数魇境深入弱水。水波浮沉,眼眸涣散,一次又一次被拖入魇境之中。 每一场魇境幻境都是她人生中不想再回望的过去。她将失去一切记忆,一遍又一遍地沉湎于绝望的幻境中。 但这次已经不一样,她站在故事的终点重新经历过去,她已经知道未来会重逢,一切都终将圆满,所以她不再怕。 檀溪等待着她的苏醒,像是等待一粒春芽的萌发。明雪说,她的身上有父母的祝福,所以她不会沉于弱水。她会在冬日苏醒,陪檀溪一起去往春天。 檀溪在等待春天。 只要一想到明雪,哪怕不知期限的等待,也会感到无比欢欣和幸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殢人娇(全文完) 今岁春来 第33章 殢人娇(全文完) 今岁春来 “檀溪已经五个月没出来了。” “上次群英宴, 他竟然只出席半刻钟。” “现在还远不到放权的时候,他到底在想什么?” “还能想什么,想姜明雪呗。” 玉镜的传讯网里,三人喋喋不休讨论檀溪的举动, 被仇苍一句话终止。 当时明雪以自身为引, 将所有魇境引入弱水。 弱水自身力量强悍, 但需要有人加以引导才能镇压无边魇境, 明雪便化作弱水的一份子, 同弱水一并陷入沉睡。 檀溪与她有怜心灵相连,她会在茫茫混沌中感受到明光的指引,总有一天能挣脱弱水,人间重逢。 三年过去,毫无苏醒动静。 檀溪知道她力量亏空, 刚好能趁此机会用弱水温养经脉, 莫说三年, 睡上十年八年都有可能。 怜心灵好端端在他心口养着,他能感受到明雪并无大碍, 只需要耐心等待她归来就行。 可他依旧觉得等待实在漫长,她不在一日,世上便过了十年。 有次仇苍嘴欠,说檀溪好像在守寡。林九音怕檀溪守寡守出心病,专门去看了他一趟。 檀溪看上去还算平静, 神态悠闲,莳花弄草。 林九音看出他不是作伪, 才松了口气。 今日阳光不错,檀溪将旧物件摆在院里晾晒,林九音便来帮忙, 把明雪的旧裙子搭在竹架上。 风吹衣动,簌簌作响。 檀溪和明雪都是恋旧又重情的人,都多少年过去了,依旧住在长留峰,依旧守着旧日子。 林九音打趣:“难道你们打算永远住在长留峰吗?成亲了也不搬出去?” 檀溪愣了一下:“成亲?” 他的表情近乎困惑,似乎压根没有世俗的概念,他和明雪本就是密不可分的一对。 林九音反应过来,神色有些复杂:“倒是我庸俗了。” 果然,在红尘呆得太久,思想不可避免地沾染了世俗气,生葬嫁娶是凡人短短一生中最看重的仪式,对仙人却没那么重要。 更何况,檀溪明雪生活平静如水到渠成,何必搞繁文缛节。 林九音闲坐了会,喝了两杯清茶,临走前,她还是没忍住,问起檀溪今后的打算。 檀溪似乎不再担起仙君之责,提前让他培养的班底出来历练。自己则待在长留峰,不理世事,一日日数着时光。 看来仇苍说得没错,檀溪是明雪留下的遗物,即使身为至高的仙君,也依旧不自由。他与世界相看疏离,独自走过青山十二重。 “其实你想问的不是今后的打算吧?”檀溪道,“九音,我们都是这么多年的老友了,实在不必拐弯抹角。” 此时此景,让两人都想起了当年苏姊坟前那一场雨雪。林九音质问檀溪,难道他为了姜明雪,将仙君的职责抛之脑后吗? 檀溪:“当年你就问过这样的问题。而我还是同样的答案。 ” 林九音笑:“跟我想的一样……也罢,你并不亏欠五洲七陆什么。如果这是束缚,那我祝你和簌簌都能迎来自由。” 两人都比当年平和许多。 檀溪:“仇苍之前问我,‘得到自己想要的了吗’?我从没得到过。现在我想问问你,你呢?得到自己想要的了吗?” 林九音没有立刻回答。 半响后,她说:“二苏说,他今年打算在苏家子弟里挑一挑合适的继承人,让我们过去把把关。真是受不了他,明明早就能独当一面,遇到大事小事还要朝我们说一说。” 