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江湖都在我客栈探听心声》 内容简介 全江湖都在我客栈探听心声 作者:尹七歌 文案: 金朝醉是龙门客栈的老板娘,接手祖产三个月,小修十回,大修三回,重建一回。 重新开业这天,金朝醉获得了一个自称“江湖百晓生”的系统。 据说是自家祖宗看不下去,特地显灵给她,好让她避开那些一言不合就动手的江湖人士。 金朝醉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查看了第一位客官的江湖生平。 熟不知,当她查看的时候,系统还会进行全客栈广播。 【菰山刀派大师兄,江湖杰出青年才俊第九十八位,什么!他还是六扇门陈年积案乙字第三十号,连剖二十八尸的取骨狂魔!】 【他居然刚去藏剑山庄的墓地偷了老庄主的腿骨出来?就带在身上?】 金朝醉:晦气! 客栈门口,正想讨口水喝的藏剑山庄管家手一抖,正好扯开了包袱。 取骨狂魔为保护藏品,往前一捞滚出了客栈。 金朝醉:果然有用! 江湖第一美人想包下客栈一天,比文招亲。 只要不是动武,金朝醉都十分欢迎,她甚至还坐在帐台后面津津有味地嗑瓜子。 【玉面剑侠啊!假的。十八流剑客,家财万贯,擅买通高手做戏,无能还会打女人,打不过女人也不行!】 【八方门少门主啊!外强中干,常年流连烟花之地损了身体,家中现只图他成婚留个后看。要是想舍父取子把持八方门的话,也不是不行。】 【信王府世子,文武双全,人品贵重,有大前途,就是十八年后会造反,风险有点大!】 前来比文的青年才俊纷纷脚下一软。 第一美人也捂着心口直说头晕,家仆连忙将人给带走。 金朝醉看着瞬间空无一人的客栈,摸着一大叠银票感叹:这就走啦? 直到这一天,一个全身裹的严严实实的高大男子,裹挟着风雪大步迈进客栈,将一张纸拍在帐台上。 上头写着:投宿。就住一晚,不打架。别好奇我。 【包再好也能认出来!药王谷小神医南淮意,医毒双绝,武功独步天下,面冷心热。可惜了,医人不自医,自幼害怕与人接触,年方二十,还没拉过女孩子小手。】 【嗯?这是什么,三天后就会被龙门客栈老板娘霸王硬上弓!嘴上说着不要不要,其实他很享受,欲拒还迎的嘞!】 金朝醉:…… 南淮意:早知道冻死在外面了! 后来,金朝醉的客栈里突然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组合。 某高官和皇商:金老板帮忙评评理,我们两家抱错孩子了吗? 某圣女和道长:金老板帮忙评评理,对方是不是魔教的细作? 某两位齐名大侠:依金老板之见,我俩的剑法,谁会更胜一筹? 金朝醉不知不觉就把客栈开成了山庄,还成了武林终身荣誉盟主。 对此,金朝醉谦虚的表示:全靠祖上荫蔽,我也会接过这一棒,成为后人的好祖宗。 内容标签:江湖 天作之合 系统 爽文 脑洞 剧透 主角:金朝醉,南淮意 一句话简介:别在我客栈打架! 立意:做最好的自己。 第1章 江湖百晓生系统 第1章 江湖百晓生系统 十月廿五,大雪。 宜开业。 金朝醉带领着一干伙计拜神上供,磕头祈福后,心潮澎湃地在噼里啪啦的爆竹鞭炮声中,拉下了蒙在客栈大门上的红布。 “各位走过路过的英雄好汉们!龙门客栈,今日重建开业咯!” “里头烧了好碳,热了好酒,还有各式锅子炖肉,眼看着就要下雪,欢迎大家伙前来歇脚打尖,投宿住店啊!” 呼—— 然而回应金朝醉热情的,是一阵寒风,和打着旋的几片枯树叶。 客栈外的官道上,门可罗雀。 一旁的小二一脸苦哈哈地搓着耳朵,试探性地问道:“掌柜的,这寒冬腊月的,又才刚过寅正,天都还是黑的,路上没人呐……” “你不懂。” 金朝醉眯起眼睛,高深莫测地说道:“有祖宗给我托梦,说今日的吉时就在寅正,财神方位就在正西,咱们只要等着就行。” 乌漆麻黑的聊祖宗,还请路过的英雄好汉往里走?另一旁双手揣袖的账房听的眼皮子直跳。 他也赶忙接力往下问:“掌柜的,咱这客栈好不容易重建起来了,被无辜牵连的人命官司也终于过去了,您为何还要挂上这样的对联……” 只见龙门客栈的金字牌匾之下,左边挂着“距离百年老店”。 右边挂着的是“重新剩下百年”。 中间横批是“要打出去打”! 金朝醉双手抱胸,目光慈爱地从对联上一一扫过,感觉这些字里行间的感情十分饱满啊。 她颇为满意地昂起了头:“你是不是觉得太委婉了些?” 说着也不等账房回应,欢快地偷笑了两声:“放心!这只是给那些江湖人士一点小小的提醒罢了,我手头可还有祖宗给我的第二重保障在,大家伙放心好了,这客栈,绝对塌不了第二次!” 稀稀拉拉的鼓掌声从各个角落响起。 金朝醉举起双手压了压:“感受到大家的热情了,我金朝醉今日就把话放在这儿,只要大家勤劳肯干,年脚边的赏钱定少不了大家伙的!” “好!” 鼓掌声霎时间都能跟爆竹鞭炮声相媲美了。 小二的脸上能笑出朵花来,账房也活动开手指,直接来到账台后磨墨了。 帮工杂役们更是热火朝天地忙前跑后,手上不停地擦门擦窗,嘴上的好听话也是源源不断地往外冒。 “掌柜的真真是这大周朝最好的掌柜!” “寅时定能大吉!正西定能大利!咱们这就准备齐全妥当,迎客上门!” 金朝醉对于伙计们的活力予以高度肯定,她准备进客栈给自己温一壶梨花白以示庆祝,并抓紧时间将最后一名伙计张三胖的“精彩生平”给看了。 【快快快,百晓生,查看一下张三胖的生平!】 稀里哗啦—— 尽然有序的客栈里,一下子所有人都出现了失误,不是擦着擦着桌子就把凳子踢倒了,就是洗着洗着碗把水瓢砸地上了。 金朝醉看没有钱财上的损失,就只是嘱咐了一声“虽然开业很高兴,但是你们也要当心着些”就继续查看眼前这一片绿油油,别人却看不见的文字了。 事情是这样的。 昨晚她的祖宗给她托梦了。 那时的祖宗,说一句话,要叹三口气!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恨铁不成钢。 “酒酒啊!” 祖宗拖着调子喊金朝醉的小名,让金朝醉想起了曾被罚站木桩、扎马步、抄秘笈的恐惧。 他说:“你接手祖产三个月,日日都有人在客栈内打架,不是砸坏了桌椅板凳,就是砸穿了楼板门窗。三天一小修,十天一大修,两个月前更是直接塌房了。” “想来是客栈的风水被坏了,以至于兵戈之气日重,塌掉重建也不失为破解之法。” “未免这几百年的家业在你手中落败,我们特地向阎王爷求了情,把你叫下来,好送你一样宝贝。” 当时金朝醉就差点吓醒了。 生怕自己下去了就上不来! 偏偏她的眼皮愣是被一团绿油油的东西给吸住了,怎么都睁不开。 还好绿油油只是比较黏人,大体上还是挺有礼貌的一团,一见到她就主动打招呼:“我是你祖宗十八代用积攒了十八代的阴德才和阎王爷兑换的‘江湖百晓生’系统,专门帮你驱灾避祸的。” “什么玩意?”金朝醉掏了掏耳朵,怀疑自己在梦里做梦。 “简而言之,凡是进了客栈的人,本系统都能看到他的过去未来,予你警示。只要你听劝,就绝对没事。” 之后,那系统又说了什么吉时、什么方位的。 金朝醉被祖宗们耳提面命许久,直到她答应会好好信任百晓生,将祖产做大做强,这才肯放她上来。 只不过一睁眼,金朝醉就将这一切都当成了梦话。 她拢着温暖柔软的被窝翻了个身,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准备继续睡,这大冬天的,都快过年了,哪个好人家会在这个时候出远门啊。 梦都是反的! 金朝醉仅用两句话就说服了自己,但接下来,一团“啪”一声糊在她脸上,怎么扒都扒不下来的绿油油,连一句话都没说,就让金朝醉重新相信了梦境。 “百、百晓生?” 金朝醉眼前发绿,喉咙发紧,顿时身体一缩,整个人都躲进了被窝里面。 但是绿油油也扒在她脸上跟了进来:“正是系统我。你个不孝的,连祖宗托梦都敢不信,要不要我先讲讲你的生平?” 这让金朝醉极其不淡定。 她的人生信仰被绿油油给轻易粉碎了! 于是她怒道:“这是被窝封印!你怎么能够进来啊!你还是个男的,不要脸!退退退!” 金朝醉手舞足蹈地一阵扑腾,最后一人一团以床沿为界限。 金朝醉披着被子,就露出半个脑袋,试探性地问:“那你给我讲下账房先生的生平吧,我瞧他客栈崩于前而色不变,一点都不像是手无缚鸡之力的酸书生。” 几乎没有一点的停顿,百晓生立即就将账房先生的过去现在和未来,以绿油油的字体铺展在了金朝醉的面前。 【什么!账房先生复姓司马,名为不败,是十三年前轰动七城十八郡,威名赫赫的魔教圣子“一剑破风”吗!】 尚不到寅时,整个客栈的伙计们都被在耳边炸响的声音给吵醒了。 那声音熟的很,是掌柜的的。 可明明掌柜的并不在他们房中,胆大的走出去一瞧,客栈里黑漆漆的,连一盏油灯都没点亮…… 他们慌得不行,正准备结伴去掌柜的房间敲敲门,黑暗中却“唰”地冲出一个黑着脸的男人,浑身都散发着阴郁的气息,正满脸杀气地抬头望向他们。 “啊啊啊啊!”众人无声地尖叫着,蜷缩着挤成了一团。 【啧,原来司马账房当年的武功这么高强,就是脑子单纯了些,天山派那掌门也真是好意思,知道自己打不过,就拿话来骗涉世未深的账房。】 众人虽然害怕,但还是不由自主地伸长了脖子往金朝醉的方向探。 炽热的眼神中明明白白地写着:“什么话!怎么骗的!掌柜的你说都说了,再说详细点啊!” 而司马账房已经单手按在了腰侧。 【账房先生是真好骗,居然答应那掌门以一个问题为赌,假若答不出来,就自废武功、自断经脉从此退隐江湖。但是掌门出的这个谜语真的很简单诶,司马账房这都回答不出来吗?】 【难怪后来一门心思念书,并一举成为了账房呢,原来是觉得习武不能制霸武林,只有读书才可以吗!】 掌柜的声音到这里就消失了,可众人却还在抓耳挠腮。 到底是什么谜语啊,想知道! “要不,问问账房先生?”有人怂恿道,“反正他当时回答不上来,也就自废武功……” “唰——”司马账房按在腰侧的手一挥,一柄在黑暗之下折射着粼粼月光的软剑,从腰上抽出。 原来他那不起眼的黑色腰带里头,居然就藏着伴他成名的宝剑“破风”! 【还好账房先生只是好骗,不是笨,不仅没自废武功,也没自断经脉,更是留下一句“骗你的”就跑了。高,实在是高!强行给自己挽回颜面,还强拉了一波天山派掌门的仇恨。】 【难怪了……】 楼下,被剑指着的众人再次挤成一团,泪流满面:掌柜的,求你了,一次说完吧! 就连面沉如水的司马账房也情难自禁地支起了一只耳朵。 【过了年,就会有天山派的弟子来客栈投宿,结果掌门最得意的关门弟子,居然就和司马账房看对眼啦。】 【结果掌门一眼就认出了烧成灰都能认得的账房,死活不同意弟子同他好,两人就只能这么蹉跎着,一人在天山上俯瞰流泪,一人在山脚下仰望思怀。】 【这比牛郎织女还惨呀,他们一年还能见一次呢。】 “呜呜呜。”人堆里,酒保张三胖忍不住多愁善感地抽了下鼻子,“司马账房真可怜呀。” 其他人望着那冷冰冰的剑锋,特别想抓着张三胖的肩膀将他晃醒,到底谁可怜? “您放心,我们一定守口如瓶,今晚什么都没有听见!”众人一个接一个地,双眼明亮的对天发誓。 【没想到我这小小的龙门客栈,居然藏龙卧虎,跑堂的小二王二麻也深藏不露啊!】 霎时间,挤成一团的人堆里,砰地被踹出了一个中等个头,身量轻盈的年轻人。 他尴尬地咧着嘴,左转过头对着司马账房笑笑,又右转过头,对着其余伙计笑笑:“比不得账房先生,我真的,就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人物,顶多就是腿脚灵活一些。” 【原来他就是三年前销声匿迹的天下第一神偷啊!】 【咦,厨子李四竿居然是御厨的后人吗,还是大周朝唯一一个被御赐了金锅的御厨第一人!】 【天呐,洗碗的帮工席宛吉,居然是神医那擅长种草药的大弟子吗?真是看不出来,那一双价值万金的手,居然因为悲情所伤,所以一气之下隐姓埋名了一年,洗了几千只碗吗?】 随着金朝醉一声又一声的感叹,客栈里的所有伙计都各自分散站开了。 唯有张三胖没被提及。 他义愤填膺,用眼神斥责着面前的每一个人。 也就是这时候,金朝醉房中的灯亮了,她急匆匆地下楼来,发现所有伙计居然都已经醒了,还自发来到了客栈大堂中时,惊喜万分。 赶忙拉着他们准备起了开业的仪式。 这期间,客栈的伙计们也终于弄清楚了,原来他们听到的,是掌柜的心声,掌柜似乎是一夜之间,开了天眼,可以看到别人的生平。 不过似乎只有在客栈内的时候,他们才能听到掌柜的心声。 一旦离开客栈的范围后,就听不到了。 比如现在,掌柜的刚一只脚踏进客栈,他们就听到:【哇!看不出来哇!张三胖居然是汾城首富之子,因为小时候胖的肚子都分三截了才取了个三胖的小名?】 【原来他正在离家出走,今天会因为被藏剑山庄的管家认出来而连夜跑路,结果惨遭山匪掳走,成了压寨赘婿?】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本开:奇幻《夫君发现我修无情道了怎么办》干芊芊是鲛人族的小帝姬,正要渡飞升上神的第一个劫——情劫。 为此她咸鱼摆尾,用一斛鲛珠收买司命,换上了自己写的无情道剧本。 本以为这下稳了,哪知她好美色的本性没丢掉,刚踏进师门,就对凤表龙姿的大师兄见色起意,情不可遏了。 #无情道什么时候都能修,心上人可不是什么时候都有# #斯哈斯哈# 谷乾谦是九尾狐族的少族长,距离飞升上神就差一个情劫。 狐族的情劫都是九死一生,为此,族老们重金收买司命给纯情的少族长改了个无情道的命格。 本以为这下稳了,哪知狐狸并不纯情,只是眼光奇高,在对新来的师妹一眼万年后,老房子着火,十年道心一晚裂开。 #无情道硬邦邦的,哪有师妹软乎乎# #师妹亲亲!# 两人在无情道的紧箍咒下,欲念焚身,痛并快乐着。 直到有朝一日,干芊芊一个激动暴露了她灵府上的无情道印记。 干芊芊:“夫君,虽然我修无情道,但我是个好女孩,绝不会杀夫证道的。” 谷乾谦正欲温声安慰,不想灵府一震,天雷当头劈下。 干芊芊看着浑身散发着无情道的金光,即将飞升的道侣。 “杀夫证道,也不是不行……” 【爱美人爱贴贴的及时享乐鲛+x+爱撒娇爱粘人的绿茶心机狐】 第2章 何弃疗 第2章 何弃疗 原先以为,这一整个客栈里面,只有张三胖是普通人的众伙计,在此刻都对张三胖还以谴责的眼神。 【嘶!张三胖心里头其实早就有了喜欢的姑娘,他也不愿意当山匪,所以一次又一次地逃,结果被打断了一条腿,还被强迫着和寨主生了两孩子,最后被张家救出来的时候,人都傻了啊!】 【二十几年后,他好不容易恢复了些,他的那两个孩子居然就找上门了。】 【他们想侵占张家的家产,先是设计害死了张三胖的两个哥哥,再是打死了张三胖的几个侄儿,最后更是下药毒瘫了张三胖……】 霎时间,整个客栈都安静了。 除了张三胖。 他瞪大了自己水汪汪的狗狗眼,手里刚刚举起的酒坛因为过于震惊而砸在了脚趾尖尖上,痛的他想要哭。 “掌柜的,你说我……”张三胖欲言又止,因为他一双大眼睛看的很清楚,司马账房的手又按在了腰侧,威胁他别乱说话。 于是他抿了抿嘴,在金朝醉看过来的时候,委屈巴巴地挤出一个笑来:“我今天该不该出门买烧鸡?” 金朝醉只注意到了“烤鸡”两个字。 “不会是北城门口边上的那家西施烧鸡,吧?” 张三胖的脑子里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顿时漫上了绯红,腼腆地点了点头。 原先金朝醉只是能看到客栈中人的生平,并没机会去确定那些生平对不对,眼下张三胖的回答却是分毫不差地对应了百晓生给出的细节。 比如张三胖爱吃烧鸡,但更爱烧鸡西施,对她是一见钟情,可惜还没能表明心意,就被掳了去…… 金朝醉此刻只觉得张三胖惨唧唧的,就十分怜爱地伸出右手,装作算命先生似的掐了掐指,随即坚定地摇了摇头:“我的祖宗告诉我,你今天大凶,忌出门。但是宜吃烧鸡,晚些我让李四竿给你做一只,算我账上。” 三个月来第一次大方的金朝醉,让张三胖再也憋不住地喷出了眼泪。 “掌柜的呜……” 他刚起了个势,就叫李四竿一把捂住了嘴巴,还用力地拽着快两百斤的他来到客栈门口,用力地问:“张三胖你别卖惨,这大冬天的,客栈里总共才十只鸡呢,别想要第二只!” 说完李四竿又凑到他的耳朵边小声威胁:“闭嘴,整个客栈都经历了的事,你小子可别想搞特别,也别让掌柜的知道我们能听到,那可是掌柜的祖宗,对掌柜的好,对我们可未必!祖宗要是知道我们白白听了生死簿的内容,要把我们拉下去当牛做马怎么办!” “嗝!”张三胖被吓得狂打起了嗝,他的眼神飘忽游移着,猛地举起手指着门外说道,“那、那是什么啊!” 李四竿原还以为张三胖在转移话题,随意地顺着张三胖手指的方向一瞄,结果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 好家伙!掌柜的祖宗显灵了! “掌柜的!西边真的有个举着火把的人,正在往咱们客栈赶!” 金朝醉刚把温好的梨花白举在鼻尖嗅了嗅,闻言立即放下酒杯,小跑到了客栈的门口。 她眯起眼定睛一望。 远远的,还真有个跃动的小火点! 这个时辰,除非来人想不开,又或者身上背着事,否则这方圆百里唯有她一家客栈,怎么都得歇个脚吧,说不定还会投个宿。 开业不到一个时辰,就来了生意,真不愧是百晓生系统啊。 金朝醉琢磨着要不要和百晓生打听下这附近有没有埋着无主宝贝的地方,她也不贪,只需要百晓生跟透露什么时候有客人来一样,稍微透露下方位和开挖的时辰就好。 真要算的话,这也算是将客栈做大做强的本钱嘛! 正当金朝醉摩拳擦掌的时候,王二麻声音发着颤的抓着门板惊呼:“掌、掌柜的!您家祖宗说对了,寅时当真是吉时,外头下雪了!” “下雪了?” 客栈里的人一股脑地全都挤到了门窗边,这一看不得了。 眨眼前,零星小雪。 眨眼后,鹅毛大雪。 金朝醉眼睛都瞪圆了,什么叫天时地利、祖宗保佑!这就是啊! “快准备迎客!”金朝醉已经能够预见日后的泼天富贵,就连声音都是颤抖的。 这下子,百晓生、寅时、西边。 梦里头的三样算是全部都应验了! 金朝醉全神贯注地盯着门口,在那个风雪夜客两脚踏进门槛的时候,立马就呼唤绿油油。 “百晓生,快查看他的生平!” 【原来是菰山刀派的大师兄啊,江湖杰出青年才俊第九十八位,名字叫……不是,真有人给孩子取名叫何弃疗的吗? 什么!他居然还是六扇门陈年积案中,追缉三年之久的乙字第三十号,又名“连剖二十八尺取骨狂魔”?】 刚顶着突然就变大的风雪踏进客栈的何弃疗,立刻就警觉地去抽自己的刀。 “哎呦这位客官,您可是我们开业后的第一个客人呢,不知您是要打尖呢,还是住店呢?”王二麻用他当年在达官显贵、皇宫庭院中来无影去无踪的轻功,电光火石间来到何弃疗的身侧。 一把抓着何弃疗的手,将他抽出小半的大刀给按了回去。 何弃疗的眼神中充满着难以置信,不论他用什么步法,往那边走,或快又或慢,这个小二总能在第一时间贴身黏过来。 一间小小客栈里普普通通的店小二,居然拥有顶级的轻功功法? 何弃疗全身的神经都绷紧了。 【咦?他怎么不说话,还满脸戒备地看着我?难道我想拿他换追缉悬赏金的表情这么明显吗?】 金朝醉摸了摸自己的脸。 【哦~原来他这是刚从藏剑山庄的墓地出来,身上还带着刚下葬的老庄主的腿骨,难怪疑神疑鬼的。】 【等等,腿骨?还就安放在他胸前的包袱里?何弃疗,你是真的何弃疗啊!】 金朝醉的心情简直就是起起落落起落。 开业第一天的第一个客官,就这么晦气? 她正准备找个客房已满的理由来劝退这位客人,不成想头一抬,就见到客栈门口又多了一个披麻戴孝的人。 结合种种信息,金朝醉的脑袋中咻地闪过一道白光,眼神直接锁定一脸心虚和惊悚的张三胖。 为肯定自己心中的猜想,金朝醉再次呼唤了百晓生。 【哦豁!果然是那个认出张三胖真实身份的藏剑山庄管家。】 站在客栈门外屋檐下,只想买壶热水给哭的几近晕厥的夫人喝的管家,顿时面色一凝,警惕地向着客栈里面望去。 而背对着管家的何弃疗更是如临大敌。 他想躲,可偏偏身旁还站着个紧跟着他的小二。 他想一不做二不休地杀出去,可小二却让他连刀都拔不出来! “住店!”何弃疗放低了声音,想着先躲去房间再说。 【何弃疗居然想住店?管家都追到这了,他居然不想着跑,而是想住店?好强啊!】 【让我来看看,他们要是打起来的话,会对我这客栈造成损伤吗?嗯!管家居然不是追着何弃疗来的? 藏剑山庄的墓地守备这么差的吗,到现在都没发现何弃疗挖了他家老庄主的墓,剖了他的尸,偷了他的腿骨吗?】 【啊好惨!半年后何弃疗上藏剑山庄挑战的时候,用的还是老庄主腿骨制成的刀,结果被亲儿子用剑给劈成了两段哇!痛!太痛了!】 管家眉头紧皱,不知道是哪个胆大包天地在胡说八道,他们老庄主刚刚才下葬,居然就被编出了这样的风言风预。 管家生怕夫人听了更伤心,一转身,只见身后站着的人竟然全都表情如常,仿若什么都没听到。 他察觉到了异样,连忙又看向客栈里头,视线刚落在堵在门口那灰衣青年的身上,青年就急促无比地转过身要往门外挤。 管家下意识伸手去拦。 “吧嗒”一声。 管家的视线从被他指尖勾开的包袱,转到了地上那一截还带着血色的腿骨。 修长而匀称。 的的确确是人的腿骨! 管家的眼皮抖动了两下,这人的身上居然真的有……这么新鲜的人腿骨? 客栈内的几人看似还在自己的位置上埋头苦干,实则全都把视线投向了客栈门口的地上。 擦桌子的布巾被擦飞了,墨条被磨断了,张三胖手里的酒坛子又砸中脚趾尖尖了! 【啊啊啊啊啊!老庄主的腿骨!掉在地上了啊!】 【百晓生你到底靠谱不靠谱啊,不是说何弃疗是“连剖二十八尺取骨狂魔”,练就了一手庖丁解牛的秘技吗?怎么这腿骨上还沾着肉的啊!】 【他不是最喜欢老庄主的腿骨了,将这块腿骨视为最珍贵的收藏吗?他就是这么对待他的珍藏的,连个木头盒子都没有,直接就拿块布……这布还是割的老庄主的寿衣……】 金朝醉惊慌高亢的尖叫声,就像是他们每一个人的嘴替。 管家双目圆瞪! 管家内心翻江倒海! 刚刚包袱挎在灰衣人的身前,他也没有仔细去看,现在面对面地凑近一瞧,这颜色、这材质、这绣纹…… 可不就是刚下葬的老庄主身上的吗! 第3章 同父异母的妹妹 第3章 同父异母的妹妹 管家,一个见多识广的男人。 他其实一点都不相信那些一听就极其荒谬的无稽之谈的,就算和老庄主身上的布料一样又如何了?藏剑山庄又并未买断了这种布料。 但是! 当了这么多年的管家,他的眼睛就是能明察秋毫的利尺。 这个灰衣男子的动作,怎么看都像是做贼心虚,还试图逃窜! 因而管家的身体比想法快,他勾到包袱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下,屈指成爪,要去扣那灰衣青年的手腕。 然则对方的动作也很快,瞬时就是一个后撤步离开了管家一臂范围。 【完了完了,人赃并获,这是要直接打起来了啊!】 【藏剑山庄这送葬大队人多势众的,一人一拳就能把何弃疗给送上西天不说,还能把我这客栈给干塌了。不行不行,我才刚刚重建开业啊,万万不能让他们在客栈里头打。】 【我该说点什么好呢?有了!百晓生你快看看,管家的生平!】 管家终于知道,这些声音是出自何人之口了,可不就是站在账台后面的金朝醉嘛。 小姑娘长的脆生生的,明眸皓齿,脸上的表情丰富的紧,一看就是个古灵精怪的主。哪怕她一直没有张过嘴,但保不齐是个学过腹语的口技者。 毕竟管家也是有所耳闻的。 这家龙门客栈的老掌柜在三个月前过世了,之后生意就一落千丈,两个月前更是因为有两帮山匪想占地盘,结果对拼着对拼着,反倒把客栈给打塌了。 如今重新开业,为了吸引过路人,练点口技实属正常。 管家试图说服自己,可越是深想,越觉得背后发凉。 不为别的,就因为“百晓生”那个糟老头子,江湖上其他人可能不清楚,都以为他是隐居山林了,实际上管家作为百晓生的多年好友,深知那老头子死都死了有五六年了。 入殓还是他亲手入的…… 【啊,原来别看管家现在满脸皱巴巴,一副不近人情的样子,人家年轻的时候也是个风流倜傥的少侠呢!】 管家敏锐地感觉到,客栈众人的视线从腿骨转到了他的身上,尤其是他的脸上。 这让管家不禁挺直了腰杆,双手叉腰,以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站在了客栈大门的正中央。 百晓生那个老小子,生前说话不怎么好听,死后到是学会了鬼情世故! 虽说管家并不相信何弃疗挖了……的坟,但哪个正常人会随身带着块还沾着血的腿骨! 也罢,就当他这位江湖前辈、年轻时风流倜傥的少侠好心一回,帮这位想要重振家业的小姑娘一个小忙,抓到这个“连剖二十八尺取骨狂魔”,也好让小姑娘以此打开新龙门客栈的名声。 至于卖百晓生那个老小子一个面子,让他多给小姑娘说些好听话什么的,都是题|外|话了。 想做就做。 管家开始用锐利如尺的视线在何弃疗的身上来回扫视,正欲开口质问一二,却又听得金朝醉“嘶”了一声。 刹那间,管家发现客栈伙计们的眼神陡然一变,一个个的,竟全都改用“同情”的目光偷偷瞄他。 紧接着,金朝醉忿忿不平、指指点点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没想到哇没想到,风流倜傥四个字,管家他居然只逮着前面两个字使劲薅啊!】 【不仅把新婚夫人当做表妹的替身,嘴巴长了也跟没长一个样,明知有误会都不解释,硬是把身怀有孕的新婚夫人给气跑了?气跑了?呸!负心汉!】 【让我来看看,这么多年了,那位夫人过的还好吗……】 小二手中刚捡起来的布巾又擦飞了。不是吧不是吧,难道就这么轻易地让负心汉得知妻子的行踪吗? 司马账房手中只剩半截的墨条也“咔嚓”一声又裂了。那位夫人含辛茹苦教养孩子长大,说不定早已另觅佳婿,定然不能让管家如此轻易地得知,从而去破坏她平静的生活! 张三胖已经不敢去抱第三个酒坛了,他半蹲在酒坛前,此刻听得热泪盈眶,仿若感同身受。真是太好了!那位夫人成功逃跑了! 而管家,他已经全然无视了周遭那些谴责的目光,甚至顾不得“居丧不拜客”的礼数,情不自禁地往客栈里头走了进去。 他的娇娘,究竟去了哪?他现在只想请金朝醉把后面的话给讲出来。 管家急的同手同脚,何弃疗则趁此机会,一个跃身往前翻滚,赶在管家要踩到地上的腿骨之前,伸手将其捞起,宝贝地放在嘴边吹了吹灰尘,这才小心翼翼地塞进包袱里。 好不容易没有人来限制他,何弃疗赶忙侧过身窜出大门口。 他兴奋地像是一只逃出囚笼快要升天的麻雀,然后,一头撞在了来唤管家的男子胸口。 【咦?这位少侠好健硕的胸膛啊!】 金朝醉被门口的闷响声吸引了注意力。 她猛一抬头,就下意识地问了百晓生这是谁。 【原来这位健硕的少年就是藏剑山庄的二少爷啊,长的还挺好看,但是他的手!他的手!为什么按在了他爹的腿骨上啊!】 【他和他爹腿骨之间的纠葛,居然这么早就已经开始了吗?真是剪不断理还乱啊,今天一把按住,日后还要一刀砍断。诶不对!何弃疗挑战的不是藏剑山庄的庄主吗,怎么庄主是这位二少爷?】 【啧啧啧,老二上位,一看就是有内情!看来这藏剑山庄里头并不像江湖传言那么兄友弟恭啊。让我来看看,嚯!好复杂的关系啊。他和她,她又和她,他还和他……】 藏剑山庄二少爷聂英武一脸蒙圈:她在说什么?什么腿骨? 他来不及为自己的胸膛被夸健硕而高兴,下意识地低头朝手下看去。 那是有人撞上来时,他为了防身而伸出去推拒的,结果对方根本不看路,又突然弯下腰埋头苦冲,以至于跟他撞了个实打实的满怀,而他的手也按在了对方腰前的包袱上。 所以那根从对方右肩斜挎着到左腰腹部的长条状东西,是他爹的腿骨? 还挺长。 聂英武分神瞥了眼自己的腿,不知道是大腿骨还是小腿骨? 他刚想问,却叫管家一把按住了肩膀:“二少爷,可是夫人又哭晕过去了?” 在管家几近抽搐的眼神示意下,聂英武虽不解,却也配合地点了点头:“是的,吧?” “掌柜的!”得了话的管家立即兴高采烈地喊着金朝醉,但一转身,脸上已换成了愁容满布。 他拱手弯腰,试图与金朝醉打商量:“掌柜的今日才开业,而我们一行是发丧,本应该避讳些,但庄中夫人素来身体欠佳,为着老庄主的事又几次三番地哭晕过去。现下外头又飘着大雪,若是继续往山庄赶路,某只怕夫人撑不住。” “是以……”管家半直起身子。 岂料,他打了半天腹稿的“好处”还没许出去,金朝醉就已经一口应了下来:“好说好说!大家都是刀口舔血的武林中人,成日里不是打打就是杀杀,哪来这么多的避讳。不知是几位?要打尖还是住店啊?” 【进都进来了,才说这些。】 【算了,看在你们送葬大队人多的份上,让我来毛算算这得是多少银子?还得提前加上生擒何弃疗会造成的群架折损钱、误工钱、名声耽误钱……】 众人仿佛听见了啪嗒啪嗒的算盘声。 聂英武也终于反应过来,他听到的,居然是掌柜的心里头的声音! 难怪管家只是来讨口热水,却像是被客栈吸住了一样,久久没有回去。 慢着!那腿骨的事? 聂英武直接扯下了何弃疗的包袱,刚一抖开,他就惊得失了手。 “吧嗒”一声。 腿骨再次掉在了地上。 【不愧是老庄主唯一的冤大头儿子,一眼就认出来这是他爹的腿骨,都给气的扔地上了。】 聂英武:我不是!我没有!你别瞎说! 以及——这还真的是他爹腿骨啊?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这个偷他爹腿骨的人,居然比埋爹的他还走的快? 【其实二公子对他爹还是有一点误解的,他爹不让他娶管家的女儿,不是因为门第之见,而是因为管家的女儿根本就不是管家的女儿,而是二公子他同父异母的妹妹啊!】 聂英武有点站不住脚了。 一旁正琢磨着第三次逃跑的何弃疗想了想,还是满脸同情地暂缓了逃跑之事,转而伸出手,扶住了这位根本承受不住“心声之重”的腿骨之子。 哎,好惨! 惨的他这个外人都看不下去了。 【要不怎么说有什么样的主家,就有什么样的管家呢,老庄主也是个喜欢表妹的!】 【但是老庄主比管家这个负心汉差多了!他碍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娶了现在的夫人,等他终于掌握了藏剑山庄的实权后,就立即把已经寡居的表妹接来了山庄。但是!明明都无人阻拦了吧,他却为了名声好听,居然强迫还在寻妻的管家娶了对方。】 【管家的原配夫人原本听闻他风里来雨里去,五年初心不改,苦苦寻妻的事,正准备原谅一二呢,这下直接跑的更远了。】 管家:??? 【不过奇了怪了,他们为什么总说老庄主死后,庄主夫人都哭晕过去好几回了?她又不喜欢老庄主,就连大儿子都是和小叔子生的呢,温文尔雅还泡的一手好茶的小叔子才是庄主夫人的真爱。】 【庄主夫人明明应该是笑晕的吧!】 聂英武:我的心上人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我的大哥竟也是我同母异父的大哥…… 两眼一黑的程度。 【诶?这位小叔子居然直接搀着嫂子进来了!他俩都不不知道避嫌的吗?】 【道理我都懂,老庄主死了,可以为所欲为了。但是他俩走路不看的吗,一脚踩在老庄主的腿骨上,不觉得硌脚吗?】 【啊!是我格局小了,原来就是小叔子亲自将墓地机关透露给何弃疗,让他来取骨的!小叔子的真爱,居然是何弃疗的娘?】 【这叫什么?为了爱情,我将亲大哥的腿骨送给未来继子?】 何弃疗:…… 第4章 不近女色和男色的小师叔 第4章 不近女色和男色的小师叔 两两搀扶着的四人八目相对。 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尴尬、失望、不解、嫌弃、愤怒等多种情绪的渐变和层次递进。 “呵!” 四个人冷笑着,同时撒开了手,并极其夸张地同时往边上挪了两步。 【气氛好像有点微妙。不过好在,老庄主的腿骨得救了。】 【总感觉他们看起来像是早就对彼此的那点子事和人心知肚明,只是从来没有撞到一起过,所以都以为对方不知道自己知道。】 【没想到现在毫无预兆地碰上了,结果就是,啪——装不下去了!】 【难怪阿娘说,这世上最稳固的关系不能超过三个人。哎呦,他们的脸色越来越黑了,不会是退一步越想越气,说打起来就打起来吧?】 金朝醉的碎碎念让客栈里的所有伙计都捏了一把汗。 可他们又不能扑上去捂住掌柜的嘴!那声音四面八方来,唯独不是从掌柜的嘴里出来。 更何况,他们也不想让掌柜的知道他们能听到她的心声……他们还想从中知道有关于自己的,更详细的未来。 管家亦是如此。 他想打听到娇娘的下落。 这么多年来,他想尽了办法,用尽了手段,可一切就像是泥牛入海,根本得不到一丝娇娘的消息。 万幸的是他一直没有放弃,这才有了今天柳暗花明的一天! 管家已经为了老庄主,而让娇娘误会一次,错过了找到她的机会。这一次,他绝对不会再让庄主夫人破坏掉第二次机会。 是以当管家观六路的余光中,一瞄到庄主夫人嘴角一收、面颊一紧、眼角一挑的表情,就立即大声地迎上前去,打断道:“夫人,此地离山庄还有半日的脚程,雪下的这般大,不若稍作歇脚,待风雪小……” 话说到一半,庄主夫人就竖起手掌打断。 “歇脚?我看你不只是想歇脚吧。” “管家,你也是山庄的老人了,这些年随着庄主风里来雨里去,要说见过的东西并不少。你真的信这些哗众取宠的东西?可别关心则乱,着了别人的套了!” 庄主夫人说到最后,眼神特别地扫向了金朝醉。 意有所指。 还指的相当明显。 这让金朝醉分外委屈,她的确是挺想让藏剑山庄的人进客栈打尖或住店的,毕竟他们人多,能赚的也多,可她真没有哗众取宠啊! “何弃疗可不是我请来的!”金朝醉立即澄清。 “这块腿骨也不是我让他偷的!”想了想,金朝醉又补充了一条强有力的证据,“我哪里有这个钱,请动连剖二十八尺取骨狂魔来为我做事啊!我真的只是一个本本分分的老实生意人,天地可鉴!” 【咦惹,心脏的人看什么都脏!我才不像庄主夫人似的,总给别人下套呢,老庄主到死都不知道,他和他表妹的久别重逢,都是经过夫人精心安排的。】 【就是为了让他多多出去幽会,好给夫人自己空出寻欢作乐的时间,同时避免了常在岸边走,难免要湿鞋的风险。】 【好套!】 金朝醉永远都不会知道,她短短的三句话,给别人造成了多大的震撼。 原先还振振有词、指指点点的庄主夫人,顿时就像是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急促地“嗝”了一声。 “你不要胡说八道!”庄主夫人顶着一张涨的通红的脸,边打嗝,边倔强地怒视金朝醉。 身为亲母子,聂英武再清楚自己母亲的反应不过。 就比如,过分紧张的时候,就会打嗝。 于是聂英武再也站不住了,他蹬蹬蹬地一路后退,直到腿肚子撞在长凳上,这才踉踉跄跄地顺势坐了下去,一条胳膊扶在桌子上,另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这名号很吓人吗?”金朝醉瞧着母子俩夸张的反应,疑惑地扭头去问账房。 “吓人!”司马账房赶紧点头。 一旁的伙计们也纷纷应和:“他身上就带着骨头呢!看起来血淋淋的,估计是刚剖的!真可怕啊!” 【要不是知道你们的真实身份,我差点就信了!】 【可怜的老二,初涉江湖就直面了取骨狂魔,腿都给吓软了,这要是在心里头留下了阴郁,日后还怎么和他决斗……天了噜,我这一多嘴,不会改变了老二的生平吧,赶紧看看。】 【啊!果然变了,老二他居然!居然!居然变成了这个样子?我应该不用负责吧?】 “我变……”聂英武嘶哑着开口。 可令他怎么也想不到的是,管家居然在电光火石前冲到他的面前,双指按在了他的哑门穴上。 聂英武脸色骤变,可此时,管家的手已经来到了他的天突穴,不轻不重的按下后,他浑身酥麻酸软,难以动弹。 而管家只是坦然地侧身将他给挡住,并叹息着解释:“掌柜的,我家二公子连日来为主持庄主的丧仪,几乎滴水未进,强撑到现在,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其实不止二公子,庄中众人皆是如此,眼下急需几间客房稍作休息。” “饿的啊?”金朝醉将身子往账台外探了探,张望了下。 果真面色苍白,有气无力的。 应该是突然和何弃疗过手,气血涌到导致的。 但金朝醉还是疑惑地问了声:“他方才说的‘我便’,可是想要吃些什么吗?” “劳烦掌柜的,准备些热水和吃食,二公子他要给庄主茹素守孝,不沾荤腥。”管家飞快地答道。 “好。” 金朝醉应着,便开始着手安排客房。 可情绪已经平复的庄主夫人却说不用:“这荒郊野岭的,待风雪小些便离开,要什么房间?准备几桌吃食,让人都进来暖暖便可。管家,切记你的身份,不要为了一己之私而胡作非为。你们两个,去将二公子扶过来。” 金朝醉看不懂大户人家的机锋,也懒得看懂,招手让王二麻前去招呼。 揣摩人心有什么意思,还不如直观地看看她们的生平! 但是藏剑山庄这一家子,太乱了,金朝醉看着看着,都开始嫌弃这一片绿油油秽乱了她的眼睛。 她无所事事地重新捧起了自己的梨花白,猛地吸了一口。 真香啊! “掌柜的。”就在金朝醉准备小酌一口的时候,管家突然走到了账台前,脸上流露着几分迫切和不好意思,但手上却坚定地从胸口掏出一小卷纸。 “这是在下的发妻。”管家一点一点,仔细地将纸给摊开,再一寸寸地抚平。 上面画着的是一个正值二八韶华的妙龄女子,梳着妇人的发髻,眼中情意绵绵。 “因为一些事,在下与发妻分离了二十几年,苦寻不到,唯恐她过的不好。在下唯一能做的,便是每至一处客栈,就将她的画像给客栈中人瞧上一瞧。若是掌柜的日后见到画中之人,可否差人到藏剑山庄,告知在下一声。” 管家说着,就从腰间掏出了一沓银票。 他也不去数,更是看都没看地,直接一股脑全都放在了金朝醉的手边:“还请掌柜的帮帮忙,日后若是瞧见了在下的发妻,还请给她最好的客房同吃食。” 金朝醉的心中开始天人交战。 她飞快地瞄了眼银票,以这个票值和厚度,可见管家的诚心之大:“客官你不会每个客栈都给这么多吧?” “比起发妻这些年有可能遭受的苦难,这些算不得什么。”管家一脸心疼。 金朝醉欲言又止。 【藏剑山庄是真有钱啊,管家掏出这么多银票来,眼睛都能不眨一下的。但是吧,管家有些自以为是了,为什么就觉得刘娘子离开他之后,就一定会受苦呢?】 【虽然刘娘子不在客栈,我无法查看她的生平,但是光从管家两年后同刘娘子相逢这一段,就能瞧出来,刘娘子的日子过得可比管家好多了!】 【不仅是京城响当当的第一绣坊的老板娘,还得了太后的青眼,是御赐的皇商,可以自由出入宫门不说,还是众多世家权贵想要主动交好之人。从管家又气又恼的表现不难看出,刘娘子的身边应当还有身份实力皆不俗的倾慕之人。】 管家听着金朝醉的心声,脸上的表情从一开始得逞的激动,逐渐转为僵硬。 不远处,庄主夫人正在聂英武不悦的注视下,独自一人占了一桌,正享受地吃着热腾腾的牛肉锅子,在听到这一段时,轻笑着搁下了筷子。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特地让张三胖去雪地里埋过的冷酒。 一口饮尽后,酣畅淋漓地喟叹了一声:“管家啊管家,当初我便同你说了,你既然还一心想寻回刘娘子,不想再娶,我可以去同庄主去说,给他纳妾。可你,非要说什么救命之恩,理当回报。” “我思来想去,其实你也不见得有多喜欢刘娘子。”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这么些年下来,你一边家中有妻,一边处处跟人标榜有多爱发妻,这种做法,不管是对哪个妻,你都是在恶心她们。” 庄主夫人的每一句话,都振聋发聩。 金朝醉恨不得鼓掌! 【说的太好了!看这一段,管家和刘娘子是在药王谷重逢的,两人都是去求救命药的,可结果呢?一听说小神医不在,刘娘子就当机立断地换了第二条路,去找席宛吉了。可管家却开始“娘子娘子”地叫着,跟在刘娘子后面,怎么甩都甩不开。】 【乍一看,我还以为是他过于激动,连求药的事情都给忘到哇爪国去了。可接着往下看去才知道,原来管家是想借着刘娘子的人脉,跟着找到席宛吉!】 【呵,男人!为了延续老庄主在世时自己的地位,寻妻直接就变得不值一提了。】 客栈里的人纷纷对管家投去鄙夷的眼神。 前头他们还为管家“不得不”在明面上另娶的事,而觉得惋惜。 可经过庄主夫人的剖白和金朝醉的心声,他们就恍然大悟,管家彻头彻尾就只是一个在扮演自己爱着发妻的虚伪男人罢了。 他做这些,恐怕都是为了保住藏剑山庄管家的位子! 【不过这个小神医是怎么回事?一个大男人,还没刘娘子看得开。】 【药王谷的人对外的说法是,小神医在受了重伤后,就被抛夫弃子,他只能一边吐着血养伤,一边拉扯襁褓中的孩子,然而刚一养好伤,他居然就抱着一岁大的孩子去寻那个狠心的女人了?】 席宛吉目瞪口呆。 不是……掌柜的口中的小神医,不会就是他的小师叔南淮意吧? 因着不爱与人触碰的毛病,小师叔不近女色,也不近男色。 可掌柜的却说,两年后,小师叔的娃都一岁了!? 席宛吉艰难地咽了口口水。不行,他一定要飞鸽传书给小师叔,请他来客栈,看一看他的人生明灯! 第5章 他不配给小师叔写信 第5章 他不配给小师叔写信 席宛吉擦了擦手,就准备去灶膛里找一截木炭来写信。 以防万一,他不仅要写给小师叔本人,还要写给师门中的各大长辈。 他一定要赶在眼下小师叔情窦还没开的时候,就给小师叔防祸于未然,好好地讲一讲人心险恶! 还有那个狠心的女人! 千万别让他知道是谁,要不然……哼! 席宛吉攥着拳头,在心里直骂! 他的小师叔辈分虽然大,可年纪却比他小多了,三个月前他被那什么所伤,颓丧地离开药王谷的时候,小师叔才刚过十九的生辰! 一年后才不过二十岁!将将及冠的年纪! 怎么会有人对着这样单纯的小师叔下手啊,她的良心都不会痛的吗? 禽兽! 席宛吉骂骂咧咧地想着想着,又开始伤心起来,改日,他一定要去探探掌柜的口风,看看那个说和自己不合适的女人,最后究竟同什么样的合适男子在一起了! 席宛吉有预感,他们日后,一定还会再见面的。 这般想着,席宛吉写下了第一句话。 “小师叔,救命!” 接着他左看右看,觉得只这么一句,就已经足够了,便将纸卷起,屈指放在唇边吹了声口哨。 不多时,一只红隼就俯冲进了客栈的后院,神态高傲地两爪踩在了席宛吉的肩膀上。 “大红,这封信就交给了,千万要送到小师叔的手里,知道吗!要亲手!”席宛吉摸了摸红隼的背羽,唠唠叨叨地嘱咐了一大串,什么一定要盯着小师叔看完才能离开,不能抓小师叔的头发,更不能偷吃小师叔的药草之类的。 红隼不耐烦地“呀呀”了几声,翘起一只爪爪催促席宛吉快些将信放好。 【不过药王谷的人不知道是怎么养大的,好像多少都有点想不开……席宛吉也是,甚至看起来比小神医还要离谱。】 席宛吉放书信的手顿住了。 他不信! 他怎么可能比小师叔还可怜? 【虽然是在比烂,但人小神医好歹是真的被骗了感情。】 【不像席宛吉。】 【他以为在和对方谈情,实则人家只是在请教他种草药的要领,一口一个前辈地尊敬叫着,没有半点非分之想。偏偏席宛吉这个缺心眼的,人家委婉地说不合适,他以为人家在害羞。人家为避嫌直接不辞而别,又以为自己是被骗了感情。】 【哎……一时间竟说不上,席宛吉和那姑娘,到底是谁比较可怜。】 席宛吉仿若被惊雷劈中。 掌柜的居然说他,是一厢情愿? “不,这不可能!”席宛吉双膝跪地,双手抱头,对着天空无声的呐喊,“咳咳咳。” 几片鹅毛大雪飘进了他的嗓子眼,令他不由自主地一个瑟缩,被口水给呛到了。 “你走,没有书信了。”席宛吉拨开红隼的爪,手一甩把书信扔进了灶膛里面。 小师叔居然比他更懂男女之情。 他不配给小师叔写信。 后院的厨房里,正在给鸡放血的李四竿,看着席宛吉这一通忽笑忽哭的操作,再结合掌柜的心声,不免“噫”了一声。 药王谷的人看起来,的确不是很聪明的样子呢。 今晚要不一鸡二吃吧。 鸡身给张三胖烤了,鸡头和鸡心留下来炖个药膳,给席宛吉好好地补补。 【但药王谷再怎么离谱,也只是离谱自己,不比藏剑山庄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大长辈们好的多多多了?藏剑山庄不仅祸害自己的下一代,还祸害别的门派下一代啊。】 “咳咳。小二,再来一壶酒!更冰一些的。”嚼着牛肉的庄主夫人连忙喊人。 “再来一碗白粥。”有气无力的聂英武也抬了抬手。 “有劳了,掌柜的!”管家也似是如梦初醒一般,急忙用指关节敲了敲帐台。 不管庄主夫人怎么埋汰,至少娇娘的消息他都已经顺利得到。 接下来,管家就希望金朝醉能立马闭嘴,别再继续查看藏剑山庄的事。 “掌柜的,你方才说,那位何弃疗何少侠,就是六扇门追缉已久的连剖二十八尺取骨狂魔,可是有什么铁证子在手?”管家眼光一转,想也不想地,就将何弃疗给推了出去。 不知道为什么,第三次拿到老庄主腿骨的何弃疗,本该趁着藏剑山庄的人休整的时间,尽快离开的。 可他却在看到藏剑上妆的人都坐下来吃喝后,也跟着要了一张桌子。 并且要了一斤上好的牛肉,两碗面条,一坛子烧刀子。 甚至他都没有将那根血淋淋的腿骨给重新包裹起来,而是就大敞着,直接搁在桌子上。 【管家这是承受不住夫人的唾骂,所以想要转移大家的视线到何弃疗的身上了?不过他这问题,问的实在太生硬了些。但凡长点脑子的人,看到这么新鲜的人腿骨,都会有所怀疑吧?】 【可惜,百晓生说老庄主没断过右腿,不然我就能根据骨头上的痕迹,出言提醒下藏剑山庄的人。】 【……还是算了,这群人看起来都不太聪明的样子。自家老庄主的腿骨都让人剖出来了,还就当他们的面放着,嘲讽他们呢,他们却只知道吃。】 “铁证我没有的。我也只是听说,有行商曾经撞见过连剖二十八尺取骨狂魔,便和客官你这般,制了画像带在身边,但凡投宿的时候,就拿出来问问可有画像上的男子来过。” 金朝醉一本正经地说道。 她嘴上说的,和心声所展现出来的,全然就是两幅样子。 何弃疗喝完最后一口面汤,轻轻地将碗搁下,主动承认:“掌柜的没认错,确实是我。这根腿骨,也是我刚从藏剑山庄的祖坟里挖出来的,看那尸体的皮肉饱满光泽,仍极具弹性的模样,应该就是他们刚死的老庄主的。” 大堂里瞬间就寂静了下来。 金朝醉的心脏砰砰直跳,一个劲地默念着【别打别打,要打出去打!】 “之所以能这么顺利,还得感谢一位黑衣人给我送来的机窍图,让我避开所有致命的机关,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此前我还不知道那位好心人是谁,不想这就遇上了。” “聂成济聂大侠,多谢了!下次若是想蒙面做好事不留名,千万记得洗干净身上的脂粉味。” 何弃疗一口气就将那位“小叔子”给指认了出来。 而这是金朝醉第二次见证到,百晓生的准确度究竟有多高! 准确到就连细节上,也没有一丝小错处。 “这这……岂有……怎么会是我呢?菰山刀派离藏剑山庄那般远,我连何少侠的面,都不曾见过。”一直安静无声,想要装作自己不存在的聂成济,这下不得不出声了,可他的话听起来,不仅底气不足,甚至还带着些忌惮。 他会心虚是应该的。 可为什么会有忌惮呢? 在场的众人顿时就想到了金朝醉的心声。她说聂成济之所以这么做,是为了讨好何弃疗,因为他喜欢何弃疗的娘,想要当何弃疗的后爹! 金朝醉前面说的可都对上了,这一部分,理应也不会错。 于是剑拔弩张的气势,陡然就消散了一半,他们开始拿异样的眼神,在何弃疗和聂成济之间来回扫视,偶尔还有胆子大的,敢偷偷用余光去扫庄主夫人一眼。 【我呸!怎么不是你啊,休想狡辩!你这个卑鄙下流无耻的贱男人。】 【啧,我这骂人的水平,似乎连庄主夫人的一根小指头都比不上,让我找一下庄主夫人骂他的原话。】 【咳咳。聂成济,你除了解裙带、靠裙带,你还会做什么?今天我就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你敢脚踏两只船,我就敢将你扫地出门!看清事实吧,现在坐上庄主之位的是英武,所以这个藏剑山庄,已经没有你的容身之地了。】 金朝醉用着非常抑扬顿挫的声调,在心里头将这段话念了一遍。 而藏剑山庄的所有人也就不得不跟着,听了个全。 这下剑拔弩张的气势全没了。 他们的眼神全都开始游移,根本不敢往庄主夫人、二公子、聂成济、何弃疗桌子上腿骨的方向看。 那腿骨,明明鲜血淋漓的,可看起来居然泛着绿。 “休要胡说,我可是藏剑山庄的二老爷!”畏畏缩缩的聂成济猛地站起身来,惊呼出声。 由于起身的太急,还差点带倒了长凳,撞翻了桌子。 桌子上头的碗碟杯筷发出一阵叮叮当当的撞击声。 金朝醉的心都揪紧了,这些可都是新买的啊!今儿个才第一次拿出来啊! 万幸没有出现损伤,金朝醉的面色这才恢复了几分,但心里却是记仇地念叨个不停。 【什么藏剑山庄的二老爷,虚名罢了,武不成文不就的,干啥啥不行,谁在意他啊!他至今还能在山庄里面狐假虎威,全是靠的他亲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等他哥死了,就开始靠庄主夫人的裙带关系。】 【庄主夫人应该是整个藏剑山庄最冷静、清醒的那个了。她在发现聂成济另有所爱之前,把大儿子当成手心里的宝,护着大儿子继承庄主之位,想着血浓于水,大儿子日后定能照拂亲爹一二。结果刚一发现真相,夫人立马就转头扶持小儿子上位,想着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聂成济占上半点便宜。】 【这个不清醒的二老爷也是好笑,转头就去菰山刀派投靠何弃疗的娘了。】 第6章 断子绝孙 第6章 断子绝孙 急着反驳的聂成泽听完,嘴巴嗫喏了两下后,竟发现无话可说。 于是他只好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以做遮掩。 但一直全神贯注紧盯着他的何弃疗一听、一看,顿时头发都要竖起来了。 “我呸!就你也配!” 何弃疗对着聂成济怒目而视,牙齿咬得咯吱作响,沙包大的拳头也颤抖着向一旁的腿骨挪去,似乎下一刻就要抄起老庄主的腿骨往聂成济的脑壳上敲去,好让亲大哥教这个弟弟做人。 【瞧,这世上还是清醒的人多。何弃疗都看不上的人,他娘又怎么会看上,一听说何弃疗来投奔她,吓得都没等何弃疗踏进菰山的地界,就派人将聂成济打走了。】 【然而!灰溜溜的聂成济又立即转头,接着去纠缠庄主夫人了!那速度快的,真就是连一个呼吸的迟疑都没有哇!】 【他真的好奇怪啊,到底是哪来的自信啊?】 “噗——” 某几个角落里传出了窃笑的声音。 这令聂成济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他不想再让金朝醉说下去了,可还没等他张嘴,就有几个膀大腰粗的护卫,点了他的哑门穴,并将他按回了长凳上。 护卫们下手的力道听起来有点大,长凳发出了难以支撑的“咔嚓”声。 “小叔子,别急,兹事体大,总要弄清楚了才行。” 金朝醉闻声快速地瞄了眼。 庄主夫人说话的时候,眼神毫不掩饰地直视着聂成济,甚至眼睛里还在咻咻地射着刀子。 在将几位主要人士的表情尽收眼底后,金朝醉的第一感觉就是,藏剑山庄的生平肯定都要改变了! 因为庄主夫人提前两年看穿了聂成济这个“搅屎棍”,她就会少“偏心”两年。 那么一个月之后的新庄主,会花落谁家呢? 金朝醉想都不想地,就请百晓生重新查看了聂英武的生平。 【又大变样了啊,聂英武!刚刚看还是断子绝孙呢。】 聂英武一脸惊疑,怀疑自己应该是听岔了。 他注意到数不清的炽热目光,明里暗里地在他的下半身盘旋,这让聂英武情不自禁地夹住了双腿,面色铁青地想要问个清楚。 不成想,他又一次地叫人给拦下了。 “客官,您的白粥,建议趁热喝,对身体好!”王二麻脚步如飞,上半身却是稳如磐石。 他一把将白粥放在了聂英武的左手上,同时还贴心地拿起筷子搁置在聂英武的右手上。 并侧过身,俯下身,在金朝醉被挡住的视角后,威胁性地龇了龇牙。 “你!”聂英武目呲欲裂。 他方才没有防备,着了管家的道便也算了,好歹是照顾自己长大的人。 可眼前这个小二凭什么! 聂英武因为爹娘叔兄妹这些乱七八糟的关系,而积压在心口里的脾气,在这一刻全然喷发了出来。 “客官是觉得过于烫了吗?”王二麻先一步开口热情地问着,手一撩,掀开了自己短衫的下摆,露出一把寒光凛凛的短匕。 “今儿天气冷,客官耐心些,马上就会凉下来的。” 一语双关。 就在聂英武迟疑间,金朝醉的心声已经接着往下了。 【我记得,最开始的版本里,写的是庄主夫人为了消去心头之恨,而刻意装作原谅聂成济,直到等到他放宽心,开始纵情享乐的那一刻,才毫不留情地出手将他重重地压进了泥潭底。】 【正因为这样的刺激太大,所以导致聂成济性情大变,联合了同样因为失去庄主之位、且得知自己出身不正而性情大变的大公子。】 【父子俩想要彻彻底底的报复。】 【大公子利用聂英武重视兄弟之情这一点,故意迎娶管家的女儿,意图凭借老庄主女婿和亲侄子的双重身份,重新夺位。】 【这么一来,他就得除去唯一横膈在他面前的绊脚石——聂英武。】 【而大公子的做法也和他亲爹一样,选择将何弃疗引上藏剑山庄,一边利用何弃疗和聂英武比武,一边偷偷地在老庄主的腿骨里下了剧毒。当聂英武劈断腿骨的那一刻,他就中毒死了。】 认真听着的聂英武:什么? 愉快喝酒的何弃疗:那岂不是我也? 两人忿忿地抬头,视线在空中不期而遇,眼中同时闪过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两句话。 【但大公子失算了,因为管家的女儿早已看穿了一切,她选择在决斗的当日,和大公子同归于尽!】 【这也就是管家火急火燎去药王谷求药的原因。】 【原本藏剑山庄是死完了下一代的,但就在方才,聂英武察觉到了上一辈的情感纠葛后,回山庄后就查证了自己的猜测,接着就和妹妹道明了一切。】 【哎……他们两人选择私奔,同时也是抱着报复的心思,想让藏剑山庄断子绝孙,别样的同归于尽。】 原来是这么个断子绝孙。 众人高高竖起的耳朵同时放了下去,并且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然而!在最新的生平中,聂英武因为在亲爹的下葬之日,一时乏力在龙门客栈小坐了一会,发现了一堆令他难以接受的丑事后,他第一个性情大变了!】 【这回他又又选择同归于尽,不过相较于只针对自己和妹妹两个人的“断子绝孙”,这回他是针对了所有人。】 【他在山庄的水里下了药,用的是第一次生平中,他大哥用的毒药,就仿佛有什么循环一般。】 【唯一的好消息,大概就是这个时候的小神医,他还在药王谷里。可惜,虽然被小神医救回一命,但毒性之烈,伤及了所有人的身体根本,全都年纪轻轻就过世了。】 何止是金朝醉觉得可惜。 听了这一段的人,都感受到了命运的捉弄和无情! 原本还有几分议论声的客栈,再次鸦雀无声了。 有别于上一次的吃惊,这次完全是因为心情的沉重。因为他们,正是年纪轻轻就过世的“所有人”之一! 他们开始担心,现在出于好奇听的这几句话,会不会又造成二公子生平的变动,然后变成日后劈向自己的刀?会不会他们所有人,都会如同二公子那般,不管多么努力,都始终逃不开既定的命运? “咳,外头的风雪,好像小了一些了。” 一片难言的静寂凝滞中,最初提议留下来歇歇脚的管家忍不住咽着口水,用眼神疯狂示意。 他的模样,像是恨不得要夺窗而逃。 也就在这个时候,金朝醉叹息着,发出了令他们所有人都心中大喜的心声。 【啊?这就要走了吗?一旦离开客栈,我就看不到他们的生平了诶!】 看不到? 赶紧走赶紧走! 他们就像是身后有恶鬼在追着撵一样,连饭都顾不得吃了,直接就起身,慌乱地收拾了一通后,就准备往客栈外逃。 “外头的风雪是小了,可咱们山庄的风雪是越来越大了,哪怕离开了此处,也依旧停不了。” 庄主夫人的声音不大,但嘲讽感十足。 【好消息是,他们铁定是打不起来了。】 【但坏消息是,他们真的不管老庄主的腿骨了啊?】 【数到三,要是你们藏剑山庄没有人管,那我可就不客气了。三!】 第7章 一锅端 第7章 一锅端 金朝醉报数之快,令一只脚已经跨到客栈门槛之外的聂英武身躯一震。 他悬顿住了后脚。 但他不敢回头。 被客栈外的冷风一吹,聂英武昏昏沉沉的脑子总算是清醒了不少,随之,他的后背也沁出了一层冷汗。 幸好! 幸好前两次他想问金朝醉的时候,都被人阻止了,要不然…… 聂英武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他差一点,就明着告诉所有人,他不仅听见了那些可笑的心声,还相信了。 “风雪大,才更该回山庄了,娘。”聂英武的声音听起来紧巴发涩。 “莫催,本夫人还有几句话要同掌柜的讲。” 庄主夫人慢吞吞地站起身来,十分认真地指着桌上的锅子,细致地一一问过去。 从这高汤用了几种肉细熬,慢炖了几个时辰,用的是养了几年的牛肉,生片还是后片这些吃食本身的问题,一直问到了能否另外再带一份走,日后能否令人送至藏剑山庄之类的行商问题。 问题之多,让门口一等再等的聂英武忍不下去,用力地转回了身。 “娘!”特地提高的嗓音里夹着明显的火气。 与这一声喊同时响起的,还有庄主夫人诚挚认真地邀请:“他日春色渐浓之时,是否有幸邀掌柜的前来山庄,共赏庄内的九曲花池?而待到午食之时,我亦能沾沾掌柜的光,再尝尝贵店的当季招牌菜。” 庄主夫人这话,面上问的是吃的,内里却是在主动抛出金砖,想与金朝醉交好。 【还得是你啊李四竿,仅仅是一个锅子,就能给客栈招来这么一尊金光闪闪的贵客!】 【让我来瞧瞧,庄主夫人十分长寿,四世同堂时,依旧精神烁烁,一顿能一个人饮尽一壶酒,吃下一整个牛肉锅子!啊这!】 金朝醉的发出了从未有过的响亮心声。 由于太过响亮,就连聂英武不断上涌的火气都给削平到了脖子下面。 【这代表着我的龙门客栈往后的几十年都能平安顺遂,生意兴隆,财运亨通啊!】 【这其中一定离不开庄主夫人这位慧眼伯乐的热爱!】 【怎么办,为了表示感谢,我是不是应该告诉庄主夫人,千万小心她的两个儿子,都是满脑子只知道“断子绝孙”的主,丝毫没有学到庄主夫人的聪明智慧。】 “夫人您客气了,能遇到像您这样会吃的贵客,得到您的赏识,实在是我们龙门客栈的福气!若是您不觉得我们叨扰,待雪融之后,我便带着客栈的庖厨,到山庄给您现做一道冰鱼脍。” 金朝醉舌灿莲花地,恨不能将庄主夫人吹捧到九重天上去:“届时您若是愿意听一些趣事,我这儿亦有不少,可为您解解闷子。” 庄主夫人被夸的很舒服。 但金朝醉的所谓趣事,她就敬谢不敏了。 “掌柜的也不必太过兴师动众。”庄主夫人适当地劝了一句,但她接着就舌头一抬,毫不迟疑地敲定时间,“既如此,那雪融之后,我便在藏剑山庄等候掌柜的大驾光临了。” “不敢当不敢当。” 金朝醉急忙摆着双手。 两人接着又是一通伯牙子期般的依依惜别之态,金朝醉这才将一步三回头的庄主夫人送出了客栈。 临了,管家又毫不显山露水地取出厚厚一沓银票,不容拒绝地塞到了金朝醉的手中。 速度之快,他的手上甚至还带着两分掌风。 “发妻的事,还望掌柜的上上心,不论在他人眼中,在下是何等样子,但在下对发妻的感情,从未有假。” 说罢,管家就疾行了几步,跟上了聂英武。 洋洋洒洒的白茫风雪中,金朝醉望着这一行人浩浩荡荡远去的背影,不知为何,总感觉他们步履匆匆的很。 但走都走了—— 金朝醉迅速揣好银票转身,眼睛滴溜溜地瞟了一圈,脚下微微挪动两步,确保不会挡在何弃疗和大门之间的动线上。 “何少侠,实在是对不住了!”金朝醉压低嗓音,虚张声势地眯起双眼,双手抱拳对着何弃疗致意。 但下一刻,她就拉开了双拳,虎视眈眈地盯住了何弃疗。 “藏剑山庄的人有白事在身,不欲多管闲事,可我就不同了。”金朝醉边说,边故作凶狠地“哼哼”了两声,“你若是识趣,不如就束手就擒,否则我只能同你到客栈外打一场,将你心服口服地擒住,上报官府了。” 【我这花花架子,比百晓生描述地,还要不堪一击,一看就不是会武功的人,何弃疗应该会比描述中更加不屑一顾地直接带着腿骨走人吧?】 【他怎么还不动?为什么要一脸嫌弃地看着手里头的腿骨?别!求别放下来,赶紧带走!】 【啊,这就是男人吗,喜新厌旧如此之快!刚才看的时候,百晓生还说这根腿骨是何弃疗的最爱、珍藏呢,现在看,竟然就变成了厌弃地将腿骨涂成绿色后,高高地悬挂在了藏剑山庄的大门口下?】 原本在金朝醉的“求求”声中,何弃疗好心发作,准备将腿骨带走了。 可一听他以后的所做作为,他就陡然打了个寒战。 何弃疗不敢相信,他日后居然会想出那样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蠢法子来嘲讽藏剑山庄?何弃疗敢保证,他前脚将绿色腿骨给挂上,后脚就能叫自己被迫也涂上了绿色的亲爹打断腿骨。 “银子在桌上,不必找找了,剩下的都当是给掌柜的你的赏钱了,麻烦你将这根腿骨处理掉。” 何弃疗再没有一丝迟疑地,起身直接冲进了风雪中。 生怕再多停留一会,再听到几句金朝醉的心声,就又得知自己以后的人生,出现了什么不得了的改变。 “哎客官!您别走这么快呀……” 金朝醉双眼瞪圆地盯着桌上极为显眼的腿骨,连忙探身到门外,对着风雪大吼。 “您的东西!” “您真不要了的话,那小店就只能烧掉了……” 好半晌,门外的风雪中都没有人影返回。 金朝醉猛地退后一步,将门板严严实实地阖了起来。 “王二麻!” 金朝醉一脸兴奋地招了招手:“你带上这根腿骨,立即就去向官府报案,就说发现了连剖二十八尸取骨狂魔的踪迹,将官府引到菰山刀派去。等领到了追缉令的赏金,你再回来!” “啊?掌柜的你刚刚不是说要烧掉吗?而且那可是菰山刀派,我们一个小小的客栈,得罪了人家,日后还怎么做生意呀?”王二麻一脸的痛苦。 “日后的事,你今儿个瞎操什么心?我这个当掌柜的都不急。” 【就他们菰山刀派的那些个阴私,我刚刚都在何弃疗的身上看了个一清二楚,到时候再上报一次官府,直接一锅端!】 【上梁不正下梁歪,何弃疗也是没投好胎,生在了一个假借收徒为名,行卖人之实的贼窝里。从小见着的,不是被卖的,就是卖人的,能长成一个正常人就奇了怪了!】 【哎……王二麻他娘,当初就是被菰山刀派卖掉的。】 在金朝醉的叹气声中,王二麻利落地不知从哪抽出来一块黑布,将腿骨给包裹起来,背在了身后,一言不发地直接顶着风雪出门了。 第8章 万峻岭上的山匪 第8章 万峻岭上的山匪 【希望王二麻这一去,能够发现菰山刀派的秘密吧。】 金朝醉靠在门柱上,静静地看了会儿风雪。 此刻已近辰正,外头的天光理应大亮,然而风雪浓重,将太阳遮挡的严严实实,显得天色灰蒙蒙又阴沉沉的。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啊。】 金朝醉心里这么想着,身体也紧跟着迅速站直。她闭上眼虔诚地双手合十,举至额头,向着太阳的方向,默默地祈求了天地的庇佑。 【皇天后土在上,信女愿意用客栈接下去整天整夜能赚到的银钱,来换取王二麻此行的顺利。】 而上天就仿佛是听见了她的祈愿一样,在下一刻,风雪之后隐隐透出了几丝光亮。 几息后,金灿温暖的阳光就洒遍了整片大地。 客栈内,正忙碌地收拾着餐食的伙计们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头的动作。 他们彼此瞅了两眼后,纷纷看向静立在客栈门口的掌柜,她周身散发着金光,像是被佛光普照了一般,充满了庄严神性。 但他们的心里更愿意相信,这是皇天后土在收取银钱。 就好比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的金朝醉心里,也觉得阳光乍现是对王二麻此行的一种祝愿一样。 【我就当各位天神已经答应信女的祈愿啦!】 【等王二麻回来,信女一定让他好好地用心还愿!】 正当伙计们还沉浸于掌柜突然的好爽大气之中,深受感动的时候,金朝醉已经一脸喜庆地重新将客栈的大门紧紧关上,然后非常兴奋地蹦跶了两步,冲到了账台边。 “账房!司马先生!” 金朝醉的眼睛睁的又大又亮,就好似仍在冒着金光一般:“来来来,咱们趁着现在没有客人,赶快来算一算,开门大吉了多少!” 金朝醉手肘撑在账台上,快乐地扑腾了两下脚。 司马账房拨算盘的手速尤其快,唰唰唰的,手指都晃出了残影,金朝醉怀疑,要是用上内里,这些个算盘珠子怕是能一颗崩开一个脑瓜子。 “掌柜的,这个数。” 当司马账房将算盘转向金朝醉的时候,一直在探头探脑的伙计们也全都一股脑地围了过来。 “嘶——” “没算错吧?快把李四竿叫出来问问,这一顿用了多少食材!” “一定是祖宗庇佑吧?三个月前,咱们就是干一天,将住店和杂七杂八地帮忙跑个腿的赏钱都算上,也没有这个数的八成啊!” 伙计们惊叹连连,目光炽烈地望向了金朝醉……的头顶上方。 还有模有样的双手合十拜了拜。 【嚯!这群人真不愧是各行当的佼佼者,想法刁钻古怪,不谢财神谢祖宗?但是!居然还真给他们谢对了!】 【当然,财神爷,信女的心中对您没有半丝的不敬!您永远是信女心中最最最好的天神!永远的天神!求保佑!】 金朝醉心里碎碎念个不停。 伙计们脸上一言难尽。 三个月前,他们刚来客栈找工的第一天就知道,掌柜的是个爱财抠门但总没抠对地方的人,具体表现不限于商贩说买八个碗送一个,掌柜的为了多送的这一个碗,愣是又买了八个。 因为掌柜的喜欢双数,觉得单数不吉利。 哦对,掌柜的还信那劳什子虚无缥缈的气运和缘分。 他们这一群人,都是因为合了掌柜的眼缘和属相,这才被留下的。 要不是今儿个听到了掌柜的心声,他们甚至都不知道,大家伙居然都是隐姓埋名的“大人物”。 诶? 这般说来,好像气运和缘分一说,也不是虚无缥缈…… 众人面面相觑,刹那间都感觉到了自己的坚定信念被重创。 【他们怎么都傻眼了?哎,怪我,之前都没赚到几个钱,眼下才赚了这么一些,就把他们给吓到了。】 【真是难为他们跟着我了,客栈重建三个月依旧不离不弃,用拿刀拿剑的手搬木头糊墙皮。得亏他们都是不缺钱的主。】 【但也总不能这样亏待。】 金朝醉的心声让伙计们纷纷低下了头,挡住自己快要翘上天的嘴角,以及同样开始冒着金光的眼睛。 “司马先生,这沓银票是方才藏剑山庄的管家硬塞给我的,说是让我在看见他发妻的时候,好好照顾着,嗤……”金朝醉说着说着就笑出了声。 “咳咳,我想着,若是真遇上了,要照顾也是大家伙来照顾,所以这银票就当给大家的开工利是了!” “王二麻那份别忘了分,先放在账房这里,等他回来了再给他。” 这沓银票,一人一张还有的多。 众伙计忍不住热烈盈眶,纷纷撤回前面在心里说掌柜的抠门的话。 “掌柜的!您真真是这大周朝最好的掌柜!” “掌柜的,我一定好好干,绝不辜负您这样的好心肠!” 金朝醉笑容洋溢着,尽量克制地摆了摆手,谦虚地否认:“哪里哪里,你们都太客气。” 【好耶!这样他们就不会忍心抛下我这个好掌柜,一走了之了吧?】 【要是他们走了,我再去哪里找到这样顶尖的一支团队呢,上得厅堂,下的厨房,文能拨算盘写对联,武能捍卫客栈安危。】 【这回知道了他们的本事,可不能再让他们跟三个月前似的,别人打架他们装害怕,任由客栈稀里哗啦倒了。】 众伙计:……笑容瞬间凝固。 【所以管家硬塞给我的这第二沓的银票,就当上回他们不为所动的赔礼好了,我一人独享!嘿嘿~】 众伙计:掌柜的,果然还是那个抠门的掌柜的! 他们有心想从掌柜的那里磨一些菰山刀派的事出来,可一想到掌柜的方才对天祈愿,不知王二麻此行顺利与否的模样,就觉得掌柜的并没有起过细致探查他们生平的心思。 也罢! 伙计们拿着自己的那份利是,个个喜气洋洋地重新投入手头的事情中,唯有李四竿,在后院和大堂之间来回徘徊了五六遍,三番四次地张开嘴,可就是连一个字都没有说出口。 金朝醉看都看急了。 【莫不是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李四竿想要跟我借钱,却开不了口?要不我主动些问他好了,但是要怎么委婉些开口好呢?】 【问他是不是把锅炒破了要置办新的,还是问他是不是把刀砍劈了要换把新的,还是说……】 “掌柜的!”李四竿风风火火地冲进了大堂,手上还举着一把沾着肉碎的砍骨刀。 “掌柜的,我的厨艺肯定是没有问题的!”他首先特别强调了一下,然后才开始讲出自己纠结的事,“原先店里头来的人少,我也能应付的过来,可今日一下子这么多人,委实有些焦头烂额。” “啊!怪我,居然没考虑到这一层。”金朝醉猛的一拍脑门。 三个月前的客栈,打架不断,将其他客人吓了个精光,不说李四竿了,就连跑堂的王二麻和负责酒水的张三胖都没干几回本职的正事。 而眼下已经完全大变样了! 她的龙门客栈,有了祖宗的加持,势必要炙手可热起来。 “李大厨,你也不要急,这也快近年关了,招工难啊。年后,掌柜的一定给你招两个趁手的帮厨,而且不止厨子,跑堂、跑腿、杂役帮工什么的,掌柜的全都给你们多找几个帮手来分摊分摊。” 【先稳住李四竿再说,年前肯定不能招人了,不然光是节礼,就得多出好几份来!】 【我的刀功也不差,过两天要是还这样忙,我也可以先去顶几天嘛。】 李四竿实在不敢想象掌柜的切菜的模样,甚至他还飞快地把拿着砍骨刀的手往身后严严实实地一藏。 “掌柜的您误会了,其实我还有两个师弟,一直找不着活干,要是掌柜的您同意,我就把他俩给喊来。掌柜的您可以先试几个月,要是觉得用的趁手,年后招工的时候,还请关照一下他俩。”李四竿的态度十分谦卑。 “那感情好啊,李大厨你推荐的人,我肯定是相信的,那你就喊他们来吧。” 金朝醉答应的十分爽气。 【要不是知道李四竿的身份,是御厨后人,我指不定还真就以为他想走走门道,将他的那两个师弟带来吃干饭呢。】 李四竿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有的时候,总是听到掌柜的表里不一的心声,也是挺无助的。 “行,那我这就去通知他……”李四竿的话还没讲完,客栈紧阖的两扇大门就被人“咣当”踹开了,啪啪两声撞在了墙上。 “不是说重新开业了吗?人呐?”尖锐的嗓门顺着寒风扑进了客栈里。 金朝醉和一种伙计齐刷刷地看向门口,脑袋里全都蹦出了六个字:果然又是他们! 三个月前,将客栈打塌、连累客栈牵扯进人命官司的罪魁祸首之一。 东边万峻岭上的那帮子山匪。 【来了来了!万万没有想到,我明明已经阻止了张三胖去城里买烧鸡的事,可这帮子山匪居然自己来了客栈!】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啊。】 【作者有话要说】 字数估计错误,日更不了了,v前随榜更了各位宝! 第9章 天王寨 第9章 天王寨 正在搬空酒坛的张三胖,猝不及防第三次砸到了自己的脚。 他“噌”地扭头,定定地看向大门口那一堆山匪。 站在最前头那个踹门的女子,一袭单薄的红衣和红袍,?手腕和腰间都束的极紧,唯独肩上披了块毛色深棕、油光发亮的皮子。 她的眉毛高高挑着,目光一寸寸地在客栈里头逡巡。 有艳羡,也有渴望。 但不管有什么,那种视为己有的贪婪,令张三胖极为不爽。 “你们又想来砸店?”张三胖尽力忽视着大脚趾头传来的钝痛,挺身而出,双手叉腰凶巴巴地问道。 “刚才说话的不是你吧?”山匪头子双手抱胸,斜睨着张三胖,语气里尽是怀疑。 张三胖还没来得及为山匪的轻蔑表情而生气,就又因为发现山匪也听到了掌柜的心声而惊恐。 但张三胖还是鼓励着自己要勇敢,不怕困难! “就、就是我!你们来想干嘛!”张三胖挺起了胸膛,大声回道。 二麻哥走了,守护掌柜的、不让掌柜的发现大家能听到她心声的这个重担,就交给他了! 张三胖只是这么一想,顿时就浑身充满了力气。 他特意弓起双臂,沉肩收腹,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到了掌柜的身前,挡住。 “你是这家客栈的新老板?我怎么记得几个月前,是个娇滴滴的小娘们来着?” 山匪眼神挑剔地上下扫视了张三胖好几遍,忽然鼻孔一鼓,嘲讽地翻了个白眼:“瞧你穿的破破烂烂的,刚还在搬酒坛,不是跑堂的小二,就是酒保,就别学江湖中人打肿脸充胖子,想要英雄救美了。” “哦~你本来就是个矮胖子,连人都挡不全,根本用不着打肿脸。” 【恶毒!恶毒至极!】 金朝醉低下头,看了眼张三胖的发顶,又罪过地赶忙将视线移开,直视向前方的山匪。 这位带头山匪的年纪看起来和金朝醉差不多,只是眼神和语气,却有着不似这个年纪的老成和……猥琐。 【不过抛开这些不谈,她还是相当犀利敏锐的,居然只是随便瞄了几眼,就精准踩中了张三胖的痛脚。】 “哦~原来你就是要去城里买烧鸡的张三胖啊。” 山匪原本已经瞄向其他人的眼神,突然又紧紧锁定回了张三胖的身上。 金朝醉身上的鸡皮疙瘩都要掉下来了。 【怎么回事,她听说过张三胖的名字?】 【难不成,这就是命运吗?即便换了时间、换了地点,山匪头子还是看上张三胖了?等下不会当着我的面强抢良家少年郎吧?】 【岂有此理,百晓生,快快查看一下她的生平!】 【万宝珠,万峻岭上最大匪寨“天王寨”的大当家,号称“万福长赐平难永吉”女天王,是上一任……嗯……“万圣压龙崇宁神勇”大天王的养女。】 看到这里,金朝醉有一种脑瓜子嗡嗡的不知所谓感。 她不禁仔细地瞅了瞅女天王和她身后一字排开的山匪们,按照百晓生的描述,大臂上扎着青色布条的是“东南西北中”岭小天王,以及再后面扎着褐色布条的是各岭小天王的左右护法。 一言难尽! 一言难尽! 【他们这是要造反吗?又天王,又压龙的。】 【但是吧……他们本人看起来又非常地……一贫如洗和潦草凌乱,不太像是能造反的样子。】 金朝醉的心声活跃无比。 客栈的众人只能噤若寒蝉。 亲耳听见身份被戳穿的天王寨山匪们,更是面色紧绷,拔刀相向,直接就承认了一切。 “交出说话的人,本天王可以饶你们不死。”万宝珠一甩身后的袍子,大步走进客栈里面。 站在她身后的一个小天王立即拖过一条长凳,放在她的身后,一直猫着腰等她稳稳地落座后,才重新退回到小天王的阵列里。 “要不然,你们就只能和这个客栈一样,再塌一次了。”万宝珠坐定后,右脚一抬,踩在了长凳上,眯着眼开始威胁。 而她直直搭在膝盖上的右手,噌地翘起了戴着翠绿扳指的大拇指,隔壁的食指还在一停不停地拨动着扳指。 那扳指明显过大,几次拨弄,都差些因为力道过重而飞出来。 金朝醉不管怎么看,都觉得万宝珠的举止很奇怪,就像是在一成不变地模仿另一个人。 “张三胖是不可能交给你们的。”金朝醉担起掌柜的该有的作为,轻轻将张三胖拉开,而后单手撑在账台上,一个起跃就跳了过去。 她背着手,往前迈了一步,微微伏下上半身,凝视着万宝珠,提议道:“倒不如说说其他的,看看本掌柜愿不愿意给你们了,女天王。” “原来是你!” 万宝珠一听到金朝醉开口,就知道刚刚那些话都是出自谁之口了,但是她拧了下眉,“啧”了一声:“你是怎么知道我身份的,你会腹语?” 【她是不是傻,她都自称本天王了?还有,这跟我会不会腹语有什么关系?】 【难怪了,尚在襁褓中时,就被上任大天王捡回去养,除了烧杀抢掠什么都没学到,连最基本的一些道理,也都是从寨中的老妇人处学会的。】 【但是那个大天王,明明自己是会识文断字,还饱读诗书的啊?他能够聚起那么多人为他所用,也是因为他有胆识谋略,能为天王寨里的人带来更好的生活。他既然要把责任交给万宝珠,为什么却好的不教,尽教些坏的?】 金朝醉的疑惑深深地触动了东岭小天王的心。 他年近不惑,是当下小天王和护法中,最年长的那个,所以也唯独只有他,还依稀记得幼年之时,大天王带领天王寨时的不同面貌。 那个时候,寨子里的孩子们都会被送去识一些基本的字,练一些强身健体的功夫,寨中有田有地,米粮蔬果都能够自给自足。 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寨里少掉了很多熟悉的人,又多了很多陌生的人,孩子们不再被送去识字,而是拿起了开过刃的刀,因此就连最平常的嬉笑打闹,也成了动不动就会见血的可怕事情。 田地也逐渐荒废,寨子从自给自足,变成了拦路打劫,时不时还要去附近的村子里抢掠一番。 【原来是因为这样!十六年前,上任大天王眼看天王寨的日子蒸蒸日上,大家也算是能够安居乐业了,于是就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带着这些人,去煽动更多的百姓加入天王寨,一起反抗朝廷。】 【然而朝廷其实早就已经注意到了天王寨,并安排了一位将领来此剿匪。】 【那位将领擅长攻心,大天王的这一次出山,不仅没能煽动到更多的人,反被煽动走了不少得力之人,这使得大天王的威信迅速降低,就连余下的人也都开始蠢蠢欲动。】 【而为了不让这件事传回寨子,大天王做了一个决定。】 第10章 东岭小天王 第10章 东岭小天王 不可能! 东岭小天王脚步僵硬地向后退了一大步,脸色几乎可以用面若金纸来形容了。 “嚯哈……大哈……” 他的嘴巴张张合合,却只能发出听不出什么字词的气声,就跟破了的风箱似的。 【看起来像是要喘不过气,厥过去了,难道是邴飞昂打了什么暗器在他穴道上?还是席宛吉挥了什么药粉在他附近?】 【我的伙计们应该都是有分寸的吧?客栈可经不起第二起人命官司了!】 “你!你们!”东岭小天王陡然面色赤红,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 他紧紧地挠着自己的脖子,连连后退,只听得“哐当”一声巨响,他的后背就撞在了门上。接着又在门板的反弹下,他两条手臂抡圆了一阵挥舞,这才没有五体投地。 “东岭小天王!”万宝珠压着声音低吼,“不成体统,天王寨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还不快站好。” 明明也因为害怕被下黑手,而一瞬间躲到了另外四个小天王身后的万宝珠,此时倒是又双手背在身后,大摇大摆地重新落座在了长凳上。 而她的脚、她的手,也如旧摆放,连丝毫的偏移都没有。 【看来伙计们只是想杀杀他们的威风,就和他们大天王那时候的想法一样。】 “杀?” 才走回原位的东岭小天王又是猛然向后退了一大步。 他就说,为何当年在那样短的时间内,寨子里忽然就少了那么多人?那时大天王对外的说法仅仅是简单的“思乡心切,各有缘法”八个字。 可有谁会放着好日子不过,回去啃树皮吃观音土? 再说,寨子里的人,谁不是拖家带口的,要说思乡,思的哪门子乡?即便真有割舍不下的亲人,也不该抛下寨子里的亲人一走了之,再也没回来过啊。 这十六年里,东岭小天王曾经也试图去寻过挚友玩伴,也曾硬着心肠把事情往最难过的方向想过,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寻不着路了,又或者是被抓了? 唯独没有怀疑过大天王。 他唯独没有想过,是不是大天王做了些什么。 东岭小天王开始忐忑不安、质疑人世间,相比之下,万宝珠的神情就单纯多了,她很愤怒。 她的眉毛是高高竖起的,眼睛是快要喷火的,嘴巴是大张着正要骂人的。 客栈众人早就在“藏剑山庄”一事中被锻炼出来了眼力和反应,对此早就做好了阻止的多种准备。 “啥啥啥,有什么好啥的。你们天王寨在万峻岭盘踞这么久了,我们要是连半点传言都没听说过,才不对劲吧?”司马账房率先开口,直接将话语权抢到了自己这边。 “腹语我们并不太会,但以内力逼音成线,倒是略微学会了三分皮毛,你们想试试吗?”杂役邴飞昂一甩擦桌的抹布,冷笑连连。 虽然他的名字在掌柜的心声里不常出现,但他“九转魔手”的暗器,在江湖上那可是赫赫有名的。 “打住打住!刚打个照面而已,大家伙怎么就开始着急忙火的了,我们和天王寨怎么说也是方圆几十里的近邻,都说远水救不了近火,身为近邻,凡事都该有商有量才对。” 金朝醉的额角直抽抽,连生平都不看了,生怕自家这些个有头有脸的大侠受不住气。 真要是动起手来,光是一个司马账房,就能把客栈给对半劈开咯。 【怪只怪他们的大天王死的早,留下了一个烂摊子不说,还被几个心怀鬼胎的老不死操控了,专挑寨子里的正常人,把他们往坏了养。】 【要不然,万宝珠也不该是现在这样。】 “你算老几啊,敢讲老子的闲话?老子告诉你,本天王今儿个纡尊降贵,亲自来你这个破客栈,已经是蓬……蓬荜生辉了。” 万宝珠说着说着,卡了下壳,顿时就有些不自然起来。 “本来还只想抓张三胖一个,但既然你们不、不给脸,我、老子也不跟你们客气。东岭小天王,去!本天王命令你,将他们全都绑起来带回寨里,一个都不准放过。” 万宝珠越说越乱,她忍不住放下了脚,两条腿情不自禁地抖了两下。 不过她很快就注意到了金朝醉的目光,于是双手紧紧地按在了膝盖上,似乎是觉得这样的动作不妥,她又猛不丁站起身。 腿是不抖了,可两只空下来的手却局促地不知道要往哪里放,一阵摸来抓去后,她索性藏进了后背和披风之间。 “看来你们是专程冲着张三胖来的。”金朝醉的脑子里似是有一道白光闪光,但那个念头起的有点快,她没能抓住。 但她可以问:“是有人让你们来抓他的?” 万宝珠脸色陡然一变,她下意识地咬住了嘴唇,又很快松开,只不过从下唇上留下的深深的一道牙痕就足以看出,她有多慌乱。 “看来是被我猜中了。”金朝醉心中大定,可算是弄清了张三胖被抢去寨里当压寨夫郎的原因。 看来是有人,想让他一辈子被困在天王寨里,遭受身体和心上的双重折磨。 好深的恶意! 好歹毒的心思啊! 金朝醉才放下的心又高高悬起:“不知道是谁说动了贵寨做这件事,如果是因为银钱,那张三胖可以翻个倍地给你们。” “你别乱说,没有的事!”万宝珠飞快地否认。 她完全没有发现,此时的她从口吻、动作到一整个的精气神,全都和刚出现时大相径庭了。 万宝珠很慌,站在她身后的小天王和护法应该是第一次看到这样子的万宝珠,明显比她更慌,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不停地左右寻求支柱。 东岭小天王就是在这个时候,站了出来。 “不需要银子,只要你……”东岭小天王在司马账房和邴飞昂的眼神威胁下,用尽毕生所学地,找了个说辞。 “你要是能帮我们天王寨找到十六年前的真相,我就把那个让我们把张三胖绑去匪寨,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人,告诉你。” “成交!” 金朝醉答应的飞快,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我有百晓生系统,什么真相找不到啊,只要皇帝一只脚踏进龙门客栈,就算是皇家秘辛,我也能全部翻出来。】 金朝醉的豪言壮志放的那叫一个潇洒不羁。 却叫站在她后面的司马账房等人嘴角抽抽地捂住了脸。 他们不会有朝一日,还得去捂皇帝的嘴吧? “十六年前,我们寨子里突然不见了许多人,我想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东岭小天王舔了舔嘴唇,声音干涩地问道。 “万二牛!”万宝珠发出了尖锐的爆鸣声,“你这是背叛本天王!背叛天王寨!你会遭到报应的!南岭小天王,中岭小天王,我命令你们这就把他抓回去!” 可万宝珠的话只是让那四个小天王抬了抬脚,甚至都没有迈出一步,就在东岭小天王的注视下缩了回去。 按照年纪,东岭小天王都能当他们爹了。 他们这些人当中,谁没受到过东岭小天王的照顾呢,不就是问问十六年前的人去了哪里嘛,又不是问了寨子的秘密。 “天王,报应不报应的,遭了才知道。” 瞧见那些缩回去的脚后,东岭小天王凝重的脸上才隐隐有了几分轻松。 【这问题,单看东岭小天王的生平的话,他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年轻时的至交好友们都去了哪里。好惨!】 【但是万宝珠的生平里有写,不过也是在她临死前,才被人以施舍的模样告知的。也是好惨!】 “东岭小天王,这不就巧了吗,你的这个问题,我前几天刚巧从过路的行商那里听到过一耳朵。” 金朝醉随便找了个由头,将消息来源给带过。 “十六年前,你们的大天王带着一支三十人的精锐,出寨去招抚义士,不成想出师不利,他们到的第一个村庄,就遇到了朝廷派来的将军和士卒。” “那个行商就是村庄的人,当年他才十三四岁,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背着大人在村子里游荡,这才亲眼瞧见了两边的交锋。” “你们大天王说的吃饱穿暖,抵不过将军给出的大元宝,当晚,就有一个人投向了将军那边。三天后,一半的人都投向了将军那边,可你们的大天王却连一个村民都没能招抚到。” 这些消息,东岭小天王已经从金朝醉的心声里听说过,虽然此时说的更为详细了些,但他并不关心。 他紧了紧拳头,紧张地追问:“然后呢?他们都跟将军走了吗?他们真的拿到了大元宝,过上好日子了吗?” “可以这么说。”金朝醉点了点头。 “有五个人,坚定地跟随着你们的大天王。而你们的大天王,为了巩固自己的威信,也为了能稳住寨子里其他人的心思,选择将这件事瞒下,只说是那些人思乡心切回去了。” “但是他不知道的是,那五个人也已经投向了将军。” “回去没多久,他们就毒倒了大天王,并指引着士卒来到寨子,其中一个士卒易容成了大天王的样子,秘密带着一些年轻有为的寨中人,进行了第一次拦路打劫。” “万宝珠就是在那一次打劫中,被掳来的。” 第11章 尸骨 第11章 尸骨 “你放屁!”万宝珠异常地激动。 金朝醉寻声看过去,就瞧见万宝珠嘴唇泛白,摇摇欲坠的模样,就像是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她不会是以为自己认贼作父了吧?那倒也不全是的。】 闻言,万宝珠的情绪稍稍稳定了一些,但目光还是恶狠狠的,就像是正在学习捕食虎崽子,草木皆兵,但凡金朝醉下一句蹦出来点她不愿意接受的,就要一爪子挠上去。 这鲜活的模样,可比前头硬装出来的老成,真实多了。 【喏喏喏,这样脾性的万宝珠,才是真正的大天王养出来的。而刚才那样假模假式的万宝珠,就是假冒的大天王养出来的了。】 万宝珠顿时就愣住了。 掌柜的意思,是说她有两个养父。 一个总是告诉她,不用强迫自己当男孩子,说她这样就很好。好好长大,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天王寨不是她的负担,也不是她的归宿,必要时先照顾好自己。 另一个养父却总是罚她禁足,逼她学着他的样子,杀伐果决。 必要时,她必须对着早上才见过的寨中亲友,手起刀落砍下人头,巩固天王威信。对着无辜路过之人不但奸淫掳掠,还要斩断他们的性命…… 万宝珠被这个消息砸的头昏眼花,她有些不敢相信,可又止不住地打从心底里高兴。高兴于她喜欢的义父和不太喜欢的义父,竟然不是同一个人!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笑出来,就又听到掌柜的说:【哎,要不是真的大天王死的早,万宝珠也不会是现在这样。】 而这,已经是万宝珠第二次听到掌柜的这么说了。 万宝珠甚至悲哀地发现,她根本回想不起来,那个她喜欢的义父是什么时候消失不见的了。 似乎,已经好久好久了。 久到她几乎记不起来,那时的义父讲话时,天空是怎样的晴朗,表情是怎样的和善,声音是怎样的好听。 “我……”万宝珠低落地开口,喉咙口却像是被堵住了一样,酸涩地发不出声音。 “万姑娘先不要急着开口打断,你信也好不信也罢,且听我讲完,心中自然会有定数。”金朝醉把万宝珠的表情变化全部看在了眼中,岂会不明白她想说些什么。 【她这样的境遇,怪她是没道理的,她也不该一直自责。】 【得说些什么,让她从假天王灌输的错误观念中挣脱出来才行!可我又不能直白地告诉她,我可以看到你的生平未来,那个假天王是故意把你往蔫坏蔫坏的方向教,好不废吹灰之力,就叫天王寨土崩瓦解。】 【那五个出卖天王寨的人也是真的心肠黑,一面利用天王寨敛财,吃香的喝辣的,一面捡了个万宝珠养成挡箭牌,揽下所有骂名。而等到天王寨没了,他们五个又美美地隐姓埋名,各自富甲一方去了。】 “他奶奶个熊!”东岭小天王一个没忍住,直接骂出声来。 但他又马上反应过来,自觉地圆道:“我明白了!他们明明可以直接和我们打,我们天王寨的男儿女儿都不是孬货,赢就赢,败就败,没有二话!可他们偏偏,用了这种最阴损的法子,这是、这是把我们卖了,我们还在替他们数钱啊!” 话糙理不糙。 金朝醉叹了口气:“天王寨后面发生的事情,东岭小天王应该比我这个外人清楚,但有一件事,你恐怕还不知晓。” “这也是那个行商说的,真正的大天王于十年前过世,被破草席一裹,扔下了万峻岭。那行商曾受过大天王的恩惠,便找到了尸骨,掩埋在西山脚的一棵老槐树下,以树干为碑。” “你们现在去,应该能找到。” “十六年前突然不见的人,除了大天王,其他的你可以去军中、城中市集、田庄等处寻,我也不是大罗神仙,无法给你全部算出来。” 【虽然我没见过那个行商,但万宝珠在临死前见到了,也不算胡编乱造。】 【可惜,万宝珠那个时候被官兵和那五个叛徒追杀,身负重伤,已经没有力气去找了。】 【要是大天王能再多活几年,教一些识人断事的真本事给万宝珠,但凡学到点皮毛,她也不至于轻易就被骗的团团转。】 “多谢金掌柜,解开我多年以来的疑问。”东岭小天王抱着拳,直接就双膝跪地,“咚咚”地磕了三个响头。 金朝醉虽然惊跳着避开,却也还是结结实实地受了一个大礼。 这让金朝醉有点不知所措。 她直接就躲到了柱子后头,只探出半个脑袋来,催促道:“别别别,用不着谢我,你既然认同了我的回答,那么还请赶紧履行我们的约定,将那个要你们绑走张三胖的人说出来。” “那人并未显露自己的身份……” 东岭小天王憋红了脸,眼睛直直地看向地面,根本不敢抬起来,两只手也有一下没一下地抠着地面。 金朝醉毫不意外地点点头。 她早就从万宝珠和东岭小天王的生平中看出来,他们并不知道那个指使者是谁,之所以要和他们做交换,是因为她想从他们脑子的边边角角里,抠出点细节来。 “不要紧,我问你答就好。那人是男是女,多大年纪,高矮胖瘦,有没有口音?”金朝醉双手抱胸,从柱子后走了出来,示意司马账房做下记录。 东岭小天王猛然抬起头来,眼神激动:“那人是男的,大概三十五六,和我差不多高,更壮士一些!他说话的时候,有着一口川地和京话交杂的口音。对了!他的靴是绮做的,有一些暗纹。” 东岭小天王越说越激动,开始手舞足蹈地比划起那个暗纹的样子来。 “是一只鸟头,有三根毛,向后边卷起。他给我们的是银票,比较新的银票,应该没转过太多道手的。还有……还有……” “那人姓何。”沉默良久的万宝珠接过了话。 她快步走到了账台前面,将手指按进了墨汁里,拿过司马账房手边的纸,快速地勾画起来:“这是那暗纹。” 画完后,她毫不在意地用披风擦干净手指,这才伸手进怀里,取出一张银票来。 “这是银票,他右手的小指,还断了一节。这些就是我们知道的全部了,够吗?”万宝珠咬着嘴唇,黑白分明的眼睛略显倔强地看向金朝醉。 金朝醉则歪了歪头,侧身看向张三胖。 “他的鞋底,是不是左脚的,更厚一点。”张三胖带着九分肯定地反问道。 【作者有话要说】 客厅滑跪!对不住!昨天没能更新! 浅说一下这周更新情况:周一周二周三,18:00会更新一章! · 第12章 长孙兰 第12章 长孙兰 万宝珠仔细想了一下,有点不敢肯定。 还是东岭小天王咬着牙,硬点的头:“鞋底是一样的,瞧不出来是不是有差别,但是听你这么一讲,我脑子里依稀有那么一点印象了,他的鞋垫子似乎不一样厚,左脚有点鼓囊。” “掌柜的,我知道那个人是谁了。”张三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后,人看起来轻松不少。 “行,既然你心里有数了,那女天王、诸位小天天王,还有护法们,咱们龙门客栈与你们天王寨之间的约定,就此两清,还请你们尽快离开本客栈。” 金朝醉毫不留情地就开始赶人。 【快走吧,快走吧,我这小庙装不下你们这样的大佛,与其惦记打劫周边房舍和行商,倒不如去把自家的蛀虫给逮了,保准一次肥。】 【我要不要卖个人情给万宝珠,告诉她那五个叛徒其实可有钱了,不仅在城中置了房产铺面,还做着山货的营生?然后让她在收缴后,优先考虑同我的客栈做生意?】 【还是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点小便宜还是不贪图了吧。】 【万宝珠也不是真的那么不济事,东岭小天王都不知道那个人姓何,她却知道,还能井井有条地画出暗纹,观察到断指。她心细如尘着呢,天赋这种东西,就算没人教,也还是有用的。】 金朝醉的心声里充满了对天王寨一行人的恋恋不舍,可面上依旧冷漠无比。 万宝珠原也有些惴惴不安,对于今天回去以后,寨中的人还会不会奉自己为天王。 要是不会,她该怎么办? 可要是会呢,她又该怎么办,她能做什么,要做什么,会不会又一次上当受骗? 万宝珠感觉自己失去了判断的能力,她就像是抓着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想抓着最后的时间再问掌柜的一些东西。 可越是急,她的脑子里就越是一片空白。 幸好,就在她快要把披风给抠破的时候,她听到了转机。 掌柜的说她心细,还说这是有用的! 而且只要她回去后,把叛徒们的铺面给收缴了,她就可以借着掌柜的对天王寨有恩的由头,来给掌柜的送山货。 到时候,她就能继续听到掌柜的的心声了吧? “那我们就告辞了!掌柜的,过几日再见!”一瞬间就想通了的万宝珠,几乎是用蹦地,边带着人呼啦啦地往外跑,边高高地挥着手。 “别!过几日不见也是行的!” 金朝醉感到头大极了,赶紧追在后头,双手放在嘴边大声吼道。 这年头,哪有客栈和山匪经常见的? 不要钱啦! 金朝醉龇了龇牙。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远远瞧着万宝珠那轻快的背影,心里头竟生出了一种隐秘的满足感来。 明明她也没有多说什么,是万宝珠自己从寥寥几语中,破开了束缚自己的枷锁,可她却像是感同身受一样,也觉得高兴不已? 【算了,不多想。天王寨的事就此翻篇,现在比较紧要的是张三胖的事,敌人在暗他在明,属实防不胜防。】 【好在有了新线索,他的生平应该产生变化了吧。】 客栈里,所有伙计的注意力都随着金朝醉的这一句心声而高高提起。 他们恨不得搬个凳子围在掌柜的身边,可为了不竭泽而渔,他们还是齐心协力地按住了蠢蠢欲动的张三胖。 【那个下阴手的人,居然就是张三胖一家的对门,何员外。】 【他在跟张家争汾城城西的一块荒地,眼见着自己实力不济,争不过了,就想着使阴招。他派人到天王寨,想用张三胖的身家性命,来消耗扰乱张家的精力。】 【但是……好奇怪啊,张家想要那块荒地,是因为那儿有一眼汤泉,虽然不大,但张三胖的娘患有痹症[1],泡汤泉对此症有益,他们想着买来建个别院自用。】 【可何员外买来是要干嘛?】 【哎呦,张三胖这个人也真是的,居然就没想着去弄个明白,生平里也没个记录。要是张三胖他爹或者兄长能来一趟客栈就好了,他们是周全人,肯定去查了。】 金朝醉将张三胖的生平翻了个底朝天,后头竟没半个跟何员外家有关的字眼了,不免“啧”了一声。 结果,她刚收拾整理好表情,准备转过身安慰张三胖两句,就瞧见张三胖两腿一软,一副要朝她跪下的模样。 金朝醉如临大敌。 “你有话好说,别跟东岭小天王似的,动不动就行大礼!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男儿膝下有黄金嗷!” 金朝醉的表情有那么一瞬的扭曲,着急忙慌地就往边上闪避。 张三胖却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膝行两步,跟朵向阳花似的,紧紧追寻着金朝醉的方向。 “掌柜的,你是个好人,当初我连桌子都不会擦,你也肯留下我。今天、今天还帮我问出了想要加害我的恶徒,大恩大德我这一辈子都还不清。但是,我……” “打住,别想请辞。”金朝醉根本不吃煽情这套,“不过我也不是那么不通情理的人,你……” “掌柜的,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张三胖一脸激动地打断了金朝醉的话,本就水汪汪的眼睛,这下更晶莹了,像是要挂下泪珠子来。 金朝醉不为所动地哼了一声:“那倒也没有,王二麻回来后,你就可以请辞了。” 还要呜咽的张三胖立时收住了声。 眼睛也跟六月份的雨似的,说停就停。 “那掌柜的,我能否修书一封给家里人,请他们来一趟?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让他们知道,我是能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的。”张三胖攥紧了拳头,一脸正气。 可金朝醉的重点,却是放在了“张家要来人”上。 【太好了呀!他们一来,再一看,保不齐就因为张三胖住的委屈,而挥手给客栈添置些什么。】 【也有可能是直接给我送礼,希望我对他家儿子照顾着些。】 【这么说来,我得赶在张家人来之前,把客栈里里外外再看一遍,年后该补补,该买买,把客栈做大做强啊!】 “临近年关了,再做半个月的活计,客栈也差不多要关门了,届时你恰好能同家人一道回去过年。”金朝醉说的特别真诚。 可听清她心声的众伙计们也不拆穿,纷纷应着声说“掌柜的人美心善!” “过奖过奖,李大厨,中午就给大家伙再加个锅子吧。”金朝醉一边摆手,一边笑眯了眼。 冬季日短,时光过得极快。 相比起一上午的闹哄哄,整个下午都没什么过路人。 客栈里闲的都快打盹了。 金朝醉也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她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拨着算盘珠子。 “哒、哒。” 木头碰撞的声音,更让人昏昏欲睡了。 变故就是在这时候发生的。 门外突然有大坨大坨的积雪落下,头顶还响起了瓦片“稀里哗啦”的碎裂声。 一把长枪带着破空之声,笔直地插在了客栈正门口的地上。 “长孙兰,你已身负重伤,功力不足全盛时的一成,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我全新的雕花石阶!” 屋顶的呵斥声与金朝醉的痛呼声同时响起。 【作者有话要说】 [1]痹症:一般情况下,痹症属于风湿病。 第13章 尽喜欢为人妇者 第13章 尽喜欢为人妇者 “不知是何方英杰,竟不请自来,在我客栈的屋顶打斗?还毁了我两千两银子的石阶?”金朝醉率先冲出了客栈。 她双手叉腰,仰头看去。 此时大雪已停,天色微微发暗,但依旧能瞧个清楚,屋顶上不止两个人。 “三个大男人,追着一个身负重伤的姑娘打?”金朝醉一眼就瞧见,只有站在最南边的那个月白锦衣男子,手里头没有件趁手的兵器。 所以可想而知,罪魁祸首就是这个人了。 金朝醉捏了捏喉咙,放声大喊:“这位少侠,对,就是你,不要看别人了,赶紧下来结一下赔偿的银子吧。我也不多收你的,本客栈今日第一天开业,所以去掉这石阶的磨损折旧,再加上新石阶铺上前的误工等银钱,你只需赔付两千八百两即可。” “多少?”月白少侠惊呼。 他似乎是被吓到,猛然倒吸了一口凉气,然后就被呛得咳嗽了起来。 “两千八百两,尚且没有算上你们踩踏坏的瓦片,以及对房梁造成的磨损。”金朝醉伸手按了按后脖颈,有些不耐烦得催促,“快些吧。” “你这个小娘子,心眼怎么这么黑呢?”月白少侠双手扶在膝盖上,弓着腰俯首与金朝醉说起话来。 结果刚起了个头,他的背后就出现了一只穿着修着金丝徽纹的靴子,一脚踹在了他的屁|股上。 金朝醉虽然看见了,但并未多做提醒,只是微微往后多退了几步,以免被不慎误砸。 “哎呦我滴娘!温以微你是不是有毛病啊?”月白少侠一个踉跄,在扑落屋顶的瞬间,一个鹞子翻身,轻巧地落在了地上。 不等站稳,他就开始指着屋顶上方痛斥:“小爷我好心好意陪你出来追妖女,你就这么对待陪你风餐露宿的兄弟?陆老三,你快把他给我踹下来!” 屋檐边应声探出一个脑袋来,他伸长了脖子,无奈地摊了摊手:“江大公子,老温的事,我可不敢……哎哎?天杀的老温,你踹我|干什么?” 就这么的,屋顶上只剩下了温以微和长孙兰两个人在对峙。 眼瞅着一时半会儿的,是不会有结果的。 金朝醉直接就使了个颜色给司马账房和邴飞昂,让他们把这两个掉下屋顶地给“搀扶”进客栈里面。 金朝醉想,泉下有知的祖宗们千算万算,却还是漏算了一点。他们应该没有料想过,居然会有人连客栈的门都还没进,就先把大门口给砸了! 这种情况下,百晓生的最大用途,莫过于用来秋后算账了。 “你想干嘛?你们这客栈一看就是黑店,我才不……诶诶诶?你松手!” “你!” 江、陆二人起初并不想配合,怎料那伸向他们胳膊的手不论怎么避都避不开不说,等到手臂被抓住后,更是想甩开都不敢使劲。 因为那两个伙计,同时按按住了他们腰下的命门穴。 “进去后,别太多嘴。” “想说什么之前,先动动脑子,看看哪些是可以说的,哪些是不能说的,要不然!”司马账房幽幽地威胁了两句。 被完全制住的两人不约而同地噤声,眼神在慌乱中飞快地来回交换着讯息。 【在客栈外面我奈何不了你们,可进了客栈,哼!】 【我先来看看谁的生平比较好呢?就这个姓江的吧,客栈新开后,第一个来砸店的。呵!】 【江平深,京兆尹家的大公子,明面上的浪荡子,私底下的纯情少年郎。】 被生拉硬拽进客栈的江、陆二人,原本还在为这间看起来平平无奇,实则伙计个个藏龙卧虎的黑店而心惊,想着待会儿该如何通知温以微,配合着将黑店给拿下。 不成想,刚一进到客栈里头,就听到了有人在念江平深的来历。 他们顿时就将心里头的戒备给拉满了。 【江平深一直喜欢着平王府的福康郡主,奈何君生我未生,富康郡主早就已经嫁做人妇……此后他又陆续喜欢上了陆氏银号的大少夫人、大理寺少卿的妻子、归一门的门主夫人……】 【了不得,不得了,这还是我第一次瞧见一个人的生平,大半都是风花雪月的不说,还尽喜欢为人妇者……】 【就没有别的有用的生平了吗?】 金朝醉还在嫌弃地飞快往后翻阅着江平深的生平,熟不知,在她身后的两人已经开始产生了嫌隙。 