檀溪好笑:“你指望从小睡觉都要陪的人能成熟多少?夏天时我去看望苏姊,柳条都不拂动了。可能是苏姊被弟弟烦得不行,没力气抽人了。” 林九音无奈地笑着摇摇头:“这么大个人了,凡事都要喊天喊地要人陪,真不知道他在外人面前怎么能装这么好的…… “我们几人中,最潇洒自在的竟是村姑,她除了在魔界种地,就是天南海北地散心。仇苍每次看到她那么自在,都得抓狂……” 话头上来,她不知不觉就说了很多,檀溪含着笑听她絮叨这些家常话。 她止住话头,纳闷地自说自话:“难道真的是年纪上来了?以前我没这么多话的……难不成是书院太热闹,我待得久了,不自觉就染上这毛病?” 檀溪:“什么叫‘年纪上来’?仙人百岁千岁,我倒是觉得,比起少年时,也许现在才是最好的时节。” 林九音看了他一会儿,笑起来:“你说得对。” 年少时愚钝,许多事情参不透看不懂做不到,于是便诞生无数悔与不甘,时日今日,才能坦然地说一声实话。 “行了,我走了。”林九音摆摆手,“不用送。” 檀溪毫不留情:“本来也没打算送。” 林九音学着仇苍的样子“啧”了声:“都不客套一下吗?果然簌簌说对了,你才是我们中最坏的那个,你只是藏得好。” 檀溪无奈:“簌簌到底在背着我说了我多少坏话。” “原来她说的都是大实话,我和雾心当年都错怪她了……”林九音边说边往院外走去,声音停了停,忽然道:“我得到自己想要的了。” 她在回答刚才那个避而不谈的问题。 曾经她修逍遥道,在红尘走过一遭,碎了道心,前路迷茫。但她终于又找到了她的道。 凡人奔走红尘,世间烟火袅袅,她竟也渐渐习惯这种世俗的嘈杂。不知不觉过了百年,她想,她确实找到了自己想要的道。 每个人都是如此。 …… 林九音离开,长留峰又归于寂静,春风闲闲,宴坐空山。 漫野的山花在风中起伏,盛大春日如潮水连绵,让他更加汹涌地思念她。 就这样,一年一年,走过绿叶繁茂的夏,踩着金黄落叶,来到了冬。 今年的冬格外冷,大雪连绵地下了好多天。 初雪那日,檀溪心脏毫无征兆地猛然一跳,仿佛明雪就要苏醒了似的。他坐在院中看了一天的雪,也没等到故人归来。自嘲地一笑,暂放下了过于浓重的期待。 此后常常下雪,太上十二重山被雪吹白,天寒地冻,皑皑茫茫,垂落九天的无数瀑布都被冻成晶莹的巨大冰棱,壮美异常。 长留峰因有檀溪居住,常年如春,风雪绕道。细雪下得秀气,小菜园盖上薄薄的雪被,白雪中露出青翠的绿意。 檀溪想,来年春天要不要种一些果树? 柿子树挂果时硕果喜人;石榴树红花灼灼;梨树也好,明雪爱吃梨子;也可以栽种一两株梅树,等冬日赏雪时,明雪一定会缠着他,让他往她鬓上簪一簇红梅…… 想着想着,便觉院子太小,种不下明雪喜欢的东西。那就等明雪醒来,再一起商量。 反正只要跟她在一起,哪里都是家,哪里都可以创造新的回忆。 朔风吹雪,院角一丛青竹在风中摇晃,叶片上雪尘簌簌抖落。 檀溪走到竹旁。 这丛青竹是明雪年少时栽的。 明雪那时情窦初开,却还懵懂自身心意,只是莫名觉得少年檀溪身形似竹,让她看着很是欢喜,便在院角隐蔽处,栽种了一丛青竹。 少年檀溪没有留意,几夜春雨淅淅沥沥,翌日推窗,窗前竹林亭亭,青翠欲滴。 檀溪望了竹子片刻,扭头朝另一边的窗口问,你种竹子是不是想要吃竹笋? 好半天才传来少女困意含糊的声音,啊是是是,在你心里我是不是除了吃就是睡?去,给我炖盅腌笃鲜。 少年檀溪翻了个白眼:“给你懒得,自己去。” 百年之后,竹子还是那丛竹子,只是那个种下竹子的人,还没回到他的身边。 风雪静静地下着,天地间安静得不可思议。某种苦涩又失落的情绪在他心头蔓延。 明雪不在的日子,任何风吹草动都能勾起他心底那根敏感的弦。无论他看见什么,都会莫名觉得那是一种她要回来的征兆。 