陆承渊在听到陆氏银号的大少夫人后,就想都没想地,直接一脚踹在了江平深的小腿肚上。 力道极重,江平深的膝盖直接就“咚”地向前,磕在了地上。 得亏司马账房眼疾手快,及时松开了手上的力道,这才没将江平深的手臂给拽脱臼了。 “你就是这么对待好兄弟的?你方才居然还有脸去说老温!”陆承渊脸色铁青铁青的,恨不得再往江平深的脸上踹一脚。 可就在这个时候,司马账房直接点了他的穴道,将他与江平深之间的距离给拉开了些。 “我们客栈不杀人,你们也用不着这么快就开始反目。”司马账房意有所指地屈指,敲了敲陆承渊的后脑勺,并再次强调,“想说什么之前,先动动脑子。” 【对,与其浪费时间在江平深这个色胚的身上,不如看看另一个。】 【陆承渊,陆氏银号的二公子。等等,陆氏银号?嘶——】 金朝醉不禁后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将目光从空中绿油油的文字上,转移到了江平深和陆承渊的身上。 【觊觎好兄弟的嫂子?陆承渊刚刚那一脚,实在是踹轻了啊!】 【不过江平深的喜好归喜好,到底没做过任何出格的事情来,所以即便后来陆承渊和温以微知道了,也并没有为此决裂。他们三人一直到死,都是肝胆相照的拜把兄弟,被后世之人冠以“京城守卫三侠客”的称号。】 金朝醉看着看着,又察觉到了不对劲。 为什么这里头,还带着一个温以微? 想着温以微本人就在屋顶上头,金朝醉就尝试着问了问百晓生,这算不算在客栈的范围之内? 接着她就得到了一份新的生平。 【温以微,礼部尚书之子,书香门第,辈辈皆是读书人,一直到他这儿,偏偏于武学一道上开了窍。温家家风开明,是以并未多加阻拦,而是多加鼓励,故温以微年方十六,就入了六扇门。】 【两年后,温以微因抓捕到了六扇门积案乙字第三十号,连剖二十八尸去骨狂魔而被破格提拔为大理寺少卿。】 也就是说,江平深还觊觎好兄弟的妻子…… “哐当”。 客栈大门口,温以微扛着已经力有不支的长孙兰跳了下来,目光炯炯地看向客栈里头。 第14章 剖腹取子 第14章 剖腹取子 【啊!还好是扛着,我真怕刚刚那响动,是温以微又一脚把长孙兰也给踹下来了,这可是他未来的妻子啊!】 一只脚刚刚踏上客栈石阶的温以微打了个趔趄,赶忙伸手扶在了长枪上。 “别动!”金朝醉赶忙出声制止,“这长枪可是你兄弟江……大公子破坏本客栈石阶的重要证物,在赔银子之前,谁都不准动它。” 金朝醉好险就把江平深的全名给叫了出来。 “是我等的错,即便是为了缉凶,也不该毁坏百姓的东西,该赔。”温以微的声音很正派,就是那种说话做事都会一板一眼的正派。 他当即就放开了长枪不说,还非常有礼地询问:“客栈中可有还有空房?我等一行四人,今晚需要住店,三间房。” “有!当然有,客官还请进。”金朝醉板着的脸迅速扬起热情的笑容,脚步轻快地将人往里头引。 但刚走了两步,金朝醉就顿住了。 【四个人,三间房?难道说,温以微和长孙兰在这个时候就已经……他看着是来缉凶长孙兰的,实则却是借着这个由头和长孙兰打情骂俏?】 【他前头对长孙兰的呵斥,其实是担心她已经身负重伤,这才劝她不要再硬撑的担忧关怀?而他将江平深和陆承渊踹下屋顶,也不是因为这两人正事不干,扰乱他缉凶,而是嫌这两人磨磨叽叽,害得长孙兰不能尽快休息?】 【还是说……】 金朝醉不禁怜爱地看向江平深:【刚刚,他对着温以微说长孙兰是妖女了吧。】 金朝醉又看向陆承渊:【长孙兰身上的伤肯定不会是温以微打的,他之所以被踹下来,应该就是他打的了吧。当着人心上人的面,下手真重啊!】 金朝醉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原来江平深和陆承渊才是他俩感情中的一环啊!】 客栈里一阵静悄悄,唯有半昏厥过去的长孙兰,强撑着从温以微的肩膀上滑了下来,瘫软在地上。 金朝醉眼珠子一瞥,温以微居然不为所动。 而接收到谴责目光的温以微,他也顾不得眼前发生的事情有多荒诞离奇了,赶紧解释:“掌柜的,此人乃琼州城祸害了两位身怀六甲的妇人,更是对其中一位剖腹,强行取出胎儿,以至于母子俱亡的蛇蝎毒医。” “由于此案重大,犯人过于凶残,需要寸步不离地看守,故而只要了三间客房,还请掌柜的莫要误会。”温以微竭力撇清着自己同长孙兰的关系。 【啊?我猜错了?还是这个男人在狡辩?】 金朝醉不太相信。 长孙兰真要是干了这么禽兽不如的事情,那温以微还能娶她为妻?早就被处斩了吧? “确实如此!”江平深也不管自己的命门穴是不是被人按住了,急忙为温以微佐证,“这妖女确是身负人命血案,且手段极其恶劣,六扇门奉命须在七日内将人捉拿归案。” “是的是的,老温为了捉拿这个妖女,连夜赶路,三天三夜没有合过眼了。这个妖女不仅手段凶残,还擅长使毒,要不是老温内功深厚,我们三人今儿个都要折在这妖女手中了。” 陆承渊也飞快地点着头,明明打伤长孙兰的,就是温以微自个儿! 看来这个掌柜的,虽然有点稀奇的东西在她身上,但说出来的东西,未必全都准。 他们三人对视着,心中同时松了口气。 “这……”金朝醉面露难色。 【看来我没有推断的天赋,还是老老实实看百晓生给的生平吧,如果真是穷凶极恶之辈,还是不能让他们住进来的,万一闹出大事来就不好了。】 “四位客官,实在是不巧,本客栈今日刚刚开业,客房还需要再检查检查,四位还请先坐下喝口热茶,稍后便能准备好。” 金朝醉随便掰扯了个借口,就让邴飞昂他们上楼去瞧一瞧。 自己则飞快地翻看起了百晓生系统。 【长孙兰,药王谷三十年前叛出师门,另立门户的弟子之徒,算得上药王谷的半个徒孙,唯一的不同大概就是她主学的是毒理,师徒两人都坚信以毒攻毒。】 在后厨的席宛吉不禁将碗一放,边用衣摆擦拭着手,边火急火燎地冲到了大堂,探出半个身子。 这一看,长孙兰居然可怜巴巴地倒在地上。 席宛吉有点想上前将人给扶起来,这可是六师叔的弟子,也就是他素未谋面的小师妹了!但六师叔的名字在谷里头有些不可说,这让席宛吉有些把不准师傅长辈们的态度,因而又有些不敢上前。 不过——席宛吉心想,他今天是非得写封信送出不可了! 【长孙兰原本是到琼州城采药的,结果听说了一件离奇的事。有一位妇人并无喜脉,可却三个月未曾有过癸水,腹部也有所鼓起,摸起来硬硬的,都是有孕之兆。】 【然,那妇人的夫君却已外出行商半年有余。】 寥寥两行文字,并未多写,金朝醉却从中读到了那妇人的处境。 旁人的指指点点、内心的茫然无措、身体的难受难堪…… 温以微一直全身紧绷地听着这些并非从人口中传出的声音,很快地,他就被过分详细的内容给惊到了。 他不禁侧过了头,仔细地盯着金朝醉看了起来,她似是在出神,眼睛直直地盯着空中的某一处。 但她的眼神又并不空洞,反而似是一目十行般阅览着什么,眼珠飞快地转动过。 【那妇人为自证清白,四处寻医问药,皆无果,致使谣言越发的甚嚣尘上。】 【长孙兰听说此疑难杂病后,并未声张,而是选择悄悄地夜探宅邸,为那妇人看诊。虽然结果也与之前的医者相同,但她胜在是女子,于是仔细触诊了妇人的腹部,终察觉出异样。】 【长孙兰欲寻自己的师傅前来,便与其约定五日后的晚间。然而那妇人等不到了,她在第三日,被逼着灌下了落胎的汤药。】 【腹痛、出血,妇人在痛苦了两个多时辰后,不甘地死去,但产婆却并未在污血中发现原本该被一起堕下的胎儿,这才知晓那妇人极有可能是真的得了怪病。但此时芳魂已逝,作恶者们一心只想着找脱罪的借口。】 金朝醉看的心口发闷。 而趴在地上的长孙兰也终于服下了止血调戏的药散,缓和了不少,她撑着地坐了起来,冷冷地嗤笑了一声:“我若是妖女,那呢那些活生生逼死一条人命的乡邻,又是什么?” 温以微被问的哑口无言。 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个案子的前因。 在六扇门收到的文书里面,并未提及这些,是以他一直不曾怀疑过,那妇人的身份。甚至,在他抵达琼州城后,当地的知州、知县、村长,以及过路的行人,都异口同声地表明,那是一位身怀六甲的夫人。 就连孩子生父存疑的谣言,都没有听到半句。 这若非是有人专门封了口,定然不可能如此。 温以微仿佛遭到了当头一棍,愣愣地看着长孙兰,眉头越蹙越紧:“你之前为何不做辩解。” “辩解?”长孙兰就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你在意这个东西?你在意真相?你难道不是一心只想捉拿我归案!” “我……”温以微滞了声。 不过也只是一瞬,温以微很快就震声反问:“你剖腹取子的事,总不是假的。” “剖腹我认,取子,你亲眼看到那子了?”长孙兰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我……”温以微又滞住了。 长孙兰嘲讽的眼神又接连扫向另外两个人。 前头还信誓旦旦的江平深和陆承渊,在此时也有些无法承受地各自别开了眼。 金朝醉分神瞅了眼四人的神态,突然对王二麻的前路充满了担忧,他若是拿着腿骨前去府衙说找到了取骨狂魔,六扇门会不会反将其当成了自告? 【希望王二麻一切顺利,六扇门的人能好好听清他的话,随他去抓真正的取骨狂魔啊。】 【至于长孙兰的事,哎……她的确是剖开了那妇人的肚子,并从中取出了一些肉块、头发和牙齿。】 江平深和陆承渊立刻就抬起了头,气昂昂地回视长孙兰:“我可是听说了,你从那妇人的肚子里取出了一个半成型的孩子,都已经长出了头发和牙齿!你居然还大言不惭地否认!” 长孙兰虽然还有些力有不逮,但还是深深地吸了一口,用力地骂道:“蠢货!不通医理倒也罢了,居然连寻常道理都不懂!谁家孩子在娘胎中,会长出和手臂一般长的头发,还有牙齿来?” “……暂且都住嘴吧。”温以微头疼地揉起了额角。 【长孙姑娘说的好!那可不是什么孩子,亦不是孽胎,在后世的记载中,那些个东西被称之为瘤。亦即肿也,乃赘生、寄生之物。[1]】 【这种病,把脉是把不出来的,一般会认为是气滞血瘀,若是初时便发现了,可通过活血化瘀的法子进行控制。[2]但若是发现的晚了,便只能切除……切除?】 【我说百晓生,你这是哪个后世的记载啊?剖开肚子人不就死了吗,这是救人还是杀人呀!】 金朝醉第一次怀疑起百晓生的真实性来。 温以微三人也连连蹙眉,这种话,就连他们三个都不相信,更别提六扇门和大理寺了。 唯有长孙兰,蓦地兴奋了起来,也不知道她从哪来的力气,晃晃悠悠地就站了起来,直往金朝醉的方向扑去:“掌柜的,不知道你……” “我的小师妹啊!你就是六师叔在书信中提到的,那位深得他真传的徒弟吧!我是你的大师兄,席宛吉啊!” 横向里,席宛吉一个大鹏展翅,拦在了长孙兰的面前,慈祥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将沾着迷|药的袖口捂在了她的口鼻上。 【作者有话要说】 我还是迟到了!对不住! [1]瘤:《说文解字》释义:肿也。从疒畱声。力求切。/现代释义:身体组织增殖生成的赘生物,多由刺激或微生物寄生而起:瘤子。肉瘤。肿瘤。根瘤。瘤胃(反刍动物的胃的一部分)。 [2]作者不是医学生,如有不对处,请指正! 第15章 玉钟诀 第15章 玉钟诀 长孙兰没想到自己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她只来得及一个瞪眼,就浑身瘫软地倒在了席宛吉的……手上。 是的,席宛吉考虑到男女有别,加之小师妹的未来夫婿就在面前,他思虑再三,最后选择用手捏紧她的两侧前襟,将人给悬空拎住。 “小师妹,你怎么了,小师妹!”席宛吉用尽全力夹着嗓子高呼。 他装出惊慌的表情,将长孙兰往旁边的长凳上一放,接着顺理成章地拎起她的手腕。 一搭脉。 “哎呦!” 席宛吉夸张地咋舌,迅速换上了一副深沉的表情,两根手指虚空地攥了攥不存在的胡子,闭上双眼开始叹气。 “脉虚细无力,应有五心烦热之象,你身为医者应该早就注意到了,却一直未曾进行调理,想来是被什么事情牵绊住了。” “嘶——阴血亏损,肺腑处还受了较严重的内伤,以至于有股气在体内乱行。这种情况,若是不及时加以医治,定是要影响到寿数的。” “总的来说,你这身体状况堪忧呐。” 席宛吉摇着头总结,脸色凝重深沉,全然不见前头的戏谑和调笑。 这让旁边抱着“看戏”姿态的三人却脸臭起来。 其中,温以微最为急切:“对赶路可有影响?” “什么?”席宛吉的第一反应是不悦和质疑。 不管是出于医者的仁心,还是师出同门的情谊,都让他恨不能往温以微的脸上撒出一把痒痒粉:“你没听清吗?我说她有虚症,需要及时医治调养,不然要影响寿数的!” 温以微松了口气,缓缓点头:“听清了,你说她可以撑到京城。” “哈?”席宛吉满脸的是你脑子有问题,还是我脑子有问题。 对此,温以微满怀善意地解释:“席郎中瞧着不像是习武之人,所以不通晓武学上的事,内力运转不当进而造成的岔气,乃是我们习以为常的小伤了,并不碍事。” “至于虚症和血亏,长孙兰方才已经自行服了药,虽没有药到病除,但席郎中大可放松些,要知道关心则乱。” 席宛吉只觉得胸口一闷,大意了! 这个温以微竟然和那两个蠢货兄弟不同,不仅略通医理,听出他故意夸大了病症,竟然还试图反客为主? 这还了得?他肯定是不能让别人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把小师妹抓走的。 于是席宛吉冷着脸回击:“伤病,最忌侥幸和等闲视之。” “望闻问切,缺一不可。” “这世上并无小病大病之分,医者,最基本的便是要对生命持有敬意。” 这些曾被师傅用来训斥他的话,席宛吉都不用去细想,直接就脱口而出了。 他还做好了温以微会继续呛声的准备,但没想到温以微居然非常坦然地就点头了:“那就有劳郎中开一剂药,并按照三日的剂量煎好,装在水囊里头,我们会按时给长孙兰服用的。” 看似接受,实则阴阳怪气了一波! 席宛吉的额角抽动了两下。 “蠢!”长孙兰用力地对着席宛吉比了个嘴型。 就在席宛吉几人八百个心眼子地你来我往时,还在震惊于后世医者技艺超群的金朝醉,决定暂且跳过这一部分,以查看命案原委,还长孙兰清白为最优先。 【正如百晓生说,这一位怀孕的妇人时吃了落胎药而死的,那么长孙兰在她死后剖腹,就不算是害了人命,反而是出于好心,想为其证明清白。】 【但可惜就可惜在,人死如灯灭,根本没有人在意那妇人肚子里的到底是不是孩子。甚至,长孙兰越是证明那不是孩子,那些凶手和恶人就越是要把长孙兰弄死。】 【所以才有了第二个妇人污蔑的事。】 污蔑?! 这个词让长孙兰和温以微三人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而当他们彼此瞧见彼此的惊讶后,又再次被对方的那份惊讶而惊讶到了。 “你这是什么表情?”江平深嘴巴动的比脑子快。 当他反应过来自己违背了司马账房“想说什么之前先动动脑子”的威胁时,司马账房的手指已经点在了他的哑穴上,只能苦着脸“呜呜”地求饶。 同样被点了穴无法动弹的陆承渊一瞧,顿时乐了。 这下,他们两个好兄弟才算是担了同样的难了! 陆承渊笑嘻嘻地替江平深找补:“长孙姑娘不必惊讶,老温虽然铁面无私,却也不是不近人情。只不过,你要想借病逃脱命案却是不成的,即便真如你所说,第一个妇人并未有孕,也非你所害,但第二个妇人的事呢?” “长孙姑娘,你可是主动承认,是你故意将保胎药换成落胎药,交给第二个妇人的。老温这儿还有你一字不落的证词和亲笔画押,你否认不得。” 这话,看似是对长孙兰说的,其实也是在激金朝醉。 因为金朝醉的心声立马就激烈了起来。 【什么?主动招认?】 【长孙兰,你糊涂啊!你看着挺精明的,怎么那妇人单单只说了几句,你就愿意为她作伪证了呢?】 【你怎么不仔细想想,第一次见到那妇人的时候,她说的是自打成婚后,就一直被夫婿痛打、投告无门,只能利用七出之条让自己被休,可不成想竟有了身孕,一旦生下孩子,想被休就难如登天。】 温以微一边听着,一边细细观察长孙兰的表情。 哪怕长孙兰已经尽可能地控制住自己的脸了,可她想要制止金朝醉继续往下说的隐忧却还是透过眼睛,流露了出来。 很明显,她急了。 因为金朝醉说的是实话? 温以微被自己得出的这个结论给搞的怔愣了。 他竟然,真的开始相信金朝醉的“离奇”心声了? 【后来长孙兰因为剖腹的事被追缉,又是那妇人拖着才小产的虚弱身体,冒着极大的风险,悄悄收留了她一夜。】 【也就是这一夜,长孙兰听到了那妇人被痛打、哭着喊着说下次不敢了的声音。于是她暗下决心要回护这个妇人,便主动承认,她在为妇人诊出喜脉后,看不得妇人欣喜的样子,就故意将保胎药换成了落胎药。】 【殊不知,这一切都在那妇人的计划之内。】 “不可能!”长孙兰声如洪钟,哪还有半点虚症瘫软的样子。 席宛吉猛地双目圆睁,他方才分明已经用上了随身的最强迷药!看来他还是小瞧六师叔和小师妹对毒性的理解了。 “小师妹你不要急,你肯定是有苦衷的,师兄知道!你先静歇服药,待身体恢复些了,再反驳他们。”席宛吉准备故技重施,在衣袖里单手夹着三个瓷瓶哗哗地倒着药粉。 “呸!你的这声师妹我可不敢当。”长孙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探出银针就往席宛吉的身上扎。 席宛吉当然也不甘示弱,徒手便去阻挡。 顷刻间,药粉哗哗地飘,两人刷刷地过招,但席宛吉十招里面有七成,都是用两指掐住长孙兰的银针来止住势头的。 长孙兰看到后,眼神变得古怪:“玉钟诀?你……” “邴飞昂!客房收拾好了吗?”这回,轮到金朝醉着急忙慌地出声打断了。 【千万不能让长孙兰说下去了!席宛吉知道后,该有多绝望啊!】 “啊?好了好了!”默默偷懒的邴飞昂迅速从楼梯的拐角处探出头来,同时飞快地瞟了眼有如惊弓之鸟的席宛吉。 “既如此,还不快带四位客官去歇息?” “你是自愿学的玉钟诀?” 金朝醉的催促和长孙兰的意味深长同时响起。 【别别别!席宛吉你别应声,你还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虽然你是自愿学的玉钟诀,还从六岁开始求你师傅求到了十岁,这才终于让你师傅点头给了你秘籍。可谁知道你这个莽子,连扉页都不看完就开练啊!】 金朝醉的心声满是焦躁和崩溃,恨不得立即将席宛吉和长孙兰给分开。 但她不知道,她越是急,长孙兰就越是恶劣地扯着嘴角笑:“玉钟诀乃是我师傅所创,但他自己没学,也没有带走秘籍。只因为,这是一门童子功,一旦破了就功亏一篑,有违师傅寻乐人生的趣味。” “……” 客栈里,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寂静。 金朝醉不忍看地捂住了脸,五官紧紧皱在了一起。 【该说不说,席宛吉喜欢的那姑娘,多少也是因为听席宛吉说自己能种好草药,有一半的原因是玉钟诀后,才说的两人不合适。】 【甚至那姑娘还因为席宛吉之后愈发汹涌的传情,而误会过席宛吉是个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花心大萝卜。】 席宛吉呆滞的脸上露出一抹苦涩来,直勾勾地看向金朝醉:你看我像吗? 金朝醉只能眼珠子一转,生硬地挪开视线。 【他看我|干嘛?我又不会安慰人!】 不过金朝醉还是心软地挪回了视线,绞尽脑汁地安慰:“看不出来,你居然师出名门哈!这个……你要是真的喜欢哪个姑娘,大不了破戒,以后改行洗碗养她?” 席宛吉双手颤抖着,摩挲了一下。 金朝醉这才注意到,他的双手和一般洗碗工不同。寒冬腊月的,几千只碗洗下来,居然没有丝毫的红肿龟裂,更甚者,不见粗糙。 一双手光洁莹白,看起来比金朝醉的还要娇软。 【啊这……破戒后,席宛吉估计连洗碗的资本都没有了。】 【他没法洗碗养人家姑娘了。改明儿要不私下问问张三胖,他们家既然是汾城首富,肯定有各种各样的产业,总该有一样是席宛吉能干的活吧?】 张三胖顿时就满脸鼓励地看向席宛吉,右手重重地拍了拍胸口:席兄,你放心!三胖肯定会帮你的! 席宛吉:差点就哭出来。不是感动,是绝望! 金朝醉没辙了,同时也对非要捅穿窗户纸的长孙兰感到生气,于是便有些不耐地让邴飞昂立即将人带到客房去。 “飨食只需饭菜即可,不必送上来,我等会自行下来大堂。”温以微虽然还想听到第二个孕妇的事,但也知道长孙兰惹怒了金朝醉。 这个客栈无一处不透露着古怪和不凡,再待下去未必能讨着好。 “席郎中,你的小师妹到底是重大命案的犯人,还请交给我们。”温以微做戏做全套,还不忘提醒,“明日天一亮我们就会启程,郎中若是要为令师妹煎药,务必在天亮前交予我们。” 席宛吉僵硬地转身:“我不过一介庸医,哪里当得起长孙姑娘的师兄,方才是误诊,她瞧着就生龙活虎的,不需要吃药。” 【确实用不着药,再过三个时辰,她师傅就会赶到,把温以微他们药倒后,悄无声音地就把长孙兰带走了。】 【之后也是长孙兰的师傅用手段查明了所有的事,将真正的犯人和罪证都扔到了六扇门,这才洗清了长孙兰的罪名。】 【不好!百晓生上写的是温以微他们一路追赶长孙兰,途中并未有过任何的停留,但现在……长孙兰的师傅岂不是要来我的客栈?】 【作者有话要说】 补周四的更新! · 第16章 嘴皮子不能用 第16章 嘴皮子不能用 金朝醉顿觉不妙。 席宛吉和长孙兰一看就不对付,这就代表他两身后的人并不对付!当地点、人物发生了改变,事情还会按照生平所写那般,毫无改变的进行吗? 席宛吉摇头。 这世上,但凡能用“叛出师门”四个字来形容的,都不会是简单的恩怨。 哪怕席宛吉在内心深处觉得,师傅长辈们的心里头对六师叔还是有惦念的,但他却保不准六师叔心里是何感情。 万一…… “掌柜的,我今天洗碗的时候,不小心打碎了几个,恐怕不够用,还望你准个假,我趁着城门还没关,这就赶去城里添置一些。” 席宛吉思虑再三,觉得不能因为自己的存在,让客栈背上被砸的风险。 他非常真挚地看向金朝醉,觉得掌柜的一定能明白他舍己为人的仁心。 可金朝醉没有说话,还面无表情地看向他。 【虽然我也觉得,席宛吉暂时离开下,不要直对上长孙兰的师傅会比较安全。可是席宛吉不知道长孙兰师傅会来的消息吧?那他提出离开是因为什么……】 【啧啧啧,上次受了情伤离家出走,这次受了打击又要离店出走?】 【这可不是成熟男人所为!】 席宛吉像是被当头一棒。 虽然!他不是因为受了打击而要离开,但是!他遇到事情后的第一想法,居然真的只有“离开”两个字。 其他伙计也像是被当头一棒。 虽然!被点的不是他们,但是!他们再这么直愣愣地随着掌柜的心声而动下去,很快就会让掌柜的察觉到不对头的! 【一味逃避只会把不想面对的东西变得永远无法面对。】 【解决问题的办法多的是,席宛吉为什么就不能动动脑子好好想一想呢?】 【就比如眼下,我要怎么应对长孙兰师傅的这个问题。要不——】 【干脆就把这四个人放倒后,全都扔的远远的吧!】 席宛吉前一刻觉得大为受教。 下一刻更为受教!掌柜的果然是掌柜的,这样好的办法,他怎么就不会想呢! 席宛吉有如看到人生明灯一般,激动地看向金朝醉。 过于炽热的目光,让金朝醉浑身一震。 她没想到席宛吉为了离店出走,居然都用上撒娇这招了! “用不着买碗,越是不够用,你洗碗的时候才会越小心。打碎碗的钱就从你的工钱……啊不。” 金朝醉想到了更好的法子:“稍后我会找你好好谈一谈的。” 金朝醉满脑子都是些不太正派的念头,都说知人善用,那席宛吉的最大长处是什么?是药啊! 还是药王谷的药! 佳品中的佳品! 要是在长孙兰四人的饭菜里放上一点,等他们手脚无力的时候,无论是扒掉外衣,搜刮干净钱财,凑足两千八百两,还是将他们扔出去,岂不都是手到擒来的事。 虽然金朝醉的这些想法并未随着心声一道传出,但一枪戳穿了石阶的罪魁祸首已然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就好像自己被锁定。 江平深瑟瑟发抖,他想说自己马上赔钱!三千两!不,他要更主动、更识相些,赔六千两! 可他被点了穴,连半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江平深从来没有感到这么无力过,他紧紧地将五官都挤成了一团,同时收腹挺胸,臀部使劲夹紧,终于发出了“卟”的一声。 就站在他旁边的司马账房,脸上明显地空白了一下。 半个呼吸的时间后,他屏着呼吸反应过来,立时就面色发黑,手掌颤抖着高高抬起。 看那架势应该是想拍碎一个脑壳。 “账房冷静!不能动死手啊!”金朝醉简直像是用飞的,身形犹如一支笔直射出的箭,势如破竹般出现在了司马账房和江平深之间,用双手抓住了司马账房落下的小臂。 “踏雪寻梅?清汀点水?还是醉月轻风?”司马账房全然没有想到,金朝醉的轻功竟如此卓越。 在他听到喊声,准备卸掉手上劲道,再到金朝醉抓住他手臂时,他的手上还残存着三分力道。 司马账房不禁用目光丈量了下距离。 “掌柜的好轻功。”司马账房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的是自己的小臂,上面还残留着一丝被格挡时的力道。 “司马账房这就打趣了不是?三大门派的当家轻功心法,我哪里学得到呀,不过是幼时淘气爱和鸟雀玩,这才误打误撞练出来的轻功。不值一提。” “不值一提!” 金朝醉说着就要摆手,脸上忽然一绉,吃痛地将双手背在了身后,一副感到后怕的模样:“还好账房方才并未认真,这才让我多此一举地拦下了。” 两人打着机锋,卯足劲地夸对方厉害。 温以微作为旁观者,看的分明。 他早就有所猜测,能够收服诸多能人异士在客栈当伙计的掌柜,绝非常人。果不其然,方才小露一手,便已经是绝顶的轻工了。 只是温以微感到奇怪的是,为何她的伙计们也像是第一次发现般,看起来格外吃惊? 温以微垂下了眼眸,他并没有深究下去的时间。 趁着客栈内这一小会儿的凌乱,他一手一个,飞快地扯走了自己的两个兄弟,并解开了他们的穴道。 “我滴娘诶,小爷我从来不知道,原来不能讲话是这么的难受。还好小爷够机灵,在巨大的压迫之下力挽狂澜,想出了这么一个好办法来。” 江平深的嘴巴从哑穴被解开后,就一停不停:“这不,你一下子就得到小爷的暗示了。” 他洋洋自得地说着,还不忘“啪”地一拍手,异常兴奋地炫耀。 但下一刻,金朝醉嘲讽的心声就有如一盆冰水,直冲冲地泼在了他的头上。 【嘴皮子不能用,但屁|眼子能用是吧!】 【明明只是点了哑穴,却跟全身都不能动弹了似的,打个手势不好吗?满脑子只剩下了屁|股,真是有够机灵的呢。】 江平深……江平深瞬间涨红了脸。 他嘴唇嗫喏着,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又做出一副含羞欲死的模样干什么?哦!长孙兰在这里,他一定是觉得当众放屁这件事,在长孙兰面前丢脸了。】 【嗐呀,这些个爱恨情仇哦,啧啧啧。】 江平深不想赔钱了。 他拉着温以微就要夺门而出,然而拽了两把都没能拽动。 “你不会是……”信了吧? “我真没有……”觊觎长孙兰! 江平深只敢把话说一半,但他自信以他们多年兄弟的情谊,温以微一定能看懂另一半。 温以微是看懂了,但他扭过了头。 他还没有探听到有关于另一位妇人污蔑长孙兰的缘由。 于是,尽管江平深百般的不情愿,还是留了下来。 席宛吉也没有离开,他在听到金朝醉说要放倒那四人后,就陷入了沉思。 一直到夜幕降临,后厨传来了饭菜的香气,席宛吉才回过神来,就像是脱胎换骨一般,他的眼神里面再没有半点的彷徨和迟疑。 并且第一时间就是冲到了大敞的窗畔旁。 金朝醉正披着件大氅,懒洋洋地半倚在藤椅上看话本,面前还烤着两个火盆。 “掌柜的,我思来想去,觉着不管我师妹如何对我,毕竟是我师妹,我得帮帮她。”席宛吉很直接地表露了自己的小心思。 “你不会是想放倒他们三个,把你师妹救出来吧?”金朝醉有些意动地坐直了身体,“像你这般沉稳的人,肯开口,一定是有了详实严密的计划,说出来听听。” 不知为何,席宛吉觉得掌柜的这话,听起来像是在夸他,过脑子一想又不太像。 但他没有深想:“我觉着得让他们把住店的钱和打坏了客栈的钱留下,然后把他们丢的越远越好,就比如天王寨,完全可以让他们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我们甚至都不用担心他们的报复。” 天王寨? 金朝醉立马合上了话本,上身前倾,极感兴趣地点了点头,追问“然后呢?” 【席宛吉这招学以致用,当真极妙,比我想的还歹毒。】 【不过这三个人明显都是练家子,内功在江湖上也属于中等了,哪里是张三胖能比的。要想将他们困死在山寨里,必须还得下重药,又或者,废了他们的武功。】 干净利落,不带半分犹豫的心声在客栈里响亮地回荡着。 一瞬间,二楼客房的两扇门就相继打开。 “小二,爷的饭菜可是备好了?”江平深边说着边往楼下走,手上还拿了一把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邴飞昂到底在客房里放了几个火盆,居然都把人热的要扇风了?这可都是钱,下次不能让他放这么多了!】 【这次的房钱里面,取暖费必须翻倍。】 【诶?怎么就江平深一个人,另外三个呢?】 “你的方法虽好,但不够一劳永逸,瞧本掌柜的!”金朝醉用话本拍了拍席宛吉的肩膀,起身朝着江平深走去。 【我瞧着那温以微一心只想破案的样子,应该挺想知道琼州城剖腹血案的真相的,我可以说我手上有一封血|书绝笔,乃一过路行商亲眼所见,险被灭口,幸好有天王寨的人路过,他才混入其中逃到了客栈。】 【但温以微还是有些谨慎的,不好骗,不像眼前这个江平深。】 【正好趁着温以微不在,我把世间仅存的证物,卖给江平深五千六百两,应该不过分吧!】 江平深又一次红了脸。 这回是气的,他咵咵加大了扇扇子的力道和速度,正欲为自己“正名”一二,楼上吱嘎一声。 “二弟,方才我翻看了长孙兰的认罪书,发现有不对之处。”被惦记的温以微踏着着急忙慌的步子,很大声地说话,“你瞧这一处,还有这一处,前后对不上。” 他抖着一张纸,有模有样地和身旁的陆承渊商计着。 “这……”陆承渊拿过认罪书仔细地看了好几遍,眉头逐渐紧皱,“确实存在些不一致的地方。” 【不是吧,同一份认罪书,之前的生平里可不见得你们有发现错漏啊?】 【虽然那妇人的话确实有漏洞。】 金朝醉内心的挣扎全部被心声一五一十地暴露了。 于是,急于摆脱自己“不大聪明”评价的江平深,也跟着添了把火:“要不我们回去琼州城,另行彻查一遍算了。就算有人用钱财买通,也只能买通一时,总有几个胆小的,被吓一吓,就屁滚尿流地全撂了。” 【唉唉唉情况不妙!我要再不把血|书拿出去,可就得白白浪费那一碗鸡血了。】 “三位要是真的有彻查此案之心,而非为了应付上头的差事而敷衍抓人,那我手里,有一份证言。”金朝醉迫不及待地就冲到了他们的面前。 “并且,我还知道泥人陈之妻小产滑胎的来龙去脉。” 泥人陈之妻,就是那另外一个妇人。 温以微他们不曾提起过名字,所以金朝醉才特意点明。 果然,温以微立刻就是一脸的紧张:“你是怎么知道泥人陈的?” “我不仅知道那妇人是泥人陈之妻,我还知道那泥人陈在琼州城的名声并不好听,易怒,爱打妻子,还总是夜不归宿。” “泥人陈之妻三天两头地被气回娘家,还说要同泥人陈和离,可每每泥人陈好声好气地前去岳家接她,她就又会软下心来随泥人陈回去。” 金朝醉并未直接将那一套编好的来龙去脉吐出,而是学着那些算命大师,十分平静地叙述了一段“生平”。 温以微虽然早就见识过金朝醉的本事,此刻还是配合地做出目瞪口呆的表情,热切地上前了两步:“确实如此!” “可眼见的并非真相。泥人陈夫妇二人的真实面貌并非如上所言,而是正正相反。” 温以微闻言,右眼皮重重一跳。 【作者有话要说】 补周五 第17章 泥人陈英俊潇洒 第17章 泥人陈英俊潇洒 正正相反,是怎么个相反法? 就在所有人的好奇心都被高高吊起的时候,金朝醉的声音戛然而止了。 众人又静静地等了一会儿她的心声,结果也没听到任何响动。 刚被提起的兴致,突然就没了下文,就仿佛是金榜题名日,皇榜刚贴上就又撕了下去;洞房花烛夜,盖头刚掀开就又被盖了回去。 憋得慌! 在众人眼神的怂恿敦促下,温以微一脸求真地抬高了眼皮,再次热切地往前走了两步:“还请掌柜的为睿知解惑。” 【睿知,好像是温以微的字,他突然对着我这么自称,是要干什么?】 【这字原来是他的祖父所取,取的是“惟天下之静者,乃能见微而知著”之意[1],足见温家人对温以微报以的美好祝愿和期盼了。】 【他虽然没能承袭家族在文仕上的重担,但进了六扇门和大理寺,也算是对名字的另一种践行了。尤其是经历过长孙兰的“冤案”后,温以微开始在强权和真相的拉扯中,成长地更加灵活,切切实实地办好了每一桩案子。】 金朝醉很欣赏温以微几十年如一日的对正义的追寻,加上他话里话外地也放低了自己的姿态,于是金朝醉咬咬牙,主动吃了一点亏:“五千五百两,血|书和证言,我都给你。” 温以微因为被夸而欣喜的表情不禁一滞。 他不知道是该为掌柜的此刻少要了自己一百两而高兴,还是该为掌柜的足够守口如瓶,竟能半点心声都不流露出来而高兴。 “六扇门确实会提供一些办案所需的财物,可五千五百两委实是有些高了。”温以微从未设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会与人讨价还价,还是在明知那东西为假的情况下。 偏偏江平深还要来凑热闹:“老温你问一问掌柜的,这五千五百两里面是不是还包含了我那两千八百两?” 陆承渊听后,十分敏锐地点头:“两千八百两翻一番,可不就是五千六百两,理当是包含了的。” 【普通人家一年也就几十来两银子,而他们三个,第一个念头不是嫌我要的多,而是有模有样地讨论起来这五千多两里都有什么?看来他们是还真的能拿出来。】 【那我岂不是要少了?】 【要不石阶钱另算?】 金朝醉跃跃欲试地想要再加两千八百两,温以微见状,直接掏出银票。 他顾不得这血|书是伪造的假货,也顾不得能不能从上峰处批到这笔银子,在扯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后,温以微不再多看一眼,直接就厚厚的一沓银票尽数塞到了金朝醉的手里。 金朝醉一手接过银票,另一手几乎是用扔的,飞快将刚刚晾干的血|书递出。 【这钱就当是给王二麻买平安了,等下就把连剖二十八尸取骨狂魔的消息“送”给温以微,他要是能把握住,也算是没有改变他立功的生平轨迹。】 而迫不及待得知“正正相反真相”的温以微抖开血|书,却只发现上面写了两行大字。 “妇人妒子夺夫宠,落胎倒打求回头。” 简简单单十四个字。 温以微觉得自己看懂了,但又好像没看懂。 这与泥人陈夫妇二人正相反的面貌,有何联系吗?不还是妇人唯唯诺诺,一心奢求夫婿的宠爱吗? “这血|书!”江平深忍不住拔高了嗓音,心痛到字字泣血,“写的也忒简单了些,即便是呈上去,怕也不足为证。” 他恨不得重重地抓住金朝醉的肩膀摇晃,痛斥她是大骗子。 谁家伪造一份价值五千六百两的血|书,是这么个伪造法啊? “血|书不过是其次,你们若是直接将泥人陈夫妇带回京城,这样活着又会说实话的人证,难道不是铁证如山吗?”金朝醉义正严辞。 温以微抓到了关键:“掌柜的有让他们说实话的办法?” 他不禁感到惊诧:“这是五千五百两里的?” 居然没有另外再要钱? 【他什么意思?我是那么见钱眼开的人吗?】 金朝醉有被气到,眼神不坏好意地一闪就开口讲述:“那泥人陈之妻,暂且就称她为陈娘子吧。陈娘子爱极了泥人陈,觉得泥人陈英俊潇洒,全天下的女子都喜欢泥人陈,所以时常患得患失。” “她曾不止一次地灌醉过泥人陈,然后将他的手脚都捆绑起来,不让他出家门,将他困在床上,吃饭喝水都由陈娘子喂,时时刻刻都要盯着他。后来泥人陈不敢喝酒了,她就改在饭菜、茶水里下药,将泥人陈迷晕后绑起来。” “啊?”江平深一脸的不信,这和街坊邻居说的,简直就不是同两个人啊! 金朝醉长长地吸了口气:“你别打岔。再后来泥人陈避无可避,只能改变方式,他开始对陈娘子又打又骂,就希望能把陈娘子给打怕了,自个儿就逃跑了。结果非但没有,还让陈娘子更喜欢他了。” “嘶——” 客栈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倒抽凉气声。 “这还仅仅是个开始。陈娘子总是觉得泥人陈遭人惦记,但凡他在进家门前拍打掉粘在衣服上的泥灰,陈娘子就觉得泥人陈干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但凡泥人陈回应陈娘子的话慢了些,陈娘子就觉得泥人陈的心里在想别人,因而也是一天一小吵,两天一大吵。” “陈娘子一伤心,就会回娘家,同家人说起泥人陈的种种不好,等着家人去劝、去骂泥人陈。而后泥人陈便会上门认错,将她接回家。” 听到这里,江平深怎么都憋不住了,他狠狠地拍了下桌子:“她到底图什么啊?那个泥人陈也是,都被逼成这样了,就不能硬气点休妻吗?” 陆承渊无奈地摇头:“怎么休?陈娘子没有犯七出之条,且在外人眼中,泥人陈的名声烂透了,总是无缘无故打骂妻子,可她的妻子却是善解人意。” “就算休妻不成,那和离总……” 江平深一脸的梗塞,他话都没说完,就自我否定了:“哎……那泥人陈要真的是能硬气一回的人,早在被绑的第一天,就已经把事情解决了。” 金朝醉深有同感地点点头,语气突然愉悦了几分:“不过半个月前,事情出现了转机。” “陈娘子在娘家人的劝说下,想要同泥人陈和离了!” 眼见着客栈中所有人的面色都喜气了几分,金朝醉紧接着一口气打击道:“结果和离当天,陈娘子伤心欲绝晕倒了,寻来郎中一瞧,你们猜怎么着?” 江平深面如菜色,有如吞了苍蝇一般,挤出七个字来:“不会是有喜了吧?” “没错!陈娘子有喜了,于是娘家人立马就开始反口,泥人陈只能一脸绝望地认命,还在陈娘子家人的逼迫下,说会好好过下去,不再打骂娘子什么的。” “起初那几天,他们家难得地安静下来,陈娘子也有所收敛,不再患得患失,直到那一天,泥人陈说让陈娘子小心地上有水,路滑别摔了,陈娘子又开始变了。” “她想尽办法地想要弄掉肚子里的孩子,故意摔跤、故意从床上滚下来、故意拿小腹撞桌角,但孩子一直很皮实地在她肚子里。陈娘子下了狠心,想要从山上滚下去,也就是在这一天,她遇到了长孙兰。” 温以微听到这里,终于明白过来,那句“妇人妒子夺夫宠,落胎倒打求回头”是什么意思了。 他也终于知道,能让泥人陈夫妇说实话的办法,就在泥人陈的身上。 只要给泥人陈一份保他和离的希望,让他能够隐姓埋名地去另一处全新的地方生活,他一定会开口。 而泥人陈一旦开口,陈娘子也就会失去全部信念和偏执。 结果,不言而喻。 但不知为何,明明人证就在眼前,血案也迎来了巨大转机,可温以微的心里没有半点高兴。 他打从心底里,升起了一股子无力感。 “就只是因为这样?”温以微喉头发干,他试图通过反问,再得到一些能够说服他所谓“血案”不止是一场情感纠葛而已的东西。 很遗憾,金朝醉直截了当地点了点头:“就只是因为这样。” 【你难过啥?要不是有我告诉你,按照你的生平,你不仅会将长孙兰押送回去,还会亲眼看着六扇门对她言行逼供。要不是长孙兰的师傅赶到的及时,她的小命就要交代在六扇门的牢房里了。】 【说来多可笑,一代毒医的亲传弟子,不是死在江湖较量里,而是死在昏官污吏的小心思里。】 【一个人的怪病,和另一个人被猪油蒙了心的污蔑,再加上官员为了安抚民意的不作为,造就了一场“血案”,并将一个满是仁心的医者污蔑成了妖女。】 温以微在金朝醉的心声里,抬不起头地连连后退。 他不愿意相信自己会犯下这样一个大错,但是又不得不相信。 因为他的上峰、六扇门以及大理寺中,确实存在着只贪图一个速速破案的名声,却从不关心是否真破了案的官吏。 并且,这样的官吏还不在少数。 温以微感受到了他日后会面对的阻碍,但是他并不想就此妥协,并且同流合污。 他几乎是瞬间,就下定了决心。 “多谢掌柜的告知,我们用过饭后,便会带着血|书返回琼州城,将事情查清。在此期间,长孙兰就留在客栈中,还望掌柜的照顾一二。” 温以微抱拳,深深地弯腰拜了一礼。 【恩将仇报?】 金朝醉眼睛都瞪直了:“要是人丢了怎么办,我们客栈可担不起这个责。” 【而且她师傅马上就要找上门了,你们却想溜之大吉?想都别想!】 【作者有话要说】 [1]宋·苏洵《辨奸论》 · 第18章 韦正勇 第18章 韦正勇 “不会的,我们六扇门有特制的锁链和软筋散,要想挣脱,钥匙同解药缺一不可。掌柜的可以放心,在我们回来之前,长孙兰一定不会丢。” 温以微说的那叫一个信誓旦旦。 可就在他的身后,客栈的大门外,长孙兰不仅一身轻松地站在石阶上,还一把拔出了长枪。 铁铸的枪头和石头摩擦,发出了让人鸡皮疙瘩暴起的酸涩声响,不等温以微三人转身回看,长枪就被用力掷出,直冲向他的头颅。 温以微一手推开左手边的江平深,随即又伸长手臂按在陆承渊的前胸处,带着他一道向后倒去。 几乎是很极限的躲避,带着破空声的枪头还截断了温以微一缕飞扬起来的发丝。 “铛——” 邴飞昂挥手疾射出一条九节鞭,镖头紧紧地缠上了枪身,宛如一条蜿蜒游移的灵蛇,终于在长枪快要戳中账台前,被九节鞭给牢牢扯回。 “没想到堂堂九转魔手,居然龟缩在一家无名的小客栈里。”长孙兰说着惊叹的话,面上却一片沉着冷静。 【太打脸了。】 【我们六扇门有特制的锁链和软筋散~】 金朝醉的心声带着嘲讽和得瑟的口气,把刚刚起身的温以微损的耳朵一红。 “长孙兰,我们明明已经谈妥了条件,你不能出尔反尔。”温以微并没有还手,而是尽可能好声好气地说。 “真是有够可笑的,你有见过哪个妖女是循规蹈矩的吗?条件条件,双方各持把柄,那才叫谈条件,但你我之间,呵!”长孙兰笑的猖狂。 她还故意平举起双臂,画了一个大大的半圆,在身前“啪”地拍了一下,又火速摊开。 “一拍两散了,温捕头。我方才听说你们要去琼州城,巧了,我也是,端看我们之间,谁更快一些了。” 长孙兰立下了战帖,说完也不等温以微的回应,运着轻功就转身窜远了。 “不好,她肯定是要去杀那个陈娘子!”陆承渊慌乱的不行,紧跟着就追了出去。 “你当心些,不要和她起正面冲突!”温以微没能拉住陆承渊,只好潦草地同金朝醉拱了拱手,然后也倾身跑了出去。 “额……”被落在最后头的江平深咽了咽口水,一脸堆笑地对着金朝醉“哈哈”了两声。 他搓了搓双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指了指落在邴飞昂手里的长枪,可怜巴巴地问道:“我的长枪,我可以拿回了吗?” 金朝醉双手抱胸,脸色冷漠地一言不发。 江平深试探性地弯腰道歉:“对不起掌柜的,我这人不懂事,弄坏了你的台阶,我给你赔个不是。” 他说完,也没有自顾自地直接直起身,而是依旧保持着鞠躬的状态。 仿佛金朝醉不开口,他就会一直这么道歉下去。 甚至,他的一只手已经悄悄地摸到了自己放银票的位置,准备拿钱弥补。 金朝醉可不是真那么不讲理的人,她赶紧对着邴飞昂点点头,让他将长枪归还。 “行了,这次的事儿就这么算了,下次动手前务必先看清地儿。不过我这儿还有一件事。” 刚直起身,正一脸欢快地奔向长枪的江平深蓦然一顿,随机又加快了速度,猛然向前一扑,将长枪捞进自己怀里后,才问是什么事。 金朝醉就把何弃疗的身份说了一遍,嘱咐江平深他们在办完琼州城的案子后,要是来得及,千万要去看看那个陈年积案乙字第三十号是否也办完了。 指不定还能捞到一口汤! 等到江平深也离开后,客栈终于安静了下来,金朝醉主动上前关上了客栈的大门,并插上了门闩。 “若是无事,大家就早点休息吧。”金朝醉摆摆手,第一个打着哈欠就往楼上走。 【今天的生意不见得有多好,来的人倒是有够多,就是不知道祖宗们怎么看待这事?】 【百晓生,再把伙计们的生平找出来看看吧。】 【你居然还会问我为什么?也没有什么原因,就是王二麻人不在店里,没法看到他的生平是否出现了改变,但他要是还会回来客栈,那多少能从司马账房他们的生平里找到些王二麻的踪影吧!】 这一夜,伙计们都静静地躺在床上,听着金朝醉有一句没一句地念叨着王二麻的事,解救了一个漂亮的姑娘,那姑娘就认定了王二麻,一路追着他来了客栈什么的。 偶尔还会穿插几件他们自己的事。 比如张三胖喜欢的那个烧鸡西施,其实早就定了亲,他们俩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深深地喜欢着彼此,来年春暖花开的时候就会成亲。 又比如李四竿寄了一封家书后,陆陆续续有六个师兄弟找上门,争着抢着要把徒弟留在客栈,给李四竿打下手。 但其实只有两个师弟是真心实意的,另外的四个师兄,都是想让徒弟偷学李四竿的本事。他们都一致认为,他们的师傅,李四竿的爹,私藏了一手本事没教给他们,只传给了李四竿一个人。 还比如,司马账房居然还有一个失散多年、素未谋面的孪生姐姐,两人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司马账房日后还会拗不过姐姐的意,穿上女装假扮姐姐。 …… 这夜就和屋顶的积雪一样,不知不觉中就迎来了第二天的太阳。 张三胖的眼睛下面挂着两个大大的黑色眼圈,萎靡不振地坐在长凳上唉声叹气。 他一夜没睡,尽想着天王寨和烧鸡姑娘的事了。 第三次从张三胖面前路过的邴飞昂没忍住,用力地按了下他的脑瓜子,趁着掌柜的不在大堂,连忙警告:“再发呆下去,掌柜的都要瞧出端倪来了。” “是啊,三胖,不就是一个姑娘嘛,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非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就是就是,你家财万贯,日后肯定不会孤独终老的!” “啧!” 说这话的人被狠狠地拍了一下,被嫌弃地赶到了后厨去。 “你别听他乱说,这样吧,今儿个哥哥们一定帮你在掌柜的面前美言几句,让掌柜的探查探查你的发妻会是怎么样的一个姑娘,可好?” 张三胖这才恢复了些精气神。 可很快,他就又叹着气驼起了背:“你们说,人真的可以改变自己的命运吗?藏剑山庄的二公子,他的人生虽然一变再变,可到最后依旧没有逃开那些不堪的事。” “……”邴飞昂的嘴角抽了抽,这下完全没收着了,直接一巴掌敲在了他的后脑瓜子上。 “那是没逃开吗?是他自己想不开!”邴飞昂抓着张三胖的肩膀,将他给拎了起来,一路拎到客栈的大门口。 寒风扑面,尤其是正在融雪的时候,温度更低了。 张三胖被吹的一个哆嗦,立马就缩成了一团。 相比之下,邴飞昂却是连眉毛都不带抖一下的,他用手掰过张三胖的脑袋,指向东边说道:“看到什么了?” “空无一人的官道?” “再看!” “在阳光下就变的金光闪闪的雪,以及被人踩过就变的脏兮兮的雪?邴大哥,你是想告诉我雪落在哪里很重要,就和人出生在哪里很重要一样吗?” “呵!再看!” 张三胖眯着眼睛,踌躇了好一会儿才犹犹豫豫地问:“……皇、皇天和后土吗?” 邴飞昂把后槽牙咬的嘎吱作响,捏着拳头好半天才冷静下来,一字一顿地说道:“那儿是天、王、寨!” “三胖,你的心里没有惦记着那件事,那你就不会再和天王寨有交集。可要是你满心满眼都是在天王寨受过的屈辱,想要报仇,想要避开,那你就永远都离不开天王寨。” 张三胖静静地盯着东边,慢慢地眼睛越睁越大。 “谢谢你啊,邴大哥,我想我明白了!”张三胖的脸上虽然还挂着两个黑眼圈,但已经一扫倦色,整个人看着都容光焕发了不少。 邴飞昂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正准备去理一理后院的马槽,耳朵突然一动。 他闭上眼,侧耳倾听了片刻后,非常肯定地说道:“快准备准备,有至少三辆马车在靠近!” 果然,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一架镶金嵌玉的马车出现在了官道的拐角处。 还是四驾的。 没一会而就来到了客栈的正门口。 “吁——”马车夫只是轻轻地扯了下缰绳,四匹马就同时停了下来。 张三胖收回自己的目光,小跑着去二楼敲了敲金朝醉的房门:“掌柜的,有大主顾上门了!我仔细瞧过了,富丽堂皇,也就比我家稍稍弱了一点。” “哦?那还不快点去迎客!”金朝醉拉开了房门。 紧接着。 【韦正勇,阳川郡的富商,做的是布帛和米粮的生意,正在去牟城邵家镇的路上。】 【但其实韦正勇是假名,他真正的名字叫邵坤,乃是土生土长的邵家镇人,二十及冠那年才过了县试,之后就入赘到了恩师家中。】 【第三年,夫子过世,他本应结庐守孝,可他却趁着发妻熟睡之后,放火烧了草庐,带着所有家产跑了。】 第19章 水井往外涌血水 第19章 水井往外涌血水 “啊?” “啊!” 正跑下楼的张三胖险些一脚踏空,他简直不敢置信,这世上居然还会有如此忘恩负义的人! 【邵坤这辈子最大的运气,大概就是总能遇到贵人。他的恩师念着他无父无母,虽然久试不第,但为人勤勉,便将他视作亲子,还准备将唯一的女儿嫁给他。】 【但邵坤却生怕负担不起,转而天花乱坠地以奉养恩师之名,选择入赘。结果入赘后又嫌弃外人嘲笑自己,私下里总是不给妻子好脸色看。】 【最后还杀妻。】 邵坤刚下马车,没走几步路,就听到有女子的声音在讲他的真实身份和往事。 他不由得脸色大变,立即四处张望起来。 然后,他就看见了身后管家慌张的眼神。 “你听到了?”绍坤原本还只是吓白了脸,现在却是一片阴恻恻。 “咕咚。”管家发白的嘴唇抖了抖,顾左右而言他,“老爷,难道是府上的鬼魂,他们追过来了吗?” 绍坤猛然一抖:“胡说,大白天的哪来什么鬼,这女的说的话里,也是没有一句真话!肯定是客栈里有人在装神弄鬼。” 他说着就带头往客栈里面冲,结果没走两步,那女人的声音又开始滔滔不绝。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恶人,在逃命之时,居然又遇到了第二个贵人,也就是真正的韦正勇。】 【一个富商,因为在青楼同人争花魁,推搡中酒意上头,一个不小心将对方撞下楼摔死,背了命案而在逃难。】 【两个杀人犯的同行,最后一个又杀了另一个。】 绍坤惊骇不已。 而他变脸的所有模样,都被大步迎上前的邴飞昂一眼不落地看了个完整。 邴飞昂不由得耸了下眉。 自打掌柜的祖宗送来了什么百晓生系统,这进来客栈的客官们,不是犯了事的,就是抓人的,又或者多少沾点倒霉事在身上的。 而眼前这个更甚,居然是一头专杀恩人的白眼狼。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呐?”邴飞昂热情不减分毫地上前,直接就伸手点了邵坤的哑穴,然后甩了一个“闭嘴”的眼神给正欲呵斥的管家。 但显然他的眼神并未震慑到管家。 “你们客栈果然有鬼,护卫!护卫!” 管家立刻高声叫喊起来,落后他们几步的十人护卫小队立即就冲进了客栈里头,他们一股脑地就将邴飞昂给围了起来,右手全部抓着腰间的刀鞘,冰冷的刀身都已半出鞘。 金朝醉打着哈欠,眼神冷静地趴在二楼的栏杆上,瞧着楼下门口处这极为突然的场面。 她的心里头有一种很奇怪的微妙感,也不是头一回了,她总感觉客栈里的这些人,似乎也能看到百晓生系统。 不过很快,邴飞昂的举动就打消了她的疑虑。 “你是邵坤没错吧。” 邴飞昂冷哼了一声:“我曾经在牟城看到过你的追缉令,即便已经好几年过去了,你嘴角和鼻头上的痣也消失不见,但这个令人一眼就生恶的五官,却是半点没变。” 说完,邴飞昂才解开了邵坤的哑穴。 “胡说八道什么,我姓韦,叫韦正勇,根本就没去过牟城!”邵坤嫌恶地甩开了邴飞昂的手,当即就要转身离开这个地方。 脚步急切地,就像是身后被什么在撵一样。 “慢着。你说你叫韦正勇,那可不就又赶巧了吗,我曾在京城看到一张追缉令,被追缉的人,名字正是韦正勇。” 邴飞昂说的正义凛然:“一个人居然和杀人犯对上了,这世上恐怕没有这么巧的事,不如一道走一趟六扇门啊!” 【嗯,邴飞昂说的确有其事,邵坤和韦正勇都有追缉令,赏金还不算低。尤其是邵坤,他以为自己只是杀害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夫子,熟不知夫子有一得意门生,正是如今的光禄寺卿。】 【所以这二十年间,朝廷对于邵坤的追缉一直不曾断绝过,就连那追缉的画像,也一直是两张。】 【光禄寺卿找了专门的画师,一张是绍坤二十年前的样子,一张是画师根据年龄,不断推演的相貌。】 【难怪,邴飞昂一眼就认出了邵坤。】 金朝醉只感觉有一种赏金从天而降,得来全不费功夫的感觉。 到嘴的鸭子可不能放跑了,她立即就拎着裙摆往楼下跑。 “这位客官,我平时是个好说话的人,但最恨的就是有人在我的地盘上闹事。你有所不知,上一个在客栈动了手的人,赔了足足五千五百两才离开。” “你呢,你打算赔多少?”金朝醉飞快地挡在了客栈的大门口,大有一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护卫队开始转着头彼此问询,迟疑起来。 最终在队长的示意上,有四个人调转刀头,合成一道人墙挡在绍坤和金朝醉的中间,虎视眈眈地盯住了金朝醉。 “掌柜的,依我之见,也不必多与他废话,六扇门的温捕头昨夜刚去了琼州城,想来最迟明天,他就该再次途经咱们客栈了吧。”司马账房也慢悠悠地从账台后走了出来。 他只是往那儿一站,将内力释放出三分来,护卫队们就纷纷不知所措起来。 他们一会儿看向就站在绍坤身边的邴飞昂,一会儿看向门口的金朝醉,一会儿又看向后方的司马账房,十个人根本就不够用的。 面对这十足“黑店”的架势,不久前还在盛气凌人的管家,这会子已经卑躬屈膝地求饶起来:“你们要是想要钱,我们可以给的。” 他说着还用力地拱了拱邵坤的后腰,明示道:“识时务者为俊杰,您说是吧,老爷!” “啊是的是的!”向来精明的邵坤,立马就想通了其中的关节,连连承诺,“韦某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商人,根本不会杀人,但是赚钱我有一套。几位要是看得上,门外那三辆马车就送给几位了!” “两条人命,居然只值区区三辆马车?” “马!这二十几匹宝马,也全都送给几位了!”邵坤几乎每个字都带着不舍的颤音。 “光禄寺卿恩师的性命,居然只值二十几匹宝马吗?” “还请高抬贵手,莫要冤枉韦某了。”绍坤强调着自己的姓。 邴飞昂和司马账房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戏弄着邵坤。 金朝醉则趁着他们吸引视线的功夫,飞快地查看起邵坤剩下的后半段人生。 【邵坤在逃难的时候,一眼就瞧出了韦正勇的富贵和没有心眼,于是他主动上前推心置腹。】 【一通颠倒是非黑白之后,邵坤将自己说成了被打骂压榨的可怜赘婿,在一次反抗的时候,不小心将妻子推倒后,太阳穴撞在了桌角上,一命呜呼。】 【不成想歪打正着,韦正勇一听,这遭遇可不就和自己一样吗!于是他也说了自己的事,两人说完后惺惺相惜,结伴同行。】 【他们一路西行,最终在消息闭塞的山城里定居下来,靠着当地的蚕桑和韦正勇的家底,一点点做起了布帛的生意。三年后,韦正勇外出行商,邵坤便借着这个时机,杀了韦正勇,霸占了他的全部家产。】 金朝醉每念出一段往事来,邵坤的身子就忍不住抖一下。 但是他既然已经咬死了自己不是邵坤,自然也就不该、也不能在这些“邵坤”的事情上置喙。 他只能一个劲地加价。 邴飞昂十分自得昂起了下巴,给司马账房投去一个“怎么样,我厉害吧”的眼神。 而司马账房也难得一见地点点头,给与了回应。 这让邴飞昂的肩膀都要耸上天了! 【邵坤成为了韦正勇之后,便立即举家搬迁到了阳川郡,很快就靠着钱财,买通了当地的管理,成了当地一霸,日子过得那叫一个风生水起。】 【他开始为所欲为,强占民女、欺市霸行,做尽了曾经想都不敢想的事。但可恨的是,不管他有多嚣张,多伤天害理,上天愣是连一丁点的报应都不降在他身上。】 【直到一个月前,他府宅中的水井突然开始时不时地往外涌出血水来,他的布行和米店也时不时地出现染血的布料和沾血的米粒。】 【邵坤这才开始怕了,但他并没有因此而对自己所做的事进行忏悔,反而第一时间找了道士开坛做法,他并不准备镇压那些冤魂,他要让那些东西全都灰飞烟灭!】 听到这里,管家已经开始忍不住地浑身颤抖,迈着大步子地逃到了客栈的角落里。 前面的那些事,管家不知道,可这一个月内发生的事,无论是封旧井打新井,还是找道士,件件都是经由了他之手的。 管家不得不相信,他的老爷韦正勇,就是邵坤! 就在这时,管家透过半开的窗,看到了外头有什么东西一晃而过。 “啊啊啊!邵坤就在那里!你们找他,别找我,这些事都和我无关!” 管家尖叫了起来。 第20章 是谁看爽了 第20章 是谁看爽了 管家的声音和表情,实在是太过狰狞扭曲。 他五体投地地半趴在地上,两只手不停地往外扒拉,像是在推拒着什么一般。脖子也梗地直直地,哪怕都在抽筋了,也绝不往客栈外转动一点! 这幅见了鬼一样的喊叫和表现,让站在大门口的金朝醉不由得转身朝外看去。 然后。 金朝醉“啊”地叫了一声,反应极大地往后连退三步。 青|天|白|日的,还真就见了鬼了! 邵坤坐的那辆马车,居然从车顶开始,一缕缕地往下渗着浓稠的血水!四匹宝马也异常焦躁地尥着蹶子,可除了马蹄声,它们连一声嘶鸣都没有发出。 单单诡异二字已经不足以形容这场面了。 “这是……什么情况呐?”金朝醉又噔噔后退了三步,站到了邵坤的旁边,小声问道。 “我、我、我,我也不清楚啊。”邵坤咬死不承认自己见过,而且还是好几次了。 金朝醉直接抬起一脚,就踹在了他的屁|股上:“那你就滚出客栈吧!” 【寻仇肯定是冲着罪魁祸首来,绝对不能把最危险的人留在客栈。】 【都说男人阳气足,现在这个被阳气环绕的位置,归我了。】 【终于可以好好看看百晓生了,究竟是不是闹鬼啊!】 要搁以前,金朝醉是不信妖魔鬼怪作祟之类的,但自从前天晚上被祖宗拎去地底下耳提面命一番后,她是不得不信了! 天知道!她将将好在百晓生那儿看到邵坤的家里、铺子里开始出现灵异之事,一转头就看到马车渗血的时候,心脏一下子跳的有多高。 差一点就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事情并不如邵坤所愿,自打道士开坛做法后,不仅没被镇压下去,反而闹得越来越凶。邵坤不止一次地夜半惊醒,发现床前有个焦黑如炭的鬼魂,和一个脸被砸烂的鬼魂在盯着他。】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邵坤才在道士的劝说下,甘愿冒着被人认出来的风险,回老家取一抔当年草庐下的土,用来做法事。】 【要不是邵坤记不清当年是在深山老林的哪个位置杀了韦正勇的,他更想先去挖韦正勇葬身之地的土。】 刚刚屁滚尿流地爬回客栈的邵坤猛然一颤,接着就连滚带爬地边哭着喊着“高人!”“救命!”,边往金朝醉的脚边蹭。 “求高人救救我!” “我愿意献上全部家财!只要高人能救我一命!” 邵坤激动的心,颤抖的手,他看见鬼魂的事,身边的人都知道,可是他却从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那两个鬼魂的具体模样。 一个烧焦如发妻! 另一个面目全非地就像是当年,被他一刀又一刀,又砸又砍,将容貌毁了个彻底的韦正勇! 邵坤这下是信了,这客栈的掌柜的,身上是带神通的。 他开始一个劲地要去抱金朝醉的腿,却也一次又一次地被邴飞昂用脚给踢开。 【我哪里长的像高人了,难道是我有着一脚把他踹出客栈的力道吗?啊!他不会是觉得我也能一脚把鬼魂给踹出去吧?退退退!】 金朝醉不胜其烦地往司马账房身后挪了几步,嘲讽道:“现在知道把不义之财都交出来了?” “我交我交!只要高人能救我一命,就算是让我给高人当牛做马,我也愿意!”邵坤一听有转机,立即就点头哈腰了起来。 可他下意识的口吻里,却依旧端着架子,哪怕是救命恩人,他也依旧高人一等。 显然,邵坤就是这样一个唯利是图,过后又见利忘义的人。 金朝醉快速地瞄了几眼他后面的生平,心生一计,凑到司马账房的耳边极快地说了两句。 当司马账房走开后,金朝醉就开始问邵坤:“那你承不承认,你就是邵坤,而非韦正勇?” “我……”邵坤有所迟疑,但一看金朝醉抬起脚,一副又要把他踹出去的样子,他眯着眼快速地扭头往客栈外看了一眼马车后,连忙转回身点头,“我认!我认还不成吗!” “你杀了你妻子?” “我认!” “你杀了真正的韦正勇。” “我认!我都认,还请高人救我一命!” 到最后,邵坤无论听到金朝醉问什么,都是想也不想地点头。 金朝醉想了想,大罪名都承认了,小的那些他自然狡辩不掉,就让司马账房带着全程记录下的认罪书走过来。 “邵坤,你知道的,你干了这么多猪狗不如的事情,我总该有所防备才行。以防你日后像对待前头那两个恩人一样,对我恩将仇报,我必须得握有你的把柄在手才行。” 金朝醉捏着认罪书的一角,放到邵坤的面前:“签字画押,我就救你。” 邵坤的目光飞快从认罪书上扫过,发现是一字不漏。 他的眉头蹙的都能夹死苍蝇了。 口头的承认不过几句话的事,事后反口也可以说成是“公说公有理”,但认罪书就不同了。 邵坤的身体左右转动着,就像是两边各有一个小人在拉扯他。 但就在这时,外头的马车突然剧烈颤动了起来,各种接缝处纷纷涌出大量的黑烟,并传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女子声音。 她的嗓子像是被炽热的火焰灼伤了,嘶哑的紧:“邵坤,谁也救不了你,纳命来!” 有一只铁爪伴着喊声,从黑烟中窜出,顷刻间就已经冲到了前排护卫的身前。 邵坤吓得往地上一趴,鬼哭狼嚎地咬破了自己的手指:“我签!我这就签!高人快救救我啊!” “好啊。”金朝醉接过认罪书,仔仔细细地全部看了一遍后,笑着对马车点了点头,“韦将军,他招认了。” 【想不到吧,邵坤,哈哈哈哈哈,哪有什么鬼魂啊,分明是被你所害之人的亲眷朋友,来找你报仇来了。】 【刚刚看到生平的时候,真的是差点笑出来,好险就穿帮了。邵坤身边的人,居然全是恨不得他死的人,尤其是被他强占的民女,她和韦正勇的亲弟弟里应外合,最终将他斩首在了草庐前!】 【是谁看爽了!】 满脸虚汗的邵坤顿时白了脸。 第21章 他不是韦端方 第21章 他不是韦端方 “什么韦将军,哪来的韦将军!” “我知道了,一定是你,你这个贱女人和管家联起手来,想害我,夺我家产是不是?” 邵坤手脚并用地爬起身后,第一个动作,就是去抢夺金朝醉手里的认罪书。 可明明那薄薄一张纸近在眼前,邵坤却无论是向左抓,还是向右搂,都总是差一点。 “贱|人!你这个贱|人,把东西还我!”邵坤面目狰狞地叫嚣起来,眼睛里通红的血丝像是要被瞪地爆裂开。 “咦……好丑。”金朝醉想当嫌恶地将头往后扭去,不愿多看一眼。 邵坤眼前一亮,以为有机可趁,赶忙往前一扑,不想扑了个空,身体还突然飞速地向后倒飞了出去。 而他的小腹上,还留着一个脚印。 金朝醉故意卖了个破绽,就是为了给与邵坤从天上到地下,一息之间坠落的巨大痛楚。 “我劝你还是尽快跪下认错,也好减轻一丝罪孽。”金朝醉看着屁|股先着地,重重砸下后蜷曲着抱紧了肚子的邵坤,冷漠无比地说道。 “你、嘶——你这个——贱、贱|人!” 邵坤哪怕痛的龇牙咧嘴,依旧在咒骂个不停,还气急败坏地喊着护卫队:“没用的——东西!不知道接住我吗!” “我花重金请你们来——却、却连一个客栈里的人都打不过!要你们有什么——用!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把他们都杀了!” “把那张纸夺回来!” 邵坤嘶吼着。 但已经无人回应他。 早在邵坤哭着喊着向金朝醉承认心声为真的时候,护卫队就已经撤去了对他的保护,要不然那铁爪也不可能一路顺通地飞到邵坤的面前,早就被护卫队拦下了。 无奈邵坤看不清现实。 或者说,是他从未在意过这些“没用的东西”。 “反了反了!你们镖局收了我的钱,定好要保我这单客镖到牟城的,结果现在——嘶,大难临头却想置身事外,如此行事,要是流传出去,还想不想在道上混了!”邵坤用手拍着地面,连连痛骂。 “邵坤!邵老爷!” 镖头忍无可忍地上前,从胸口掏出一份黑字白纸红手印的书契,指着其中一列说道:“本镖局不行违背公道良心之事,若雇主违背,本镖局可自行结束此镖。” “邵坤你这个瘪犊子,做了那么多该遭天谴的事,哪来的脸跟我们镖局叫嚣?我们镖局没有追究你的欺瞒,就已经是我们大义了!” “说的没错,我们仁义镖局能有今日的威名,靠的就是仁义二字,而因为你这里老鼠屎,我们马上就要变成武林中的一个笑话了。” “真是越想越气,怎么会有你这么猪狗不如的东西!我告诉你,我们现在没反过来打死你,你就该烧高香,感谢我们总镖头立下的规矩了!晦气玩意儿!” 护卫队一个接一个的跳起脚来,嘴巴也一个比一个臭。 但只要是骂邵坤的,金朝醉就爱听。 只不过,金朝醉举着认罪书半天了,手臂都酸了,却一直不见马车里的人现身。 【应该就是韦正勇的弟弟啊,怎么这么不积极?到手的仇家和认罪书都不要?】 金朝醉有点困惑 ,可无奈那马车将将好就卡在百晓生认定的客栈区域外,让金朝醉无法探查到里头人的生平。 【哦,我懂了,朝廷命官!他要是当众将绍坤带走,就等同于是广而告之地动用私刑,人一死谁都知道是他干的了。】 【哎呀,我的错我的错,我这张破嘴!好好地点出人家身份干嘛!这下只能我再辛苦一点,把绍坤扔进他的马车里了。】 金朝醉念头刚起,就准备上手。 “你别过来!”绍坤捂着还在剧痛的肚子,在地上挪动了两下,“我在阳川郡可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倘若没有回去,早晚有人会找上你们!别以为你们装神弄鬼地唱个戏,自己就真的是将军了!” “叫什么叫,害怕了?”金朝醉一分力没收地又踢了绍坤一脚,看他终于识时务地闭上了嘴,这才抖了抖手上的认罪书,将纸张撸平。 怎知她刚将认罪书对折,马车上就跳下了一个男人来。 “且慢!” 沙哑地几乎半毁的声音,声调近乎破碎地喊出两个字来。 金朝醉抬眼看去,男人的身形劲瘦有力,脖子紧绷,国字脸,头发高高束起,满身兵戎血气。 但却意外的有些年轻。 “这位姑娘,见笑了,在下韦端方,是韦正勇的弟弟。听闻姑娘手中有在下杀兄仇人绍坤的认罪书,不知可否交给在下?” 这个自称韦端方的男人身姿敏捷,几个大跨步就站在了金朝醉的面前,指着她正要塞进袖袋里的薄纸,语气急切却不失礼。 只是韦端方的嗓子本身就跟破锣似的,偏偏讲得又快,金朝醉只觉得耳朵里一阵一阵的。 就在金朝醉努力地回想揣摩时,韦端方又急切地补充道:“在下定厚礼重金相谢!” 这句话金朝醉一下就听清了。 【他似乎是误以为我要将认罪书收起来,不给他了。】 【那我要不要实话告诉他,我是怕在搬动绍坤的时候,把认罪书给弄破了,这才想要折起来放的?】 金朝醉对保家卫国的兵卒素来有一种尊敬的崇佩之情,觉得不太好意思收人家的血汗卖命钱。 呼哧呼哧大口喘着气的绍坤却冷笑着“呸”了一声:“好一个韦端方!” “啧,再多嘴,毒哑你!”金朝醉不耐烦地威胁。 一直默默站在最后面的席宛吉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他蹦跶着挤到了前排,高高举起了夹满药瓶的双手:“药王谷排名前十的药粉,今天可以不收钱地给你吃。” 【什么不收钱!真是不当家不知道柴米油盐贵啊,掌柜的我重建完客栈之后,真的很囊中羞涩……】 【百晓生,快来查一下韦端方他的生平,要是他身家还算丰厚,那我跟他分一半的追缉令的赏金,应该不算过分吧。】 【什么?!你说他不是韦端方?】 金朝醉眼睛都瞪圆了,下意识地就把认罪书往袖袋深处塞塞,然后一把拢住了衣袖,死死地背在了身后。 这个世道还能不能好了? 做自己不好吗,怎么一个个地都喜欢冒名顶替别人呢? 伙计们也都感觉匪夷所思,如果他不是韦端方,为什么还要千方百计地设局恐吓绍坤,最后冒着天大的风险,将绍坤斩首? 只有绍坤是高兴的,他不仅高兴,还充满算计地盯住了金朝醉。 “没你的事,趴下吧你。”席宛吉一瞄到绍坤的眼神,就翻着白眼,往他屁|股上踹了一脚,将人踩在了地上。 而骤然听到金朝醉心声的韦端方先是蓦地一惊,接着在看到金朝醉身后众人的表情时,就明白过来,不止他一个人听到了。 于是,他身上收敛住的杀气也顿时冒了出来。 “把认罪书给我!”韦端方右手成爪状挥出,虎虎生风地向着金朝醉的腰腹处招呼而去。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堂堂将军,无缘无故地就向无辜平民百姓出手的。别装了,你不是韦端方吧!”金朝醉豁然转身,带着韦端方在客栈外头,却又不离开百晓生范围的空地上追赶。 【等等,百晓生,你就不能把最重要的消息搁在一起写吗?他虽然不是韦端方,却也是苦主的弟弟。】 【他姓孙,叫孙逸谋,居然就是那个被绍坤强占的民女的弟弟?】 【啊?】 被点明真正身份的孙逸谋眼神越发凶狠,每一招都是冲着金朝醉的要害攻去。 可没想到金朝醉不仅能够游刃有余地避开,还有功夫继续去看那什么“百晓生”。 【当初韦正勇杀人的事情闹得很大,因为死者的身份拐十七八个弯后,也沾得上些皇亲国戚的血脉,偏偏韦正勇这个凶手一直没有抓到,所以到了最后,韦家被全部流放。】 【可就在两年多后,有人为韦家翻了案。原来那死者坠楼后并未死,是一直被死者欺辱的庶弟借机扭断了死者的脖子。可韦家翻案的告示贴出一年多后,韦正勇依旧没有音讯,韦端方便决定出门寻找。】 【这一找,他就遇上了孙逸谋。】 招式凌厉的孙逸谋在听到这件往事后,追杀的速度渐渐地慢了下来。 他略有些自厌恶地哼了一声:“我就是韦端方,你要是不信,大可去查,去问户籍官,看看我是不是韦端方。” “他这么自信?难不成掌柜的祖宗出错了?” “嘘!小点声,万一叫掌柜的听见就不好了。我算了下,两年多加一年多,少说也是在韦正勇逃命三年多的时候,绍坤又是什么时候杀了韦正勇来着?”他当时根本没留意时间,连忙问着旁边的人。 绍坤刚想抬头说话,踩着他屁|股的席宛吉就立即脚上使劲,将他压了回去:“好好趴着,没问你。” 司马账房算是所有人中,对数字最为敏感的了,他细细回忆了下,肯定地说道:“只说了是在山城定居的三年后。” 也是三年后! 这让席宛吉的心里头浮现出了骇人的猜想,狠狠一踩,咬着牙问:“难不成你之所以突然动手,不单单是为了侵占韦正勇的家财?” 第22章 冒名顶替 第22章 冒名顶替 邵坤吃痛,但却眼神异常兴奋地咧高了嘴角,无声地笑了起来。 席宛吉只感觉浑身恶寒。 但他还记得为自己找补:“你一直在说马车里的不是什么将军,是因为你知道真正的韦端方早就已经死了!你想着假的韦端方反正也不认识你,你正好可以偷天换日,将自己变成将军之兄!” 而金朝醉接下去的心声更是直接肯定了他荒谬不已的想法。 【席宛吉突然这么大声干什么,吓我一跳!不过他开窍了之后,就是不一样啊,脑子转的飞快,不过他只猜对了一半。】 【邵坤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他早韦正勇一步,看到了的告示。】 【两个都背着命案的人,会互相遮掩,可如果其中一个变回无罪之身了呢?】 【邵坤的小人之心,让他既害怕自己被韦正勇告发,又羡慕韦正勇摆脱了被追缉的噩梦和锁链,种种复杂的感情掺杂之下,他很快就做了一个决定。】 【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金朝醉心声的语速极快,快到席宛吉连一个眨眼的动作都没有完成,就垂下眸子重重地又踩了一脚:“这世上怎么会有你这么丧心病狂的人?” “我丧心病狂?”邵坤突然大笑出声,“但我至少是个正常人,哪像你们!啊啊啊啊啊啊——” “咔嚓!” 一道黑影闪过,邵坤的大笑戛然而止,变成了痛苦的嚎叫声。 他的右手,被孙逸谋再次掷出的铁爪,硬生生地夹断了骨头。 但孙逸谋似乎是觉得还不够。 他闭着眼睛,嘴角含笑地倾听着仇人的惨叫,然后嘴角越来越往上,他握着铁链的双手也越来越用力。 “姐!看到了吗!”孙逸谋大喊一声,以一只脚为支撑点,整个人用尽全力地转了一圈,将铁爪拉了回来。 温热的红色稀稀拉拉洒了一地。 金朝醉愣住了。 她是亲眼看着一切发生的,也完全没有预料到,孙逸谋会突然这么孤注一掷般,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样做! 孙逸谋也愣住了。 他摸着脸上被甩到的一滴血珠,感觉像是被烫了一下。 “韦将军,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不值当的,不值当的啊!” 马车的后门被猛地推开,一个鬓生白发的女子半跳半摔地下了马车,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到了孙逸谋的身边。 在看到包夹着断手的铁爪时,女子的声音微微停滞了一下,但很快她就移开了视线,双手颤抖地包住了孙逸谋的仍旧拉拽着铁链的右手。 “你何苦这么做,你以后还有大好人生,你不要了吗!你的愿望呢,你的憧憬呢,全都不要了吗!” 女人说到激动处,还用力地捶打起孙逸谋的肩膀:“你不是答应过我,会从长计议,绝不冲动行事的吗!” “可是姐,我没法将他交给六扇门,那太便宜他了。”孙逸谋终于回过神来,一把抓住了女人的肩膀,将她给微微推开,“姐,我只是觉得可惜,没有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扯断,让他得了一个痛快。” 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呆了、听呆了、呆若木鸡了! 这女的又是谁? 他叫她姐! “那位就是被我们老……被邵坤霸占的孙家娇娘。”躲在人群后头的管家浑身打颤地说道。 之前他总觉得自己在韦家的资历浅,没能得到老爷全部的信任,成为老爷的心腹。 但现在他只觉得万幸,万幸自己资历浅,去韦家的晚。强占、动刑、折磨孙娇娘的事,都没有他的份。 要不然,今日他也得血溅三尺! “所以他真的不是韦端方,而是孙……氏的弟弟。” “他的军功不会是冒名顶替的吧?他和邵坤可不一样,他这说的严重些,就是欺君了!” “哎,造孽啊!” “嘶——”在所有人或惋惜,或不平,或感慨的声音中,被吓成一座石像的席宛吉终于猛地提上了气。 他恨不能一脚三步远的跑离。 事情发生的时候,他离邵坤最近,因为发现他的手不安分地在捣鼓什么,所以正准备伸脚过去踢踢。 真的,但凡他的脚快上那么一点,现在就是金鸡独立了。 “哎,邵坤要是就这么失血过多而死,的确有点便宜他了。”走了几步后,席宛吉又半眯着眼睛,挪回到正在地上抽搐的邵坤旁边,在他断裂的手腕处,撒上了一整瓶止血的药粉。 【虽然但是,只能说活该吧,邵坤的所作所为,就算是千刀万剐、挫骨扬灰也不过分。】 金朝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情不自禁地拧起了眉头,她为眼前这一幕感到揪心。 【那一年,孙逸谋的姐姐才刚刚到了要及笄的年纪。】 “我不是韦端方,我叫孙逸谋,她是我的姐姐孙娇娘。那一年,我的姐姐刚到了及笄的年纪。” 金朝醉的心声刚刚开了个头,孙逸谋就开口,接过了话。 “我姐姐生的花容月貌,只是与邵坤擦肩而过,就叫邵坤当街强抢,我去韦府救姐姐,不但没救出来,还被打的去了半条命。” “是姐姐忍受着屈辱,找着机会将送出了韦府。可邵坤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我拖着重伤的身体,一路躲躲藏藏了十几天才终于逃出了阳川郡。” “没走多远,我就体力不支晕倒在了路边的草堆里,还是辗转打听至此,听说兄长极有可能在前面阳川郡的韦端方将我背到破庙,给我熬了碗稀粥,这才救了我一命。” “可想而知,当我醒过来,听说自己的救命恩人居然是韦正勇的亲弟后,脑子里有多乱!我差点就疯了,恨不得当场撞死,将命还了。可韦端方阻止了我,还说他不相信兄长会性情大变,于是我和他不欢而散。” “我哪里晓得,那一面,差点就成为了我和恩公的最后一面。就在当晚,恩公强撑着最后一口气,爬回了破庙,将一切真相都告知给我,嘱咐我快跑,不要再去邵坤那里送死了。” “但我没有听恩公的。我为了救出姐姐,也为了给恩公报仇,我将自己变成了韦端方。从军打仗,我每次都会冲在最前面,只希望能在最短的时间内,积攒到最多的军功,从而让姐姐少受一天的苦。” “我是绝对不可能将邵坤交给六扇门的,哪怕他被执死|刑,他区区一条烂命,哪里抵得过我姐姐这么多年来遭受的屈辱和苦楚?又哪里抵得过我姐姐被折磨掉的大好年华?” 众人被这一连串内心的自白和质问给镇住了。 甚至不敢大声呼吸。 “那你想过你姐姐以后怎么办吗?”金朝醉反问。 【孙娇娘,被弟弟救出韦府时,早就看透了人情冷暖与生死,她本想绞了发去做一个姑子,可父母的嘘寒问暖让她软了心肠。】 【殊不知,这竟是孙娇娘的第二个地狱!】 【她留在了老家,一方面出于孝顺,想要照抚爹娘,另一方面害怕自己的存在会戳破弟弟的身份,所以没有答应弟弟一起去京城赴任的请求。】 【结果,就在半年后,孙娇娘就被爹娘强迫着,嫁给了一个乡绅的傻子儿子,只因为那乡绅说会给他们的儿子一大笔通官场关节的钱财。】 【可孙娇娘的年纪,是和那乡绅差不多大的。于是,不到半月,孙娇娘便自缢而亡。】 金朝醉在孙娇娘走近客栈范围的第一时间,就查看了她的身份和生平。 她实在是从来没有想象过,这世上竟会有这般丧尽天良的父母,因为自己的短视,而坑害了自己的亲生女儿。 一个郡县的小小乡绅,哪里会有给京官通关节的财力?他无非是想反过来,吸着孙逸谋的血过活才对! “孙逸谋,你可有想过,你今日伤人、杀人、欺君,就算皇上只杀了你一个,并没有牵连你的家人,可你的姐姐以后要面对什么?” 金朝醉直接把最糟糕的东西掰碎了摆在孙逸谋的面前:“你爹娘、你们乡邻,会不会觉得是你姐姐害的你?天大地大,是否还有她的容身之处?你将她救出来,就是为了让她受到更多伤害的吗?” “我……”孙逸谋的嘴唇嗫喏了一下,后背一瞬间驼了,看起来似乎一下子苍老了五六岁。 而就在他略微失神的间隙,孙娇娘用力地跪在了地上。 明明是一块只铺了砂土的地面,并不算坚硬,可孙娇娘的膝盖还是发出了清晰的碰撞声。 她一口气“通通”地朝着在场所有人磕起了头。 只三下,抬起头的时候,额头就开始红肿渗血了。 可她还在磕:“请各位英雄好汉行行好,不要将我弟弟的身份说出去,我保证,他以后绝对不会再做这样的事情的。” “姐!”孙逸谋连忙去拉,却反叫孙娇娘拉住了手,让他也跪下来,一起磕头求情。 “姐……”孙逸谋身形微晃。 他有些站不住了,不是因为要下跪,而是因为他姐姐,即便已经离开了韦府,却还是站不起来了。 孙逸谋感觉自己的喉咙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酸涩,胀痛。 好半晌,他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茫然地看向金朝醉:“我该,怎么做?” 第23章 名玉山庄大小姐 第23章 名玉山庄大小姐 “掌柜的,房梁上的这几枚铜钱,要不要擦啊?” “是不是应该直接换成最新的啊?” 金朝醉赶忙甩开手里的话本子,冲到房外对着蹲在横梁上的王二麻摆手:“动不得动不得,那几枚铜钱可不兴动啊!” “王二麻!把你的掸子和手,拿的离铜钱远远的!” 开了年,龙门客栈刚开门没两天,里头就热火朝天了起来。 十几个小厮和丫鬟捧着水盆和帕子进进出出,和伙计们一起,将龙门客栈擦拭的锃光瓦亮的。 而这些人,全部都是孙逸谋送来的。 他现在是本地的守备,虽是从京官被贬外放,但已经是皇帝念在他军功累累的份上,对他的格外厚待了。不仅保住了命,还能继续当官。 “掌柜的,我至今不知道该怎么谢你。”孙逸谋也正撸起了袖子,在擦拭二楼的栏杆,一见到金朝醉开门,就举起双手要给她行一个拜礼。 为此,金朝醉已经在房间里躲了一天了,无奈还是没能躲过。 孙逸谋可是和她叔伯差不多年纪啊,她要是承了礼,怕是要遭天打雷劈! “守备大人,你让这么多人来为我打扫客栈,于我而言,已经是天大的谢礼了!”金朝醉尽量侧过身避过拜礼,脸上的笑容相当诚挚,“这要是我自己找人,肯定要花销一大笔呢!” “掌柜的喜好,还是一如既往啊。”孙逸谋没忍住,笑出了声。 瞧着他浑身轻松的样子,金朝醉也终于松开了心头紧紧吊着的郁气,好奇地询问:“你姐姐呢,还在刘娘子的铺子里吗?” “是啊,她说从来不知道,女工绣花有那么多门道,她想好好学,多学些。待到学成后,再和刘娘子学学管账、营生,日后也好回来开一家绣铺,给女子们多一条可走的路。” 孙逸谋说着说着,赶忙从胸口掏出一封信来:“这是我姐寄给你的,我险些就给忙忘了。” “多谢,那我就先失陪了?” “掌柜的客气。”孙逸谋不甚在意地摆摆手,就接着去擦栏杆了。 金朝醉走回房间,仔细地关上门后,深吸了一口气,才敢打开信封。 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纸,和一块薄如蝉翼的丝帕。 孙娇娘是去了刘娘子的绣铺后,才开始学字的,会的还不多,只能粗粗地表达一下。 信中的大意,是她开始明白“纸鸢”的意思了,丝帕是她用新学的技法亲手所织,并绣上了纸鸢。 金朝醉看着这块丝帕,不禁想到了半个月前的那天。 那一日,孙逸谋问金朝醉他该怎么做。 金朝醉虽然觉得难受,却只能摇着头告诉它:“很遗憾,我不知道你应该怎么做,这应该问你自己。纸鸢如果一直被牵着线,那么无论是纸鸢,还是牵线的人,都绷得紧紧的。” 而孙逸谋的选择是,承认一切。 他此前为了孙娇娘,宁愿动用死|刑,也不想把邵坤交出去。 但那日过后,他愿意为了孙娇娘,主动带着邵坤,一直在客栈外等到了返程的温以微他们,并和他们一起回京自首。 有了温以微他们的相帮,孙逸谋也不算是孤立无援。 眼下的这个结果,在金朝醉看来,也算是死局逢生了。 就在金朝醉将丝帕好好收藏起来的时候,客栈响起了哒哒的马蹄声,快速且杂乱。 金朝醉连忙推开窗往外打量,就瞧见迟了两天返工的张三胖,以及在他身后跟着的好大一群人。 “掌柜的,我把我的爹娘哥哥们都带来了!”张三胖还没将马停住,就已经兴奋地抬起一只手对着金朝醉挥个不停了。 听到他的声音,他身后金光闪闪的马车上纷纷探出了一颗颗脑袋。 “我家小子给掌柜的添麻烦了!海涵海涵!” “我家弟弟的脾气我再清楚不过,掌柜的要是不嫌弃,还请使劲打骂,让他好好涨涨记性。” “我家弟弟此次回家大有长进,一定是掌柜的功劳!” 张三胖的家人一开口,就将金朝醉给高高地吹捧到了天上,金朝醉简直受宠若惊。 她正欲下楼,远远地,却又瞧见另一方向,有成群的马队奔跑而来。 其中带头之人还扛了一杆旗。 写着一个大大的“苏”字。 金朝醉想了又想,也没想到周遭有什么姓苏的匪寨,理当不是什么大事。 这般想着,她便安心地下楼迎了出去。 哪知,刚踏出客栈的大门口,踩在新换上的石阶上,就被风刮了一脸马队带来的尘土。 “好像是名玉山庄的图徽。” 见多识广的张爹边用宽袖挡在脸前遮挡住尘土,边眯起眼细细地打量了几眼。 “这么多人,可见是有要事要办,可近来并没有听到什么与名玉山庄有关的大事啊!刚过好年呢,一整个江湖都是风平浪静的,也无需名玉山庄出动这么多人啊。” 张大哥和他爹是一个姿势,若有所思的分析道。 “这些马的品种,不像是常见的品种,不知他们是从何处弄来的?远远一瞧,四肢尤为有力,肌肉也发达,委实是不错。” 张二哥的注意力则是更多地放在行商上。 “他们开始控缰绳了,马队在减速,看来他们是冲着客栈来的,可看起来并不像是要住店。” 张三胖的娘缩回马车后,取了一把团扇遮在面前后,才重新把头探出了马车。 就这么匆匆一面,金朝醉就意识到了张家人的个性斐然。 当马队在客栈不远处缓缓停下的时候,金朝醉心里头对于能否解决张家的那件灾祸的信心,也拉到了最高。 “请问这儿可是龙门客栈,您可是掌柜的金朝醉?”走在最前头的那人,一副管家的打扮,说话前,先是双掌平摊着,交叉交叠在额头前,对着金朝醉垂头弯腰,鞠了一礼。 还怪有礼的嘞! 金朝醉向来不打笑脸人,也就笑着点点头:“正是在下,请问有何指教?” “这是名玉山庄庄主的拜帖,鉴于一些不可言说的原因,本庄的大小姐,需要在贵客栈,办一场‘比文招亲’。”掌柜恭敬地双手递过拜帖。 但是金朝醉没有接过。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们要在我客栈,干嘛?” “比文招亲。”掌柜没有一丝不耐烦的重复道,“只比文,不斗武。” 张三胖掏了掏耳朵,没忍住插话道:“你们名玉山庄好几个山头呢,自家大小姐的招亲,不在自家山庄办,反而千里迢迢地来我们客栈?” “嗯!”金朝醉重重点头,她也是这个意思。 【使出反常必有妖,到底是什么不可言说的原因,让我来看一看。】 【啧,刘江,名玉山庄庄主身边最为得力的大管事,奉庄主之命,随大小姐前往龙门客栈招亲。】 【而之所以前往龙门客栈的招亲,是因为……】 金朝醉的眼角抽搐了两下,她伸出手指用力地按压住。 【有一游方道士,曾为大小姐批命,说她的姻缘要在这个位置确定下来,方能夫妻恩爱,一声顺遂?】 【这么儿戏的话,你们整个山庄的人,居然都信了?】 “我的天爷啊!”张家的马车里传出了一道激动不已的惊呼声,就在众人齐齐望过去的时候,张三胖的娘仪态万千地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她莲步轻移到刘管事的面前,轻声问道:“我没有听错吧,名玉山庄要为大小姐择婿,不知我儿可有机会?管事,你也没有听错,这一切,竟然都是真的。” 第24章 刘管事 第24章 刘管事 刘管事含蓄有礼的脸上瞬间变得热切不少,他忍不住转身看向张夫人,然后连连点头:“夫人若是有意,我们自然都是欢迎的!此事,简直就是太……有缘分了。” 饶是刘管家早就得知了龙门客栈和掌柜金朝醉身上的神奇之处,也早早地做了心理准备,但当他乍一听到心声在耳朵边响起的时候,还是没能忍住。 他险些就没能绷出表情,露出馅来。 “何止是缘分啊!”张夫人用团扇挡住嘴,轻轻地笑了起来,一脸我懂的申请。 因为她又何尝不是呢,还好她当时就在马车里并未下来,这才接着马车的遮掩,抠着夫君的手,将浑身的鸡皮疙瘩给憋了下去。 两人彼此交换了一个“守好秘密”的眼神后,继续攀谈起来。 “不知是贵府的哪位公子,一个个瞧着,都格外的凤表龙姿,器宇轩昂啊!” “哪里哪里,听闻贵山庄的大小姐才是闭月羞花,沉鱼落雁,有着江湖第一美人之称呢!” 金朝醉眼见着他俩一来一回,就定下了张三胖的参加资格,不由地向张三胖投去赞赏的目光。 【看来张三胖是命中注定有姻缘的人啊,不是孤寡的命。】 【虽然他喜欢的烧鸡西施另有所爱,曾经要绑他做一辈子压寨夫郎的天王寨也收了手,但没想到新的姻缘已经自动出现。】 【我要不要确认下张三胖的最新生平,看看他的妻子是不是名玉山庄的大小姐呢?】 “金掌柜的,你好,我是大小姐身边的贴身侍女,我叫墨玉。” 就在金朝醉纠结的时候,一名脸蛋圆圆,五官十分漂亮的小侍女走上前来。 她看着年纪小,说话口气却十分老练:“若是您同意我们在您的客栈举行比文招亲,那我们便要开始算一算赁钱了。” 赁钱啊! 金朝醉的思绪瞬间被吸引了回来。 只是她有异议:“先算赁钱,若是你我都觉得满意,那么我马上就为你们山庄腾空客栈。” “自然也是可以的,不知道掌柜的心中,可有价位。”听到有所进展的刘管事立马就礼貌地对着张夫人颔首告退,飞快地回到了金朝醉的面前。 “不如你们先说说,你们心里的预期?” 自打那一回,温以微三人爽快地掏出五千五百两还有剩余之后,金朝醉就对“富贵人家”有了全新的认识。 【我绝不能先报数,有很大的可能,会报低!】 【他们来的也太突然了,不然我还能去打听打听现下的行情是如何的。不过既然是名玉山庄大小姐的比武招亲,光是从赁钱起,就应该显示出与众不同吧?】 刘管事此时的心态,远比刚刚第一下突然就听到金朝醉的心声时,要来的平静多了。 但他还是忍不住为金朝醉声名远扬的“爱财”而抖了抖眉毛。 还是庄主老谋深算,临行前交给他足够多的银票。 “当下,若是要包下京城最大的酒楼,需要这个数。”刘管事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两万两?”金朝醉猛地吸了口气,有些难以置信。 刘管事也猛地吸了口气,大声地说道:“七千两。” “啊,原来这是七啊!”金朝醉略有些尴尬,“同我们这边的比法不太一样呢。不知要包几天?” “少说半个月。” “哦。那吃的用的,是用本客栈的,还是你们自行准备?” 金朝醉问的详细,几乎连客栈只角旮旯里的灰尘清扫等细节,也全都与刘管事做了确认。 最后她发现,她竟然只需要提供一个客栈的地皮和壳子,就能白得七千两! 就算是正经开门迎客,半个月也未必挣得了一百两啊! 于是金朝醉火速点头同意了。 然而正当她准备带着所有伙计们离开半个月的时候,墨玉却急急忙忙地拦住了她:“掌柜的你可不能走!” “伙计们也不能走!既然是在客栈比文招亲,那客栈便是客栈,一切还是要有客栈的样子。若是掌柜的觉得有些为难,这段时间伙计们的工钱,可以由我们山庄来出。” 金朝醉没想到居然还会有这么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 不过七千两已经够多了,金朝醉也不准备贪太多,便婉拒了这个提议。 然而,金朝醉觉得自己还是太太太禁地之蛙了。 因为签完的书契上写的是,七千两一天。 至少半个月,也就是十万五千两。 而且因为孙逸谋正好在的缘故,这份书契上还盖上了官印! 金朝醉顿时有一种被银子给砸晕的感觉,突然暴富的她无所事事地支着脸,和同样无所事事的伙计们看着名玉山庄的人进进出出。 到底是名门,小厮和丫鬟们自有一套行事的规矩,不仅干活的动作干净利落,就连物品的规制摆放也全都一丝不苟。 瞬间就让孙逸谋带来的奴仆都无所适从了起来。 孙逸谋便非常识趣地带着人离开了,这下子,整个客栈突然就安静无声了起来,因为名玉山庄的奴仆从不会在干活时聊天,就连走路,也绝不会发出一次踢踏鞋底的声音。 【啊,我要是在名玉山庄住一天,恐怕要憋出毛病来。】 【太无聊了,大过年的,也没新的话本子可看,只能对不住名玉山庄的各位了。】 【这么多人,先看谁的生平好呢?】 几乎就是在金朝醉心声响起的瞬间,客栈的伙计们就从百无聊赖的各种懒骨头姿势,变的微微端正了些。 同时他们用余光偷瞄着周围,震惊地发现,名玉山庄的奴仆真的非常守规矩。 哪怕是听见心声这样大的事情,他们手头上的动作也没有出现丝毫的紊乱和停顿。 脸上的表情更是没有一丝细微的改变,就仿佛这心声与他们无关。 但这样也好。 伙计们彼此用眼神示意着,他们原本还担心人多嘴杂,泄露了掌柜的秘密,但没想到人家本身就是冲着掌柜的秘密而来,自然会约束好奴仆,确保秘密的万无一失。 【人这一生,只要活得久,什么事都能发生。所以就从年纪最大的开始看好了,百晓生,查看一下刘管事的生平!】 一楼的天字号客房里,刘管事不禁站直了身体。 而坐在八仙桌前慢慢喝着花茶,翻看着账本的墨玉,也立即合上了账本,同时用指腹敲了敲桌子。 正襟危坐在另外三张长凳的丫鬟,当即就执起狼毫,准备落笔记录。 【好令人唏嘘的生平啊,刘管事!】 刘管事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人生,居然是以“唏嘘”二字开头的。 墨玉也没有想到,因为刘管事可是山庄的老人了,她小时候每每遇上难事,不敢找父亲的时候,都会去找刘管事。 无论是什么事,刘管事总能面不改色地替她解决。 似乎天底下就没有什么能难倒刘管事的。 所以为何金朝醉要觉得“唏嘘”呢? 金朝醉并不知道,自己粗略扫了眼简要生平概括后,冒出的感慨之语,就给名玉山庄的人带去了多大的震动! 【刘管事有一双走丢多年的儿女,他苦寻多年未果,可刘管事却不知道,他的一双儿女并非走丢,而是别人拐走的。】 【并且,那一双儿女其实就近在他的眼前。】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入v哦,万字章!但是明天被通知要矻矻赶工和加班,所以更新会比较晚。 放一下预收: 预收1:《穿进古早文作者的存稿箱》 颜珂珂是一名网文审核师,每天在作者的存稿箱里进行“成色”鉴定。 最近她盯上了一本总在被锁边缘试探的古早虐文。 里头有个偏执反派黎弘,满脑子马赛克,出现的每一段都是在挑战审核极限。 这天,颜珂珂在最新一章存稿里看到:黎弘被捅三刀后黑化,性情大变,准备摧毁一切。 他绑架女主,挑衅男主,人狠话不多,用尽酷刑,主角团来一个虐杀一个。 描写几近失控,过于血腥残暴。 颜珂珂果断发出锁章警告。 下一秒,她凭空出现在了黎弘的马前。 * 黎弘短暂的一生就是个笑话,前十八年的顺风顺水就是为了凸显和男主对上后的“不过如此”。 他永远求而不得、屈居男主之下,就连自己所救之人也为了男主捅他三刀。 他想,既然命运弄人,那他就弄别人。 念头刚起,他的马蹄下凭空出现了一个颜珂珂。 颜珂珂摸了下距离胸口一厘米的马蹄铁,看来她马上就要成为惨死的第一个炮灰。 这一刻,身为审核的她脑子里闪过两个字:锁文。 一个虚空界面跳了出来。 【人品值-500,锁定中。】 【本章已锁定,自动跳转上一章。】 【颜珂珂流着泪,捅了黎弘三刀。】 颜珂珂狂喜,全锁了岂不是就能从头开始? 【人品过低,无权锁文。】 救命! —————— 预收2:《我在古代开经纪公司(穿书)》 资深经纪人周语岑穿进了一本男频武侠小说,成了男主的钱袋子——首富之女。 一个明明手握大佬剧本,却甘为小跟班,给男主送钱、送命的恋爱脑炮灰。 对此周语岑表示:淦!立马散伙! 散伙后,她重操旧业。经她氪金打造的废材小师弟一夜成名,经她指点的叛教圣女一夜洗白,经她规划的末流门派一夜崛起…… 一时间,周语岑成了武林炙手可热的“大师”! 周府门庭若市,在围墙被蒙面人士蹲烂了好几次后,周语岑决定挂牌成立经纪公司,招募选拔有志人士,量身定制正规训练,助其实现江湖梦。 可不知怎的,她竟被书中的最大反派——徐景清给盯上了。 白天披着马甲高冷禁欲喊她周姑娘,晚上面具一摘就黏人地说要贴贴。 * 国师徐景清,清心寡欲的高岭之花,传闻一字万金,十分灵验。 但没有人知道,他端的可累了,很想破戒。 巧的是,在他二十二岁生辰那日,遇着了一个扬言要“将他摘下”的女子。 徐景清撤了国师府的守卫与机关,欣然坐等,但直到月落星沉都没半点动静。 徐景清想,这种事还是要男子主动些才好。 【爱玩事业批首富女主+双标恋爱脑国师男主】 【1v1,双c】 ———————— 跨频带一个幻言,马上就会开始更新哦: 《作精她把大佬始乱终弃了【娱乐圈】》 邱意浓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她脑袋里有一个“渣男警报器”,一旦有渣男靠近,就开始哔哩哔哩叫个不停。 因为这个原因,邱意浓出道十八年,恋爱经验为零,还离谱地传出了性向危机! 幸好,她遇到了一个清澈的男大! 八块腹肌,表演系毕业生,就业困难,还不会触发警报。 * 在和八块腹肌的演员弟弟契约恋爱半个月后,邱意浓的性向危机已过,她开始撕着日历等分手。 然而弟弟很好。 颜值稳定,日甚一日。黏人体贴,日甚一日。就连贴贴牵牵,也日甚一日! 邱意浓感觉自己优雅成熟的御姐人设快要演不下去了。 好在!弟弟掉马了。 这个有肌肤饥渴症的心机小狼狗,背地里竟是京圈鼎鼎大名的厌世脸大佬。 邱意浓当即就画上哭泣妆,哼着好运来,笑嘻嘻地冲出家门,准备去剧组找“骗子”分手。 哪知刚一开门,还挂着新春小彩灯的台阶上,有个梳着大背头的男人背靠扶手,慵懒地双手插兜,缓慢侧头用潋滟的桃花眼盯住了她。 邱意浓的表情没能崩住,她反身就要退回屋里时,柔软的腰肢被人牢牢箍住。 男人强硬地将她转过来,俯身脸贴脸,近距离对视了十秒钟后,喉咙喑哑地表白:“姐姐这么开心,是因为也在想我吗?” 【城府深沉的控制欲大佬+x+娇憨明媚小作精】 【每次见到你,都会心动。我要你也这样爱我。】 第25章 癞汉子 第25章 癞汉子 听到“近在眼前”四个字, 刘管事几乎要克制不住地冲出门去了。 但理智让他咬紧了后槽牙,固守在原位。 墨玉有些担忧。 她的视线高度,正好可以看到刘管事刹那间紧握成拳, 缩到腰后的手。 手背上的青筋根根鼓起,关节处泛着白,足见他的心里头究竟有多紧张。 “刘叔。”墨玉有些不忍心地喊道。 “大小姐, 虽然您是假扮的丫鬟身份, 但还是直接唤我刘管事就好。您放心, 我明白此行的重要性, 一定不会轻举妄动。” 墨玉没有想到,哪怕是在这个时候,刘管事的心里头还谨守着他管事的身份。 但也正是刘管事此举, 让一直彷徨不安的墨玉定了神。 “会变好的, 刘管事,你马上就能得偿所愿,找到你的孩子了!”墨玉发自真心地祝愿着,同时有一股隐秘又刺|激的欣喜, 咕咚咕咚地从她心底里向上泛起了小气泡。 只要是名玉山庄的人,就没有一个是不知道发生在刘管事一双儿女身上的事儿的。 十八年前, 刘管事娘子的三妹出嫁, 她便想着带着一双儿女回去, 一则是沾个喜气, 二则是让她的爹娘瞧一瞧自己的外孙和外孙女。 只是不巧的是, 山庄正好在时候盘出了一笔烂账, 刘管事作为庄主的左膀右臂, 自然主动请缨, 放弃了陪娘子回娘家的机会。 庄主也是过意不去, 特意拨了四个身强体壮的护卫,一路护送。 起初一切都很和美,但喜宴还没结束,刘管事的娘子就找不见一双儿女了,乡邻寻遍了周遭,也没能找着半点踪影。 当刘管事得了信,带着人手匆匆赶到的时候,已经是十日之后了,黄花菜都凉了。 自那以后,庄主总会派遣刘管事去往不同的郡县盘账,为的就是让满腔忠心都扑在山庄事务上刘管事,能名正言顺地去寻儿女。 【可惜天不遂人愿,刘管事一次又一次地擦肩而过。】 【又或者说,像刘管事这种将活计、职责看的比自己性命还重的人,能找着孩子就怪了!】 【刘管事从不会去做超出管事身份的事,哪怕丁点。所以哪怕他娘子一人带两孩子,他也只是去外头雇了一个孔武有力的车夫,当庄主听闻后觉得不妥,要给安排护卫的时候,也是他一力拒绝。】 【原本庄主是安排了六个护卫和四个丫鬟的,要是刘管事没有拒绝,说不定孩子根本就不会丢。】 【更让人觉得可恨又可怜的,是刘管事这辈子第一次、也是喂一次打破自己的信条,找庄主要了大量的人手,就是为了去找孩子。】 “这事很难评价。” “也不知道该说他死板,还是该说他忠心?” “至少对于他的家人来说,他是不够格的。他要是真的一心只有山庄,那他就不应该娶妻生子!” 客栈的伙计们与刘管事全然陌生,自然也就就事论事,毫无人情左右地小声攀谈起来。 这可苦了在一旁干活的山庄奴仆。 他们有心想要帮刘管事说话,可一想到刘管事是最重山庄规矩的了,从不允许他们在公说私事,就只能生生憋住。 【所以十八年过去了,孩子们还是杳无音讯。】 【其实大家的心里都明白,孩子就跟吹气似的,一年一个样,就算现如今走在路上,刘管事与孩子们对面而行了,也未必能够认出来。】 墨玉听到这里,忍不住点了下头。 所以这一次,爹爹之所以让刘管事随她一起来,一方面是信任刘管事的能力,另一方面也是存了借助金朝醉力量的心思。 【但这事,也的确不能全怪刘管事,毕竟一场喜宴下来,来往的都是乡里乡亲,没有一张生脸,有谁会想到,至亲近邻会拐走孩子呢?】 刘管事终于没忍住,身体摇晃着踉跄了两步,直到双手重重地撑在八仙桌上,才止住了颓然之势。 “刘叔!”墨玉惊呼着站起了身,倒了一杯热腾腾地花茶,放在刘管事的手边。 她绞尽脑汁才想到了安慰的只言片语:“既然是至亲近邻,想来不会过分亏待你的孩子,他们不会太吃苦的。掌柜的又说近在眼前,说不定就在山庄呢!” “嗯。”刘管事的嗓子眼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墨玉也是,她说的这些话,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 会拐孩子的人,哪里会有好人,肯定是一得手就卖给了人牙子。要是运气好些,被山庄挑中,做了旁支少爷小姐身边的得力之人,日子还算好过些。 可要是运气不好,被卖进勾栏院子……山庄附近可就藏着一个销金窟呢! 墨玉光是想到这种可能,就忍不住眉头紧锁。 可千万,不能是这种啊!墨玉在心里连连祈祷。 【真真是好歹毒的一个人!别人拐孩子是为了卖钱,这人不是,他是要当现成的爹。】 【拐走孩子的人,是刘管事岳家后头的那一户懒汉。因为好吃懒做,加之父母早亡后,他早早地就将积蓄挥霍一空后,就连房子要塌不塌的,也从不去修缮,慢慢地就成了远近有名的“癞汉子”,直到三十出头都娶不着妻子。】 【他一直觉得好心的三妹偶尔对他的施舍,就是喜欢他,要嫁给他!所以在得知她要嫁人后,怒了。】 【要不怎么说他是个“癞汉子”呢,他生气,却没胆子对三妹和她的夫家怎么样,直到看到刘管事的两个孩子。】 “居然是他!怎么会是他!那那两个孩子岂不就是……” 哐地一声,刘管事双手颤抖着,打翻了手边的茶盏,他整个人就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样,直接就沿着桌子瘫软到了地上。 他双目无神,嘴唇惨白,一个劲地碎碎念叨着:“我见过他们的,我见过他们的!