回回如此,回回失望,回回屡教不改。 雪风吹竹,也就仅仅是雪风吹竹。怜心灵依旧毫无动静,明雪还在沉睡。 他摇摇头,自嘲地一笑。 竹子旁边还栽种着一颗垂丝海棠,檀溪忽然想起来,树下埋着一坛望山春。明雪打算冬日约朋友来家里做客再挖出来。 檀溪在树前站了一会儿,果断开挖。 他不管姜明雪了,谁让她总不醒来?之前她怀疑他会偷喝,那他就偷喝给她看看。 埋酒一事,完全是两个半大孩子的一时兴起,酿酒酿得稀里糊涂,埋得也潦潦草草,以至于后面两人完全忘了这件事。 檀溪找了半天,才终于找到埋酒的位置。酒坛埋得不深,他一边挖,一边想回忆当初埋酒的情景,却发现自己已经记不清细节了。 当时明雪有没有闹腾,有没有闹着偷喝,有没有碎碎念,有没有想家……竟都模糊不清。 果然时光最残忍,他以为他会清晰记住点点滴滴,终究还是会被时光消磨。 檀溪拍掉酒坛沾染的泥土,放在小石桌,端详着小小的红泥坛。 记忆中的酒坛有这么小吗? 他拍开封泥,心想,这么少的酒,他要是再偷喝,肯定会被簌簌发现的。 发现就发现吧,大不了被她张牙舞爪打一顿。 酒液倒入杯盏,声音清脆——他承认在这一瞬间,他又一次觉得这是征兆,明雪会由此生气,回到他身边。 然而雪落之声绵延不绝,唯余苦酒。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什么都没有发生。 檀溪望着漫天风雪,慢慢面无表情。 他想,簌簌是喜欢春天的,所以她才不愿在冬天醒来。 于是他便觉得风雪恼人。 长留峰的天象似乎感受到他的情绪,瑟瑟地将风雪拦住。朦胧的雪尘渐渐变成零星细雪,风也停住。 檀溪将望山春重新封好,打算埋回树下。 他能想象到未来他跟明雪一起挖出酒坛时,明雪肯定先是满眼期待,而后就发现酒被他偷喝了,顿时变脸,气呼呼地控诉他的恶行。 檀溪这样想着,微微笑起来。 他没有留意,本来渐歇的风雪在一瞬间忽然大了起来,朔雪漫天,如絮纷扬。 雪很快染白了他的头发。 他不敢相信般,慢慢伸出手,接住一片又一片纷扬的雪絮,触感温凉,像是她的温度。 他终于回过头。 明雪站在风雪中,笑意盈盈地望着他。 他一动也不敢动,生怕这只是个幻梦——她不在的每一分每一秒,他都会有这样的幻觉,如琉璃般易碎,短暂的欢喜过后,是更大的无力和落寞。 “干嘛一直不说话。我看见你偷喝我的望山春了。当年埋酒的时候我就说,你以后肯定会偷喝我的酒,你还说不可能。果然被我说对了吧。” 明雪微微扬起下巴,神色娇纵,带着点撒娇的意味,从小到大都是如此:“你赔我。” 檀溪声音微微颤抖,终于笑起来:“好啊,我陪你。” 明雪飞奔过去,毫不犹豫地抱住他。 风雪呼啸,缠缠绵绵。 “因为一直想着见你,所以我很努力地醒来了哦。” 明雪的脑袋埋在他颈窝,声音湿润柔软,坦坦荡荡地表露爱意:“我好想你。” 檀溪抱得如此紧,就好像在说,今生今世,没有什么再将他们分开了。 大雪纷纷扬扬,落入山河红尘。 明雪仰头看雪:“上一次见到这么大的雪,好像还是小时候。” 江南长郡四季如春,下雪也都是细细的小雪,清冷而温柔,不到中午就化了,露出湿漉漉的青石板。 明雪与檀溪认识的第一年冬天,便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小明雪第一次见这么大的雪,兴奋得不得了,跑到外面堆雪人。 她披着厚厚的红斗篷,像是雪地里一簇明亮的火。一回头,看见路过的小檀溪,兴奋地招手喊他来一起玩。 那一刻,檀溪忽然觉得她好似枝头簌簌开放的繁花,光是看着,春天就已然到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