不止一次!” “大小姐啊,我的庭哥儿和绵妹儿,他们就连衣服都是破的,绵妹儿更是连一件合身的衣服都没有,大冬天的,她露在外头的手腕上还有淤伤……” “有一次我遇着那癞汉子打绵妹儿,我好心劝了一回,不成想他当着我的面,打的更凶了!我当时就该明白的!我当时就该明白的啊!” 刘管事就像是魔怔了一般,声音越喊越大。 墨玉生怕再这么下去,会被金朝醉给听到,可她又不想打晕刘管事,毕竟儿女的消息就在耳边了,要是无法亲耳听完,打击之重不下于再丢一次孩子。 就在墨玉迟疑不定的时候,一只手极快地捏住了刘管事的下颚,并将一大块包袱布巾团吧团吧塞进了刘管事的嘴里。 “大小姐放心,这样就好了。刘管事,我也是为了大家好,你清醒后应该能明白的。” 花嬷嬷行云流水地做完这一切后,就又默不作声地退回床榻旁,继续细心地整理捯饬起来。 墨玉这才坐回了原位,心里小小地松了口气,虽然刘管事突然就不行了,但还好,还有她的乳娘花嬷嬷在身边。 【那癞汉子是个欺软怕硬的,大人他不敢下手,小的还不成吗?他就想了个法子,偷了好大一把喜糖和喜果,洒在后门的小道上,一点点将两个孩子骗了出来。】 【之后,他就故意在外面行乞了一年,将两个孩子弄得又脏又臭的,也让孩子在打骂中逐渐记忆模糊,又样貌大变。】 【但因为挨饿受苦的,两个孩子明明大了一岁,却一点个头没长,反而比一年前更瘦小了。这让癞汉子确信,就算是回去老家,也不会有人认出来后,他才带着两个孩子欣欣然地回去了。】 【对外就说是他救了这两孩子的爹一命,这段时间就在孩子家生活,可是不幸的是两孩子的爹病死了,他把人埋了之后,怕两孩子饿死,就认了他们当亲生孩子,带回来养。】 “老子的拳头硬了!那个刘管事的岳家在哪里,我非得去打那癞汉子一顿不可!” 邴飞昂用力地拍了下身后靠着的柱子,愤然起身,一停不停地来回地转着圈,发泄着心头的火气。 “我都不敢想,十八年了!刘管事的孩子就这样过了十八年!” 就连最为规矩的山庄小厮,也终于忍不住停下了手里头的活计,恶狠狠地拍了下桌子。 “谁说不是呢,简直不是人!” 【他要是真当自己孩子养也就算了,可他并不是!他的初衷是为了报复三妹,报复刘管事的岳家!所以一个劲地折磨亏待两个孩子,不给吃饭都是寻常,喝醉了还要动手!】 【不过日子过着过着,他生出了别的心思来,他需要一个儿子来养儿防老,给他送终。同时他又觉得,女孩子虽然不值钱,但好歹能伺候人。】 天字号房内传出“噗通”的闷响。 所有人面面相觑。 “伺候”两个字,意思多了去了。可以那癞汉子的为人,只怕是最不好的那一层意思。 也难怪一贯稳重、波澜不惊的刘管事也憋不住了。 可只有天字号房内的人才知道,刘管事是气到满脸涨红后,以头撞墙,一心要求死了! 还好花嬷嬷发现的及时,小跑着提出一脚,分散了些刘管事撞墙的力道,这才没血溅当场。 只不过刘管事在地上滚了两圈后,眼睛直接合上了。 “刘叔,你别吓我啊,刘叔!”墨玉满脸惊恐地蹲在刘管事的身边,小心但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脸颊。 “大小姐放心,还有气,他刚刚就是一时怒气攻心,没想明白。对吧,刘管事,你不会死,你还得给你的庭哥儿和绵妹儿报仇呢!”花嬷嬷讲话的声调带着些阴阳怪气。 不过效果很好,刘管事一下就睁开了眼睛,并且也不是两眼空空了,里头明显全是怒火。 【他把妹妹当成了丫鬟,想要体验一把当老爷的滋味,还让妹妹叫哥哥少爷。可怜的妹妹,这些年过的都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日子!】 【唯一能够庆幸的,就是兄妹两一直记得,他俩是亲兄妹,一直互相扶持着。】 【只是这样的日子也不多了,马上,再过半年,癞汉子就会起了给“儿子”娶妻延续香火的念头,可他没钱,所以他要卖了妹妹。反正在他看来,服侍自己得丫鬟虽然没了,但儿媳妇能顶上啊!】 “我呸!”刘管事此时已经重新起身站的笔直,还拿掉了塞嘴的布,用力地扔在了地上。 “他不是想当老爷吗,我会好好成全他的!” 刘管事捏了捏手指,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大小姐,您比文招亲的事一了,我就要告个假了。” “哦呦,难得,咱们的刘管事居然舍得告假了!”花嬷嬷继续发出阴阳怪气的声音,“你可是连今次出发前,娘子发了重热,也依旧不改期的人。” “比不过花嬷嬷,一心接济嗜赌成性的侄子。”刘管事淡淡地回了一句。 “你!” 天字号房里一下子剑拔弩张起来。 【嗯?这世上居然还有这么巧的事情?】 【这个癞汉子找的儿媳妇,居然是花嬷嬷的侄女?】 【也是个苦命的孩子,小时候仅仅是因为吃了一颗亲哥的糖葫芦,一颗!还是亲哥想吃肉包子,随手把只剩一颗的木头签子扔地上后,她嘴馋地捡起来吃了!就被亲哥小心眼的记恨上了!】 【亲哥觉得她今天会吃自己一颗糖葫芦,来日就会吃掉自己的饭,花掉自己的钱,所以先下手为强,带着她去赌坊,当赌注输掉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加班的晚,来不及写!剩下的我5号会补上! 夹子当晚23点后万更! 谢谢各位宝子的订阅! 第26章 二丫这些年一直记着 第26章 二丫这些年一直记着 “畜生!”刘管事忍不住痛骂。 他自打失了一双儿女后, 总是会在看到孩子的时候,情不自禁地多注意几分。 这其中,花嬷嬷的侄女就是最让他记忆深刻的一个。 一来, 就在刘管事的孩子丢失十一天后,花家侄女也突然不见了,至今未曾找到。 二来, 花家侄女小小的一个, 不仅和绵妹儿差不多年纪, 还同样的可爱机灵又善良乖巧。 就在绵妹儿丢失的第九天, 遍寻无果的刘管事带着娘子回到了山庄,他买了绵妹儿最爱的糖人,来到绵妹儿以前最爱待的花圃里, 回忆着绵妹儿以前笑容灿烂、欢腾地扑着蝴蝶的样子。 刘管事有那么一瞬间奢求着, 要是孩子没有丢,而是就在山庄里,等着他回来该有多好? 绵妹儿要是看到糖人,一定会跑着扑过来, 钻进他的怀里一边撒娇,一边不停地蹦跶着要去够他手里的糖人。 想到入神处, 刘管事忍不住蹲下身摊开双臂。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一声瑟缩且充满好奇的询问:“叔叔你是住在这里的吗?” 刘管事这才从虚无中清醒过来, 他瞧着半个身子躲在花丛之后, 只探出小半个脑袋, 头上还扎着两个小苞苞的的姑娘, 苦笑着点点头。 他的娘子也喜欢给绵妹儿扎两个小苞苞, 偶尔系上漂亮的飘带, 偶尔簪两只绢花做的蝴蝶, 走起路来的时候, 翅膀会跟着绵妹儿一起晃来晃去,别提有多可爱了。 “叔叔,你能带二丫去找姑姑吗?二丫、二丫找不到姑姑了。”小姑娘低着脑袋抠着手指,明明很害怕他的样子,却还是努力地把话给讲完整。 小姑娘的打扮,一看就不是山庄的客人。 应当是哪个掌事的家人亲戚,结果没有看住,叫孩子胡乱跑了出来。 要是往常,刘管事对于如此松散不守规矩的掌事,已然做好了严加指责的准备。 可如今,更令他生气的点却在于,那掌事对自己的侄女竟如此的不在意,在山庄内就能把这样小的一个孩子给弄丢了! “你知道你姑姑叫什么吗?”刘管事强忍住怒气,尽量温和地问道。 “二丫、二丫不知道。”小姑娘肉眼可见地泄气,头上的两个小苞苞也耷拉了下去。 刘管事不禁抿了抿嘴,将手上的糖人细致地用油纸包裹好,小心地放进袖袋内后,将另一个纸包里的糖葫芦拿了出来。 他慢慢地蹲下身,把糖葫芦放到小姑娘的面前:“糖人是姐姐的,叔叔不能给你,你吃这个糖葫芦好不好?不要担心,叔叔对这个山庄特别熟,一定能帮你找到姑姑的。” “能告诉叔叔,你姑姑大概长什么样子吗?二丫想一想,你的头顶到姑姑哪里呢,姑姑的手臂是和二丫一样细细的呢,还是肉乎乎的?” 刘管事就像是在和绵妹儿说话一样,特别的耐心。 而二丫虽然年纪小,却非常会察言观色。 “姑姑……姑姑说她是照顾大小姐的,大小姐在睡觉。二丫就偷偷跑出来,二丫不乖,乱走,二丫找不到姑姑了。” 短短两句话,一句话极为精准地让刘管事知道了她是从哪里出来的,另一句则一直在反反复复地说是自己的错。 那个时候,刘管事只觉得这个孩子乖得令人心疼,他在将人送到花嬷嬷的面前后,不由得打破自己一贯的规矩,额外和花嬷嬷讲了几句与山庄无关的闲话。 “好在今日是丢在山庄里,要是在外头丢了,可就难找回了。” 刘管事至今还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说的这句话。 因为就在两天后,二丫就丢了。 当时刘管事没有往花家人“故意所为”的头上讲,但现在听金朝醉一讲,顿时就回想起了诸多不对劲。 比如,二丫拿着糖葫芦后,明明一个劲儿地在咽口水,眼神也黏在糖葫芦上转不开,可一直到刘管事离开,她都没有往糖葫芦上咬哪怕一口! 刘管事不禁心有惴惴。 他在想,他给的这串糖葫芦,会不会就是金朝醉口中的那一串…… “真是个畜生啊!”刘管事没忍住,又骂了一句,“那一年,你侄子还不到十岁吧,花嬷嬷,他的烂赌成性在那一年,就已经初见端倪了!” “是啊……十岁……”花嬷嬷所遭受的冲击,显然就和刚才刘管事得知自己的一双儿女过着怎么猪狗不如的日子时一样,整个人都恍恍惚惚了。 【花嬷嬷的侄子可真不是人,明明那串糖葫芦还是花嬷嬷的侄女二丫的!他抢过来吃了后,居然就当成是自己的了。】 【而且明明他都已经不要吃,扔地上了,还不允许糖葫芦的真正主人二丫捡起来吃吗?】 【就这种小心眼的人,也难怪会在半年后,被人乱刀砍死了……而砍人的那个,就是刘管事的儿子。】 【等等、等等!这都造的什么孽啊!砍人的居然就是二丫的丈夫,刘管事的儿子?】 花嬷嬷还没从侄子亲手卖了二丫的噩耗中冷静下来,就又得知了侄子会被砍死的厄兆,凶手还是…… 但花嬷嬷现在已经顾不上阴阳怪气刘管事了。 因为,二丫的丈夫总不可能是没有缘由地砍人,除非—— 花嬷嬷看向刘管事,对上了刘管事同样看过来的眼神,两人难得地都没有说话。 【原来二丫这些年一直记着,自己是被哥哥故意输掉的。】 【所以当她在偶然的情况下,发现了处处特征都能和记忆中的哥哥对上的人之后,她就心情复杂地将一切都告诉了与自己同病相怜的丈夫。】 花嬷嬷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是的,相比起什么都不记得了的妹妹,刘管事的儿子这些年也一直记得,自己是被拐走的。】 【只是悲哀的是,他不知道拐走他的正是癞汉子,甚至还感谢癞汉子带他和妹妹回村,虽然总是被打被骂,但他和妹妹至少不必再过风餐露宿,行乞为生的生活。】 刘管事也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因此平生最恨拐子的丈夫,一怒之下,就乱刀砍死了与拐子无异,甚至是更可恶的大舅子。】 【也因此,刘管家再一次见到亲生儿子的时候,是在刑场,在砍头台上,在刽子手手起刀落之后。可惜的是,他没认出来身首异处的儿子,儿子也没能在断气前,找回家人。】 【至于花家,二丫是回不去的,她的老子娘都恨不得让她给亲哥偿命!】 【尤其是花嬷嬷,她自己的棺材本,和她家大小姐的嫁妆,全部被她拿给侄子放了印子钱。[1]随着侄子之死,她连钱在哪都不知道,根本收不回来!】 “不可能!这不可能!”如果说前面的那些事,花嬷嬷还能尽力去消化掉的话,那么印子钱这事,她是屁都不信。 甚至,她还怀疑起了金朝醉前面说的那些话。 并暗暗高兴一切都虚假的:“小姐,您知道我的为人的,我是绝对不可能干出那样的事情来的。什么印子钱,什么嫁妆!再说了,光是走完六礼,就不止半年了,庄主和夫人根本不可能那般草率地,在半年内就将您嫁出去啊!” 墨玉点了点头。 虽然她年都还没过完,就火急火燎地赶来“比文招亲”,但并非真的急着嫁人。 而是因为某些外人绝无可能得知的家族隐秘。 但对外,名玉山庄却是假戏真做了,因为他们想试探一下金朝醉的真假。 很显然,前头金朝醉那一通天花乱坠,又极具巧合的悲剧将他们都吓到了,可随着她越说越夸张,最终还是露出了马脚。 “眼下看来,这位龙门客栈的老板娘,并没有传闻中的神乎其技。” 墨玉有些失望,觉得金朝醉就是和那些装神弄鬼的神棍差不多,仗着事先就查到的消息,胡编乱造、坑蒙拐骗罢了。 “那小姐,我们是否这就准备离开?”花嬷嬷一认定金朝醉所言为假,就立即恢复了昂扬的姿态,还特地斜睨了刘管事一眼。 “还是小姐机警,若真像某些人似的关心则乱,山庄早就大乱了。要我说,年纪大了,就该主动承认自己力有不逮,别总把着茅坑不拉屎。” 屡屡被阴阳怪气,刘管事终于忍不住反唇相讥回去:“总比有些人,小小年纪就卖了亲妹,正当青壮时又拿亲姑的棺材本去干放印子钱的犯法勾当来的强。这样的人要是能成为山庄的管事,只怕山庄永无宁日。” 被戳穿了小心思的花嬷嬷脸上一热,但还是嘴硬地不行:“这么看来,刘管事你是选择信那个掌柜的,而不是信小姐的话咯?” “好了,嬷嬷,我们来龙门客栈并非儿戏。”突然就被花嬷嬷拎出来,架在最中间烤的墨玉有些烦躁地抠了抠发顶。 但她也是懂权衡的。 刚讲完花嬷嬷,墨玉又立即看向刘管事:“哪怕金掌柜真的没有预知的能力,我们也还是要完成比文招亲才能走,刘管事应该还没有忘记,爹爹交予你的任务吧?” 天字号房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墨玉的心里头却难以安静。 正如刘管事所说,其实山庄里与花嬷嬷略有些相熟的人都知道,花嬷嬷一心想着要向庄主举荐自己的侄儿,并且夸的那叫一个天花乱坠,天上有地上无的。 可她那侄儿也就是在花嬷嬷面前装的好,想图花嬷嬷几个钱罢了。 之前墨玉为了不让花嬷嬷伤心,也因为不想插手别人的家务事,所以一直没有跟花嬷嬷讲明。 可现在,或许二丫那事,并非空穴来风啊! 【花嬷嬷不敢亲口把嫁妆全没了的事告诉她的大小姐,所以留下遗书一封后,自尽了。】 【然而,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花嬷嬷根本不知道,名玉山庄出事,庄主夫人身亡、庄主失踪的情况下,她家小姐在夫家本就处理孤立无援的状态。随着最为得用的嬷嬷一死,底下的丫鬟更是人心涣散,没多久就被彻底架空,成了深宅大院里的一个活死人。】 【所嫁非人啊,明墨玉!】 【这次的比文招亲,说的好听些是强强联合,难听些就是名玉山庄要托孤。这原本是挺简单一件事,可难就难在,这位大小姐瞧着就一脸的稚嫩,还正处在一个自以为假扮丫鬟很成功,就得意得意洋洋的年纪啊!】 【我连百晓生系统都不用,甚至从来不知道明墨玉这么个人,就一眼看穿了她的伪装,更别说她那些一个赛一个精明狡诈的招亲对象了,简直是无所遁形!】 【也难怪在刘管事的生平里,有关于名玉山庄所有人的最后结局,会是这般啊。】 随着金朝醉一句接一句的心声,天字号房内的气氛越来越窒息。 尤其是明墨玉。 她还没从第一句花嬷嬷一声不吭就自尽的逃避中反应过来,就听到金朝醉随意无比地讲出了他们比文招亲的真正目的——托孤! “她居然真的知道。”明墨玉的嘴唇忍不住地颤抖。 “是啊,小姐。这位金朝醉掌柜,应当是真本事。”刘管事也叹着气应道。 紧接着,天字号房内就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沉寂。 金朝醉有真本事,这就代表着她的所有心声,都是真实的,都是过去和未来会发生的! 明墨玉猛地吸了一大口气。 她不禁双臂交叉而过,用力地抱紧了自己。 也就是说,她爹娘真的会一亡故一失踪,而她也会被过几日选择的招亲对象,困死在后宅。 “不能选他!不能选!我得去问金掌柜,那个人究竟是谁!”明墨玉突然就双手撑着桌面,站起身来。 “大小姐,不能去。”刘管事赶忙阻止。 花嬷嬷则比他更快一步,直接用力地拉住了明墨玉的衣袖:“大小姐,是我大错特错,是我害了您!合该是我去丢这个脸,找金掌柜问个清楚!小姐您知道的,我有的是办法,撬开别人的嘴!” 这下,反倒是明墨玉来阻止人了,她急忙捂住花嬷嬷的大嗓门:“你疯了?” 刹那间,坐在八仙桌旁的其中一个丫鬟头也不抬地伸出了没拿笔的那只手,虽未起身,却精准无比地抓住了花嬷嬷的手,将她重重地往下一拉。 花嬷嬷被迫转了半圈,背朝地砸了下去。 好在另一个丫鬟及时出脚,将墨玉之前坐着的那条长凳往对面踹去,垫在了花嬷嬷的后腰下。 “唔!”花嬷嬷一声闷哼,人就跟对半晒在竹竿上的衣服似的,软软地挂在了长凳上。 丫鬟顺势将她的手臂往她的腹部一放,然后抬脚用力按锁住。 “明小姐,花嬷嬷的神情确实有些不对。”坐在对面的丫鬟直接转过笔,将明墨玉喝了一半的茶盏击飞而起,微热的茶水如扇面般洒出,一滴不漏地全泼在了花嬷嬷的脸上。 “像是癔症。”制住花嬷嬷的那个丫鬟顺手抓住花嬷嬷挣扎着想要推开她腿的另一只胳膊,把了下脉。 “让她睡一觉冷静些再看吧。”丫鬟迅速在花嬷嬷的身上点了两下后,将人给放开,让她四肢垂下地平挂在了长凳上。 “这……”明墨玉很是迟疑,到底是照顾她长大的嬷嬷啊,这把年纪和身子骨,要是真以这么个姿势躺倒醒来,只怕腰就废了。 可三个丫鬟不搭把手,单靠明墨玉一个人的力量,她折腾了好会儿,除了让花嬷嬷滑到死伤,蹭了更多的灰之外,根本无法将人给扛起。 “明小姐,大事要紧。”最后那个始终没有发出过声音的丫鬟声音屈起手指,缓慢地敲了两下桌子。 明墨玉的手顿时一僵。 【哎,我真的好想看一看明墨玉的生平啊,好想知道她最后选了谁。】 【但是不行,要是提前知道结果,那我过几天在看见那些招亲对象的时候,岂不就丧失了猜测的乐趣?而且,要是我一不留神当着他们的面,表露出点什么来,岂不坏事?】 【我要忍住!】 金朝醉的心声“啵”的一声,骤然消失。 这种情况就和“知情人”同他们讲的一模一样,根据“知情人”的猜测,应当是金朝醉结束了对“百晓生系统”的查看。 三个丫鬟这才放下了手中的笔,她们拿起之前奋笔疾书的纸,按顺序叠放了起来,并拿出一个木盒。 正当三个人各自取出钥匙,准备逐一打开锁的时候,金朝醉的声音却又响了起来。 【不行,我忍不住。】 【百晓生,你给我看一句最终人选的批语,或者是对明墨玉的批语吧。】 【争强好胜。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这是说的谁啊?前半句像是明墨玉,后半句不见得吧!】 捏着拳头,对面前三个丫鬟恨得牙痒痒,却无可奈何的明墨玉:什么意思,我怎么就不能比下有余了? 【作者有话要说】 [1]印子钱是清朝时期高利贷中的一种形式,本文时代架空,部分设定之间会出现不同朝代背景的情况,请宝子们不要深究。 · 我是个废物,亲爱的宝子们就别熬夜了,还有一半我会接着写,请公主们美美睡觉,8点起床就能看到废物作者没能准时完成的另一半哦! 为了补偿这章发20个小红包~ · 诚意为各位公主献上基友的文文: 水月莹莹○幻言○《全娱乐圈都能听到我的心声》 文案:宋知意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的双胞胎弟弟宋知寓是一本娱乐圈文的炮灰男配,还是超级舔狗最后为爱上西天的那种。 醒来后,她怒从胸中起,拿着梦中得到的人设卡册、抄起小马扎,挂了个助理的名号便紧紧跟在弟弟身边。 顺便利用人设卡册吃瓜……咳咳,排除危险。 至于众明星塌房、婚变、进橘子等等,跟她有什么关系?她只是在吃瓜而已! * 剧组里,宋知意抱着西瓜,看着刘海一撩、尽显油腻风采的男三皱了下眉。 【观此人面相,是个踩缝纫机的好苗子,让我来查查小本本】 【嘶,黄赌毒三样全占还想追我老弟?!不行,为了弟弟的清白得让他保持距离,要不这戏也别拍了吧,反正拍了也播不了】 男三:…… 导演:…… 救命!他为这部戏筹备了四年啊,换人换人……等等宋知寓你别走把你姐留下! 组合团综,宋知意依旧搬着小马扎吃着雪糕坐到了监视器后,冷不丁地,被忽然出现的黑发少年惊艳得愣了一下,险些咬断木棍。 【这是天使吧!妈妈我看到天使了!】 【我要是老总就捧他了,怎么会去捧一个年龄至少报大了五岁、刚火起来就私联大粉塌得查无此人的货色,话说这人业务也不行,怎么混进来的?】 老总:确实,谁把那人签进来的,严查! 【原来他爬了老总丈夫的床啊,噫,她丈夫竟然在外做零,刺激。】 老总:……拍摄暂停,她去离个婚 —— 宋知寓最近工作十分积极,一是邀约确实太多,二嘛,便是因为每次下工姐姐都会和她分享最近吃到的瓜! 当一只猹的快乐你无法想象! 可惜瓜不能乱分享,宋知寓只能逮人便和他“无意”炫耀自己有个好姐姐,终于,公司所有艺人全都对他退避三舍。只除了一个人,新兴创作型歌手,祁南风。 两人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好友,直到有一天,地下停车场,他看到祁南风红着眼,被一道熟悉的身影一手扯领口、一手掐腰按墙亲。 宋知寓也红了眼:我拿你当兄弟,结果你想当我姐夫? 第27章 玉面剑客 第27章 玉面剑客 等等!不对啊! 生着闷气的明墨玉突然反应过来, 她为什么要顺着金朝醉的心声而生气啊,说不定这个批语是给比文招亲的最终人选的呢? 再者,这场比文招亲也不是给她办的啊! “我真的是……”明墨玉一拍脑门, 懊悔自己太过入戏。 真正的比文招亲之人,明明就是那三个丫鬟的小姐,也就是自家爹爹生死之交的独女, 姓卢。 所以金朝醉的“托孤”二字, 才并没有说错。 因为五年前的某一日, 江湖中突然流言盛行, 说是卢家藏着武林族秘宝,一份于一个甲子前消失的武功秘籍。 据说,修得秘籍便可独步武林! 于是卢家便遭到了灭门之灾, 只剩下这卢姑娘, 由三个心腹丫鬟一路护送着,被“托孤”到了名玉山庄。 但随着卢姑娘的年岁增长,总要找人婚配,可若是以她真正的身份择婿, 定然要闹得腥风血雨,所以这才有了以明墨玉为明, 三个丫鬟跟着前来记录, 最终交由她们小姐拍案决定的法子。 明墨玉起初还是能分清自己暂代的身份的, 只是在金朝醉一口一个的“明墨玉”中, 慢慢地真就把自己给绕进去了。 明墨玉拉开了窗户, 任由外头的冷风吹向自己, 好让自己纷乱的思绪冷静几分。 她试图抽丝剥茧, 从金朝醉的第一句心声开始捋捋。 但刚回忆了几句, 她的思路就被丫鬟给打断了。 “明小姐, 金掌柜的心声,应当是结束了。” 明墨玉瞥了眼三个丫鬟快速打开木盒,将记录着金朝醉心声的纸全部放入其中的举动,起身招了刘管事到一旁。 “今天并未有招亲者前来,这些消息也要传回山庄吗?” 三个丫鬟的动作蓦地一顿。 “此事攸关山庄存亡,乃紧要之事也,须得小心谨慎为上,尽快回传给庄主。小姐请放心,一切我都会安排妥当,还请小姐在金掌柜的面前,多多防备。”刘管事点点头,递给明墨玉一个安抚的眼神。 “好。”明墨玉这才定了定神。 接着,刘管事便去到了三个丫鬟旁边,操心劳力地接过她们重新上好锁的箱子,周全地忙碌了起来。 明墨玉打开房门,让丫鬟们进来,将“突然晕倒”的花嬷嬷给安置好。 她自己则抱着手,出神地站在窗边,透过缝隙瞧着外头略显萧瑟的冬日景象。 哪怕是隆冬,名玉山庄内也是郁郁葱葱的,暖房里还有着各种花团锦簇。而这一切,全是由山庄的权势、声名、财宝堆砌出来的。 树大招风。 这个道理,卢家已经上演过一遍了。 明墨玉眨了下眼,目光逐渐坚定。 虽然不知道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以至于比文招亲后,真的由她替嫁了,还连带着名玉山庄也遭逢大难,但明墨玉不想成为第二个卢姑娘。 相较于第一次听到自己及家人境遇是的恐慌,现在的明墨玉已经冷静太多。 她想,有金朝醉的心声在,距离事发也还有半年的时间,多的是改变的可能! 而大概是明墨玉接下去的表现都太过淡然,与伙计们前头听到的天字号房内的大声叫嚷截然不同,于是伙计们都恨不得再发生点什么,好让掌柜的再次去查看百晓生。 然而令他们大失所望的是,直到第二天清晨,客栈里都风平浪静的很。 而掌柜的金朝醉也是如痴如醉地拿着话本,就连吃饭的时候,也不曾将目光从上头挪开半分。 甚至还秉烛看到了深夜。 众伙计睁着眼睛熬了许久,等到金朝醉的房内熄了烛火,也没等来金朝醉的日常睡前碎碎念。 所以当一个个眼下泛着乌青,走路时脚步虚浮的伙计,在看到有一袭雪白锦衣,头戴金冠,带着通身矜贵之气打马而来的公子哥的时候,纷纷眼前一亮。 他们背也不驼了,敷衍干活的时候也不有气无力了,王二麻直接一甩布巾,乐颠颠地就迎出门去。 “阁下可是玉面剑侠宇文鸿卓?”王二麻起先还没认出来,直到看见紧跟在公子哥身后的四个寒着脸抱着剑的追随者后,才猛然反应过来。 这位近两年来,在江湖上可谓是声名鹊起,正是风头无两的时候,没想到居然会来参加名玉山庄的比文招亲,难道不怕日后与人对决之时,心有所缚,难以使出全力吗? 王二麻看着他跃身下马,距离客栈边界还有一步之遥的脚尖,心中不禁暗想,也不知道今日过后,这位玉面剑侠可会后悔来这一遭? “幸会,比文招亲可是在此?”宇文鸿卓抱拳示意,笑的比他头顶上的太阳还要和煦。 “正是在本客栈,还请往里走。”王二麻手臂一挥,用二楼也能听清的音量,热情地为他引路。 但宇文鸿卓并未立即抬脚,而是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叨扰一问,这位小二侠士,是否就是年前协助六扇门抓获了连剖二十八尸取骨狂魔的那位王大侠?” 王二麻一听,警惕之心顿生。 他很确信,自己是没有见过宇文鸿卓的,可宇文鸿卓居然认得自己?他一不像宇文鸿卓似的,随身带着四个极易辨认的识别物,二不像宇文鸿卓似的,总是穿成人群里最亮眼的那个。 身为神偷,王二麻最基本的素养,便是要让自己隐于人中,不被发现,不被记起。 所以哪怕是接受六扇门表彰那日,王二麻也并未以真容现身。 这个宇文鸿卓究竟是怎么看出来,他就是那个王大侠的? “客官可别拿小的打趣了,小的要是有那本事,早就去六扇门干活了,哪里会在这儿当小二呀!”王二麻摆着手,满脸的不以为然。 宇文鸿卓虽然疑惑,但也没有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穷根究底,坦荡的一点头,便步入了客栈。 【苦等了一天,可算是来人了,让我来看看,这个冲在最前面的是迫不及待者是谁!】 金朝醉的心声,对于当事者来讲实在是有些不好听。 宇文鸿卓当即就沉了脸色,但人都已经站在客栈门口了,目之所及处又都是名玉山庄的人,这让他又不得不重新挂上笑意。 但不知道他的嘴角是不是因为一会儿笑,一会儿耷下,一会儿又翘起的所以就在宇文鸿卓一脚迈进客栈大门的时候,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就站在大门边上的明墨玉死命地抠着手心,才没让自己笑出声来。 果然,金掌柜的心声只要不是落在自己身上,就好听的紧! 【百晓生,你只要给我看他今天之前的生平就可以啦,后面的别透露给我,我要靠自己来猜中最后被招亲之人!】 【宇文鸿卓,人称玉面剑客,因着生的好看,在闺阁中有“碧落黄泉第一剑”的美称,时常被闺秀们拿去和知名剑客做比,渐渐传开了声明。】 【有人不屑,前往挑战,皆落败,但宇文鸿卓心性高洁,并未对他们落井下石,而是放下前嫌,主动与他们称兄称弟。】 【剑客们素来高傲,却无一不被其感染感动,他们觉得在自己的剑术精进前,不配与宇文鸿卓相齐,遂自愿成为其最忠实的追随者。】 【若是再有人前去挑战,必先问过他们的剑,他们既不希望三流剑客前去打扰宇文鸿卓的练剑时间,也希望通过这些切磋打磨自己,早日站到与宇文鸿卓同等的高度上。】 抖着嘴角的宇文鸿卓虽然不知道这些溢美之词是何人所说,但比文招亲当前,这些赞美无疑就是对他的极大肯定。 宇文鸿卓特意理了理衣服上的褶皱,正准备致谢,忽见右手边有一丫鬟对他弯腰一拜:“宇文公子,比文招亲的规矩您可了解?” “多谢提醒。”宇文鸿卓目光一凛,顿时收住了声。 【什么规矩?他们的比文招亲有什么特别的规矩吗?居然还有我不知道的事?这可不行!】 【哦!到了客栈,直至比文招亲开始,所有人不得主动与客栈和山庄的人说话。】 【我明白了,这规矩其实就是为了给明墨玉行方便的,方便她事先进行探查,同时又不让参与者问询,就相当于是单方面的了解,可以减少墨玉被看透的可能性。委实是用心良苦了!】 明墨玉差点没绷住脸上的表情。 但这个黑锅,她只能硬生生背住。 因为“知情人”在将龙门客栈及金朝醉的秘密透露给他们的时候,就要求他们立下毒誓,绝对不可让金朝醉本人发现,只要在客栈内,就能听到她心声的事。 所以明墨玉的爹在广发帖子的时候,才特意加上了这样一句“要求”。 【宇文鸿卓看起来还蛮不错的,器宇轩昂……嗯……想不出第二个词了。】 【就是吧,百晓生,我怎么感觉他走起路来奇奇怪怪的,好像一直提着气,把自己的胸膛憋得鼓鼓地,然后吊在半空中一样?】 “咳咳咳。”明墨玉急忙低下头,用手背捂住了嘴巴,假装喉咙痒咳嗽了起来。 但是!即便是低下了头,明墨玉的脑子里还是浮现出了宇文鸿卓那副将胸膛高高挺起的模样。 金朝醉不说的时候,她还没觉得究竟有哪里不对。 说完之后,明墨玉就觉得自己再也无法直视宇文鸿卓了,因为她会忍不住地看向他吊在半空中的鼓鼓胸膛。 【难怪了,我就说他脚步异常沉重,双手抱拳的时候还有细微颤抖,看起来就不像是剑术高手的样子。】 【原来一切都是假的!他真正的实力,连十八流的剑客都算不上!】 【而他身后那四个所谓的追随者,实际上就是他出高价雇来保护自己的剑客罢了。啧啧啧,要是骗子有排名,他一定能跻身三流!】 啊? 明墨玉不笑了,但并不是她生性不爱笑,而是她觉得要堵不住宇文鸿卓那张嘴了。 果不其然,宇文鸿卓在听到“异常沉重”、“假的”这些字眼的时候,就已经敏感地四处转起了头,想要找出说话的人。 当他听到“十八流”、“算不上”的时候,已经在眼冒凶光了。 “宇文公子,为何还不随着指引上楼休息呢?”明墨玉顾不得其他的打算和安排了,只想阻止宇文鸿卓说出不可挽回的话。 而非常难得的是,卢家的那三个丫鬟竟然放下了笔,冲出来将宇文鸿卓给围住了。 “宇文公子,还请随奴婢来。” “宇文公子,请不要对奴婢动手动脚!” “宇文公子请自重!您要是再这样,就休怪奴婢动手了!” 仗着金朝醉并不在一楼大堂,她房间的门也一直没有打开,三个丫鬟直接就自导自演了起来。 要放以往,跟在宇文鸿卓身后的四个剑客早就已经挡在前面拦下一切了,可今天他们因为听到了金朝醉的心声,又觉得三个丫鬟罢了,他们出手反而会过犹不及,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因而,他们最初的时候略微迟疑了一下。 正是这一下迟疑,直接让宇文鸿卓被一掌推出去三步远,“砰”地撞在了门上。 “不好!” 几乎是同一时间,所有人的心里都升起了这两个字,并且齐刷刷地抬起头,看向了二楼金朝醉的房间。 下一刻,房门就被大力拉开,穿着一袭红裙,长发也草草用红色布巾扎起的金朝醉冲了出来。 “雕花大门,一扇五百两。宇文公子,你要是走路不稳,不如将鞋底的铁块取下来,你又不是马,用不着打蹄铁。” 金朝醉细细地将大门从头看到底,眼见着没有一丝损伤,这才收敛了两分脾气:“基本功不扎实,就该好好练,而不是光想着旁门左道,用铁块的重量来沉住你虚浮的两条腿。” 【这小子怎么回事,要本事没本事,要人品还没人品,本来还不稀得看你的那些破事,这下是不得不把你扒个干干净净了!】 【哟,原来还是个家财万贯的主,难怪了,一边出高价雇剑客充当自己的追随者,一边又用更高价买通还算有些名气的剑客输给自己,这成名之路算是给他玩明白了。】 【咦?这里写了,他一心想要成为第一剑客的女婿,那现在怎么跑来名玉山庄的比文招亲了?】 【什么!居然是因为他使小手段,暗害了一个不愿屈从自己的剑客,而好巧不巧地,那个剑客是一苗疆女子的情郎!宇文鸿卓他这是,招惹上了大|麻烦,想借名玉山庄来脱身啊!】 【天杀的,如果是这样,那那个苗女岂不是要冲到我的客栈来?】 一瞬间,金朝醉的脑袋差点就要炸开! 她当即就要冲下楼去,将宇文鸿卓给赶出客栈。 【顶多这狗屁倒灶的生意,我不做了,钱可没有小命重要!】 “不好意思了,宇文公子。你连庄中的丫鬟都打不过,可见玉面剑侠名不副实。” 明墨玉抢在金朝醉的前面,对宇文鸿卓下了逐客令:“虽说我们名玉山庄是比文招亲,看重的是未来姑爷的文采,并不在意武功的好坏与否,但你既然连身份都是伪造,人品可见一斑。还请速速离开。” “你们!”宇文鸿卓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怒视着那四个干站在门口的剑客,还想挣扎着说些什么,却直接被几个冲过来的小厮捂嘴、捆住手脚,一头一脚地给搬了出去。 “将人扔的远远的!”刘管事边吩咐,边歉意连连地走进客栈,同金朝醉道歉,还说要出雕花大门的折损费。 金朝醉从未见过如此上道的人,心里头的火气也随着危险之人宇文鸿卓的被扔而降下,自然也就好说话了些。 “要不是客栈人手不够,都用不着你们山庄的人出手。”金朝醉客气了一下,紧接着就话锋一转,“这应当不需要我给贵山庄的小厮赏钱吧?” 刘管事显然是没想到金朝醉会有此展开,微微地怔了一下,才连声道不用。 他正欲再问问宇文鸿卓的其他事,明墨玉却探着头,插话道:“金掌柜人手不够吗?我们小姐的奶嬷嬷有一个侄儿,不知道金掌柜可还招人?” 谁? 金朝醉反应了一下:“你们小姐的奶嬷嬷,不会是姓花吧?” “嗯啊!”明墨玉欢快地点了两下头。 “……” 金朝醉没想到自己昨儿个还在看花嬷嬷家的八卦,今儿个就要遭此报应,可人手不够的话已经讲出,她又不能否认,只好绞尽脑汁憋出了四个字:“不缺男的。” “没事!花嬷嬷的侄儿心细如尘,手也灵巧,不输女子,掌柜的您瞧瞧就知道啦!”明墨玉就像是没看出金朝醉的抗拒一样,仍旧欢快无比的推荐。 “那等日后再说吧!”金朝醉打着哈哈。 “不用等日后,他刚刚到,就在客栈外呢!” “啊?”金朝醉震惊。 【作者有话要说】 公主请看文! 晚上还有一更哦! · 第28章 卢沂沂 第28章 卢沂沂 在哪里? 金朝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接着又恨不得戳瞎自己的双眼。 因为刘管家向着客栈门外一招手,一个做书生打扮的青年男子就弓着腰,有些畏手畏脚地走了进来。 他的脸上泛着极重的油光, 头发丝也像许久未曾打理过一半,一簇簇的,隐隐还能看见一些白色的碎屑…… 【百晓生你说, 这是谁!】 【花乃察, 名玉山庄大小姐的奶嬷嬷花氏之侄……什么!居然还真就是那个猪狗不如的东西啊?】 【我不太能理解, 名玉山庄的人脑子都是怎么想的啊, 他们不是来比文招亲的吗,怎么又突然连夜找人来客栈自荐做工啊?不会是觉得我这块地方风水好,于是就想找人打入客栈内部, 以待日后夺权吧。】 【但是他们找错人了啊!就算是想用美人计, 也该找个脸长得比邴飞昂好看,身条比王二麻更紧实些,武功比司马账房更高些的男人来吧!】 被点名的三个伙计各自挺起了胸膛。 但接着又不得劲地皱起了眉头:感觉掌柜的夸了他们,但又没完全夸。 【找花乃察, 完全就是看不起我金某人。】 光是心声,就能听出来金朝醉有多生气了。 因为她心声的语速, 从来没有这样快过, 快到花乃察被吓得左脚绊右脚摔倒在地后, 人都还没完全爬起来呢, 金朝醉就已经讲完了。 甚至她还已经一脸不怀好意地低头俯视着花乃察, 在心里头蹦出了新的不为人知的消息来。 【不过, 既然他来都来了, 我正好借这个机会, 为可怜的二丫出口恶气, 查漏补缺一下他的生平。我敢打包票,就他这样的人,干过的坏事少说都有满满一箩筐,绝对不止昨天那两件!】 【果然,偷鸡偷鸭偷狗还偷过……小孩?】 【我看看时间……是在九岁的时候,也就是他把二丫输给赌坊之前。所以他是惯犯啊!难怪毫无负罪感的样子,变相卖了妹妹之后,还喜滋滋地买了五串糖葫芦,吃一串,扔一串,舔一串,又扔两串?】 金朝醉握紧了拳头,开始思考怎么将人套麻袋打一顿了。 而花乃察也终于明白,他半夜被人从床上拎起来,接着五花大绑扔上马背,一路颠到这里后是为了什么。 也终于知道,为什么他的姑姑在见到他时,并没有和以往一样第一时间上前维护他,反而甩了他一巴掌,并警告他不要嘴硬,早些老实交代。 因为这客栈里,有一个无所不知的神人! 花乃察两股颤颤,快要站不住了。 因为他还有两个,不能让名玉山庄的人知道的秘密! 【年纪大些后,他还借着花嬷嬷和大小姐的权势,狐假虎威,占了不少良家妇女的便宜。】 花乃察如遭雷击,脑子里只剩下了两个字:完了。 还剩最后一个秘密,怎么都不能被讲出来。他赶紧朝着金朝醉跪下,用力地磕着头:“求……” “求你个头!”花乃察的话来不及说不出口,就被冲出来的花嬷嬷一脚踹趴在了地上,“是让你来自荐找份工,不是让你来强求的!真是脸都不要了!” 【干得好啊,花嬷嬷,你说你早这样不就好了!】 金朝醉连连点头,花嬷嬷的这两句话,完全就是她的心里话啊! 看来花嬷嬷只要不是先入为主地被亲情蒙蔽,她在大事上还是拎得清的。 【可惜了,花嬷嬷你是不知道啊!这近五年来,他一直借着探望你的由头,不停打探你的大小姐明墨玉的事情,并把这些消息尽数倒卖了出去!】 金朝醉感觉自己操碎了心,她非常想要将这个重大无比的消息告诉花嬷嬷,让她好好大义灭亲。 可惜,她说不得。 而且就算是说了,名玉山庄也一定会当她是疯了,因为他们根本就不会相信这么虚幻缥缈的事。 金朝醉有种有力没处使的挫败感,还好距离比文招亲结束的时间还长,她还可以潜移默化地让名玉山庄的人重视起来。 金朝醉内心的正义感这才松弛了一些。 她准备正式地拒绝花乃察:“我看花乃察文质彬彬,手无缚鸡之力的,而我们客栈已经有账房先生了,眼下只缺跑腿的,想来是没有办法胜任的。” 【花乃察这种白眼狼可留不得,名玉山庄最后的下场,和花乃察出卖明墨玉,将她的消息全都倒卖给了卢沂沂是脱不开干系的!】 “姑姑我错了!”在听到卢沂沂这个名字的时候,花乃察就瑟缩了一下,眼睛惊恐地看向左手边的方向,然后飞快地膝行着,往花嬷嬷的方向扑去,“姑姑救我!我做着一切都不是我本意的,我是被……” 一根极细的钢针疾射在了花乃察的眉心处。 “……逼……的。” 花乃察嘴角大股大股地流出黑血,他拼尽最后一口力气将话讲完后,向前伸出的手,到底还是没能碰到花嬷嬷,就无力地和他的身体一起,重重地落在了地上。 他的眼睛大睁着,死死看向钢针射出的方向。 那里站着的,是三个丫鬟。 【当面射杀?这三个丫鬟不是名玉山庄的吗?】 金朝醉看的一头雾水,飞快地让百晓生切换着生平。 这才知道,原来这三个丫鬟,是卢沂沂的心腹!那这一切就解释的通了。 她们一定是护主心切,不想让花乃察讲出她们主子的名字,但是……她们这样做和不打自招有区别吗? 金朝醉无言至极地皱着脸撇嘴。 【更重要的是,花乃察刚才的生平上明明写着,他起初是被卢沂沂的美色所惑,替她探听着明墨玉和名玉山庄的事,但后来,他却是被卢沂沂的心上人给收买了的啊!】 【是他针对的名玉山庄啊!】 【可现在花乃察突然死了,日后的事情岂不是要大乱套了?】 【一整个山庄的命运,突然就在我眼前,改变了?】 金朝醉感觉自己短短的几刻钟内,就心力交瘁了好几次,她不禁想起了曾经一次又一次看的藏剑山庄二公子的生平。 可是百晓生却告诉她,因为花乃察死了,所以他的生平已经定型了,不可能再出现改变了。 她要是想知道名玉山庄的事,可以去看看花嬷嬷、刘管事,或者明墨玉。 【你很不对劲啊,百晓生,你为什么非要我去看他们三个人的生平呢?】 【我就不,我要看那三个丫鬟的,我要知道那个卢沂沂的心上人,到底是谁!】 明墨玉用力的掐着自己的指尖,这才没让自己保持住良好的教养和心态,没有嘶吼出来:你快看!我也要知道那个害了山庄的贱人究竟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 短小了一点点 之后日更,时间大约会在21点,要是又特殊情况,大概会延期到0点前,会挂请假条,或者在评论区说明哦! · 另外打扰了! 基友的预收,我超感兴趣的,推荐一下~ 《论收集爱好者能穿越时空后》 林小呆是个神话爱好者。 有一天她在坐在沙发上看《哪吒传奇》,十分羡慕哪吒脚踩风火轮,手拿火尖枪,全身上下全是法宝。 啊~想要。 “叮——”您的法宝收集系统已到账。 林小呆:? 从此,少女踏上穿越时空之旅,开始满世界搜集法宝(四处作妖)。 林小呆躲在暗处,搓了搓手,然后笑眯眯走出来。 “你手里的法宝看起来很不错……” 林小呆的目标:千方百计拿到法宝。 林小呆的原则:薅羊毛就要薅彻底。 ----- “孙大圣,你的如意金箍棒怎么换?” “妲己姐姐,你的尾巴那么多,可以分我一条吗?” “沉香别跑,留下你的宝莲灯和开天神斧。” · 第29章 暴毙 第29章 暴毙 明墨玉等人为了不把自己等着听心声的炽热之情暴露出来, 全都很努力地在一心二用。 花嬷嬷非常伤心地扑倒在花乃察的尸体边,她哭泣一声就停一下,扭过头瞪一眼卢沂沂的三个丫鬟。 其实花嬷嬷多少是有点真伤心在的, 但只要一想到这个坑姑的侄儿会干出骗走她棺材本,还害的大小姐郁郁而终的事,她就又没那么真情实感了, 更多地是恨铁不成钢, 以及对卢家白眼狼的愤恨。 始终占据大门口位置的刘管事, 则是第一时间用眼神指挥着小厮们, 团团围住了那三个丫鬟,并塞住了她们的嘴,不让她们发出丁点不可控的声响来。 金朝醉在旁边看的心急如焚。 一切, 越来越朝着与生平截然相反的方向发展了! 终于, 在金朝醉不断地催促下,百晓生把三个丫鬟的生平给放了出来,金朝醉迫不及待地定睛看去。 众人也按捺不住地高高竖起了耳朵。 然后—— 【百晓生,你是不是故意的?】 【这三个丫鬟的生平为什么只有半截, 后面的呢?】 金朝醉看着空中那可怜的一点点文字,尽量用理智克制着自己的脖子和脑袋, 这才没做出下意识上下左右伸脑袋寻找的动作来。 甚至为了不让别人发现百晓生的秘密, 她还煞费苦心地背过了身, 这才高高地挑起了眉毛。 【三个人的生平拼在一起, 才这么一点点分量吗?在明墨玉的成婚之夜戛然而止又是为什么啊?】 【什么?暴毙?!】 【她们三个一起暴毙的?啊?不止她们三个, 还有卢沂沂?】 金朝醉感觉自己遭受了重大撞击, 眼珠子都差点被从眼眶里撞飞出去。 在花乃察的生平描述中, 卢沂沂无疑是一个极具影响力的人, 因为不管是刘管事还是花嬷嬷的生平中, 都没有看到有关于卢沂沂害了民与山庄的字眼。 这就证明,直到他们身故,他们都不曾发现卢沂沂的真面目。 所以卢沂沂一定是个手段高深,还非常会藏狐狸尾巴的人。 结果,百晓生却说卢沂沂暴毙了? 【这是三个丫鬟射杀花乃察后,变动了的生平吧?】 金朝醉只能想到这么一个解释,一定是因为她们暴露了卢沂沂,这才使得名玉山庄对他们下了死手。 【什么?不是?杀不杀花乃察,都不影响她们的生平分毫吗?她们甚至连杀她们的凶手都不知道,就暴毙了?】 【我的脑子有点乱,需要捋一捋。】 不止金朝醉觉得乱,听到心声的人都觉得乱! 尤其是明墨玉。 她非常在意“成婚之夜”这个时间点,不用多想,在金朝醉揪出了卢沂沂这个内鬼之后,她就确信,肯定是因为卢沂沂做了什么手脚,才导致新娘换人,由她替嫁了此次比文招亲之人。 而卢沂沂逃婚,一定是去找她的心上人了。 串联起了这些已知的生平后,明墨玉觉得那个被卢沂沂选中的“夫婿”肯定不简单。 一定是他得知自己被当做“玩物”耍弄后,不惜一切代价找到了卢沂沂,并杀了她! 明墨玉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测就是真相,她期待地等着金朝醉的心声来肯定。 怎料,金朝醉却说出了一个她从来没有考虑过的视角。 【目前已知的是,她们四个的暴毙而死,肯定不是名玉山庄的手笔,哪怕现在花乃察死了,她们的暴毙还是与山庄无关。所以她们的死因,并非是出卖名玉山庄。】 【其次,他们暴毙的时间是大婚之夜,那就是在山庄遭难之前。一个人的暴毙叫暴毙,四个人的暴毙就是铲除了。】 【花乃察不知道卢沂沂死了,但是他被卢沂沂的心上人给收买了。】 【所以,卢沂沂不会是被她的心上人所杀吧?而这个心上人之所以接近卢沂沂,就是因为想借刀杀人。】 嘶—— 明墨玉没忍住,用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她竟然一瞬间就觉得自己被说服了。 但如果真像金朝醉说的这样,也太可怕了些!难道一直有一个人在暗地里死死地盯着他们名玉山庄吗? “这件事,我这便命人传信回山庄,请庄主定夺。”刘管事上前两步,先安抚住明墨玉的情绪,再不容分地告知花嬷嬷,“在金掌柜的客栈里闹出了人命,本身就是对不住金掌柜了,这尸体必须立马运回山庄。” 被提到的金朝醉顿时后背一僵。 【对哦,我的客栈死人了,我的表现是不是过于平静了些。】 【人家好歹是来比文招亲的,图的就是一个吉利,要是知道这儿以前死过还不止一个,不会连夜跑路吧?】 【我该怎么表现才算正常呢……】 金朝醉抿着嘴僵硬地转回身,冷漠开口:“知道对不住就赔钱!” “我们这是客栈!闹出人命来,以后还怎么做生意!不止赔钱,你们还得保证绝不把这件事传出去!”金朝醉强硬无比地要求道。 【只要名玉山庄的人不说死人的事,别的人也不会主动问这方面的事,名玉山庄就永远不会知道,我只让他们赔钱的事了!】 明墨玉:…… 刘管事:…… 【顶多,我舍弃一些个人的乐趣,把接下去来比文招亲的人的生平看个全,替他们山庄找出那个心上人,加以提醒呗!】 明墨玉和刘管事对视一眼:不就是钱嘛! “该赔!必须赔!一定不会说出去!”刘管事连连承诺。 他没有半分犹豫地掏出了银票,并让小厮把花乃察给抬走。 怎料,变故突生。 花嬷嬷抱着花乃察的尸身不撒手,还一脚一个,把上前的小厮都踹开了:“只让花乃察和她们三个一起回山庄的话,我不放心!谁知道她们三个会不会中途逃跑,我也要一起回去!” “这……”刘管事头疼不已,“我知晓你疼爱这个侄儿,可大小姐过几日就要到客栈了,她的身边还需要你照应着呢!” “那就先杀了她们其中两个!免得她们伶牙俐齿,在庄主面前将黑的说成白的,也好杀鸡儆猴,让活下来的那个好好看清形势!”花嬷嬷抬起头,脸上哪有半点对花乃察的不舍,全都是果决。 “她们到底不是山庄的人,乃是卢家托孤!我们若是直接下了死手,难免……” 刘管事还在顾虑,花嬷嬷却已经直接动起了手:“我此刻,并非山庄的奶嬷嬷,而是花乃察的姑姑!” “你忘了金掌柜的话吗?你在客栈里动手,像什么样子!” “八方门少门主到!” 刘管事的阻拦和小厮的报门声同时响起时,金朝醉正巧翻身挡下花嬷嬷对着一个丫鬟天灵盖劈下的掌风。 “要打出去打,别在我客栈闹事。” “我来的,似乎不是时候?”兴冲冲踏进客栈的少门主快速地撤回了一只脚。 第30章 外强中干少门主 第30章 外强中干少门主 金朝醉只用余光扫了眼门口, 就极快地点了花嬷嬷的穴道。 这头尘埃落定,所有视线就齐刷刷地落到了大门口。 少门主猛然间被这么多人注视,还是在正前方躺了一个眉心插着钢针, 嘴角留着黑血的死人,大堂左手边还有七八个人拧打成一团的情况下。 这让他的脑门上不由得哗哗冒起了冷汗。 “我应该是……走错地方了,你们继续, 你们继续!”少门主转身就要跑。 但没跑成。 刘管事脚一跨就拦在了他前面, 乐呵呵地问他这一路可还顺利, 是否需要先休息。 少门主往东挪一步, 刘管事也跟着挪,还摆了摆手示意小厮们赶紧将人从空出来的西边空地拉出去。 金朝醉左右看看,见没人敢来接手花嬷嬷的样子, 就只好善心大发地直接单手拎住花嬷嬷的后衣领, 亲自把人给“送”到了客栈门外。 这短短的二十几步,一路上的人都对她投以火热的注视。 就连那八方门的少门主也张大了嘴巴,忘记合上。 “不得了啊,咱们掌柜的手上功夫居然这么快, 力气还大,我之前怎么没有发现?”王二麻震惊, 非常震惊, “有这本事偷点什么不好, 开什么客栈呀!” “既然偷东西那么好, 二麻哥你为什么要来客栈当小二啊?”一旁的张三胖非常真诚地发问。 邴飞昂“噗嗤”一声, 斜着眼唾弃:“你二麻哥大概是不得不当这个小二。不过话又说回来, 王二麻, 年前掌柜的让你去办菰山刀派的事, 就是给你走的机会, 你怎么不继续去当你的天下第一神偷,而是又回来了呢?” “管你什么事,你先说说你自己吧,明明在外头令人闻风丧胆的,为什么不继续作威作福了?是你不愿意了吗?”王二麻反唇相讥。 “哎呀,你们两个别吵了啦。难道只有我好奇掌柜的明明这么好身手,为什么四个月前却任由客栈被打塌了,都不出手吗?”张三胖是所有伙计中,最晚来到龙门客栈的。 几乎就是在他上工的第二天,客栈就塌了。 失去糊口|活计的他原本已经在想要不要认命回家,去接手那家就算来了八群山匪,也绝对塌不了的金楼时,没想到掌柜的却留下了他。 虽然搬了整整三个月的砖石木头,但张三胖觉得自己得到了升华! 就连他爹娘听说了他这段时间的历练后,也直夸掌柜的慧眼如炬,知人善用,昨儿个他们同名玉山庄打了招呼,分走了几间客房住下后,更是对掌柜的连连夸赞。 说掌柜的虽身为柔弱女子,却心性坚定,遭逢大难不气馁,突得天机亦不自大,是成大事的人。 结果……掌柜的非但轻功身法了得,手脚功夫也是王二麻都要夸的程度,哪里柔弱了! “三胖啊,你还是太年轻,看不穿。”王二麻伸手搭在了张三胖的肩膀上,将人给扯近了几分后,才凑在他耳边小声说,“你忘了掌柜的在重新开业前,是什么样子的了?” 什么样子的? 张三胖掰了下手指:“掌柜的人可好了!她告诉我们要多注意身体,快巳时了才让我们干活,天还没黑就让我们收工。而且非常的精益求精,修客栈的木头要是没了,宁可不开工,也不用次一等的。” “呵。”邴飞昂也忍不住围了过来,关爱地拍了拍张三胖的脑袋,“巳时才干活,是因为掌柜的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天还没黑就收工是因为掌柜的看不清话本子了。” “精益求精是因为掌柜的压根不想这么快建成客栈。要不是掌柜的祖宗在那天找上了掌柜的,客栈可能时至今日还尚未再次开业呢!” 他们两人一人一句,直把张三胖说的懵懵的。 最后,司马账房也靠了过来,一语中的道:“普通的客栈掌柜,会在得知我们的身份后,全然当做不知情吗?还有,三胖,掌柜的虽然总是在心里说着要同你家要些银钱,但她做了吗?” “掌柜的她,深藏不露的很。”王二麻最后总结道,好心地提醒张三胖,“你以为我们为什么会在客栈做伙计?” “难道不是同我一样……吗?”张三胖的声音在三人的凝视下,越说越小。 “好好珍惜你的自由之身吧,唯一的自由人!” 王二麻闭着眼深深地叹了口气,满身颓然:“我当年也是响彻一时的人物,却马有失蹄,叫掌柜的她爹给拿走了神偷令,只能用八年的卖身契赎回来。” 邴飞昂摇着头黯然:“我又何尝不是,我的暗器自从出师后,便再无失手,直到一脚踩中了掌柜的她爹用来抓野兔的陷阱。我签下了八年的卖身契,才换得被救。” 司马账房的脸险些崩裂,但还是说出了实话:“以我的功夫,本该独步武林,然而没喝过掌柜的她爹,醉酒后一时不慎,掷骰子输了八年的卖身契。” …… 张三胖用力地吞咽了下口水,颤抖地问道:“其他人?” 三人深吸一口气,同时沉重地点了点头。 “我好像……也签了……”张三胖快要哭了,他仔细地回忆着当初按下手指印的契书,可是他当时没看都没看就签了,现在根本想不到上头写了什么,只隐约记得是有个“八”字的。 这回,换成了王二麻等人的沉默。 四个人同时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眼神对视着,充满了萧瑟。 “你们四个围一起叽叽呱呱的干什么呢?”放下花嬷嬷后就拍着手往回走的金朝醉,一眼就瞧见了这个鬼鬼祟祟的人堆。 “我们……我们在想……”王二麻拉着声调拖延时间,一边脑子转的飞快,一边神神秘秘地要去拉金朝醉的衣袖。 “有话直说,别拉拉扯扯的。”金朝醉两条手臂飞快的晃了两个圈圈,把略有些宽大的袖子都紧紧卷在了手臂上后,往身后一背。 王二麻只好把手贴在嘴边,小声说道:“掌柜的,这还是我们客栈重新开业后的第一条人命,他们还内讧,再加上前头那个险些撞坏了门的剑侠,您说,他们山庄是不是不太吉利啊?” 【吉不吉利我不知道,但风水不太好肯定是真的,尽招些小人。】 【先不说卢沂沂和花乃察这两个养在山庄里的白眼狼了,来比文招亲的也是没一个好的。】 刚送走花嬷嬷几人的刘管事才松了口气,顿时又紧张了起来。 “少门主,您看起来也不是很舟车劳顿的样子,不如先饮杯热茶解解乏,稍后再上去歇息。”刘管事前头还一个劲催人上楼,这下直接又拽着人不让上去了。 更重要的是,刘管事顺道按住了少门主的后腰处,低声告诉他:“少门主不管听到什么,都莫要表现出来。” 【刘管事你敢不敢摸着良心说话!你到底是怎么对着他那张毫无精气神的孔洞脸孔说出看起来一点都不累这句话的啊?】 【前一个弄虚作假的,脚步虚浮是因为下盘不稳,这个可不是!这个是因为外强中干,身体亏损啊!】 【舒承泽,八方门少门主,二十又四,但已经流连烟花之地十一年,也就是说……十三岁就……】 金朝醉的沉默震耳欲聋。 刘管事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第一次觉得山庄或许是真的风水不好,但眼下,他只能更加用力地拽住想要辩驳的少门主,装作不小心地从手腕上蹭过。 然后,刘管事就一脸的震惊:“少门主,您这脉摸着……有些体虚啊……” “胡说什么!”等到少门主怒而发作的时候,刘管事已经可控了一切。 明墨玉也立即配合地捂住了嘴巴,满脸的不可思议。 不过在她的心里,现在只觉得激动。这可是卢沂沂的夫婿人选!既然是替卢沂沂选的,风水不好那也是卢家的风水不好! 【原来十三就可以了吗?】 【可以的早,不可以的也早啊,别看这位少门主还算年轻的样子,三十的外表下,是五十岁的脏器了!八方门现在就指望他能给家里留个后,可惜也难,子嗣不丰的样子。】 【虽然看生平,后来明墨玉所嫁之人并非是他,但如果明墨玉无心情爱,冲着把持八方门这个目的,嫁过去也不是不行。】 明墨玉沉思,金朝醉说的不错,敌人在暗,如果要千日防贼,那么通过成婚来积攒势力就不失为一个好方法。 “墨玉,舒少门主身体有恙,恐怕是不能参加比文招亲了,你快去帮忙安排一架马车,将人护送回八方门!”刘管事眼瞧着明墨玉有所意动的模样,生怕她真就动了心思,连忙要将少门主给送走。 “你们什么意思!”少门主更加暴跳如雷了。 席宛吉预感到,是自己的回合了。 他怡怡然推开挡在前面的人,自我介绍道:“是这样的,少门主,我叫席宛吉,师承药王谷。您这种情况,不能讳疾忌医,您可以去药王谷找我的小师叔南淮意,他十分精于此道,定可助您变回猛|男子!” 少门主大张的嘴慢慢地闭了回去,但还是一脸的不服气:“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这样的比文招亲,瞧着就没意思,走了!” 【虽然少门主的嘴很硬,但是他去求医的背影真的很狼狈。】 【但是吧,席宛吉的小师叔为什么会精于此道啊,难道是因为久病成医?】 【啊!日后他被抛夫弃子的原因,难道也是……不愧是药王谷的小神医,如此情况下,都能生下孩子!了不起!】 席宛吉震声:不是这样的! 第31章 九千岁的义子 第31章 九千岁的义子 席宛吉发誓!他从未想过要败坏自家小师叔的名声。 但是! 他现在特别想知道, 掌柜的刚刚的那几句心声,是掌柜自己的猜测,还是——那就是小师叔的真正生平! “掌柜的, 我小师叔可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不论是在医术一道上,还是在武学造诣上, 都遥遥领先。他打小便是师门争相夸赞的人物, 学什么都快, 都是第一!” 席宛吉说的是真话, 但越说他就越心酸,跟着就耍起了小心思:“大家行走江湖,身上多少有点暗伤, 不如我将小师叔请来, 为大家诊治诊治吧?我小师叔足不出谷的,恰好能借此机会,让他来感受下真正的江湖!” 尤其是江湖的险恶! 席宛吉笑的不怀好意极了,要是让他听到究竟是哪个女人抛夫弃子, 他一定抢在小师叔的前面,把那女人给拒绝了! 他这一番对小师叔的拳拳爱护之心啊!绝对不是嫉妒小师叔样样都要遥遥领先! 金朝醉也是眼前一亮, 光是从席宛吉生平中露出的一星半点描述, 就已经让她好奇不已了! 金朝醉早就想见见真人了, 于是她直接就开始鼓掌:“请!有这种造福大家伙的天大好事, 务必将你小师叔请来!” 【这可是药王谷的小神医!求上门去都不一定能排上号的人物, 能让他拨冗来一趟客栈, 简直就是赚到!但凡能再留下一些寻常的伤药, 我再倒手给受伤的客官, 简直就是无本万利的买卖啊!】 【而且南淮意这人身上, 有大故事。】 【说不定我就能帮他找到被抛夫弃子的根源!】 【但这就是另外的价钱了,也不知道南淮意信不信。不过不打紧,他要是不信的话,我就小等他两年,但两年后,就又是另外的价钱了!】 金朝醉的心声里,充满着贪财二字。 也算是“本心”不改了。 伙计们都没当回事,明墨玉却意外地有了别的想法:“我们也可以被诊治吗?不瞒掌柜的,其实我就是名玉山庄的大小姐,要是掌柜的同意,我们山庄可以一直将客栈包下,直到小神医的莅临!” 【什么情况?!】 【席宛吉也就是随口一说,南淮意可是他小师叔,又不是他小师侄,哪是说来就来的啊!明墨玉却宁可自爆身份,也要换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吗?】 【我看看,山庄里也没人得了什么药石罔效的病啊。】 【啊……难不成是他?明墨玉一直心系不已,想要找寻神医帮忙的一个幼时玩伴。】 【顾二旺,名玉山庄下的一个农户之子,三岁父母双亡,之后就跟着兄长一起过日子。然而兄长成亲后,嫂子却明面上一套,背地里一套,以至于他时常吃不饱,有一次……】 金朝醉的瞳孔瑟缩了一下,心声亦不免停顿了一下。 安静听着的明墨玉也踟蹰了一下,她想要保护这个朋友的秘密,但如果不让金朝醉讲出来,也未必能让席宛吉起了恻隐之心去请小神医。 于是明墨玉咬着嘴唇没有出声。 【有一次顾二旺去喂猪的时候,因为太饿昏了过去,当被痛醒的时候,发现自己倒在猪圈里面,而猪正在吃他的下半身。】 【当时正值农忙季节,他喊破了嗓子,也没有人听到来救他。万幸在他快要心灰意冷的时候,明墨玉来找他玩了。也因此,明墨玉救下了他一命,可惜,却救不回其他的东西。】 在场的男子听到这里,全都忍不住夹紧了双腿。 他们甚至觉得不可思议,猪向来都是盘中之物,怎么竟反了过来,将人的那物给吃了! 而亲眼见过那场面的明墨玉更是早早地就已经把目光挪向了窗外的山林风光,可那血淋淋的画面还是在她的眼前不断浮现。 【难不成,明墨玉是觉得南淮意连这种情况下都能救?】 “这应该……嘶!”救不了吧。 席宛吉的嘴巴没忍住,在被王二麻拧了胳膊肘的皮后,才小跳着咽下了后半句。 明墨玉猛然转头,一脸难以置信地看向金朝醉和席宛吉。 “明大小姐,我这人吧,惯是个嘴巴走在脑子前头的,我其实并不能保证我小师叔什么时候来……啊呸!我小师叔来不来啊!” “啊对对对。”金朝醉也后知后觉地从自己的离谱猜测中回神,连忙应着声,试图让明墨玉打住她的奇思妙想,“客栈您若是愿意,包到天荒地老我也是愿意的,就是那个小神医,他未必就能来啊!” 【就算是来了,那到时候也有更大的问题啊。】 【是明墨玉能说动南淮意继续挪动金脚,赶去京城里给人看病呢,还是她明墨玉能飞鸽传书给九千岁的义子,屈尊到我这客栈来看病?】 谁? 众伙计目瞪口呆,张三胖更是慌到又一次地砸了手里的空酒坛,他一边抱着脚无声地“啊呀”,一边庆幸还好酒坛没碎,没惊扰到掌柜的。 相比之下,刘管事的脸上除了震惊,还有惊吓! 十多年前,山庄的农户里,确实发生过一件男童被家猪咬掉下半身的事。 大小姐当时满身是血地把人拉回了山庄,庄里的几位大夫花了一天的时间,才堪堪将那男童的一口气给吊住。之后又日夜兼程找了一个专程为宫里内侍净身的刀子匠,这才将他的命给续了下去。 但这么一来,也不好说是与人为善,还是好心办了坏事。 总之就在那男童归家之后不久,人就不见了。 有说是家人抹不开面子,把他扔去深山老林了的,也有说是他自个儿想不开,投河被冲走了的。 众说纷纭,但没人觉得他能够活下来,包括刘管事。 可现在金朝醉却说,那孩童不仅活了下来,还成了九千岁的义子,那个权倾朝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九千岁的义子? 更重要的是,大小姐私底下居然一直都和那人有来往? 刘管事一想到金朝醉的猜测,就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他想都不敢想,比起那人如今大权在握,会不会对名玉山庄有所报复来,刘管事更在意的是,大小姐她不会是一直喜欢着那个男童吧? 所以现在才会异想天开地相信天底下会有□□重生之术,还想让小神医在那人身上施展吧? “你们先打住!”明墨玉原本听着金朝醉的心声,就觉得金朝醉想歪了。 可她还来不及阻止,客栈里的人就一个个地全都越想越歪。 特别是刘管事! 明墨玉在他越来越惊悚的眼神下,赶忙打断:“席先生和金掌柜拒绝之前,可否听一听我一个朋友的故事。” 席宛吉满脸的难以启齿:“是你朋友的故事,还是你的故事啊?” “咳咳!”金朝醉赶紧假咳着打断,并扭头甩给席宛吉一个白眼,接着又迅速换回和善的表情,这才微笑着转向明墨玉,“大小姐,你请说!” 别的人不知道,金朝醉还能不知道吗!关于明墨玉的这个故事、故事中的人,实在是太惨了,惨到他们这些外人,连一声的闲话也不该讲! “我有一个朋友,打小日子就过得苦,好不容易闯出点名堂来了,却因为不慎没抓住主子的鸳鸯狸奴,让它跳在了地上,脏了才洗干净的脚,而被打了二十杖,皮开肉绽。” 明墨玉说到这里,眼神用力的看向金朝醉。 金朝醉连连点头,以示自己有认真在听。 “得亏他拜了一个有权有势的人为义父,杖刑过后,好歹得到医治,保住了一条性命。原以为有他义父斡旋,伤愈之后还能继续在主子面前得脸,谁知他的腿脚却一直不怎么利索。” 听到这里,金朝醉察觉到了一丝丝的不对劲。 明墨玉注意到后,因为没能及时阻拦金朝醉心声的负罪感才稍稍消了一些下去:“那地方,连手上有疤的人都容不下……我便直说吧,我那朋友在宫中当值,别说跛脚了,就是走不快,也是要被厌弃的。” “可他一个当下人的,得用时,他义父自然看中他。可眼下算是失去了价值,他的义父也开始放弃他了。如此一来,单靠他自己,根本就请不到太医,再拖下去,只怕脚伤都要定型了!” “是以我才想着,若是小神医,即便伤者不在眼前,也一定会有办法的吧!” 明墨玉一口气将她最初的期冀讲完后,这才完全放下了心。这下,金朝醉和那些人总不可能再想歪了吧。 而金朝醉不但没有再想歪,还陷入了深深的自责里。 【我真该死啊!人家那么美好的朋友之谊,我却非要想的这么龌龊,甚至还因为顾二旺的身体,而带着不自知的偏见和怜悯。】 【什么比文招亲的乐趣,都不重要了,我还是赶紧看看,能不能找到明墨玉那朋友更具体些的生平吧!】 【嘶——怪我!我要是在明墨玉刚出现在客栈的时候,就仔细看完她生平的话,至少能知道她嫁给了谁。现在可好,生平全然大变样,根本没有嫁人这一条了。】 金朝醉心急如焚,脚指头控制不住地抠起了地。 不过好在,有关于明墨玉内侍朋友顾二旺的这部分,很是清晰。 【顾二旺在进宫后,就成了顾旺,之后拜九千岁为义父后,又彻底改名换姓,成了贺贯。原本因为腿脚不便而逐渐遭到九千岁的厌弃,幸而得到小神医南淮意的医治,得以痊愈,之后……】 金朝醉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之后贺贯在几次宫变中,目光敏锐,选中并投靠了睿王,在睿王登基中,贺贯便取九千岁而代之,成为前朝后|庭都权柄赫赫的存在。】 【这是怎么形容啊?前朝就算了,后|庭是为什么啊?】 就在金朝醉还迷惑于后|庭的时候,其余人的注意力全都落在了“几次宫变”、“睿王登基”上。 他们的心头只闪过一个念头。 这天下,莫不是要大乱?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各位公主的不离不弃!今年的冬天,气温是duang地下降,连点过度都妹有啊!大家注意保暖,千万别感冒了! · 第32章 明墨玉 第32章 明墨玉 责任感从席宛吉的心底里油然而生。 他是不是应该及时联系小师叔, 去抱住顾二旺,啊不,贺贯的大腿, 以保药王谷的一方安宁? 又或者,直接去抱住睿王的大腿,成为太医院之首! 席宛吉把自己给想的心潮涌动, 满脸通红了, 差点就当场喊来大红送信了。 还好, 金朝醉的心声及时地给了他当头一棒。 【我的老天爷啊, 天子近臣!我这家小小的客栈绝对不能掺和进改朝换代里面!充当中间人也绝对不行!】 【要不我这就把席宛吉给辞退了吧?】 【哎,也难怪南淮意的心上人要丢下他跑了,换我, 我也跑啊!】 席宛吉刚被掌柜的从荣华富贵的美梦中抽醒, 就听到了掌柜的想要抛弃他的心声。 他顿时紧张不已。 正想说点什么,来表露自己对龙门客栈和掌柜的一片赤诚衷心,日月可鉴,就瞧见金朝醉的双手都在颤抖。 【这还是明墨玉的生平吗?也太……太……】 金朝醉想不出形容词来, 因为明墨玉后面的生平发展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 明墨玉她,居然入宫为妃了! 因为有贺贯的从中携助, 她极受皇帝的宠爱。 在入宫的第二年就诞下了皇女, 第三年诞下皇帝称帝后的第一个正经皇子, 晋至妃位! 虽然名义上, 明墨玉还只是四妃之一, 但皇帝却给了她协管六宫之权, 位同副后, 就连皇后也要避其锋芒! 不知道是不是权势增长了人的野心和欲望, 明墨玉和贺贯二人都有所不满足起来。 有多不满足呢? 在百晓生给出的生平叙述上, 用的是“狼狈为奸”四个字。 【百晓生,你给我的生平,究竟是何人所写啊?是你吗?】 【啊?不是你,是地府的往生镜?一面镜子的文采也这么“斐然”吗?你们既然是同僚,你能不能帮忙问一问往生镜,他是站在谁的立场之下,才写出的这些生平啊?】 【因为我看现在的明墨玉,一脸侠义居心中,单纯又好骗的样子,实在不敢苟同“狼狈为奸”的说法。】 不止金朝醉不敢苟同,明墨玉本人和名玉山庄的所有人都不敢苟同。 可明墨玉看着金朝醉浑身颤抖的模样,一时间又找不到好的切入点去问,只好用眼神示意席宛吉。 席宛吉摊摊手:我都要被逐出客栈了,我能干什么啊? 他又眼神示意张三胖,张三胖瞬间就扭头望向王二麻,王二麻整个人都被盯麻了,立即又带着众人的视线看向司马账房。 司马账房:…… 【百晓生你咋不吱声了?】 金朝醉追着问,其实这并不是她第一次生出这样的问题来。 因为百晓生所述的生平,实在是太详细了些! 若说是出自史书的记载,可史书中从不会有零星小民的生卒,更别说发生在小民身上的巨细无遗的大事小事了。 而若说是判官的判书,可长孙兰的生平中又出现了后世那令人瞠目结舌的“剖腹切除术”,不但可以发现瘤,还能切掉瘤,救人于水火。 所以也不可能是判书,那还能是来自哪里呢? 金朝醉闲暇之时,曾做过无数的猜想。唯独没有想过,往生镜? 【你说往生境是收集了往后诸多岁月的种种评说,结合在一起后,所得出的立场用词?】 【好奇怪,既然往生镜能看到被叙述之人的完整一生,那他为什么不直接用被叙述之人的立场呢?】 金朝醉继续追问着追问着,就瞧见半空中的绿色文字一阵波动,而后汇集到一处,拼凑成了百晓生的人形样貌来。 他啪啪鼓掌,眉飞色舞:“恭喜你,金朝醉试验员,你找到了本系统的第一个bug,该问题已向地府主系统上报,大约一个工作日内,会给予反馈的。” 【什么?】 【试验员是什么?还有八哥,八哥不该是用一只来形容吗?工作日又是什么?】 这每一个字,金朝醉都能听清楚,可组合到一起,却成了她完全听不懂的词句。 “哦抱歉,我切换……我换一下说话的方式。金朝醉,你是知道的,你之所以能拥有我来给你避灾,完全是得益于你祖宗十八代对地府的卓卓功绩。而拥有这样功绩的人,绝对不止你们金家一家。” 到这里为止,金朝醉都听懂了,她点了点头,让百晓生继续往下说。 但她刚把头点了两下,就发现边上的人都在用惊异的眼神看她。 金朝醉的动作顿时僵住了。 她飞快地眨巴了下眼睛,脑子里试图回忆起,在百晓生说起往生镜之前,她在和明墨玉他们说些什么。 好像是席宛吉能不能把南淮意请来客栈? 哦不对,是明墨玉在讲述贺贯的困境和难处。 金朝醉这才把僵在一半,快要开始抽搐的脖子继续往下一点:“我也觉得,小神医应该是会有办法的吧,不如席宛吉你去和明大小姐商议下,直接将义诊办在名玉山庄吧?” “这不行!”席宛吉想都没有想就直接拒绝。 “席先生说的对,再怎么说,他也是客栈的人。”明墨玉眼角抽搐地应和,实则眼底的气愤已经快要跳出来了。 要不是席宛吉还有能请到南淮意的价值,她肯定已经让刘管事一拳头教他好好做人了。 他们名玉山庄也不是什么人都要的,哪轮得到席宛吉使脸色! “掌柜的要是觉得为难,我们出双倍也是可以的。”明墨玉眼神火热地看向金朝醉。最主要,是得有掌柜的心声在,他们就能知道南淮意在他的生平中,开了什么药啊! 别的地儿,哪怕是金窝银窝皇帝窝,也没有用啊! 可明墨玉越是表现地迫切,金朝醉心里“被迫成为贺贯一党”的压力就越大,她现在只想脱身去和百晓生聊一聊。 于是,金朝醉就很是敷衍地一把将席宛吉推了出去:“地点选在城中,甚至京里,都得随小神医的方便,不是吗?明大小姐不如直接和席宛吉谈一谈详细的东西。我这人见不得血,今日又是暗杀、又是横尸的,身体早就有些不适了,得去休息一下。” 说着,也不等明墨玉的反应,金朝醉一步两个台阶地上了楼。 刚一关上房门,金朝醉就冲着眼前的空气挥了挥手。 【百晓生你人呢?快接着说。】 “你们这些功勋后人,都是第一批用上我百晓生的,里头肯定多少有些问题的。就比如你刚刚提出的问题就很好,往生镜都没有意识到口吻不对,他已经在着手修改了。明天就能见效!” 【就这样?】 金朝醉不是很满意。 “地府会再给你们金家祖坟上一柱高香的!” 【那我今天和以前所看到的生平到底是真实的,还是往后诸多岁月中,种种评说结合在一起的假的?】 “当然是进入地府时,他们跨过往生镜时所呈现出的真实一生!” “好吧,我跟你说实话,其实是最初建造我的时候,往生镜刚生出灵智,还不能很麻溜地拽文,但他又想和见过的那些史学大家一样,写出高明的文字来,所以……” 百晓生的眼珠子一阵转溜,确定没有被偷听后,才放心地说道:“所以往生镜小小地参考了一些后世的表述手段,不过有些他没能吃透,就用错了。但就在最近,他已经学有所成,就准备替换掉前面一知半解的写法。” “你前头看的那些,往生镜通宵达旦地都改过了,就是没想到你这儿的变数这么快,今儿的他根本来不及改。” 【这还怪我咯?】 【明明是那三个丫鬟自己胆子小,一有点风吹草动就暴露了自己,以至于明墨玉的生平出现变数。】 【还有就是往生镜,不会咬文嚼字,就用大白话直接写啊!加什么多余的手法?加了表述手段的生平,就像是被加了油盐酱醋的菜,都不是本味了!】 金朝醉简直要气笑,但为了看到明墨玉真正的生平,她还是服了个软。 【所以明墨玉和贺贯两个人后来做了些什么?】 “得明天才能看到修改好的原汁原味版了,但大差不差。”百晓生也特意用金朝醉打的比方来回敬。 【等到明天是吧?我就看明墨玉是不是真的弑君,然后扶子登基,自己当太后垂帘听政,把持朝堂、执掌天下了!】 “扑通通通通……” 金朝醉正讥讽地起劲,耳朵却突然一动,听到了一连串沉闷的碰撞声。 就像是有很多人摔倒了似的。 由于这声音发出的时机太巧合了,就像是一群偷听的人被“执掌天下”给吓得双腿发软,跪倒在明墨玉的面前一样,金朝醉还心惊胆战地反思了一下。 在确认自己并没有发出声音后,她后知后觉地怀疑,他们不会是能听到百晓生的声音吧? 可就算能听到,百晓生也没讲什么了不得的事啊? 带着这份不确定,金朝醉猫着腰,踮着脚尖轻声走到门边,然后一把推开门朝外看去。 一楼大堂的人都竟然有序的很。 就是正被明墨玉缠着的席宛吉,一脸痛苦的用头撞着柱子,发出扑通扑通的撞击声,嘴里还在喃喃自语道:“我真不能这么干。你别逼我。逼我也没用。” 原来是席宛吉发出的声音。 金朝醉再一次觉得是自己疑心太重,然后掩饰地扶着额头喊“脑瓜子疼”,让王二麻给她送一壶热茶上去后,重新回了房间。 大堂里,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呼了口气,摸了摸还在隐隐作痛的膝盖。 他们是真的被吓跪了。 明墨玉自个儿也是。 第33章 孑然一身 第33章 孑然一身 别看金朝醉和百晓生对话了那么久, 真正落在客栈中人耳朵里的心声,实际上只有寥寥几句。 并且十分夸张! 任谁发现站在身边的人从“全家遭难”一跃变成“弑君听政”,都得心惊肉跳吧! 当时他们一个贴一个地紧捱在楼梯旁偷听, 后头有几个胆小地直接就被吓得双腿一软,冲明墨玉跪了下去,还连带着撞倒了前头的一连串人。 巨大的动静, 引起了金朝醉的怀疑。 要不是客栈的伙计身经百战, 又有刘管事处变不惊, 恐怕这会子金朝醉已经在拆客栈准备逃跑了。 席宛吉揉着他过于假戏真做而又晕又痛的脑门, 小声地指责:“你们名玉山庄好歹还是并称的四大家族之一,昨儿个刚来的时候,手底下的人那叫一个规正体统、好模好样的, 感情都是装出来的啊。实际上不是胆大包天, 就是胆小如鼠。” 这一意有所指,让刚刚腿软的那几个人又开始不安地冒出了些小动作。 王二麻瞧乐了,特地一一点了出来:“你们几个奇怪的很呐!就你,脚指头别抠了, 布鞋这点薄料子,根本遮不住。还有你, 突然擦这么起劲做什么, 客栈的桌子都要被你擦掉一层皮了。” “还有你、你、你你你。” 随着王二麻的手指指过, 这些奴仆全都不由自主地慌了一瞬的神, 有的动作陡然变了形, 有的身体僵硬, 还有的面色骤白。 都已经表现地这样明显了, 刘管事要是还看不出来这些人心里有鬼, 真就是白当了这么多年的管事。 可是他的心情并没有为抓住内贼而畅快, 反而变得更为凝重,因为这些人之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而这,还只是随着他们前来客栈的几十个奴仆罢了! 几十个得用的奴仆中,便已被安插了这般多的内贼,不知道整个山庄几百号人之中,又有多少怀有二心的! “大小姐,此事不妙啊。”刘管事眉头皱巴成了川字,“不若赶紧回山庄吧?” 明墨玉眸色发沉地摇了摇头:“再等一日。明天就能知道,我和贺贯做了什么,如果我真的如金掌柜今日所言,那么明日的心声中,一定会出现那个对名玉山庄虎视眈眈的人。” 刘管事听得心头一跳。并在此刻,相信了金朝醉的预言。 大小姐热忱且聪慧,只是心思纯净又缺少磨砺,才显得容易被人诱骗,这两日来发生的种种,还是大小姐面对到的第一次挫败。 倘若更多一些…… 倘若大小姐知道了与山庄做对之人,以大小姐的性子,哪怕庄主百般阻止,她也会想尽办法地冲在前头,誓要亲手惩戒对方的。 那或许是一条,让大小姐逐渐成为预言中模样的路。 刘管事没有再多说多劝什么,只是在将那七个背主的东西都捆绑住,吩咐余下的奴仆们继续如常,又目送着明墨玉回到房中后,飞快地写了书信,让人追上前头的队伍,一并送回山庄。 此时,客栈的后院里,所有伙计聚在了一道。 “我其实还听到了一些断断续续的心声,十分短促,就是零星的几个字、几个词,连完整的一句话都组成不了。你们应该也听到了吧?”王二麻双手抱胸,讲出之所以要召集大家的原因。 “对对对,我也听到了。” “原来不止是我啊!”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飞快地将自己听到的字眼都报出来。 王二麻把手指竖在嘴前“嘘”了一声:“所以当时,你们盯着掌柜的看,并不是因为她在对着虚空点头,而是因为听不清心声吧?” 所有人又全都一致地点头。 “出大事了!名玉山庄的人也肯定都听到了。”王二麻双手一拍,感觉到了麻烦。 “早在名玉山庄和张家人上门的时候,事情就已经变的严峻了。”话一直不怎么多的司马账房站在后院与大堂的相接处,他双手抱胸,一边关注着客栈里的动静,一边用眼神示意张三胖站到人群中间来。 “我、我家人没有对掌柜的不好的意思,就是想知道……”张三胖两只手的手指勾勾抠抠着,声音越来越虚,“我们家以后还会不会遭到那些惨事。” 司马账房不置可否,接着说道:“你们张家或许是因为你才知道的,但名玉山庄呢?” 张三胖立刻就反应过来:“先生是说,过年的这段时日,掌柜的能预知人之生平的消息已经被传遍整个武林了?” “或许不止武林。”王二麻面无表情,脸上平静地可怕,“我曾趁着明墨玉和刘管事房中无人之时,进去一探究竟,发现了一本名册。” “玉面剑侠和八方门少门主都在名册上,后头还有高官子侄、王侯世子。” 若单单只是武林,他们这些人还有信心可以周旋一二,可要是朝廷插手下来,事情可就难办了。 “看来瞒不住掌柜的了。” “掌柜的是个好人,对我们也极大方,都已经这样了,我们还一直瞒下去,怪不是人的。要不我们这就去和掌柜的坦白吧?” “你这人就是冲动!忘了我们当初为什么要瞒着掌柜的了?一方面是怕掌柜的心有拘泥,不肯再用这能力。就算用了,也不会什么都宣之于口,说一半藏一半的,没什么意思。而另一方面,这能力是掌柜的祖宗赐给她的,要是让祖宗们知道别人也能听见,会是什么下场?” 下场只有两种。 要么应在掌柜的身上,要么应在他们这群外人的身上。 而既然是掌柜的祖宗,肯定是要帮亲的。所以最大、也几乎唯一的可能,就是报应在他们的头上…… 这么一想,刚刚还恨不得立即冲到金朝醉面前的人就缩回了脚。 就在所有人唉声叹气的时候,司马账房嗤笑了一声,道:“怕什么!你们担心的,别人自然也在担心。你们害怕的,别人也会害怕。而我们不过区区江湖莽夫,论起惜命来,有谁比得过龙椅上的那位。” 这句话犹如一根定海神针,让所有人的心都暂时定了定。 “而且,只要龙椅上的那位金口玉言,任何人不得向金朝醉透露可以听见她心声一事,日后我们也不用一直提心吊胆。” 司马账房的话不像是今天因故有感,而是深思熟虑了良久。 他还异常冷静地给众人分析:“你们没有想过吗?为什么今天的心声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就像有某种力量‘有意为之’地操纵着,不想让掌柜的以外的人听到。” 经由这么一提,众人也开始纷纷顺着思路往下思考。 脑子转的快的,譬如王二麻,立刻就想到了个中关键:“你的意思是,其实掌柜的祖宗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能听到。” “更甚者,我们能听到这件事本身,就是掌柜的祖宗们有意为之!所以他们自然也就能控制,什么让我们听到,什么不让我们听到!”邴飞昂拍着脑门,飞快地接道。 “那么我们每个人听不到的内容,都是一样的吗?” 说着,他们就对起了自己听到的那些话,虽然不能完全一模一样的复述出来,但是大体一讲,所有人发现都是一样的。 “名玉山庄的人应该也和咱们一样。可这样一来,我们能想到这里,他们也能想到吧?” “你说的有道理,那肯定没多久,朝廷也一样知道了。要是这样的话,刚刚账房讲的那个同生共死,就不成立了呀!” 几个人一合计,又开始胆战心惊起来。 司马账房叹了口气,露出既头疼又无奈的表情来:“你们说的也有道理,但你们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听不到掌柜的部分心声,就代表着这世上的一些事,是唯有掌柜的一人能预知的。” 司马账房也不准备让这些人自个想了,他直接一一挑明:“因为别人听不到,就只能猜。就算他们逼着掌柜的说了真话,可他们会全部相信吗?一定会有一部分相信的,一部分不信的,还有一部分半信半疑的。” “甚至,他们会因此而忌惮掌柜的。可想要拿捏住掌柜的,又谈何容易?” “你们同掌柜的相处了这么久,可有发现掌柜的有特别在意的东西没?没有的。” “有的!” 张三胖急切地举着手反驳:“掌柜的特别在意客栈,只要有人在客栈打斗,掌柜的就会紧张生气,把人给赶出去。还有银子!掌柜的也特别喜欢攒银子!” 可司马账房却是想都没想地摇了摇头:“掌柜的孑然一身。客栈是她的栖身之所,却绝对不是她的奋不顾身,要不然,客栈就不会重建。至于钱,门口那块雕花石阶,掌柜的可不是真的在坐地起价。” 王二麻点头表示确实如此:“那是一块影壁石,前朝皇后寝殿里的。” “前、前朝?皇、皇后?”张三胖震惊到结巴。 “说你傻,你还真的是傻。”王二麻长长地叹了口气,“前头刚跟你说过,我们这群人为什么会在客栈当伙计吧?三胖啊,你动动脑子!掌柜的的亲爹,绝对不是一般人。” “那……那掌柜的虽然没有在意的东西,可朝廷也可以直接狠下心,把她给软禁了啊。”张三胖觉得,别说掌柜的并不是武林高手,就算是,只要几万军队把客栈给一围,不就拿捏住了吗? 王二麻拍了拍张三胖的肩膀,对着他清澈的眼睛,无话可说地点了点自己、司马账房、邴飞昂,以及周边的所有伙计。 然后,他就转过身,不再试图和张三胖做解释了,而是冲着北边的院墙喊道:“三胖没有听懂,张老爷和张夫人应该都听懂了吧?” 话音刚落,后院的院墙上,就有两个人翻身一跃而入。 正是张三胖的爹娘。 “司马先生的话,鞭辟入里。”张老爷先是替张夫人顺了下裙摆,见一切妥当后,才对着院中的伙计们拱了拱手。 “吾儿愚钝,实在是有劳诸位的教导,张某在这里先谢过。” 张老爷说罢,对着张三胖招了招手,边摇头,边更为细致地给张三胖解释了一遍:“先不说金掌柜的武功高不高,就说这么多武林高手在客栈里,哪里会让金掌柜孤身奋战呢。” 张三胖恍然大悟,原来那一张张卖身契,不单单只是当伙计而已! “再就说软禁这个手段吧。硬来永远是下下之策,被硬来的那个人也未必是被拿捏的那个。三胖,这就是唯一这个词的地位,玉石俱焚的话,对谁都没好处的。朝廷都是聪明人,自然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张爹话中的深意,张三胖并不大能听懂,但是他能听明白,朝廷一定不会和掌柜的硬来。 “装作听不到,然后徐徐图之加以试探,才是最妥善最省力也最为长远的办法。所以司马先生的想法很对,朝廷只会将金朝醉保护起来,他们比你们还要担心,被金掌柜知道这件事。” “正是如此。”司马账房点了点头,“只要龙椅上那位知道今儿个这一遭。” “放心!这件事就交给我!”王二麻拍着胸脯,“正好可以给她一个还人情的机会。” 一直默不作声,飞快写着书信准备送回药王谷的席宛吉抬起头,好奇地问道:“你说的那个人,是不是就是你在菰山刀派救下的姑娘啊?听掌柜的说,她可是认定了你,会一路追着你来客栈的!” 席宛吉做出一副四处张望寻找的模样来:“怎么不见她人啊?” 王二麻的嘴唇顿时一颤:“闭嘴。” 第34章 管思远 第34章 管思远 金朝醉不知道她的伙计们, 正为了她的心声而操心奔波。 她正半靠在摇椅上,看着一只在她窗台上蹦跶的信鸽。 很显然,这信鸽是来给她送信的。 但是她绞尽脑汁地搜刮了一遍脑子里的记忆, 一直回想到两年前爹爹仍在世时鸡飞狗跳的日子,也没想到会有什么人给自己飞鸽传书。 金朝醉对着信鸽“咕咕”了两声,又虚虚地捏住手指, 假装有吃食一般, 对着信鸽“嘬嘬嘬”。 可信鸽脖子左歪右歪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后, 半点想靠近的意思都没有。 而金朝醉也懒懒地, 不想起身。 于是她脑筋一转,转到了百晓生的身上。 她直接问道:“百晓生,既然你给出的生平都是来自往生镜的, 那只要是走过往生镜的, 你这儿都会有吧。” 【你能告诉我这只信鸽的生平是什么吗?】 客栈里,无论是还在后院聚集的伙计们,还是正忧心忡忡的名玉山庄众人,都同时一惊。 他们原以为, 一直到明天,金朝醉的心声都不会再响起了。 没想到, 不仅很快就又想起了, 问的还是一只信鸽。 “信鸽?”张夫人立即飞快地拍起了张老爷的胳膊, 有些有些激动地指了指官道的方向, “我刚刚就瞧见有鸽子, 从那个方向飞来, 原来是去给金掌柜送信的!” “那个方向是……”张老爷眯着眼睛, 脑子里明明闪过了很多地方, 但是不知怎的, 他就觉得,一定是“京城!” 【不是吧,你居然还真知道啊!】 金朝醉一时间,不知道是惊喜更多,还是失算更多。 但随着生平的展开,她的脑子里就只剩下了惊奇! 【一只信鸽,它的生平居然比卢沂沂的那三个丫鬟拼起来的生平都要长这么这么这么——多?】 【就连刘管事的生平,都没有它长!】 【信鸽丁二七,是信王府丁字号鸽笼中编号第二十七的信鸽,父母也皆是信王府的信鸽,分别是甲一和乙一,都是信鸽中的佼佼者。拥有如此出身背景,养鸽人对丁二七充予以重望,然而,丁二七却并没能按照养鸽人的期望成长。】 【因为它,成为了管王爷和冰王妃的专属信鸽?】 金朝醉看的满头问号。 她不由得问出了一个发自灵魂深处的问题。 【这个管王爷和冰王妃,都是信王府的吗?】 【啊……他俩就是信王府的王爷和正妃啊……不是不同王府的啊……他俩的院子是横跨王府吗?也不是啊,相邻而且王爷只有一个正妃,每日都宿在王妃院中啊?】 【那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讲,还得用信鸽?】 经过百晓生的一通解答后,金朝醉却更加疑惑了。 更重要的是,人家夫妻两专属的信鸽,为什么现在跑来给她送信了?京城离这儿,就算是温以微他们日夜马不停蹄,也得花上两三天的时间。 这么远的距离,金朝醉肯定没见过管王爷。 所以总不可能是那个管王爷想换她当王妃吧! 百晓生对金朝醉的自恋很是无语,绿字也开始一阵波动,发出了“呸”的声音,并将其中一行绿字变的尤为大:“你看清楚一点,专属信鸽是这个意思!不要满脑子声色犬马!” 金朝醉定睛看去。 【管王爷和冰王妃每每意见相左的时候,两人并不会互相商量,而是会直接用信鸽丁二七,将自己的决定送到管家手中,并在王府中贴墙公布。】 【王府中经常会有朝令夕改、前后矛盾、出尔反尔的决定出现,使得王府大小事的运转上,屡屡出现问题,造成王府从主子到仆从的诸多抱怨不满。】 【因而这些决定十次中有十次,最终都没有实行,而是维持原状。但近来,管王爷和冰王妃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哪怕王府在衣食住行上,都出现了不小的问题,还是要一意孤行地实行他们的决定。】 【这次王府的世子管思远收到了名玉山庄比文招亲的帖子,管王爷和冰王妃都是不同意他前来的,但是世子管思远为了让他的父王母后也品尝到别人一意孤行的滋味,就连夜赶来了龙门客栈。】 天字号客房中,明墨玉猛地站了起来。 信王府! 她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名册中并没有信王府世子管思远的名字! 并且!名玉山庄为卢沂沂比文招亲所发的帖子里,也从来没有信王府这个选择。 因为信王府并非一般的王府,它是作为开国功勋而世袭的王位,但这份功勋,既不是冲锋陷阵所获,也不是出谋划策而得,而是凭借着一手堪舆术。 据说,太祖起义祭天的日子时辰、祭坛的选址朝向等,皆是由信王府的祖先所选,在太祖燃香的那一刻,东方天际金光烈烈,在太祖上香完成那一刻,整个天空都变的赤红一片。 血色天空,不止在堪舆学中是大国昌盛的帝王之相,在民间也口口相传。 之后的起义过程,更是势如破竹。 偶有困顿,信王府的祖先也会用堪舆术,为太祖解惑一二,每每也都有奇效。 太祖也因此,将信王府的祖先视为“国师”,并在登记之后,赐下了世袭罔替的王爵之位。 但如今,太祖已驾崩几百年,龙椅上的那位也已经换了四位了,加之国运昌盛,并无大事发生,当今也不止一次地显露出,不信堪舆的信号来。 所以信王府的存在就变的尴尬起来。 名玉山庄是断不可能,主动将自己往信王府的浑水里搅和的。 可金朝醉却说,信王府收到了帖子,而世子管思远也已经在路上了,想来不日就能抵达。 那么帖子是从何而来的呢? 明墨玉只能想到一个人,那就是卢沂沂。 再一联想金朝醉此前说的名玉山庄的劫难,明墨玉几乎可以肯定,造成这一切的起因就是卢沂沂的贪心! “怎么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明墨玉咬牙切齿,她恨不得这就冲回山庄,将那卢沂沂给绑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房门被笃笃敲了两下。 “大小姐,是我,刘管事。” 【为了阻止世子鲁莽不过脑的行径,冰王妃特地写了一封信,让信鸽带给龙门客栈的掌柜,希望掌柜的能将世子拒之门外。】 金朝醉看到这里,并不打算起身去看信。 但接下来的一行字,却让金朝醉猛地坐直了起来。 【但管王爷觉得世子就算是来了,也未必能比过别人,既然不听劝,不若就让别人来好好地管教世子一番。于是管王爷就半路拦截了信鸽,也写了一封信,并附上银票,让信鸽一道带过来给龙门客栈的掌柜,希望掌柜不要理会。】 金朝醉往信鸽那瞄了一眼,果然,信鸽的两只脚上,都绑着装信的管子。 早说有银票啊! 这种天降之财,不要白不要。 金朝醉笑意盈盈地朝着信鸽走去,将一左一右的两根管子都取下,然后小心翼翼地取出里头的信。 根据信卷的厚度,金朝醉优先打开了较厚的那一卷,然而一直展开到最后,也没看见银票。 金朝醉扫了眼密密麻麻的文字,才发现是这是冰王妃所写,这少说,也得有五六百个字吧! 她只是看了眼开头,看到上面用四列半的文字,委婉地暗示自己可能活不久了,可她对孩子的心又是如何如何,所以才希望掌柜的能帮下忙之后,直接放到了一边,转而展开了另一卷。 一打开就是一张一千两的银票。 银票下面才是一张写着不足五十字的信纸,大意正如百晓生所说,就是希望她不要插手管任何事的。 金朝醉美美收下后,发现信鸽还是站在她的窗台上,并没有离开。 “难道还需要我回信不成?” 百晓生觉得不是:“应该是以往,管家收到信后,都会张贴在墙上吧!丁二七在等你贴起来。” “那岂不是……管思远丢大脸?”金朝醉眉毛高高挑起,一手拎起一封信,眼神左右瞟来瞟去后,决定全都贴客栈大门上去。 正当她走下楼,准备去账台那找下浆糊的时候,客栈外传来了一声马的嘶鸣。 金朝醉有一种很强烈的直觉。 在当马踏进客栈的边界,并收到百晓生提醒出现新人物生平的时候,火速查看。 【管思远,信王府世子,文武双全,人品贵重,有大前途,是比文招亲中的佼佼者,最终缔结婚约。】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卢沂沂一开始的确是看上了管思远,但是当她去到京城,参加信王府赏花宴的时候,她遇到了一个更令她心动的男子!】 【而那个男子,正是管思远的。】 金朝醉正看到紧要处,空中的文字却突然消散。 第35章 究竟是算是看走眼 第35章 究竟是算是看走眼 这还是第一次出现生平有了、又突然没了的情况。 金朝醉的心里没由来的一紧。 【百晓生, 怎么回事啊,生平呢?】 听到这句,明墨玉他们的心里, 也有骤然一慌。 他们纷纷在心里惊叹“不会吧”,不会传说中的家学渊源是真的,管思远也会堪舆术, 然后发现了客栈的不对劲吧? 不过好在, 管思远只是在听到心声后, 惊乱之下, 一个后仰退出了客栈的边界之外而已。 他正在不信邪地四处张望。 而名玉山庄的小厮已经非常机灵地在唱报了:“信王府——管思远世子到!” “管世子,里面请,里面请!您的马我牵到后院, 本客栈有最上等的草料, 您且放心。”邴飞昂也立刻就迎了出去,用着最热情的语气和动作,将还在迟疑徘徊的管思远往客栈的边界里一拱。 【好了,又能连上了。】 【刚刚看到哪来着?哦, 这一段,卢沂沂遇到的更令她心动的男子, 原来是管思远的小叔!】 【嘶——亲小叔!管王爷同胞的幺弟, 比管王爷小了十几岁, 比管思远大了三岁, 但说是幺弟, 实际上几乎是由管王爷夫妇俩当作大儿子一手带大的。】 【啊这这这, 这不得和藏剑山庄的人好好聊一聊啊!世子妃为爱算计恩人之女替嫁世子, 自己则去追爱世子小叔吗?就连瀚淋小生刚出的那本话本子, 都没有卢沂沂为爱痴狂呀!】 刚踏进客栈大门口的管思远快速地将客栈的上下左右都扫视了一圈后, 缩在衣袖中的手一抖、一翻,手心处赫然躺着一个罗盘。 他聚精会神地盯着罗盘,脚下谨慎无比地迈着七斗魁罡步,一点一点地朝着金朝醉的方向走去。 【不对劲啊百晓生,他这路子,怎么眼瞅着像是捉鬼的道士呢?】 【坏坏坏!他家居然还真是干风水堪舆起家的,这么重要的消息,百晓生你怎么能放在风花雪月的后面呢?你就不担心他能感应到你身上的鬼气吗?】 【你说他只是绣花架子一个,叫我放心?】 金朝醉并不太能放心。 因为管思远已经猛地一抬眸,视线在从十几个人身上一晃而过后,直直地锁定在了金朝醉的身上。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金朝醉的心脏都要从嘴里跳出来了。 她的眼神迅速往账台下一落,全然不敢再往绿字上瞄,然后抢在管思远更近一步前,将手里头的两封信高高举了起来。 “管世子,您的家书,还有您家的信鸽。”金朝醉又指了指正在头顶吊灯上不停蹦跶的丁二七。 管思远井井有条的步法豁然乱了一步。 他将信将疑地上抬目光往信纸上挪了几分,只是乍一眼看到那字迹,他就已经抿起了嘴,再当他深吸一口气找到丁二七的时候,直接就收起了手上的罗盘。 “前辈。”管思远甚至还弯腰,双手十指交错勾叠着,比划出一个复杂的印,对着金朝醉行了一个超级大的礼。 “啊?”金朝醉左看看右看看,不确定地问道,“你是在叫我吗?” 【百晓生你说的对,他的确是个绣花架子,眼睛怎么能瘸到这地步的?我浑身上下,哪里散发出神棍的味道了吗?】 【前头还说他文武双全,人品贵重,有大前途。真的假的啊,是不是润色了?】 “不知晚辈何处做的不妥,令前辈不喜?”管思远听着从四面八方传来的金朝醉的声音,更加尊敬了。 金朝醉皱起眉,有种无法对话的憋闷感。 而全神贯注,试图在第一时间圆谎的众伙计们却是蓦地松了口气:还好是一个神神叨叨的家伙,看起来不需要太堤防的样子。 “我只是龙门客栈的掌柜,代为收了两封家书而已,属实当不得前辈二字,管世子你要找的,应当是这位刘管事吧!” 金朝醉一边绕过账台,将手里的两封家书往管思远的身上一拍,也算是张贴起来了,一边将管思远的视线指引想站在天字号房门口刘管事。 可管思远的表现并没有百晓生生平上所写的那么迫不及待,相反,他只是飞快地看了一眼,就重新把目光转回到了金朝醉的身上。 速度快到,令金朝醉怀疑他连刘管事的脸上长没长胡子都没看清。 “前辈掌柜的。”管思远喊着不伦不类的称呼,看都不看地将两封信折叠起来,收进袖袋中后,满脸好奇地问道,“能为我算个命吗?” ?! 金朝醉的两只眼睛,左边是疑问,右边是惊叹。 【他这究竟是算是看走眼,还是看的奇准啊?】 【我要不要顺着往下装一装,将他的生平告诉他啊?】 金朝醉的心里蠢蠢欲动的,倒也不是为了得一个“神算子”的虚名,而是自打她得了百晓生的相助以来,她知道的事儿是越来越多了,可惜一件都不能透露出去! 这和锦衣夜行有什么区别? 难得有个稀里糊涂的人,让她可以说趁机“胡言乱语”一通,就算日后都应上了,也能推说是玩笑话。 但金朝醉也知道,但凡今日她开了这个头,以后的事就难说了。 “管世子开玩笑了不是?我哪里会算命呀,顶多看个手相,看看手指头上有几个簸箕几个斗。俗话都说一斗穷二斗富,三斗四斗卖豆腐,五斗六斗开当铺,七斗八斗把官做,九斗十斗享清福。[1]” 金朝醉说着就摊开了自己的手:“这不,我啊四个斗,开客栈,但最招牌的菜还得是豆腐抱蛋,吃过的都说鲜得要把舌头都吞下去了!管世子晚些时候,可要点上一道?” 【多吃点蛋补补脑子吧,我眼瞅着这生平,前面的确挺风光霁月的,可自打成亲开始,就一路愚不可及了。】 【也是明墨玉太过冲动,发现卢沂沂逃婚后,居然隐瞒了下来,连爹娘都不告知,直接替嫁。洞房花烛之夜,管思远一掀开红盖头,人都傻了!】 这两句心声,让管思远原本想要再度行礼求指教的手放了下去,看来前辈掌柜的并不想让别的人知道自己的本事。 前辈掌柜的,是只想悄悄告知我一人啊! 管思远不敢怠慢,连忙心里有数地点头应了声“好”,接着又指了一张离金朝醉最近的桌子:“我可否要被热茶,先在此小坐片刻?” “那是自然!王二麻,还不快上热茶!”金朝醉赶紧招呼着。 她不知道管思远的心里究竟发生了怎样离奇的弯折,她只庆幸自己可算是逃开了神神叨叨的神棍误圈,生怕待会儿定力不足,看着看着生平又生出想要显摆一二的心思,便又急匆匆地转身上楼。 【直到这里,管思远的小算盘还打的哗啦啦的。毕竟世子妃从名玉山庄的义女变亲女,信王府虽然觉得名玉山庄做的事招人口舌了些,但到底是得了利,当晚就这么过去了。】 【怎知第二天一大早,京兆尹就找上了门,原来是卢沂沂死了!】 【线索和苗头都指向了信王府,京兆尹怀疑是王府贪图亲女,才害死的义女。可管思远却觉得是名玉山庄贪图他们王府,所以下的毒手。】 【经过这么一闹,信王府和名玉山庄之间,算是半分情谊都没有了。管思远恨的紧,因而明墨玉身处王府,没有什么心腹,不多时就落得个暗地里被软禁的下场。加上管思远明里暗里地打压针对名玉山庄,明墨玉孤立无援,最后只能郁郁惨死。】 【可信王府也没讨着好啊,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呢!】 安静|坐着的管思远眸色渐深。 黄雀是何人?他只能想到一个。 结合前辈长辈的诸般前言,那人的名字呼之欲出,正是他的小叔。 管季俊。 【管季俊。】 金朝醉的心声和管思远的心声重合在一起。 管思远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眼皮颤个不停。 而一直笔直站着的明墨玉也终于在此刻,等来了她想要的答案,她猛地提了一口气,身形摇晃着走了几步,将手撑在墙上,才让自己的心跳渐渐稳了下来。 “管季俊。”明墨玉将这三个字在口中翻来倒去地念了好几遍。 【等等!等等!这、这生平不对啊……百晓生,这应该是管思远和明墨玉原本的生平吧?怎么明墨玉的已经改变了,管思远的却还没变啊?】 【啊?因为花嬷嬷一行人回去山庄了,所以又产生变动,以至于生平演变不稳定,就让我先看看以前的?】 金朝醉没忍住,冷冷地“呵”了一声。 可紧接着,面前的文字突然从笔划间,一个字一个字地拆散了开了。 【怎么回事!文字怎么开始抖动了?】 【……哈?就这么两句话的功夫,又已经演变完善,生平稳定了?】 金朝醉不禁翻了个白眼。 但她实在是太过好奇,就没有再念叨什么,而是飞快地从文字改变的接头处看了起来。 然后,面色大变。 【我罪该万死啊,我刚刚怎么敢说管思远愚不可及的?我怎么该说管季俊是黄雀在后的?】 【明明是管思远计谋甚远,韬光养晦,最后渔翁得利啊!信王府居然在十八年后造反了!造的还是明墨玉的反!明墨玉……】 金朝醉看到这里,愁眉不展。 她在明墨玉的生平上,看到了极深的宿命感。 按说明墨玉都已经从惨死后院,变成垂帘听政、执掌朝堂的太后了,理应是翻身巨变吧! 但谁能料到,她在如此权势滔天的情况下,还会因为管思远的逼宫,而自焚收场。 【算来算去,依旧是惨死于管思远之手。】 【作者有话要说】 [1]引用民间俗语 抱歉!这几天被拉去当志愿者了! 本章发20个小红包! 作者今天已经抓紧时间存稿了,之后会稳住更新的! · 第36章 大黄 第36章 大黄 “哐当!” 天字号里, 传出了瓷器破碎的声音。 就站在门口的刘管事连忙收回凝视着管思远的视线,后退几步将房门紧闭上。 “大小姐,你这是……”刘管事入目所及, 是一片狼狈,明墨玉正瘫软地侧坐在地上,身旁是摔落的花盆碎片和迸地到处都是的泥土。 高雅的君子兰扑在了黑泥里, 好几片叶子折断, 被花盆碎片割烂, 就像是翱翔在九天的白鹤被折断了翅膀, 跌落进满是污泥的池塘中央。 哪怕再怎么嘶鸣,也无法再度展翅;再怎么求救,也无人敢前往搭手, 最终只能在挣扎中越陷越深, 痛苦地迎来死亡与腐|败。 刘管事心神激荡。 这是他眼前所见,更是他心中所想。 而他,还只是这几段生平中的一个外人,便已经如此悲观, 大小姐一个当局者呢?现在该是怎样的难平! “我没事,你出去吧。让庄里的人, 尽全力看住管思远, 在我想清楚之前, 不要让他离开。”明墨玉一动不动地坐着, 直到刘管事想要靠近一步, 将她搀扶起的时候, 才出言阻止。 骤然发出的声音, 带着深深的颤抖, 和强烈的抗拒。 “大小姐放心。”刘管事攥紧了拳头, 在心中暗暗发誓,他即便是死,也一定会做到的。 但为了不给大小姐增加压力,刘管事并没有说出口。 天字号的房门再次打开与合上。 刘管事一抬眼就发现,他要看住的人,竟主动走了过来,正被小厮们无声地阻挡在客房的五步开外。 “管世子,比文招亲会在卢小姐抵达客栈之后,正式开始,还请您近几日在房中耐心等候。山庄和客栈都会好生招待的,若是有不周到之处,还请海涵。”刘管事一个撇头,守在大门口的小厮就站成了两排严防死守的人墙。 方才明墨玉的嘶吼声,虽不大,但大堂里安静地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自然也就一字不落地落在所有人的耳朵里。 “管事放心,本世子当下并无与名玉山庄针锋相对之心,原不过是想告知这句话而已。”管思远单手负于身后,浅笑盈盈地说道。 他此时通身的气度瞧着,才像是一个王府的世子。 就仿佛方才在金朝醉面前的内敛、学究、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憨直都是装出来的一样。 “并且……”管思远微微降低了声音,“我亦有事想在前辈掌柜处寻一个结果,在那之前,定然是不会走的。只希望,你们大小姐可以早些想清楚。” 说罢,管思远就念着金朝醉唤过的名字,让王二麻带他去客房。 待到“太后”和“反贼”双方趋于无声后,客栈众人才打着准备晚食的名头,再次悄悄地摸到了后院,疯狂地飞着眼神。 这次他们的心情比上一次亢奋的多。 因为方才听到的心声,实在是太离谱了些。 “你们别忘了,这还只是明墨玉和管思远的生平,还有个极重要的人物管季俊!”席宛吉憋不住地来回踱步,“也不知道这个人是真的在挑拨信王府和名玉山庄的关系,想要取而代之,还是信王府为了造反的以退为进!” “这个问题我也想到了,总感觉这里头的水,深得很!” 席宛吉连连点头,陷入深深的忧虑:“你们说我现在要不要传书回药王谷啊?这不仅仅是一个押宝谁最终执掌天下的问题,而是攸关药王谷能不能继续安于一隅的问题!” 王二麻立即举起手,说要投管思远:“掌柜的都惊叹成这样了,可见管思远一定不得了!” 邴飞昂却“咦”了一声,摇着头支持明墨玉:“这位大小姐能鱼跃龙门似的翻身一次,肯定能再翻第二次!” “不是……你们怎么都这么飘啊?我实在是想不到,有朝一日我们在后院庖厨唠嗑,唠的居然是朝堂大事,还开始讨论起谁能成为天下之主了?” 正吵得热火朝天的伙计们被这么一打断,都纷纷愣住,然后苦笑。 “你不会是真以为我们是把掌柜的心声当成了戏文,看了个高兴吧?” “及时行乐罢了,虽说这两位贵人的事还隔着好多年呢,但我们这群人,到时候一个都跑不掉!” “我们可不是掌柜的,知道的越多,只会死的越难看!” 伙计们你一言我一语的,直把那人给说的眉眼耷拉,两股颤颤,转身就要去收拾东西了。 这时,伙计们才又一个个地拉住了他:“你不会又当真了吧?不过隔日,掌柜的看到的生平就已经大变样了,就别说几天、几年,甚至十几年之后的生平了。” 那人眯着眼,一副怎么都不相信了的样子,指着席宛吉:“别骗人了,他的脸这两天都愁成什么样子了,就没好过,一定是在为要不要请他小师叔来客栈的事烦心。他既然会烦心,那一定是生平都会成真啊!” 席宛吉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用手搂紧了前襟:“不是吧,你一眼都不错地盯了我两天?你想对我做什么!” “谁一眼不错了?”那人的反应特别激烈。 “我有两个药瓶,都少了约莫一钱的药。”席宛吉的手伸入怀中,掏出了两个灰扑扑的瓶子来,“是你偷的吧。” 席宛吉用的是肯定的语气:“而且我要是没有记错,掌柜的曾经说过你的生平,说你这人在离开客栈后,也开了一家客栈,可暗地里干的却是探听消息的门道。掌柜的肯定没有多想,但我就不同了,我一直有个猜想,想着你不会是要假装成,和掌柜有一样的本事吧。” “污蔑!你这是在污蔑我!” “你肯定不知道吧,我们药王谷的药粉之中,都会添加一种无色无味的药粉,能被谷中的隼闻到。”席宛吉老神在在地说道,屈指在唇边,吹了声口哨。 不多时,一只红隼就出现在了客栈的上空。 “我家大红可不像我,他下爪有些不知轻重,这要是……” 席宛吉威胁的话还没有说完,客栈上方就响起了一声嘹亮的叫声,直把那人吓得双膝跪地,语无伦次起来:“我我我,我不是为了自己,是、是有人叫我这么干的!啊啊啊啊啊……” 那人的话还没有讲完,红隼的双爪就抓在了他的肩膀,直把他吓得厥了过去。 “我没让你下来啊大红!这家伙本来都要招供了!”席宛吉有点生气,又有点无奈,但仔细一看,顿时也语无伦次起来,“怎么是你啊!大黄!” 脑袋上有一撮黄毛的红隼冲着席宛吉抬起一只爪子。 席宛吉搓了搓脸,用力地呼吸了好几次后,才颤抖着取出爪子上的书信,这一看,立即一副灵魂出窍的模样。 “我小师叔要来客栈了……” 【作者有话要说】 当当当~更新时间改到0点,宝子们可以第二天再看! · 第37章 药王谷小神医南淮意 第37章 药王谷小神医南淮意 席宛吉的小师叔, 那不就是小神医南淮意? 一个虽未见其人,名字却屡屡在掌柜的心声中出现的“大”人物! 掌柜的对席宛吉的了解,说不定比地上这个昏过去的叛徒还要多。 “小席啊, 这一波,只能说是命中注定了。”王二麻满腔感怀地跨步来到席宛吉的身侧,长臂一搭, 用力的拍了拍席宛吉的肩膀。 “你要是上了太后娘娘的船, 那就得让管世子……” 王二麻虚握着拳头, 用大拇指在脖子上比了个划过的动作。 “有道是锦上添花易, 雪中送炭难。”邴飞昂也难得与王二麻一致了想法,“你要是真打算上船,现在就差不多该准备准备了。兄弟们几个不管是替你揪小贼, 还是揪反贼, 都绝对义不容辞!” 席宛吉感动地不行,然后又憋出了一句话:“他和长孙兰一起。” “什么一起?” “和谁?!” 和两声惊呼一道响起的,还有来自前面大堂的阻拦声:“你有请帖吗?没有的话还请海涵,此地已被我们名玉山庄包下, 期间不供外人打尖,也不供住宿!” “来人, 拦住他!” “请停下, 再往前一步, 就休怪我们不客气了!” 兵器铿锵碰撞的声音没有丝毫停顿地响起, 伙计们脑子里顿时只剩下两个字:“糟糕!” 事实也确实如他们所想的, 比他们平地冲进大堂更快的, 是直接从二楼跳下的金朝醉。 “疯了吧你们!”金朝醉骂骂咧咧, 一把掐住闯进客栈的蒙面黑衣侠客的手, 腰身向后一折, 借着力道把他抡了起来。 侠客的身形十分修长,六尺有余[1],比金朝醉用过的九节鞭长上不少。 又重。 但好在这位侠客是个有脑子的活物,且腰上十分有劲,又有眼力劲,只顿了一下就明白了金朝醉的意图,遂顺着金朝醉横着将他甩的方向,双腿发力,将追他的人全部踢翻。 一见地上蜷缩了一排,争斗已然被分开,金朝醉就松了手。 蒙面侠客顺势坠了出去。 还好他反应够快,右手拍地,一个凌空翻转便稳稳地站在了地上。 金朝醉颇为赞叹地挑眉,这绝对是个有童子功的练家子,手长脚长且肢体柔软,非一朝一夕可成,亦非偷懒潦草可维持。 必定是寒也练,暑也练,不曾有过一日懈怠。 “客官是路过的,还是前来比文招亲的?”金朝醉对于勤奋且有毅力者,素来是敬佩的,说话的时候便少了几分火气。 但也只是一瞬。 因为紧接着她就冷着脸强调:“几位现在是不是能好好说话,不动手动脚的了?” “金掌柜莫恼,是我管教不力!”刘管事急急忙忙地小跑着来到了大唐,一边致歉,一边从头到脚地打量着蒙面侠客。 头戴斗笠,布巾紧紧地蒙住了下半张脸,穿的虽是一袭黑衣,却是织金的锦缎,在灯下闪烁着暗纹。 只是,特别的单薄。 外头应当是下起了雪,他的斗笠上和肩上都还沾着一些,但他连一件大氅或披风都没有。 除了内功深厚,刘管事想不出第二种可能来。 “不知阁下是否比文招亲者?”刘管事仔细地看了好几遍,依旧无法确定对方的身份,便将主意打到了金朝醉的身上。 “此次比文招亲,来者虽众,停留者甚少,这些客房空置着也是无用。如此雪夜,若是有旁人投宿,掌柜的自可随意,我名玉山庄素来是愿广结善缘的。” 金朝醉颇为意外地瞅了刘管事一眼。 突然这么好说话? 听起来,名玉山庄应该是不会再刀剑相向了,那么就只剩下这个至今还蒙着面的侠客了…… 而当金朝醉的目光落到侠客脸上的时候,他猛地掏出一张纸来,拍在了账台上。 明明动作看起来急切的不行,可嘴上依旧一言不发。 金朝醉好奇地探头看去,之间纸上面写着:投宿。就住一晚,不打架。别好奇我。 哟! 如果说金朝醉原先对这个蒙面侠客只有一分好奇的话,在看到纸条后,就变成了六分好奇。 这是一个对龙门客栈、对她都有几分了解的人。 绝对不可能是普普通通的过路者。 也就是说,是专程来的。 【在我金朝醉这,包再好都能认出来!不让我好奇是吧,我偏要看看你谁谁!】 【啊?你就是药王谷小神医南淮意?】 “是我小师叔……” 金朝醉的心声和席宛吉心死般地哀叹同时响起。 “他都到门口了,才让大黄给我送信……” “他把我当成什么了……” 金朝醉听着席宛吉忽高忽低、忽喜忽悲,充满了故事的声调,心底的好奇直接蹿成了十分! 被喊出身份的南淮意瞧着金朝醉的满脸兴味,再想要出声阻止,已然来不及。 【医毒双绝,武功独步天下,面冷心热。可惜了,医人不自医,自幼害怕与人接触,年方二十,还没……拉过女孩子小手?】 金朝醉用力地抿住嘴巴,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须臾便满脸了然地想到了方才,她一把掐住他手腕时,南淮意瞬间的停顿。 原来那时候他不是在思考,而是因为与她接触后的不自然! 金朝醉带着几分故意地,故意往南淮意的身边蹭了两步,然后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眼睛看去。 不出一个呼吸,南淮意露在布巾外的小半张脸上,升起了几分红色。 【啊呀,还怪让人心生怜爱的。】 【嗯?这是什么,三天后就会被龙门客栈老板娘霸王硬上弓!嘴上说着不要不要,其实他很享受,欲拒还迎的嘞!】 【……】 这下,换金朝醉的脸爆红了,她甚至屏住了呼吸,揉着眼睛把绿字反复来回地看了好几遍。 【同名而已吧?吧!】 其实不止金朝醉一个人觉得不知所措,南淮意也异常缓慢地眨动了一下眼睛,似乎是想要消化这一段心声里的满满信息。 至于席宛吉,他张大的嘴巴正被王二麻和邴飞昂层层叠叠地捂了个严实。 可即便这样,席宛吉还是无声地发出了尖锐的爆鸣! 万万没有想到,那个对小师叔抛夫弃子的女人,居然就是掌柜的! “这也太……”司马账房也眉头紧拧地发出了一声感叹,“生平是会改变的,而南淮意的生平,没变。” “也就是说……”王二麻深深地吸了口气,扭头与邴飞昂对视住,两人的眼神里同时闪过了四个字。 见色起意! 掌柜的这是妥妥的见色起意! 【作者有话要说】 [1]尺这个单位,各朝代的换算比例有点差异太大,就取唐朝的一尺约为30厘米算。咱们男主180有余。 第38章 真好看啊 第38章 真好看啊 南淮意是想要当做没听到这一段心声的, 并且也希望他的乖乖大师侄也没有听到。 “我并非应邀前来比文招亲者,也不知客栈此时不对外,抱歉。”南淮意边说话便把蒙着脸的布巾往上扯扯高。 但也不知道他的手是扯错了地方, 还是用多了手劲,布巾非但没遮住更多的脸,反正丝滑地散开了。 恰好在这个时候, 金朝醉正因为绿字的“惊天”描写而不自觉地侧目过来。 【南淮意之所以害怕与人接触, 是因为打小就长相惊为天人, 极招男女老少的喜爱, 被捏脸捏捏抱抱,甚至不顾其意愿地抛高高,只为了看他玉雪可爱的小脸上挂泪珠……】 【这得是有多好……看……啊……】 【是真的好好看啊!】 金朝醉惊呆了, 她从来没觉得自己眼中的世界如此明亮过!明明此刻是在夜晚的氤氲灯下, 可南淮意的脸却比在艳阳天下还要清晰地印入她的眼中。 并非金朝醉夸张,而是南淮意的脸实在是好看地过于霸道了。 霸道到攫取了她的全部心神。 不论是饱满的额头,还是坚毅的下巴,又或者是高挺犹若悬胆的鼻梁、深邃又仿佛有星子在内里闪烁的眼眸、微微上扬带着几分自然深色的眼尾…… 以上都是生平中的叙述。 换做金朝醉的话, 她只觉得自己词穷极了,脑子里只能蹦出两个字:“哇!哇!” 她自小就跟着爹爹在江湖中游荡, 尊贵如太子, 她曾和爹爹蹲在御膳房的横梁上见过;儒雅如内阁大学士, 她也和爹爹倒挂在屋檐下目不忍见过;俊秀如京城第一公子, 她也和爹爹盘腿坐在脚踏旁仔细欣赏过;孔武如大将军, 她也趴在屋顶深扒过他和爹爹缠斗的每一招一式! 但他们的面容现在似乎已经完全模糊, 又似乎没有模糊。 因为全都变成了南淮意的脸。 他看着, 既有尊贵和儒雅之气, 又兼具俊秀和孔武, 真真是既不增一分,也不减一分,处处都恰到好处! “小神医怎么会是外人呢!”金朝醉心旌神摇,眼神完全没办法从南淮意的脸挪到绿字生平上去,嘴角控制不住地上咧着露出雪白的牙齿来,“席宛吉是小神医的师侄吧,他是客栈的伙计,小神医自然也是客栈的内人!” 听到这里,席宛吉比南淮意先跳脚了,他用力地扒开捂在嘴上的手,丝毫不收敛声音地怒吼:“你们听听,掌柜的这说的,像话吗!” 王二麻赶紧劝:“不就是小神医的师侄吧!你放心,在兄弟们眼里心里,绝对是席宛吉的小师叔!” 邴飞昂甩了一个白眼给王二麻:“哪壶不开提哪壶,他在意的明明是内人!掌柜的已经想要动手了!” “我小师叔的清白……”席宛吉直直地向前伸着胳膊,“放开我,我要冲到小师叔身前,把他牢牢地挡住!” 金朝醉虽然已经完全沉浸在了南淮意的美色之中,但也不至于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程度。 她当即就双手叉腰,半扭过头对着席宛吉一本正经道:“胡说!乱想!你哪里有你小师叔高了?” “你们看!你们看掌柜的呀!”席宛吉眼泪都要爆射出眼眶了,“她太侮辱人了,她头转一半就算了,眼睛还盯在小师叔的脸上!她骂我,还不用正眼看我!” 可金朝醉说完就把叉在腰上的双手往身后一背,扭扭捏捏地勾在一起,就连声音也猛地低了下去,满眼是抱歉:“我们龙门客栈是正经客栈,伙计们平时并不这样,小神医切莫误会。还有我说的内人,是自己人的意思,小神医也切莫误会!” 金朝醉的表情别提有多诚恳了。 但凡南淮意没听到她的心声,真就信了。 然而,他不仅听到了,还近距离地接收到了金朝醉炽热无比的目光,像是要将他吞吃入腹一般! “我此番只是路过。”南淮意不着痕迹地吞咽了一下口水,目光转向席宛吉,“原是要去采一株药草,顺路想邀师侄一道,劝师侄回谷中去,但亲眼瞧见后,师侄眼下乐在其中,我便不强求了。告辞。” 南淮意说罢就要走。 要不是他的眼神太过冰冷,充斥着威胁,席宛吉高低得拿出大黄送来的纸条,高呼小师叔才不是要去采草药! 可席宛吉怂了。 然而就在他扼腕之际,客栈门口窜进来了一个人:“掌柜的,许久未见,近来可好?” 【作者有话要说】 没有大问题,头晕目眩纯粹是熬夜熬的。 又做了个心电图,居然说t波改变! 总结就是叫我别再熬夜了,但是当代年轻人,总想在晚上疯狂弥补“机油”时间……反正先争取早睡早起吧。 · 第39章 长孙兰的生平 第39章 长孙兰的生平 “长孙兰?” 金朝醉有些愕然, 毕竟上一次长孙兰离开的时候,三方之间都不算和谐。 而且就身份关系的联系来说,客栈里瞬间就有了三个药王谷的人——或许还会有第四个, 长孙兰附带的师傅? “掌柜的怎么瞧着并不欢迎我的样子?”长孙兰穿着一袭青色的劲装,外罩一件黑色的大氅,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 尤其是当她猛地凑近时, 带起的气流中夹杂了一丝药材的苦涩。 这绝非是新鲜药材的味道, 而是一锅子囫在一起的味道。 金朝醉的目光不加掩饰地往长孙兰的大氅里头探:“长孙姑娘的身子, 又不大爽利?” 疑问的话语,肯定的语气。 长孙兰也不准备遮掩,直接就拉开了大氅, 露出略有些鼓鼓囊囊的腰腹:“这里, 十天前被人捅了对穿。” 说着她就要去拉金朝醉的手来触碰一二。 金朝醉连忙往后退了两大步,直到后腰抵在了帐台上,这才干笑起来:“我手上没个轻重。” “掌柜的不问问我,是被何人捅伤?又是为何被捅伤吗?”长孙兰紧跟着往前走了两步, 微倾过上半身,视线迫人。 金朝醉觉得, 若非长孙兰的肋下有伤, 肯定还要逼地更近! 这是在挑衅? 金朝醉开始反思, 是不是自个儿上一次表现地怂了一些, 让长孙兰觉得她就是个好欺负的软蛋? “长孙姑娘, 有话说话, 本客栈可不兴动手。”直到这时, 金朝醉的话里头还是有几分软和的。 “自然!上回是不知客栈的规矩, 此番定然不会犯此大错。”长孙兰慢吞吞地直起上半身, 在站定的时候,眉头细微地抽动了一下。 可见是扯到伤口了。 金朝醉心下冷笑,活该! 但她刚刚扯起嘴角,余光就瞄到了安静瞧着的南淮意,瞬间就把嘴角给扯平了:“二位是一道的?” 长孙兰忍着痛意,一脚挪到了南淮意的面前,伸手就要把他往一旁的凳子上推。 南淮意下意识地侧身避开,自然也就没看到金朝醉看向他的目光,更没回答金朝醉特意问他的问题。 于是乎,话被长孙兰接过。 “是呀!”长孙兰脆声应道,脸上欢欣无比。 “……”金朝醉确定了,长孙兰就是故意在挑衅,这令金朝醉站直了身体,首先,她决不能在身高上,矮了对方去。 其次,她必须预先估算长孙兰用毒的可能性,在毒性发作前克敌制胜。 金朝醉不知道,她在这般想着时,虽然克制着脸上的表情未动,可眼中愈发升腾的战意,却是要把客栈都给烧起来了。 席宛吉作为在场的唯三药王谷人,可谓是看的提心吊胆:“太难了!这要是打起来,我该帮谁?” 被席宛吉扯着手一顿猛掐的邴飞昂冷笑两声:“你先想想,你打的过哪个吧!” “打不过……但我可以用药放倒掌柜的!”席宛吉不做任何思考地回答。 说完他就惊恐地用双手捂住了嘴,眼神四处飘荡着,不敢用正眼去看金朝醉。 “好啊!”邴飞昂边甩着自己满是月牙印的手,边冲着金朝醉的方向拉高嗓门,“好你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掌柜的,我这就帮你清理门户!” “好你个心机的邴飞昂,我拿你当兄弟,你居然想踩着我成为掌柜的心腹!”反应过来的席宛吉连连跳脚,举着手掌就要对天发誓,还火急火燎地往金朝醉身边跑来。 抱着双臂在旁看好戏的王二麻,猝不及防地被追着跑过的邴飞昂用力一带:“还愣着干什么,他都有脸说自己是掌柜的心腹了!他在挑衅你的地位!” 下一刻,王二麻也加入了这一场他跑他追中。 由于场面太过混乱,金朝醉不得不侧目调停:“要打出去打。” 这五个字的威力不亚于当年掌柜她爹手里摇晃的卖身契。 三个人顿时停住,点头哈腰地倒着走回到了大堂和后院的交界处。 经过这么一打岔,原本已经冲上金朝醉头顶的胜负欲,就只剩下了一点点火星子。 冷静下来后,金朝醉的脑子也恢复了正常的运转。 这一转,她就开始好奇。 挑衅,总该有个理由吧?无非就是两个,要么是把握满满,要么是毫无把握。 金朝醉想到南淮意闪避开长孙兰手的动作,扯平的嘴角复又勾起,而且比一开始的弧度要上翘的多。 长孙兰可看不得这个。 她立即就出声追着问个不停:“掌柜的为什么一直不问我,究竟是被何人捅伤,又是为何被捅伤呢?掌柜的难不成一丁点的疑惑都没有?不担忧我的小师叔是不是也被捅了个对穿吗?” 【这话说的分外刻意,有点子深宫后院的味道了!难不成随着她被抓一事的改变,现在就已经在为适应礼部尚书府的生活而做准备了?】 【也不对啊。长孙兰这生平,怎么突然这么波折起来了?】 【虽然不用遭受牢狱之苦,但紧接着,她就在毫无防备之下,被人用药粉迷了眼睛,还捅了个对穿,只因为……】 金朝醉错愕地瞪大了眼睛,虽然很快就控制收敛住了,但在场之人皆听得到心声,也就没错过她突然的沉默和神态变化。 长孙兰尤其。 从心声响起那一刻,她提着的心口终于一松,脸上的嬉皮笑脸也终于变得真实。 “掌柜的,我师傅不见了,更准确地说,是被人掳走了,那人还捅了我一刀。”长孙兰不希望金朝醉的心声停下,便接着自己前头再三提起的话茬说道。 【我知道。】 【我不仅知道这个,还知道长孙兰你拖着重伤的身体,一路爬着找到了药王谷外设的药铺,道明身份,这才让南淮意出山,保住了你的命。】 【可也仅仅是休养了几日,你就不怕死地拖着病体出来找师傅了啊!难怪一身的药味!】 金朝醉从长孙兰的生平中确认了自己此前的发现,但是越往后看就越于心不忍。 【人的生平或许真的难改。】 【明明已经避开了被六扇门严刑逼供,致使日后早亡的结局,可现在,又因为拖着病体寻人,而又一次变成了早亡。】 【就连和温以微的喜结连理都一波三折,几乎没过上几天好几日子,身体就急转直下,从此缠绵病榻,再也没能踏入江湖。】 【而这一切,都源于她师傅的失踪,可她就算找到了,也还得面对师傅是代其受难的事实。】 【是因为琼州城“剖腹取子”那事啊!】 第40章 药王令 第40章 药王令 琼州城! 剖腹取子! 长孙兰脸上的笑再难维持住, 她设想过千万种可能,盘数了一圈的仇敌,唯独没有把琼州城的事算在内! 她是亲眼看着大理寺的人处置了琼州城大大小小一干人等的, 尤其是那惨死妇人的夫家满门,全都入了牢狱。 这事理该是全部了了的。 怎料并不是。 长孙兰眼睫颤动,猛然反应过来漏了一个人! ——那妇人外出行商的丈夫。 他直到案子了结, 都未曾回到琼州城, 如果是他雇的杀手, 那长孙兰就懂了“代为受难”的意思。 “掌柜的难不成还在为上回的事生气, 怎么就是不理会我呢?难不成是不想做我的生意?” 长孙兰故意双手抱胸,借由牵动伤口造成的疼痛,来盖过自己浑身上下都难以控制住的颤抖。 这话逼得金朝醉没法再沉默下去, 只能浮夸地一摆手, 笑着将长孙兰往一旁的桌子边引:“我的天爷呀,我居然让长孙姑娘生出了这样的误解,实在是罪过!我们龙门客栈,大门一敞开, 四方皆是客,都欢迎!都欢迎的!姑娘快坐, 我把席宛吉给你们叫来。” “掌柜的别岔开话题呀。”长孙兰在金朝醉转身的时候, 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 金朝醉试着抽了一下, 没抽动。 她又加大力气抽了一下, 还是没抽动, 但她此时用的是七分力道了, 长孙兰要想抓牢, 势必得用六分力道及以上。 这就不光光是手上的劲了, 肯定要扯到肋下。 【看出来了, 你们药王谷的人都有点死心眼和自来熟。宁愿痛死、甚至伤口崩开,也非得让我搭话是吧?】 金朝醉无奈地侧过身:“江湖规矩,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知道的就不知道,我这客栈,少说也十几条人命,长孙姑娘就行行好。” 就坐在长孙兰对面的南淮意似是看不下去了:“劳烦掌柜的了,我们同席宛吉说上几句后,便会离开。” “不能走!” 可长孙兰就是不撒手,语气还越发蛮横起来:“我最讨厌别人不把我的话当回事,金朝醉,你信不信你客栈的十几条人命,今天就没了!” 金朝醉当即就沉下了眉眼,手腕一转,就把坐着的长孙兰连人带长凳一起拖到了身前。 另一只手毫不心软的并成掌,竖着戳向长孙兰的肋下。 虽然长孙兰已经眼疾手快地捂住了自己的伤口,但金朝醉很快就翻掌成拳,就算有手掌作为缓冲,内劲也还是会透过去。 “吱嘎——” 桌腿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南淮意倾身抓住了金朝醉的拳头,就在她的拳风已经扫到了长孙兰手背皮肤时。 “多谢金掌柜手下留情。”南淮意这才绕过桌子。 金朝醉冷笑了一声,想要抽手,没想到这个小师叔也来同一招,给她攥的死紧死紧的。 而且由于他的手掌很大,也就非常轻巧地把金朝醉握成拳头的手连同手腕全都包住了,金朝醉连个发力点都找不到。 “松手。”南淮意冷淡地吐出两个字。 金朝醉一听,更窝火了,就在她张口要骂人的时候,抓着她的长孙兰松手了。 啊,原来不是在说她。 只是骂人的话已经脱口而出了。 “你嗯……”金朝醉赶忙上下嘴唇一闭,用最简单粗暴的办法止住了后头的未尽之语。 但是,她的舌头来不及反应,被牙齿给咬了一下。 【啊啊啊!痛死了痛死了痛死了痛死了痛死了!】 金朝醉的五官都拧成了一团,心声疯狂地喊个不停。 【南淮意你人还怪公道的嘞,但是下次能不能多说两个字?你前面加个称呼或者人名是会口渴吗?】 【肯定咬出血了,得吃多少颗红枣才能补回来啊!】 南淮意见金朝醉的情绪已经有所缓和,连忙松开了抓着她拳头的手,拢在了背后,虚虚地空握了一下。 他有些话想说,比如吃红枣并不能很好地补血,须得和其他的药材搭配,或者是他可以替掌柜的把个脉,开一副最适合掌柜身体的药。 但因为这些都是金朝醉的心声,所以南淮意抿了抿嘴,只能接续方才的事情,用眼神示意长孙兰道歉:“心急不是乱说话的理由,你在意你的师傅,金掌柜同样在意她的伙计们。” “对不起,掌柜的,我只是、只是……”长孙兰低垂着头,嗫喏着不知要如何开口,“上回你说有行商恰好路过琼州城,是以我才心存幻想,说不定这回也有路过的行商见过师傅。但是我也知道我这个想法有多不切实际,掌柜的心里头也有顾虑,所以不太敢开口。” 金朝醉见她捂在伤口处的手指关节处泛着白,鼻尖还嗅到了若有似无的血腥气,便冷着声音问她:“还想要了全客栈的性命吗?” “我就是、我就是一时间太过激动,故意想和你唱反调。我虽然和师傅学的是毒理,但我们从不乱杀人!”长孙兰急切地澄清着,眼睛都红了,“再说席师兄也是客栈的伙计,金掌柜你就算不信我,也要相信药王谷不得对同门动手的门规。” 金朝醉问询地看向南淮意。 南淮意先是点头,接着似是想到方才金朝醉的心声,又开口予以确定:“确实如此。” 【其实,我又不是没看过长孙兰的生平,当然知道长孙兰不是恶人,压根不会干出毒杀全客栈人的事情来。】 【但是……不怪长孙兰,我又何尝不是关心则乱?】 金朝醉小小地呼了口气,拉过被长孙兰撞倒的长凳,坐了下来:“没理会你一再的问题,我也有不对。现在回答你行不行?” 长孙兰有些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不生气了啊?” “你约莫是没看到,你小师叔进客栈时,被我扯着飞踢那些人时那腿劲,休要说被人捅穿了,铁定是连皮外伤都没有。” 【尤其是那小腰扭的,身体好得很呐!】 金朝醉看似一本正经地回答中,突然掺杂了一句带着几分风流味的话,不仅是南淮意本人感到了被调戏,还让长孙兰暗戳戳地转动了眼珠。 “你们看看!你们就说是不是吧,掌柜的她就是对小师叔有贼心!而且掌柜的她还是贼胆!”席宛吉振振有词地跳脚。 “就说你是白眼狼吧,刚才你小师叔摸掌柜的小手时,你怎么不说话?”王二麻予以强烈的谴责。 “我小师叔哪里是摸!他是阻止!他只是手大,看起来才像是包住了掌柜的手,实际上只是单纯的出于劝架之心!你不要空口白牙地污了两个人的清白!” 席宛吉的声音实在是太大,这下不光是王二麻几人,而是整个客栈都听到了。 包括包住手的南淮意,和被包住手的金朝醉。 【啊啊啊,席宛吉你住口啊!你现在话这么多,以后你心上人误会你的时候,你怎么就一句话都不会说了呢?】 “啊?”席宛吉瞬间呆若木鸡。 “咳咳咳!风雪这么大,席宛吉,你们快去后厨帮忙,多准备些热水吧!”金朝醉用一阵干咳,盖过席宛吉的声音,然后速速将人打发走。 即便是席宛吉还想说点什么,但旁边极会看眼色的王二麻和邴飞昂已经连捂嘴带架胳膊地,把席宛吉给拖走了。 终于! 金朝醉的余光瞄到席宛吉不清不愿的两只脚后,才放心地继续回答:“至于长孙姑娘你为何会被捅,你也说了,有人掳走了你师傅。而你和你小师叔天色已深,还冒着风雪往这个方向而来,也定然是追着那杀手而来。” “掌柜的好聪慧,观察地亦很敏锐。”长孙兰点点头。 “哪里哪里。”金朝醉有些心虚地干笑着,主要还是百晓生的功劳,她的眼睛就算是捕捉到了细微之处,脑子也不是时时刻刻都在盘算的。 换成以前,她约莫都是半夜才从床上惊坐起来,为白天的某些“预兆”而惊呼:“不是!他们有病吧?” 长孙兰不知道金朝醉此刻心里在想什么,但她瞧着金朝醉的面色,还算缓和,就又开始忍不住试探:“掌柜的这几日,可有看到什么不寻常的人经过客栈?” 金朝醉做出沉思状。 【说还是不说呢?】 【说了,肯定会改变长孙兰的生平,她的以后又要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也不知道是变好,还是变的更坏。但如果不说,总觉得心头有点愧疚难安。】 两个年头在金朝醉的脑子里不停地拉扯着。 长孙兰的心脏也随着心声的变化,不停地高高提起,微微放下,又提起,又放下。 但这回,长孙兰稳住了心绪,没有关心则乱地口不择言。 而南淮意也适时地出声宽抚:“我同长孙师侄都猜测,带走师兄之人,应当是琼州城的人,他的仇人是长孙师侄,此举应当是想让长孙师侄也尝到失去至亲的痛苦吧。” 【哇,小神医你还真的挺神的,还真被你猜对了!】 【只是很可惜,想法对了,方向错了。你们下意识地以为人一定在琼州城,所以一停不停地往那赶,不成想那个行商做事惯是个反其道行之的,以至于你俩错失了良机啊。】 【那我现在稍微透露一点点,就当给他们一些确定准确方向的信心好了!】 “小神医这么一提,我倒是真想到了一件事。”金朝醉随口编道,“昨夜我睡的不安稳,披衣而起赏月的时候,外头有一匹马缓缓停下。哦是这样的,我们客栈外头多置了一个马槽,专门给行路匆忙的过路客的马儿不时之需的。” “当时,那马上不止一人,其中一人有气无力地,上下马都需要另一人搀扶,当时想着许是得了病,急着去看病才漏夜奔波,现下细细想来,委实是有些可疑。” 金朝醉皱起了眉头,她觉得这一句讲的有点生硬。 于是她赶紧补了些两个人的“窃窃私语”。 “骑马那人显示自己喝了点水,吃了点干粮,然后才给虚弱的那个喂了半块饼子。依稀间,我还听得骑马那人说什么,你徒弟这事儿干的不地道什么的。而虚弱那人摇了摇头,他的声音特别小,我只听到她没错三个字。” “师傅!”长孙兰吸着鼻子,眼眶中已经满是热泪,她激动地看着金朝醉,用力地点着头,在两行热泪夺眶而出的时候,又哭又笑地说道,“掌柜的,那就是师傅,他们是不是往琼州城的方向去了?” “不是。” 金朝醉赶紧泼了桶凉水:“我听那骑马的,说要去琼州城西面的乱葬岗。这还是新年呢,多晦气的话啊,所以我就牢牢地记住了这两人。” 金朝醉觉得自己编的还挺有头有尾的,不禁赞赏给自己点了点头。 “原是如此,我们险些就走错方向了!”南淮意也跟着对金朝醉点了点头,不止点头,他还从袖中摸出了一个金光灿灿的牌子。 只有金朝醉半只手掌的大小,个头虽然不大,但上头的雕刻工艺极为繁复精美,一眼便能看出,绝对是出自此行的佼佼者之手。 这莫非是谢礼? 金朝醉的眼睛都开始闪闪发光了,不算金子本身的价钱,就说这工艺,也值好几个数了吧! 不愧是药王谷,出手就是阔绰! “此为药王谷的药王令,不论身处何处,只要拿出此令牌,但凡是受过药王谷恩惠之人,皆会全力相助。我南淮意,在此代表药王谷,将此令送与金掌柜,万分感谢金掌柜的大恩!” 南淮意声音温和,像是送出了一件小礼物。 但原本兴致勃勃准备伸手的金朝醉却是一下子把双手背在了身后。 【药王令!居然是药王令!江湖传言得之可号令江湖的药王令!】 【别人的谢礼是谢礼,你们药王谷这谢礼是刀子啊!我要是今儿个接过手,都不必等天亮,整个江湖的人都得往这儿抢!】 “这实在是!”金朝醉特地加重了音量,“是贵重了些,小神医你太客气了,我不过是随口几句话罢了,何须如此厚礼!” “金掌柜不喜欢。”南淮意的语气有那么一瞬间的低落,就连面色,也黯了不少。 这让金朝醉觉得,自己像是说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话一样,毕竟人家送礼的都不觉得有问题,她一个收礼的却在挑三拣四。但当她将目光从南淮意的脸上移开后,她的脑子又猛地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 “这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金朝醉着重强调,并且讲话也不委委婉婉的了,而是和南淮意一样,直言道,“是礼太重了,我不能收。” 南淮意像是这才明白过来一般,默默地点了下头,可紧接着,他却双手捏着令牌更加往前递了递:“那金掌柜就当作是暂存在你这处的可好?师兄和长孙师侄的武功都不算低,一手毒术更是出神入化,饶是如此都遭到了暗算,想必此行前去定然危险重重,若此令牌落入贼人手中,定会在江湖中掀起波澜。” 说着,南淮意像是觉得力度还不够,又往里头添了一捆柴:“还请金掌柜为江湖安宁、为天下百姓,暂时收下药王令。” 【不是……你这人是不是有病啊?】 【哪个好人家出门救人,带着大宝贝的啊?】 【而且要是不说出来,别人还不知道你带着大宝贝,可南淮意你偏偏说出来了,还想要把这个烫手山芋塞我手里?】 “我去叫席宛吉出来。”金朝醉飞快地站起身。 “掌柜的应当是知道席师侄的武功的。”南淮意是一点面子都不给自家师侄留。 但过分的是,金朝醉还真就被挟制住了。 她的脑子甚至已经开始自动思考起了客栈伙计们的武功、背景,以及是不是要让他们递话回去,派点高手过来保卫客栈? 就在金朝醉琢磨着,各大门派的人要怎么安排才能彼此和谐相处的时候,后院传来了撕心裂肺的怒吼声:“啊啊啊!南淮意,我跟你……唔唔唔。” 金朝醉被吼醒了。 她伸手接过药王令的同时,也颇有几分威胁地说道:“我顶多暂存两日,两日一过,我便要用这令牌来号令江湖了。小神医,就两日,若是不想江湖大乱,可千万要尽早赶来拿回!” “好。”南淮意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不知怎的,耳朵根泛起了两抹红色,脸上的神态也更为柔和了,似乎就连眉眼都在笑。 第41章 李倦 第41章 李倦 南淮意和长孙兰来的匆匆, 走的也匆匆。 也看的出来席宛吉在药王谷是真的没有什么……分量,因为金朝醉刚一接过药王令,南淮意只说了句“掌柜的保重”就面不改色地冲进了风雪中。 是连半个字都没给席宛吉留啊! 金朝醉食指勾着药王令上的绶带, 有一下没一下地在甩着圈圈,直把周围的人看的眼睛抽抽,两只手不由自主地做出生怕令牌掉地, 要去接的动作来。 金朝醉这才将令牌往手中一抓, 双手搭臂, 隔绝了众人的视线。 刘管事心下了然地上前一步, 双手抱拳以表诚意:“掌柜的放心,我会约束好庄中所有人,对此事守口如瓶。” “希望如此吧。”金朝醉瞅着客栈内一天比一天少的名玉山庄奴仆, 只觉得一个字:难。 但抓内贼这个事情, 金朝醉有更简单的方法。 她去到后院,让李四竿过会儿送一碗汤面到她房里后,就让百晓生将客栈每一个人的生平都展现出来。 只要熬夜,把生平全看了, 就不怕还会有透露消息的漏网之鱼。 这一夜,所有人都寝食难安。 特别是当自己的名字被心声全客栈通报的时候, 直接眼睛瞪得像铜铃, 生怕被揪出点苦苦隐瞒的错处, 然后丢了活计。 好在芝麻蒜皮的事情, 若非是影响过大, 是不会出现在生平里的。 但也有例外。 比如伙计们的大通铺里, 那个做贼心虚、被大黄吓到惊厥过去的伙计, 他刚刚清醒过来, 甫一睁开眼睛, 就听见了金朝醉念到了他的名字。 【李倦,湎城李氏旁系分支中,庶子的外室子。百晓生,这我高低得说你两句了,这样写有意思,这和湎城李氏几乎都没有往来了吧,非得挂上这个名号吗?】 “你不懂,不是所有人都跟你家似的……” 百晓生刚起了头,就叫金朝醉打断了:“都说算命之人算不了自己,而我,也不想知道自己的生平。我劝你别废话,要是不小心透露出点什么来,小心我揍你哦!” 金朝醉难得的严肃脸。 百晓生忙摇身散开,重新变回荧绿荧绿的文字,怎么都不开口了。 【都说了,虚名无用,反添负累。李倦从小就活在母亲要他出人头地、母凭子贵、光宗耀祖、从正门被迎进李家的重压之下,一旦没能达到母亲的期冀,就会被拧胳膊大腿,被罚跪,还不给吃饭……】 【居然还有这样当娘的?】 【李倦一开始,因为孺慕之情,是头悬梁锥刺股,可没几年,他的父亲就像是忘记了他们母子俩,再也没来过了。他们也渐渐买不起米面,可即便如此,李倦的娘宁可饿死,也还是要给李倦买纸笔,让他去念书,觉得只有科举才能让他的父亲回头。】 金朝醉看的心头沉甸甸的,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如何看待这件事。 只能叹了口气,双腿盘坐起来,这才接着往下看。 【可李倦在书院里受尽欺辱,他早就不敢去书院了,而是装作去书院的样子,实则跟着帮派在街头巷子里混,学得了一手偷钱袋子的功夫。】 【啊?】 金朝醉震惊。 几乎是要从床上跳起来的程度,她的客栈里,居然有一个三只手? 【皇天后土在上,保佑李倦已经浪子回头。】 金朝醉边祈祷着,边睁开一只眼睛,慢慢地一字一字往下看,生怕漏掉点什么。 【原本他是要这么浑浑噩噩过一生的,不想他的娘亲发现家中米缸的米一直吃不完后,尾随着他,发现了这一切。这一回,李倦的娘没有让拧他的胳膊大腿,也没有罚他跪下,更没有不给他吃饭,而是一言不发地躺在床上,直到第二天。】 【李倦出门后,她娘颤颤巍巍地来到了李府前跪下,求他们将李倦接回去,可李家生怕门楣被污,竟将她乱棍……】 【这什么人家啊,还门楣,有本事就别找外室啊!真的是,气煞我也。】 明明是隆冬,金朝醉却气的浑身燥热,她蹬腿踢开被子,一边用手扇着风,一边继续恶狠狠地盯着生平。 大通铺里,李倦早在听到外室子三个字的时候,就重新闭上了眼睛。 此时,他紧闭的眼角隐隐有亮光在闪烁。 五感敏锐且一直注意着李倦动静的几个人此时的表情也有些可怜、恨铁不成钢、理解、愤恨等情绪掺杂在一起的复杂。 张三胖最为不忍心,他不知道李倦已经醒了,正吸着鼻子扯了扯旁边王二麻的被子,超小声地分享着自己的看法:“没有想到李倦以前的日子过得这么惨,可我从来客栈到现在,他除了今天,一直都笑容满面的,而且还乐于助人,好几次开解我……他这回一定是有苦衷的!” “嗤!”王二麻用胳膊肘甩开了张三胖的手指,撅起屁|股将两遍的被子都往里一翻,然后严严实实地压在了屁|股下面,绝对不给张三胖再扯动的可能。 “席大哥,你觉得呢?”见王二麻不理会自己,张三胖艰难地翻了个身,看向谁在另一侧的席宛吉,“要是李倦他真的情有可原的话,你会不会原谅他啊?” “闭嘴,是不是有苦衷,听掌柜的讲完不就知道了。”席宛吉此刻,也是满心的烦躁。 晚间他对李倦说的那些个话,此时都在脑子里不停地重复。 他讽刺李倦,讽刺李倦的生平,说他在离开客栈后,也开了一家客栈,可暗地里干的却是探听消息的门道是因为他想要假装成,和掌柜有一样的本事。 因为认定了李倦是三只手,也气愤一起睡大通铺,平日里全都有说有笑的兄弟,居然干出这样的事来,所以当时不管是语气,还是表情,他都极尽嘲讽之态。 可现在回过头来想想,当小师叔轻描淡写地说他武功低,把药王令给掌柜的,走的时候连一声招呼都不打这样的事情,他当时都气的不行,更遑论从小就被嘲讽着长大的李倦。 席宛吉一扯被子,将自己的头给盖住。 【李倦带着两个肉包子回家,这是他今天改邪归正,帮人抓住三只手后,那人给他的十文钱买的。是干净钱,他想以此来让母亲原谅,可没想到,面对的却是母亲的死讯。】 【李倦是在乱葬岗找到被一张破席子卷着的母亲的,面目全非。】 【他找了一处干净的地方,挖到两只手的指甲盖全部翻起,挖到指腹鲜血淋淋,几乎见骨,才堪堪挖出了一小块埋身之地。他将母亲葬下,将两个肉包子和剩下的七文钱全部放在墓前,只带走了最后一文钱,串起来戴在胸口,告诫自己不要再犯错。】 【但他还是犯错了。当他沉溺于龙门客栈的轻松惬意,与所有人其乐融融的时候,名玉山庄突然来客栈办什么比文招亲,而一同来的小厮中,有一位李倦的旧相识。】 这一列短短的文字,让金朝醉的心头猛然一跳。 也让金朝醉咬牙切齿。 【名玉山庄……自己乱也就算了,居然还敢插手我们龙门客栈?呵!什么比文招亲,什么银子,都不要了!明天就让他们滚蛋!】 【李倦啊李倦,你这个傻子,可千万不要干了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啊!】 金朝醉捶着被子一顿出气后,才胆战心惊地继续看。 【那人要他偷席宛吉的两味药,加在明墨玉每日喝的水、吃的饭里……】 “什么?”原本听完名玉山庄,发现没有大问题,正准备睡觉的明墨玉唰地睁开了眼睛。 另一边,刘管事也几乎是弹跳着站了起来,飞快地捞过木施上的衣服,边挽着头发,边轻轻地推开房门。 【在那人的监视下,李倦偷了。】 “嘶——”金朝醉晚上被咬破的舌头似乎是肿了,略一碰到牙齿,就传来一阵剧痛。 可她的脑瓜子现在更为抽痛! 那可是未来的太后娘娘! 比金朝醉还急的,是名玉山庄的奴仆们,他们此时已经全部坐了起来,彼此观察着,誓要找出这条漏网之鱼。 “那人到底是谁?” “是不是你?刚刚你的生平里可是说了,你小时候也不学好,说不定就是那个时候认识的李倦!” “你别张口就来啊,不就是你表弟没能来成客栈嘛,但就算不是我,也绝对不会轮上你表弟的!我看你心眼这么小,一定就是你吧。” 随着两个人的争执,很快地,互相怀疑的话落到了每个人的头上。 “好了,都别吵了,你们难道没有注意到吗?刚刚金掌柜明明已经查完了我们山庄所有人的生平,可完全没有这一遭事情啊?那人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居然能掩藏的这般好,连金掌柜都能骗过?” 不止这个小厮,金朝醉此时也陷入了对百晓生的怀疑,好在下一句话,解开了她的疑惑。 第42章 名玉山庄的庄主 第42章 名玉山庄的庄主 【好在他虽然偷了, 但也没完全偷。】 【李倦的手灵巧,他早就准备了四个一模一样的瓶子,并在其中两个瓷瓶里放了面粉和豆粉, 在偷到药粉的瞬间,就已经完成了李代桃僵。再加上胁迫李倦的那人自然也不敢亲身尝一下药粉来验真假,是以两日下来, 事情并未被戳穿。】 【难怪!正因为李倦给明墨玉下的不是药, 所以并没有对明墨玉的生平产生影响, 连带着那个胁迫他的人也没有显示出来这一茬。】 “还好!还好!”刘管事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他用衣袖抹了下额头,极为吸水的布料霎时间就染上了深色。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神上的松动,他紧接着就狂打了好几个喷嚏。 “阿——嚏、阿嚏、阿嚏、嚏……” 天字号的房门“吱嘎”一声呗推开, 明墨玉了然地看着就站在门口的刘管事, 半是感怀、又半是无奈的劝道:“这隆冬寒夜的,管事你就这么起身,便是在客栈内,也是要受凉的, 快回去吧。” “小姐,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这样的事情, 老奴身上有着不可推卸的罪责, 全是老奴识人不清, 又用人不当造成。”刘管事就像是霜打过的菜叶似的, 一夜之间就仿佛苍老了十岁, 别提有多萎靡了。 “管事你对名玉山庄的爱重之心, 这世上恐怕没有几个人能比得过, 俗话说的好, 只有千日做贼的, 哪有千日防贼的?” 明墨玉先是安抚了一番,但下一句话,却锋芒毕露:“但刘管事,你也知道,今后你、我、名玉山庄的路都和以往不同了。” 昏黄的灯光下,明墨玉的眸子里也有光也跃动着。 刘管事不禁有些愣神。 实在是……她家小姐的转变有些,不,是太大了! “是!老奴明白小姐的意思了。” 两人都没有再继续深讲,只不过两人回到房中后,都没有睡着,而是在想着那条“路”。 另一头的大通铺里,张三胖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掀开被子坐了起来,顾不得批件衣裳,直接转身推了推将自己整个人都埋在被子下的席宛吉。 “席大哥,下午的时候,好像误会李倦了!” “席大哥?你怎么不说话呀,是已经睡着了吗?” “不行不行,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一定要亲耳听掌柜的说完的,不然误会解不开的!”张三胖焦急不已地扯起了席宛吉的被子,大有一副非把他的脑袋从被子里挖出来的模样。 席宛吉拼命揪着被子,可他躺着,到底比不过坐着的张三胖手脚灵活,没两下,被窝里就呼呼地灌进了冷气,凉透了。 就跟他的心一样。 席宛吉只好狼狈地出声:“别扯!别扯!我醒着,在听,你安静点,都听不清了!” “好了,三胖,你就安静点,先把事情听完再说。”王二麻也语气深沉,他倒不是对下午做的那些事感到内疚,毕竟事情干了就是干了,有原委、有反转,那也改变不了偷了药粉的这件事情本身。 只不过,他心里头到底还是有些难言的情绪在的。 说到底李倦被称为“三只手”,他王二麻又何尝不是?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他偷得那些东西值钱了些,他偷得人家出名了些,他亦不愁吃穿,所以每每都会分发一部分财物给穷苦人家,美其名曰“劫富济贫”。 可说到底,他和李倦,有区别吗? 在客栈呆了小半年,收手了小半年,他居然真就感觉自己金盆洗手一般,有了体谅包容他的东家。 那日去菰山刀派的事,是掌柜的看了他生平,知晓他娘亲的事后,特地让他去的,他还听张三胖他们说,掌柜的那么爱财的人,也愿意献出当日客栈的所有营收,换他的顺遂平安。 而且不仅是东家,他还有了信赖他、对他坦诚相待的兄弟,素日里大小事总爱找他商量,就连席宛吉说到有人偷了他的药粉时,也从未有人对他有过分毫的怀疑。 在这样的环境下,他似乎也淡忘了自己曾经的身份。 甚至,还大义凛然地责问起了李倦…… 王二麻重重地吸了口气,然后也同席宛吉一般,拉高了被子,将自己的脑袋也缩进了被子里。 【我就说吧,李倦这小子,看着就不是那种人!】 【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那种,非要用过去的事情,逼着已经迎来新生的人重回他不愿再过的旧日子的人。】 【贱|人!我非得把这个贱|人揪出来不可,对不起名玉山庄就算了,还敢伸手进本姑娘的客栈!】 【百晓生,能不能让……把生平……得再详细些……】 众人耳中的心声开始断断续续了起来。 他们深知,这一定是金朝醉在和那个叫百晓生的人在说一些紧要的东西。 会是什么呢? 大通铺的一角,李倦忍不住用力地吸了一下鼻子,可是鼻子却因为长时间的情绪浮动,而堵住了,在寂静的房间内,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李倦也猛地用被子盖住了脑袋,他此时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掌柜的还能在说些什么呢? 无非是为了他!想默默地找到那个逼她的人!要替他找回一个理罢了! 李倦越是想,心绪就越加地起伏,渐渐地,他开始唾弃起了自己。 唾弃自己因为一时的惧怕,将事情和那人都隐藏下来,让掌柜的和客栈担上了危险不说,现在还要让掌柜的去求那股神秘的力量。 但王二麻、席宛吉他们不知道李倦满心满脑想的都是这个啊,还以为他委屈的不行,于是他们也越加地心绪起伏了起来。 夜色似乎有种魔力,让所有人的情感都柔软复杂了起来。 但实际上,金朝醉的原话只是:“百晓生,能不能让往生镜把生平写得再详细些?偷懒可不好啊,不能因为他们干的事情不重要、不成功,就不留痕迹了吧?这样干可不行啊,我作为功勋后人之一,看来我不得不给地府好好地提上几个问题了。” 别说没有半点李倦想象中的“求人”了,这妥妥的,全然是在威胁。 百晓生化出的绿字出现一阵抖动,似乎是被气的,但是也没等金朝醉再催上第二遍,就替换出了更为详细的生平。 【哦,敖虎。我想想,好像就是名玉山庄的马车夫之一,原本是轮到他送人回山庄的,可因为突然的肚子不舒服而被留了下来。】 【难怪找借口了,他这是想留下来,看着明墨玉吧!】 【可算是找出一个不安分的人了,明天一早就得想办法除掉他,啧,要不是不知道他睡哪儿,长什么样,本姑娘非得今晚就解决了他不可。】 金朝醉气呼呼地扯过被子,准备躺下养精蓄锐。 殊不知,根本不用她明日再动手了,此时此刻,名玉山庄的奴仆们都已经磨刀霍霍地盯住了最先出言怀疑别人的那个敖虎。 “好你个敖虎,这一手贼喊捉贼用的还挺顺手啊,看来是没少用过!” “原来你这个人心眼虽然小,但是胆子却大得很,竟然敢对大小姐动手!” “你真不配取这个名字!” “说得好,山庄是短了你的吃,还是少了你的穿了?我要是没记错,当年你们一家逃荒遇上了外出的庄主,还是庄主心肠好,看你有力气,你老子娘踏实肯干,这才收留了你们一家子,后头你的表亲们投奔而来,庄主也心善都把人留下了,可你现在居然干出这么不要脸的事情来?” 奴仆们都是些直来直去的干脆人,离敖虎最近的几个人说话间就是提着被子跃身而起,几个人合力将敖虎捂在了被子下面,很快所有人都围了过来,你一拳我一脚的,对着被子下的人好一通教训。 惨叫声划破了夜色。 金朝醉才闭上的眼睛迅速睁开,她刚要起身,就听得后院里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就是房门开开合合的声音。 “刘管事!敖虎这小子半夜不睡,又说肚子痛要去茅房,结果许久没回来。我们想着他今日肚子痛了一天,生怕他昏倒在茅房,就合计着去看看他,不成想居然发现他猫着身子躲在大小姐的窗台下面,鬼鬼祟祟地不知道要做什么。” 奴仆们禀报的声音很大,让金朝醉听了个真切。 【敖虎?】 【好家伙,这就现行了?不对啊,敖虎的生平明明不是这样的啊,怎么突然改变了?我看看,啊?!】 金朝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因为最新的生平上,出现了一个全新的人物。 【敖虎被打一顿后,一开始抵死不承认,直说自己一直爱慕大小姐,因为白日里发生的事情,担忧大小姐会不开心,就想去看看她睡得好不好……】 【不成想第二日天还没亮,庄主居然出现在了客栈门口,他目光锐利,一眼就瞧出敖虎的不对,一通审问下,就让敖虎交代出了事情。】 【名玉山庄的庄主居然要来?】 金朝醉目瞪口呆,完全躺不住了,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弹了起来后,快速地查看了明墨玉、刘管事两个庄主最为亲近之人的生平。 结果也多出了这一件事。 她再翻看了好几个人的,甚至是王二麻、张三胖他们的,结果也多出了这一件。 【怎么回事,怎么都变了?百晓生,你快停一停,别跳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金朝醉惊慌地不行,要说她看了这么久的名玉山庄众人的生平,确实从来没有看到过庄主和客栈的丁点交集! 结果就这么突然的,几乎连一刻时间都没有,就凭空出现了交集? 金朝醉正准备看回明墨玉的生平,看看在“庄主抵达客栈”一事之后,会做些什么,却听得客栈外响起了一阵马蹄声。 第43章 缔结阴亲 第43章 缔结阴亲 来敲门的, 是名玉山庄的人。 据他们所说,大小姐第一日派出的送信人回去后,卢沂沂便去寻了庄主, 以心有不安、不该凡事躲在大小姐身后为由,提出要立刻启程前来客栈。 结果就是这么巧! 因着卢沂沂非要提前动身,他们才在今日晌午十分, 与护送花嬷嬷的队伍遇上了。 “庄主一听说卢沂沂怀有二心, 还安插人手, 多方打听大小姐的事情, 就气的不行。现下正绑了卢沂沂,在快马赶来。” “大小姐放心,庄主让我等先行赶来传话, 庄主他绝不会让您受半分的委屈, 也不会让您受半分的气。” “庄主还说此次的比文招亲就此取消,天亮后便让大家收拾好东西,待处理完家务事便返回庄中。” 【前面的我都懂,但是你们名玉山庄的家务事, 就这么急吗?不能回去了再处理吗?】 金朝醉在床上反复地躺下、坐起,躺下、坐起, 直到鼻子一痒, 她连忙捏住鼻子, 却还是打了个喷嚏。 【很好, 到时候就说受寒了, 绝对不下楼掺和太后的家务事。】 金朝醉信誓旦旦, 可真到了名玉山庄庄主抵达的时候, 她还是十分遵从本心地裹着被子坐了起来。 【卢沂沂, 卢家庄的幺女, 也是唯一的女儿,在家中可谓是受尽宠爱。只因卢家虽是混迹江湖,早年间也曾有过官职户部尚书的祖宗,故一直想要后人重回朝堂,除却科举,还有一条路便是高嫁女。】 刚进到客栈的明庄主脚步明显地顿了一下。 他有些没有想到,他们这么多人中,掌柜的金朝醉最敢兴趣,最先查看生平的,居然会是卢沂沂。 对于明庄主来说,这是一个大大不妙的信号。 因为这表明了卢沂沂做下的事,绝对不简单,正如明庄主今日事第一次听说,卢家居然抱着要进入朝堂的心思! 【这两句话我看着,怎么感觉问题那么大呢?】 尤其是“高嫁”两个字。 哪里有那么好高嫁的?而且真的对女儿极尽宠爱的话,又怎么会想要高嫁女? 说到底就是既要卖女儿,又要名声好听罢了。 金朝醉是皱着眉头往下看的。 【卢沂沂从小便琴棋书画,一样不差地学习,早早便有才名传出,十岁那年以想要拜师古琴名家为名,前往京城,暂住在姑父翰林院侍读学士家中。】 【正是这一住,令卢沂沂明白了身份、地位的重要性。】 【翰林院侍读学士是从五品的官职,在京城掉下一块砖来就能砸到个皇亲国戚的地界,实在是算不得什么。再加上她的姑姑虽是正妻,却是续弦,元配留下的几个子女只比姑姑小上一两岁,这让卢沂沂的日子过得极为不舒心。】 【但一切的苦难,都在卢沂沂结实了以为姓管的公子后,戛然而止了。】 “唔唔唔!唔唔!”被五花大绑、用帕子牢牢堵住嘴巴的卢沂沂听到这里,又是摇头、又是蹬脚的,万分抗拒地想要离开客栈的地界。 可架着她的两个护卫身强力壮,不由分说地就把她往里拖。 饶是她连绣鞋都蹭掉了,也没让他们停下来看一眼。 卢沂沂就这么狼狈不堪地出现在了明墨玉的面前,她下意识地就要抬手挡住自己的脸,可刚一动,两个护卫就死死地捏住了她的胳膊,让她不得动弹分毫。 卢沂沂用力的闭上了眼睛,紧咬着的嘴唇上泛起一阵血腥味。 【一切悲剧的起因,就是故意隐瞒身份,还诱导卢沂沂误以为他就是管世子的管季俊。卢沂沂想要嫁给她以为的管世子,自家的身份定然是难以助她成为世子妃的,于是卢家就想出了一个主意,自导自演了一场大戏,声称自家有一武林秘籍,得知可得江湖。】 【在之后,就是一连串灭门、托孤的事情。而当卢沂沂在比文招亲上发现真正的管世子另有其人后,她一边悔恨,一边接近管思远,终于探明了管季俊的身份。】 【如果是一般人,此时想的一定是怎么远离吧?又或者为了自己内心好过些,而去报仇!但卢沂沂不是,她她自以为看出了管季俊的心思,想要帮他一起夺取世子之位,也好让自己日后坐稳世子妃之位,所以在比文招亲上选择了管世子。】 讲到这里,有关于卢沂沂和管季俊的牵扯,基本已经分明。 可不管是明庄主,还是明墨玉,都有些难以置信,卢沂沂从始至终,居然都只是在“臆想”? 金朝醉更是直接骂出了声。 【抛开其他是是非非不说,名玉山庄和信王府在这场莫名其妙的风波里,是真惨啊。】 【这是上辈子造了多大的孽,这辈子才在家里养了这么两只白眼狼啊?】 这句心声刚说完,一间客房里就想起了家具被打翻的声音。 明墨玉若有所思地看向声源处,小声地凑到自家爹爹的耳边,透露道:“信王府的管世子就住那间。” 父女两对视一眼,都讳莫如深地闭上了嘴巴。 要说信王府,这两年为何不得圣心的缘由,可不单单是因为堪舆之术式微这一个。 名玉山庄之所以会知道,还是在替刘管事寻找一双儿女时,误找了一个被配阴亲的姑娘。 而缔结这桩阴亲的人,正是信王府的。 好端端的姑娘被活生生钉死在木棺里,怎么看都是损阴德、造大孽的事情,难怪管思远听到这话要坐不住了。 “原来他们心里是有数的。”明墨玉没忍住,撇着嘴骂道。 【作者有话要说】 挂个钩子。 · 第44章 你终身未嫁 第44章 你终身未嫁 原本管思远优哉游哉地在房中煮茶。 昨夜落了一夜的雪, 管思远特地临窗而坐,将窗扉半开。 手边是红泥小火炉,咕咚咕咚地往窗外飘散着热烟, 被风卷着,眨眼就消散进了雪色之中。 管思远在清浅的茶香中,听着名玉山庄的闲事, 端的是一副事不关己, 高高挂起的惬意姿态。 直到, 金朝醉说他家也在作孽。 管思远的脑子里迅速闪过了许多画面, 其实不怪小叔管季俊生出异心想要取代他,实在是他们管家以堪舆术立足,而到了他这里, 他却并无这方面的天赋。 更甚者, 可以说是一窍未开,十几年只学了点皮毛。 而与他恰恰相反的,便是小叔在此一道上的天赋卓绝,单是出生之时, 就已被祖父批命,说是有振兴家族之能。 现如今他们家明面上是一朝王侯, 每日里谨言慎行、修身养性。 可私底下并未敢怠慢老本行, 只是出面之人逐渐从管思远他爹变为了小叔。 管思远这个游离在外的“普通人”, 只隐约听说过, 自打小叔接手后, 行事颇为大胆了起来, 两年间赚了不少真金白银。 但同时急转直下的, 是那块供奉在宗祠里的白玉方玺。 别的管思远不懂, 可白玉的光泽却是能看个分明的。 原先那玉瞧着温润通透, 仿佛能发光一般,可前几日祭祖时,那玉已经黯淡沉寂,别说光泽了,管思远隔着六步远的距离,都能瞧出上头有了深色的纹。就像是遭受岁月磋磨后,从内向外迸出的裂纹。 这块白玉方玺,是每个管家人从小就被耳提面命的尊贵存在,代表家族气运。 管思远原先觉得家族兴也好,衰也罢,都是无可更改的,但这个念头在来到龙门客栈后被彻底推翻。 他留在龙门客栈,就是想在金前辈这里寻找一个有无改变可能的结果。 只是不成想,他还没开始问,这个结果就有可能猝不及防地顺着别人的生平,铺展到他面前。 管思远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洒在手上,烫的他一个激灵,起身时不慎撞翻了椅子,发出好大的声响。 万幸的是,金前辈并未受到影响。 【再看看庄主。】 【明达山,为人乐善好施,一诺千金,真正的侠之大者。他曾在女儿挟势弄权,贪图自身享乐而闭目塞听,弃万民于不顾时,毅然冒着与女儿反目的决心,散尽家财收容难民。他也曾在女儿女儿受困时,豁出性命,闯牢狱救她。】 【哇,这样纯粹的大侠,可真的难得一见。在他们离开前,我还是得前去瞻仰一番才是!】 金朝醉光是看到这几列文字,敬重之心就油然而生。 可令人在意的是,生平里用了两个“曾”字。 这就代表,明达山和明墨玉的生平,又出现了变化。 金朝醉已经数不大清,这是第几次的变化了,她甚至有一点不想再知道了,但冲着明达山的为人,金朝醉决定再看最后一次。 【他的一生可以用“波澜辽阔”四个字来形容,概因为他结识了一个志同道合的忘年交,两人会一道去沿海抵御海寇,一道去壶峰赏日出观日落悟剑招,一道山野打猎,河间捉鱼。】 【因着这份情谊着实珍贵,当有人想要为忘年交和明墨玉保媒的时候,双方都予以了拒绝。】 【但到底年龄相差甚大,当明达山寿终正寝的时候,忘年交正值鼎盛之时,并凭借昔年一起悟出的剑术独步江湖,名玉山庄在他的关照下,仍旧安稳。明墨玉也在他不时的劝诫之下,远恶亲善。】 【尤其是在解救被逼阴婚女子一事上,她与谋反失败、被迫改姓易名龟缩在深山老林中的管氏族人斗争到底,直到她故去五十多年后,阴婚的苗头才死灰复燃。】 【有说,若非明墨玉终身未嫁……】 金朝醉看到这里,火速闭上了眼睛,并伸手挥散了绿字。 这下可好,出现第三种全新的生平了。 金朝醉私心认为,这一定是一个没有惨死的生平! 不同于金朝醉的关注点,管思远刚将撞翻的椅子扶起,就听到了令他全身恶寒,趔趄着站不住的消息。 这个“谋反失败、被迫改姓易名龟缩在深山老林中的管氏”,不会就是他家吧? 白玉方玺的预兆,真真是,给的过小了些! 它就应该立马裂开,碎成渣渣,好让家里头的人都清醒着些。 管思远等不及地推开房门,想要找金朝醉问个清楚,岂料,刚走出没两步,就叫明达山给挡住了。 “管世子,实在是抱歉,庄中出了些小事,此次比文招亲只得不作数了。劳烦管世子这一路奔波,管世子您放心,我已安排好了四驾的马车,十个护卫和十个丫鬟与您同行,且一路都已打点妥当,并会舒舒坦坦地将管世子您送回京城。”明达山说着抱歉的话,连带着将补偿也一口气吐出。 丝毫不给管思远自行提要求的机会。 “庄主客气了,但本世子并不想回京城。”管思远转了个身,想要绕过明达山。 “管世子不论想去何处,我们名玉山庄都会一路护送管世子,直至管世子您安然回到京城,不然我们良心难安。” 明达山用重音强调着:“若是管世子您现在便想启程,亦可!” 这点子动静,金朝醉就是想听不见都难。 尤其是一连串的“管世子”,不知道是明达山在提醒管思远顾忌下身份,还是故意在埋汰人,但金朝醉总算是把谋反失败的管氏与信王府串到了一块。 【天呐,这不得赶在管思远离开前,把他的生平给看了!】 【嚯,配阴婚。】 金朝醉的心声里充斥着冷笑。 【还帮人买寿命、换命格、偷气运?尽干的些不要脸的事情啊。但也因此,信王府短短几年就招兵买马,日夜操练,只待举兵谋反。可他们的如意算盘败在了他们最不屑的配阴婚上,那女子逃命的时候,竟遇上了微服私访的皇帝。】 【谋反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 “哈……”明墨玉当着管思远的面,笑出了声。 【但也正因为没有开始,加上皇帝顾念开国功劳,便没有第一时间诛九族,给了管家一些人逃命的机会。】 【管思远就在此列,他看着趁机夺权、自称家主的小叔鼓动族人继续干那些个阴损的事,甚至声称用白玉方玺卜了一卦,管家三年内定能翻身后,为了赎罪,落发出家了。】 “啊?”明墨玉的笑戛然而止。 【倒也是奇妙。原本会是夫妻的两个人,现在你终身未嫁,我六根清净,这怎么不算是另一种缘分?】 “呵!” “呵!” 有缘分的两人同时冷哼一声,别开了头。 第45章 德诚戏班 第45章 德诚戏班 金朝醉的心声到这里, 就停下了。 她没有再看任何人的生平,而是安静地裹着被子盘腿坐在床上,心中有一种索然无味的萎靡感。 就好像是一口气吃了十几个牛肉锅子, 不管再怎么喜欢吃,这个时候也开始吃厌了。 即便每个人的生平各不相同,但究其底, 都是一地鸡毛。 最让金朝醉觉得想不通的, 是她看了这么多人的生平, 却都找不到爹爹口中的那个武林。 她看不到江湖中人策马红尘的肆意潇洒, 也看不到豪客侠士两肋插刀的侠肝义胆。 就拿明达山来说,他足够大侠了吧?可要不是卢沂沂的丫鬟们沉不住气,他的生平里, 也不会是现在的和和美美。 金朝醉觉得, 祖宗们给她的这个可以驱灾避祸的系统,这段时间以来的确是发挥了不小的作用。 可获得的同时,金朝醉也见到了更多的苦难、不平、难堪、悲剧……就好像是祖宗们借着这个由头,好让她认清现实, 不要沉溺在爹爹留下的故事里一般。 “百晓生啊!”金朝醉拖着调子唤道,“你查看了这么多人的生平, 会不会从一开始的充满期待, 逐渐变得令人麻木啊?” “不会。”百晓生不假思索地回了两个字。 “真的假的?” “我查看生平, 是因为你有需要, 我从来没有充满期待过, 又何谈变得麻木?” 百晓生的回答是就像是一缕破开厚重阴云的阳光, 让金朝醉豁然开朗。 是啊!她将“驱灾避祸”四个字挂在嘴边, 可干出来的事, 却并不是这么回事! 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 不再是因为一个人形迹可疑,有可能会对客栈造成损伤而查看他的生平,反倒是为了想看点那个人的“故事”而看。 而且…… 金朝醉扪心自问,那些人伦、爱恨、纠葛、谋算,又何尝不是她想看到的生平? “原来是我在矫揉造作!”金朝醉右手握拳,锤了下手掌心,“着相了!着相了啊!我不能再随意滥用百晓生你了!” 有了觉悟的金朝醉,精气神十足地从床上爬了起来,赶着见到了正要离开的明达山。 第一眼,个头略矮了些,还有点胖,和她想象中的大侠模样不太像! 可当明达山三言两语就让管思远点头,愿意被名玉山庄的人护送回京时,金朝醉心底顿时佩服的不行! 当明达山主动提到庄中马车夫为了一己私欲,威胁客栈伙计做了偷鸡摸狗之事,为此致歉,并送上一箱银锭的时候,金朝醉认定了他就是大侠! “明庄主!明大小姐!一路顺风啊!” “管世子也一路顺风!” 金朝醉双手立在嘴巴边,大声地送别后,热热闹闹了好几天的客栈就一下子冷清了下来。 要说客栈的伙计并不少,这么点大小,就是搁京城里,伙计也未必有龙门客栈多,但和此前大堂里每隔两三步就有一个小厮相比,就显得空落落了很多。 真真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了。 就在金朝醉感怀着的时候,李倦两步并作一步地来到了她的面前,竟两腿一弯,直接跪下了。 “掌柜的,我犯了错。”李倦抬-起-头,不卑不亢地对上金朝醉的眼睛。 他的眼中还泛着血丝,眼下也挂着乌青,脸色有些蜡黄,嘴唇上浮着一层白,看起来似乎一-夜没睡,憔悴的紧。 金朝醉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眼角,她方才揽镜自照的时候,就感觉脸上发干,紧绷的很。 要是再熬几个大夜看别人的生平,恐怕也要变成李倦这样了。 “你的事,我早已知晓,但对客栈没有影响,我便不是你的苦主。”金朝醉往旁边避了几步,“大家收拾收拾,虽说名玉山庄也出了今日的钱,可既然他们走了,客栈也就正常开门了!” 金朝醉说着就招呼张三胖,将自己最爱的藤椅、火盆重新摆到窗畔旁。 但余光里,她瞧见了李倦起身,慢慢走向后院去寻席宛吉,而王二麻又跟着李倦走进了后院的场景。 “啊……这样子,可不就挺好的了吗?”金朝醉满意地靠坐在了藤椅上,翻看起了上回没有看完的话本子。 她感受到了心境上的安宁。 还有自得。 金朝醉美美地又翻过一页纸,此时窗外也开始飘起了雪,随意一抬眼,这雪景就像极了一副……马车? 这么快,又有客上门了? 金朝醉书页也翻不动了,字也看不进眼睛了,她的心情,简直比客栈开门那日,见到何弃疗伴着风雪而来时还要激动! “我要克制住,不能好奇他们的生平!不能瞎看!” 在金朝醉的默念中,一行人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有背着二胡的,有抬着扛着好几个大箱子的,其中穿的最为光鲜的几人,光是看他们的身形走姿、眼神相貌,就知道是角儿。 居然是个戏班子! 伙计们全都不约而同地明里暗里地望向了金朝醉,可这回,竟是半个字的心声都没有响起。 从后院出来的王二麻顾不得奇怪,立即就迎了上去。 “我们要住店,你们有几间上房?”一个长的颇为憨态可掬的中年男人往前走了一步,不等王二麻回答,就提起了要求。 “热水每间上房都要备好,吃食忌辛辣燥热,不要猪舌,哦对了,不知你们烧的都是什么碳?” “烧柴可不行!”大概是看见了金朝醉面前熊熊燃烧的两个火盆,他赶忙又是摇头、又是摆手的。 “这两个火盆也请赶快熄掉,烟太大了,对我们顾老板的嗓子不好。” 一通抢话下来,不仅王二麻的面色有些难以维持下去,就连金朝醉也开始皱眉。 客栈虽说开门皆是客,但对于过分麻烦挑剔的客人,金朝醉是宁愿不做他们生意的。 【德诚戏班,八-大戏班之一。】 【说话的这个人是班主李凤箫,一年前刚从故去的师傅手中接过这个戏班,便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变,从外头请了个名角顾青玉到戏班子里,只为了打压自己的师弟卜玉郎,不让他一家独大。】 【李凤箫看似对戏班尽心尽力,实则只想借着戏班的人攀龙附凤。此次去京城衡安候府为府上老太太做寿,就是他和顾青玉筹谋许久得来的机会。】 【然而,李凤箫失算了,衡安侯府的嫡出二小姐,竟然对卜玉郎一见倾心,不仅闹得满京城皆知,还在被家中禁足后,不惜绝食相逼,最后甚至要与卜玉郎私……奔?】 【作者有话要说】 有关于戏班子的部分,查了很多资料,还是有点弄不太清楚。 要有本章及后文中有表述错误的部分,请友好指正! · 第46章 《寒门文魁与相府小姐的二三事》 第46章 《寒门文魁与相府小姐的二三事》 金朝醉有点拿不住手上的话本子了。 这可真是, 故事中人走到了我的眼前? 的确!话本子里头最爱写一些小姐供书生,夫人捧角儿的戏码,可金朝醉一直是当话本在看, 从来不相信真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啊。 因为即便她的爹爹已故去两年之久,现如今市面上卖的最好的话本子,仍旧是她爹爹所写的那几本。 里头的故事, 金朝醉非但能倒背如流, 还曾亲眼见过她爹爹是如何张冠李戴, 瞎编乱造的。 她的爹爹是个闲不住的人, 打从她记事起,就被爹爹带着逛遍了皇宫和高门大宅。她人还没有水缸高的时候,就已经听遍了街头巷尾的各色传闻, 看遍了传闻中的男女。 比如江岚郡有一茶商家的小姐, 传闻她与一穷书生两情相悦,还赠金送他科举,不成想那书生高中后,被榜下捉婿, 与高官之女喜结连理。与消息一道传回来的,还有书生辱人的双份金子, 那小姐当日就跳了河。 金朝醉那时才将将过了七岁的生辰, 正是嫉恶如仇的年纪, 故而义愤填膺的很, 非缠着爹爹带她去找书生, 替天行道! 爹爹应了, 可却带她去了茶商家。 结果金朝醉不但发现那小姐活的好好的, 还听到她的丫鬟在念信。 一封接一封, 有考中的, 感念她的赠金相助,特随书信还以双份;也有未中之人,通篇极尽赞美之词,只为说一句赠金之谊,只能以入赘偿之。 小姐听罢便是冷笑连连:“这人学问不行,心思倒是挺美,全都烧了吧。” “可惜了,这回时间紧,来不及好好挑选,凡是瞧着不错的书生都给了金子,不成想只有三人考中,而这三人竟又在一道赴宴后说起了赠金之事,以至穿帮。真真是白忙活一场!” 金朝醉听着这位小姐的忿忿不平之语,为自己的“替天行道”羞红了脸。 后来,爹爹就写了《寒门文魁与相府小姐的二三事》,将这位茶商小姐改成了相府的二小姐,说她到了相看的年纪,觉得京中多是纨绔子弟,还惦记着她的家世和嫁妆,都并非真心喜欢她。 加上这位二小姐生来热心肠还不喜受约束,平日里最爱的事,就是扮成男子去善堂帮忙,去茶馆听书,去跑马狩猎,偶尔路遇不平也定会出手相助。 在见到了院落外的广阔天地,过惯了无拘无束的日子后,她便不想在成婚后,只能过上在家中相夫教子的日子。 于是这位二小姐就想了个法子。 她卸掉了珠钗玉环,换下了绫罗绸缎,只做商户女子的打扮,在前往京城的必经之路上,假意崴了脚,当有人好心帮她时,暗暗地考较一番。 然而这些人要么文采欠缺了些,要么相貌上不为她喜,直至科举前一个月,相府小姐都没找到一个合心意的。 可一个月便是她给自己定的期限了,此地后面距离京城,至少还有半个月的路程。若是参加科举者,连提前半个月抵达京城以作准备都做不到的话,也定然考不出什么成绩来。 但就在她准备放弃回府的时候,却不知怎的,真就崴了脚。 躲藏在旁的护卫们没有听到小姐的命令,不敢轻易现身上前,恰在此时,一个搭着牛车赶路的书生喊停了驾车的老伯,急匆匆地来到了小姐的身侧。 书生十分的君子,身上的银钱本就不多,却愿意给老伯钱,让老伯带上小姐去前面的城中找医馆。 小姐觉得分外有趣,便在此后养伤的十余天里,给书生制造了一些麻烦,看着他不屈不挠,不畏强权;于是她又给书生送去不少帮助,可书生依旧不卑不亢,不为所动。 这令小姐动了心,为了不耽误书生科举,便赠金给书生。 书生晓得了小姐的心意,发誓若是高中,定八抬大轿来迎娶小姐,若是未能高中,也定分文不少地还于小姐。 当然了,这是话本子,书生肯定高中了,还被相府榜下捉婿了。 可书生誓死不从,言明自己早就有了心悦之人,还许下了婚约,不能做忘恩负义之人。 这时小姐从屏风后走了出来,书生既震惊,又觉得小姐古灵精怪,虽气恼小姐的戏耍,但在小姐的再三解释和道歉下,两人很快就成婚了。 书生是有真学识的,加之丞相的提携,很快便平步青云。而小姐也因为嫁给了心意相通之人,在书生的理解包容与擎护下,仍旧过着她的小日子。 两人幸福美满地过完了一生。 以上便是《寒门文魁与相府小姐的二三事》的全部内容,爹爹所写的这本可谓是风靡一时,因为前半本多事相府小姐和书生的风花雪月之事,后半本又是寒门文魁的升官之路,所以不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爱看。 可除了金朝醉和爹爹,没有人知道这个故事竟是脱胎于那样一个悲伤的传闻,以及那样一个荒诞的真相。 自那之后,金朝醉便将话本子和现实分的清清的。 不成想,就在今日,居然给她遇上了真人真事! 【原以为爹爹编的《寒门文魁与相府小姐的二三事》已经很离奇了,没想到有些人的脑子,比我爹爹还离奇!】 【我可不信,会有大家闺秀对戏台上满脸粉墨,根本就瞧不到真实容貌的陌生伶人一见倾心的。】 【肯定是卜玉郎使了手段!】 金朝醉觉得,卜玉郎的生平,她是非查看不可的。 虽然他们并不能对客栈怎么样,但他们对人姑娘的所作所为太丑陋了,金朝醉那颗嫉恶如仇的心,又开始按捺不住了! 【卜玉郎,老班主的关门弟子。老天爷赏饭吃,给了他一副好嗓子,还有一个学什么都快的脑子,没几年就成了老班主最喜欢的弟子,时常加以提点。】 【而卜玉郎也是个用功的,不但没辜负老班主对他的期望,还从不藏私,但凡戏班里有人来请教他,他都会认真对待,这使得他在戏班中的人缘和名望也日渐水涨船高。】 【这令大弟子李凤箫分外忌惮,生怕再过几年,师傅会将戏班交到卜玉郎的手上,于是他决定一不做二不休,在师傅还没改变心意前,将师傅给杀了。】 【杀了?】 金朝醉的心声发出尖锐的尖叫,她飞快地往下扫了两眼。 【真是被李凤箫杀的啊!】 “哦,我想起来了,你们是不是就是那个,老班主离奇过世,灵堂上突然七窍流血的那个戏班子?” 王二麻早在心声响起的时候就做好了准备,只不过戏班子到底走南闯北,见识的多,虽然面色有异,却都没有急着开口。 直到掌柜的毫无预兆地说出李凤箫杀人,王二麻才不敢多做一刻停顿地放声大喊:“听说是你们自己人下的毒?” “胡言乱语!”李凤箫眉毛都要吊起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准备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划掉) 是天天熬夜,身体又开始发警告了 · 第47章 卜玉郎 第47章 卜玉郎 “对不住对不住, 他这人惯是个听风就是雨的,多有得罪,望海涵!望海涵!”邴飞昂非常配合地一个箭步上前, 边赔笑,边将王二麻给拉开。 然后一转头,就换了一副嘴脸, 鼻子不是鼻子, 眼睛不是眼睛地痛骂:“你怎么回事, 这都第几个客人了, 全被你得罪了!客栈还要不要做生意了,你就算是婆娘跟人跑了,也不能把脾气带到客栈来啊!” “你要是再这样, 就别怪我告诉掌柜的了。” 邴飞昂好一通威胁, 说的煞有介事的。 王二麻不可置信地伸手指着自己,可张开嘴呢,就被司马账房一把捂住,猛猛地往后院拖。 “唔嘿爷哈嗨!”王二麻缩起两只脚是连跳带蹦跶, 几乎使出了吃奶的劲,也没能掰开司马账房的手。 “庄柜!”王二麻又冲着金朝醉的方向, 拼命伸长了手。 金朝醉瞬间背过了身。 不能怪她不仗义, 实在是, 王二麻自己捅的篓子, 别人帮他收拾就不错了! 至于婆娘跟人跑了的污名……该! 金朝醉举起话本子, 挡住了自己大半张脸, 只露-出一双眼睛, 滴溜溜地在戏班子里扫寻着。 【除了李凤箫, 就这两个人身上穿的不错。】 【哦, 竹青色的是顾青玉,茶色的是卜玉郎……这颜色怎么怪怪的,穿反了吧?】 【顾青玉从进客栈开始,就一直目露挑剔,什么都瞧不上的模样。相反,卜玉郎就人淡如菊多了,就连王二麻说他们下毒害死老班主都能够处变不惊的,也不知道是他早就知晓这事,还是他漠不关心?】 “还真是毒死的啊!”后院里,席宛吉眯着眼盯住王二麻,“你既然知道他们的事,那就早说啊!刚刚邴兄就可以硬气地挺你,当场逼问个清楚,现在可好,只能等着掌柜的心声了。” 王二麻没好气地给了席宛吉的后背一巴掌:“你是不是傻?弑师这样违天逆理的事情,哪个敢明着做?肯定是背地里下毒啊,根本都不用动脑子想。” 被明嘲没有脑子的席宛吉:…… “不过我对卜玉郎的看法,和掌柜的不太一样。” 王二麻见席宛吉不搭理人了,就飞快地换了个话题:“他又有天分,又舍得教人,一看就是个戏痴,绝对不会有其他乱七八糟的心思。” “不动脑子想的话,是会这样的。”席宛吉就是要唱反,“戏痴怎么就不会有其他心思了,你看……” 席宛吉想要找个人来作证一下,无奈想了一圈,脑子里只有一个名字。 他小心地贴在过道望了望大堂,见金朝醉仍旧坐在藤椅上没有挪动,这才放心大胆地哼哼:“你看我小师叔南淮意,是个医痴吧?还不喜与人触碰吧?但是在掌柜的面前,那个小心思浮动的,我都不稀得拆穿他!” 席宛吉说完就双手抱胸,一只脚斜斜地伸-出去半步,开始得意洋洋地抖抖抖。 “咳。” 后院里瞬间探头探脑地冒出不少人来:“诶,难道你们真的不好奇吗?尤其是你啊席宛吉,掌柜的可说了,两天后你的小师叔就会被龙门客栈的老板娘霸王硬上弓!” 席宛吉的腿抖不动了,手也抱不住了,脸上就跟打翻了颜料盘似的,不停地来回变换,在重重目光下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是侯府小姐和戏班名角的事不稀奇吗?” 【居然是二者皆有知?】 金朝醉眼中的震惊几乎都要凝成实质了,这让对于视线极为敏锐的戏班众人,就算是想要忽视都难。 有几个沉不住气的已经开始时不时地偷偷去瞄金朝醉了。 “那边那位是我们客栈的掌柜,不太喜欢别人盯着她看,还请客官们记在心里。” 邴飞昂直接横着挪动了几步,挡住了部分目光,然后就用着与李凤箫相似的口吻,一口气地数起了客栈的规矩:“不要在客栈内动手,但凡损坏一星半点的东西,都得照着客栈购置时的价格赔偿。” “酒管够,但请客官做到心中有数,要是喝多了撒酒疯,就算外头下刀子,我们也得请你出去。” “本客栈都是明码标价,童叟无欺。比如火盆里头烧什么,客官要是想用上好的炭,就得另行补上炭钱。” 邴飞昂的语速就跟他甩暗器的手法一样快,李凤箫根本插不上嘴。 他只能怒不可遏地在邴飞昂讲完停下后,铁青着脸“呸”了一声:“不知所谓的黑店!不住了,走!” “班主。”顾青玉清凌凌的声音缓缓地吐-出两个字,声音虽带着点柔意,但充满了不赞成,“现在走的话,天黑前可能进城去?可能另寻到客栈?如此寒凛的天气,在荒郊野岭住一宿,可是要死人的。” “是啊是啊,顾老板说的对。” 有了顾青玉的开头,戏班子里顿时响起了一片迎合声,当中还趁乱夹杂了几句恶意满满的怀疑。 “人冻坏了还能吃药,可那些吃饭的家伙什要是冻坏了,可是没办法修补的。” “谁知道过会子是不是会下大雪,说不定有些人就是心虚,故意想把我们冻死在路上呢。” 【哇哇哇,内讧了!但是这个卜玉郎,怎么还是一副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样子啊?】 【有本事你对侯府二小姐也漠不关心啊!】 【啊?】 【不会吧?】 【反而是这样子吗?】 金朝醉三连惊呼,不仅把后院里正在就掌柜的是不是“明年抱娃,后年抛夫”而浮想联翩的人给勾的竖起了耳朵,还让戏班子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卜玉郎真的是,就差在脑门上刻一个惨字了啊!我等想个法子,劝他不要去京城,算了,还是直接点,跟席宛吉要点短期内令人失声的药,让他上不了台好了。】 金朝醉的碎碎念,让一直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卜玉郎侧眼看了过去。 【谁能想到啊,居然真的有大家闺秀,宁可豁出去自己的名声不要了,也要拉着自己亲姐下水,只为了破坏亲姐的婚事?】 【侯府二小姐喜欢上了准姐夫的爹,想做准姐夫的娘,可父母家人都骂她脑子不清醒,还要在祖母的寿宴后,就把她拘在祖母的小佛堂里清修。】 【她不愿坐以待毙,在看出了李凤箫和顾青玉的心思后,便故意装作入套,实则将计就计。她装出一副喜欢上了卜玉郎的样子,让那两个人以为自己偷鸡不成蚀把米,借着他们的嫉妒之心,将流言播撒了出去。】 【可怜卜玉郎,因此被赶出戏班,被侯府追杀,又被准姐夫的人投进牢里,割烂了脸、烫毁了嗓子、掰断了手指、打断了腿……】 金朝醉的心声越来越小,可就在很多人不忍地撇过头的时候,她又震怒地骂了一声。 【那个二小姐是十八层地狱里跑出来的恶鬼吗?】 【都这样了,居然还不肯放过卜玉郎?】 第48章 刑部尚书 第48章 刑部尚书 邴飞昂看了眼卜玉郎, 这张脸绝对能称得上是玉面郎君了,唇红齿白的,眉眼间又带着一股清冷和锐利, 刚柔兼备,颇有些少年意气。 可只要一想到,眼前这个如玉般的人物, 马上就要为无妄之灾而被毁了容貌、嗓子和手脚后, 邴飞昂就不由觉得憾然。 而且, 听掌柜的心声里头的意思, 卜玉郎还会遭受更为惨无人道的对待,惨到足以让罪魁祸首的二小姐被称为“来自十八层地狱的恶鬼”。 但凡是个正常人,这个时候就一定想要弄个明白的。 “这位小哥。” 果不其然, 在邴飞昂看向卜玉郎的时候, 卜玉郎也同时看向了他。 邴飞昂赶忙应了一声:“客官是确定了要住店吗?” “住。”卜玉郎言简意赅,顶着李凤箫不悦的目光,又一字一顿地问道,“你们客栈, 就是传言中的那一家龙门客栈吧。” 【传言中的龙门客栈?】 一心二用的金朝醉暂停了对卜玉郎生平的查看,转而全神贯注地探听起了他和邴飞昂的对话。 “若客官指的是伙计们说话特别好听, 饭菜尤为好吃, 特别是牛肉锅子。好吃到如吃龙肉滋味的龙门客栈的话, 那便是本客栈了。” 邴飞昂一下就明白了卜玉郎的意思, 他也就估摸着回问了一下。 于是随着卜玉郎的点头示意, 李凤箫等人也纷纷反应过来, 他们听到的究竟是什么东西了。 匆匆将话憋在喉咙口的李凤箫和顾青玉, 两人的脸上都明晃晃地露-出了喜怒交加四个字, 大概是庆幸能提前知道自己的生平, 以及被那位二小姐盯上的人是卜玉郎。 但同时,他们应该也在愤恨,被那位二小姐盯上的人居然是卜玉郎。 “既然卜老板发话了,那咱们戏班今晚就住下罢。小二,准备两个牛肉锅子,不要我之前说的那些,给咱们卜老板和顾老板都好生尝尝!”李凤箫似笑非笑地说着,便走到账台前,要起了房间。 【这江湖上还是会吃的人多啊!别看咱这客栈小小的,但李四竿的手艺,那叫一个了不得,就是进宫做给皇帝吃都是绰绰有余啊!】 金朝醉非常赞成这个“传言”,光是想想,舌尖就已经泛起了昨晚那道“赛螃蟹”的滋味,不禁用力地吞咽了下口水。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轮回到赛螃蟹的次序,下次一定要空出肚子来,少喝汤!】 【不行了不行了,不能再想下去了。我还是赶紧把卜玉郎的生平给看完,然后这个理由,让他去不成京城吧。】 “小二,再准备三份赛螃蟹。”李凤箫急忙补充。 “好嘞。”邴飞昂点点头,眼神幽幽地注视着李凤箫,里头饱含警告之意。 【嗯……刚刚看到哪了?哦,这里。虽然卜玉郎已经很惨了,但二小姐的目的并没有达成,所以二小姐要不但要继续疯下去,还要更疯。】 【但不得不说,二小姐的准姐夫的确是个不错的人。因为哪怕全京城都知道衡安侯府的嫡出二小姐要和一个戏子私奔,哪怕衡安侯府所有女子的闺誉都被连带着蒙遭阴翳,哪怕事已至此,大小姐的婚事还是没有解除。】 【准姐夫对大小姐情深似海、情比金坚,硬生生在他爹刑部尚书的面前跪了三天三夜,才让他爹松了口,没有去退亲。】 【可这一切看在二小姐的眼里,却是刑部尚书人品贵重,有抱柱之信,让她更坚定了要铲除她姐和准姐夫的心思。】 【二小姐为什么会这么疯呢?概因她年幼之时,曾被刑部尚书从拍花子的手中救回,她当时就问长大后能不能嫁给大哥哥,那时的刑部尚书还是个刚刚行了冠礼的俊朗公……子?】 金朝醉觉得自己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刚行冠礼,却有个年纪和那二小姐的亲姐相配的儿子?”后院里,不少人纷纷问出了也察觉出了问题。 “这么天赋异禀?怪不得这个二小姐死活都要嫁了!” “好你个臭小子,平时瞧你一本正经的,原来都是装出来的。在哥几个面前说骚话可以,但是去到掌柜的面前,你可记着收收味,掌柜的可还是云英未嫁的黄花大闺女呢,啊哈哈哈哈哈!” 一群男的聚在一道,没几句就扯到了“风月之事”上。 席宛吉颇有些听不下去,总有种背着小师叔意-淫小师婶的感觉。 他不自在地清了清嗓,阻止道:“别说这些了,我依稀记得,我是有听说过这位刑部尚书的,夸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年轻有为了。” “席宛吉说的没错,这位刑部尚书我是见过的,年近不惑,确实称得上是年轻有为了。而且……”王二麻下巴一抬,一副自鸣得意的模样,“我不仅见过他,我还对他家里头的那些个事情一清二楚。三两银子,我说给你们听。” 张三胖想都没想地就要往外掏。 可就在银子快沾上王二麻手心肉的时候,金朝醉顺藤摸瓜地找到了刑部尚书的部分生平,心声响亮地在整个客栈内回荡起来。 张三胖咻地缩回了手:“哥你太黑心了。” 【原来刑部尚书一直没有成婚!儿子也不是亲生的,而是他大哥的遗腹子!】 【可怜见的。刑部尚书的大嫂在生下孩子后也去了,他的爹娘承受不住打击也相继离世,他便向皇帝求了恩典,直接将孩子过继到了自己的名下,无论是皇帝暗示,还是上峰好友明说,他都没有娶妻,就这么独身过了下来。】 【像我这样的正常人看来,肯定是会觉得他不想再遭受亲人生离之痛。但是在二小姐看来,却是刑部尚书在等她,等着把元配正妻之位清清白白地给她……】 【所以,在二小姐眼中,她亲姐不是亲姐,是她和刑部尚书之间的拦路虎。就因为她姐先一步和刑部尚书的儿子有了婚约,才导致她明明都已经长大了,却还是没办法嫁给刑部尚书,给刑部尚书一个完整的家。】 【我突然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金朝醉觉得二小姐过于固执独断了,因为她问刑部尚书长大后能不能嫁给他时,他并没有给出任何的承诺,只开玩笑地说:“到那时,哥哥早就已经娶妻生子,是位老人家了。” 可二小姐不觉得是开玩笑。 在她成长的年年岁岁里,每年都能听到刑部尚书拒绝了多少媒人,她便以为,对方是在为了她而拒绝。 不能说她满心满眼的等待是错的。 但她用的方法,一定是大错特错。 【她最不该的,就是将卜玉郎杀害后,将罪名栽赃给她的亲姐。】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好像调整不了作息了。 · 第49章 继续呆在戏班 第49章 继续呆在戏班 正在上楼的卜玉郎听闻后, 却是脚步未乱。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个死局。 “切。”李凤箫看不过眼地撇了下嘴,“就他会装。” “此前总听人说,卜老板是个戏比天高的人, 心里头除了戏,旁的什么都放不下。我原还不信,现在亲眼瞧见后, 真真是不得不信了。” 顾青玉接过了话茬, 明夸暗贬:“卜老板不止看淡一切, 就连生死也是置之度外, 不禁令我想到了佛祖割肉喂鹰、舍身饲虎的无惧生死。卜老板的身上,充满了佛性啊。” 【不会说话就别说了,割肉喂鹰是无惧生死的意思吗?宣扬的是大善!大慈悲!】 【但这个顾青玉歪打正着的, 也算是说中了, 卜玉郎这个人身上的确是沾着点圣人心肠的,具体就表现在哪怕遭逢酷刑之后,还是能毫无保留地将信任交予陌生人。】 【周二小姐兴许也是摸准了这一点,所以才会黑心肠到买通了亲姐的粗使丫鬟, 让丫鬟打着她姐的名号,去帮忙安置受完刑罚后, 被扔在街头雨淋日炙的卜玉郎。】 【而卜玉郎接受了!他居然接受了!】 【这落在旁人的眼中, 算什么事啊?】 【前脚周大小姐的未婚夫婿刚为了给她们侯府出气, 将卜玉郎狠狠教训了一顿, 后脚周大小姐就救了卜玉郎。说她让未婚夫婿热脸贴了冷屁-股那都是轻的, 重一点就得被亲朋戳脊梁骨了!】 “不止。被人逮着由头, 参刑部尚书一本, 说他纵子私事公办都是有可能的。”司马账房看的远比金朝醉要深远。 他曾静下心来, 远离江湖, 用心苦读多年,自然也应试过,了解过朝堂上盘根错杂的势力派系、看不见的刀光剑影、“不可说”的前车之鉴。 “掌柜的看的是卜玉郎的生平,对刑部尚书及其子,自然只有寥寥几语,但卜玉郎会被投进牢里,遭受那么多不该是通奸者遭受的酷刑,定然是有刑部尚书的威望在。” “一个弄不好,不止刑部尚书,就连衡安侯府都要风雨飘摇。” 司马掌柜的话令在场所有人的身上都起了鸡皮疙瘩,喊着什么“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天子一怒,伏尸百万”,“伴君如伴虎,实在不容易”,最后纷纷点头,发誓“掌柜的受到皇上重用之日,就是我们隐退之时!” “现在听听江湖丑闻还不算什么,就算是有杀手来,有账房、邴飞昂他们在,根本连客栈都进不来。可日后要是听到零星半点的天家密辛,我们连客栈都出不去!” “既想着掌柜的能把客栈做大,又不希望掌柜的名声传太开,真真是矛盾啊。” “年前六扇门的捕快、年后刚走的信王府世子,离皇帝那是越来越近了,估计再过一段时间,我们就得散了。” 一些人说着说着,就开始依依不舍地告别起来,约定不管怎么天南海北,也要在多少年后再相聚之类的话。 司马账房难得没忍住,转过身朝天翻了个白眼,再次觉得自己曾经的决定是对的。 习武并不能制霸武林,多读点书,让脑子清明些才行! 不清醒的决策,只会带领整个教派成为世人眼中的“魔教”,吃力还不讨好,更甚者自取灭亡。 司马账房在心中记了一笔。 这头司马账房还谨记着自己的圣子身份,兢兢业业地为日后筹划,那边大堂里,金朝醉的心声,也已经讲到了最为火热之处。 【什么话本子都比不上周二小姐会发疯!】 【周大小姐为人心善是出了名的,所以起初没人太当回事,可不多久,京城里就开始有千奇百怪的谣言就传了开来。】 【其中,最令人津津乐道,也最令人信服的说法只有两种。】 【一种是说,周二小姐并非是真心想要和那卜玉郎私奔,她之所以离经叛道地做下那些事,实际上都是周大小姐授意的。因为周大小姐才是真正喜欢卜玉郎的人,她想要悔婚,又不想让未婚夫婿记恨,这才让傻乎乎的妹妹背负了一切。】 【而另一种说法则是,周大小姐自打降生起,在什么东西都不懂的婴孩时期,就只喜欢好看的。自然了,人也是。虽然她年长些后,人变得知书达礼了,也学会了掩饰,但若是仔细观察,还是能够发现,她总会不自知地偏向更好看的一边。】 【卜玉郎有多好看,但凡是长眼睛的人都知道,无论是戏台上的扮相,还是戏台下的洗尽铅华,都十分出众。相对而言,刑部尚书之子的相貌就中规中矩了许多,为人也比较中规中矩,挑不出什么错处,但也没什么光彩出众之处。人们两相比较,就认定了这一定是周大小姐想要悔婚的原因。】 【而放出这些谣言的人,正是与周二小姐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的右都御史的小公子。】 【事情到了这里,其实无论能不能澄清,都已经结束了,周大小姐主动搬去了山上的庵里清修,从此与青灯古佛相伴一生。】 【可就在流言逐渐要销声匿迹下去的时候,卜玉郎死了,胸口插着的,是周大小姐及笄礼上,刑部尚书府送去的金簪。】 【衡安侯府也好,刑部尚书也罢,两家都遭到了都察院的弹劾。皇帝下令三天内彻查清楚事情真相,结果仅一天,两家都落得个抄家流放的下场。】 【直到这个时候,周二小姐的心里头还是没有丝毫对被斩首的亲姐的愧疚,反而为能够和刑部尚书一路同行而高兴地彻夜难眠……】 “这个衡安侯府一定是上辈子造了太多孽,这辈子才会摊上周二小姐这么一个孩子。” “我倒是觉得,我要是能有卜老板那样的样貌,那一定是祖坟上冒青烟了!” “其实那第二种说法并不站得住脚,但奈何卜老板的长相实在太盛,他只要少上那么一分两分的姿色,就比如……班主和顾老板那样子的,也不会有这劳什子的说法了。” 戏班的人两三个一间屋,但刚放下东西,他们就默契地挤到了友人的房里,开始小声地咬起耳朵来。 而讲着讲着,几个小群体就不约而同地都讲到了老班主的事情上。 “你们说,真的是李班主将老班主毒死的吗?” “嘘!你不要命啦,这都敢说,小心今天躺下去后,就再也睁不开眼睛了!” “对啊,大家又不是没听说过龙门客栈老板娘的本事,但凡是她心声里讲的那些事,就铁定是已经发生,或者未来会发生的,没得跑!不过,这些都不是要紧事,我觉得我们现在需要立刻好好想清楚的事,就是我们是要继续呆在戏班里,还是跟着卜老板另立门户。” “什么!?” 几个房间里纷纷响起压抑却又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别看卜老板一副不在意的样子,但到底是事关身家性命,加上那掌柜的也有阻拦卜老板的心,我打赌,这趟京城肯定是去不成的。” “那我肯定跟卜老板走啊,班主他也太可怕了点!” “你们也不用急,等着看吧,不是今天就是明天,班主和顾青玉肯定要闹掰。顾青玉他身上的事情可不少,待过的三个戏班都散了,我们这第四个,肯定也不会例外。” 戏班里的小人物们都在为自己的生计而担忧,略有点名气的,开始琢磨着是跑去李凤箫的房里表忠心,就是往卜玉郎的房间递纸条同仇敌忾。 有一个算一个,几乎全都认定了马上就会分道扬镳。 而听起来荒诞又可笑的却是,还没等他们下定决心投向谁的那一边,金朝醉就已经提前一步告诉他们,不管选谁都是错的。 【卜玉郎是很惨,可最惨的,还得是戏班的其他人啊!在京城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戏班子可谓是臭名昭著了,没人愿意请他们,甚至觉得他们晦气,没多久就维持不下去了。】 【好在戏班子四散分离的够快,虽然吃饭的家伙丢了,但至少小命还在。不像李凤箫和顾青玉……啧啧啧。】 在金朝醉嫌弃无比的心声里,李凤箫和顾青玉同时推开了房门。 他俩正好面对面地住着,此时光是一个抬眼,就能将对方脸上的表情尽收眼底。 “班主准备去找谁?” “自然是找顾老板你了。”李凤箫眼睛一眯,比了一个请进的动作。 “是吗?”顾青玉自然地关上自己的房门,但是并没有再往前走一步,而是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站在了过道里,“班主应该会遵循你我之前的约定吧?” 李凤箫把眼睛眯的更细了,他笑着连连点头,拍着胸-脯爽朗地保证:“那是绝对的!” 【真是想不到,李凤箫为了不让自己遭受卜玉郎的牵连,居然主动去顺天府出卖了顾青玉。】 【顾青玉的手上居然沾着很多条人命。他戏班子换的勤,是因为戏班子散的快,可外人不知道的是,戏班子之所以散的快,是因为顾青玉总是在帮梨友[1]杀人。】 【准确些来说,是杀妻。先是那些个老爷借着种种由头,请戏班去家中唱戏,然后给顾青玉制造机会,令他能去到后院,一来二去地用花言巧语哄得女子开心,进而与他交心,接着便是借机拿到女子的书信、信物。】 【将书信或信物交给那些老爷后,他们就会寻来家丁,让他指证与主母私通。人证物证确凿之下,族老便会以族规,将通奸者浸猪笼、当场打死等。】 【哎……我真的不敢去想,那些女子在死前,该有多么的绝望。本以为找到了心意相通的人,终于可以从冰冷绝望的一方后院里离开,结果却是一场精心的算计。】 【杀人不够,还要诛心。顾青玉真的是坏事做尽。】 【该死啊!】 金朝醉咬牙切齿,捏着话本子在空中一阵挥舞,却也只能无能地这么挥舞几下。 因为她既没有证据送顾青玉见官,也没有那个权力去送顾青玉见阎王。 不过,金朝醉不知道的是,整个客栈的人都能听见她的心声,所以没多久,二楼就传出了撕扯与碰撞的声音。 其间还夹杂着不小的嘶吼与痛骂。 “好你个小人,口口声声地说我是你兄弟,结果扭头就要出卖我?你也不看看自己身上干净不干净,你以为你逃得过吗!”顾青玉的一口好嗓子,在骂人的时候,也分外的金声玉振。 “我李凤箫行得正坐得端!” “哈!我顾青玉真是从未见过如此大言不惭之人!” 两人的动静实在是太大,金朝醉就算是想装作听不见都难,但是她又不好把心里的窃喜给表露-出来,只能边咬着下-唇硬憋,边翻着李凤箫的生平试图寻找一点悲伤。 【失策了,他这生平,过的越惨我越开心啊,根本就悲伤不了一点!】 【李凤箫前脚出卖顾青玉,后脚被抓的顾青玉就供出了李凤箫毒杀老班主的事,还指明了证据,一块德诚戏班班主才会有的玉佩。在老班主离世后便消失不见,实际上是被杀人者李凤箫贴身挂在脖颈上。】 【可李凤箫咬死了说玉佩是自己后来辗转在其他人手中买到的,就算是用了刑,也依旧不松口,便也逃过了死刑。】 【但经过这一遭,他家财散尽,身上的暗伤也让他再难重拾老本行,最终只能去倒夜香,昼伏夜出的日子,令他少去很多见到熟人的痛苦,但也不可避免地见到了被卖进青-楼的师叔幺女,睡在路边行乞的打门帘人……】 【李凤箫无妻无儿无女,茕茕孑立,最后是冻死的。临死前,他开始后悔,如果当初没有一时鬼迷心窍杀了师傅,然后一步错步步错,和顾青玉与虎谋皮,以至于越陷越深。临了想想,戏班只要有卜玉郎这个招牌在,何愁谋不到生计?不贪恋权势,就不会招惹到疯子周二,一辈子平平顺顺。】 【就这样,李凤箫在金银珠宝的美梦中,闭上了眼睛。】 “他奶奶个腿!不能再等下去了,我这就要去找卜老板,我要推他当德诚戏班的班主!”拍桌而起的正是在戏班负责为上场撩放门帘的那个打门帘人。 他瞪着眼睛,看向另一个负责为下场撩放门帘的打门帘人:“别缩着了,整个戏班就我和你是打门帘人了,再这般下去,行乞的不是你,就是我!” “我、我也去!”角落里怯懦懦地举起了一只小手。 说话的女娃娃才七八岁大,身上的衣服很不合身,手腕和脚脖子都露在了外头,还打了许多补丁,在戏班子里颇有些格格不入。 她就是李凤箫师叔的女儿。 一次戏班赶路时,遭遇狂风暴雨,拉车的马失控狂奔,李凤箫被甩出了马车之外,险些被车轮轧死,是师叔拉了他一把。 可也是因为这一拉,师叔滚下马车,一头撞在了路边的石头上,当晚就咽了气。 她算的上是李凤箫的救命恩人之女了,可李凤箫成为班主后,又是怎么对她的?生怕她挟恩图报似的,将她打发到了轻易看不见的地方,让她去干最苦最脏最累的活计。 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捧高踩低的人,她好几次都差点被人捂着嘴拖进……要不是有卜老板救她,她早就一根绳子,吊死在李凤箫的门口了! 新仇加旧恨,眼下可算是有了踩李凤箫一脚的机会,她是无论如何都要抓住的! 【作者有话要说】 [1]古代称唱戏的剧团为“梨园”,因此看戏的也就自诩为“梨友”。 立个flag!明天挑战日六! · 第50章 张大财神爷 第50章 张大财神爷 一台大戏的暖场锣鼓, 就此敲响。 后院里,李四竿菜刀锅铲齐上,“剁剁剁”地热火朝天。 大堂里, 有打门帘人和女娃娃打头,其余人紧接着登台亮相,你一言我一语地吵得金朝醉的脑瓜子嗡嗡作响。 “掌柜的, 我这就去让他们安静些。”王二麻早就看不惯这群事不关己就高高挂起, 痛到自己就叽哩哇啦的人了, 他掰着手指, 跃跃欲试地要上前施展一二。 但金朝醉拦住了他:“只动口的话,用不着拦。有多少真心话,都是借着口无遮拦的争吵而讲出来的, 德诚戏班走东闯西这么多年, 指不定能让我们听到不少有趣的事情。” “好嘞!”王二麻二话不说就放下了手,谄媚地小跑到了金朝醉的藤椅旁,替她斟茶倒水,“掌柜的真真是聪明绝顶, 走一步想三步,我就不行了, 要是能学到掌柜的万分之一, 就是祖上积大德了啊!” 王二麻边说, 边将茶杯递到金朝醉的手边, 等她喝完又毕恭毕敬地双手接过。 在放回原位前, 王二麻还扯下肩上的布巾, 将木几角角落落一顿擦。 擦完木几, 他又后退着, 一路上将桌椅都往墙边搬了搬, 尽量给戏班子腾出一块足够大的空地来,就算是他们嘴不过,想要“过家伙”了[1],也不至于伤到客栈的桌桌椅椅。 果不其然,没一会儿,争端就从水锅到箱头,再到底包[2],事情也从小偷小摸到了私相授受,再到人命官司。 李凤箫和顾青玉原本还想在人前给彼此留点颜面,可当有人说他手上有李凤箫下毒杀害老班主的证据后,他们间的内讧就又给续上了。 整场大戏也就在这个时候,唱到了最为高-潮的部分。 金朝醉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能不能给李凤箫完完全全地定罪,就看这群人能抖落出多少东西来了。 虽然看李凤箫潦倒一生也挺解气,但是被他害死的人,也该得到一个公诸于世的告慰。 只是,结果并没能如金朝醉所愿。 就在几人对峙,快要将证据拿出的时候,姗姗来迟的主角之一卜玉郎却说:“衡安侯府的戏,既然答应了,我会唱完。” “班主之位,我能力有限,当不来。” 卜玉郎只短短两句话,就把这群快要掀开客栈屋顶的人给震惊地全部闭上了嘴。 一来,震惊于他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二来,震惊于他的无情。 “难道你宁愿让杀害老班主的人逍遥法外,也非要去唱那出戏?”有人拽住了说完话就转身要回房的卜玉郎,厉声质问。 “送官和唱戏,是两码事。”卜玉郎的眉心渐渐蹙起,明亮的眼神中却透着几分真情实感的迷惑,就好像是真的不懂这个抓着自己的人为什么会如此气急败坏。 “你!我不管你是真的戏痴,还是装的戏痴,眼下,要么是你来当这个班主,我们把李凤箫送官,为老班主报仇雪恨,然后去唱卜大班主要唱的戏。要么,我们一拍两散,我们去送李凤箫见官,你卜老板去唱你卜老板的戏。” “等等!像他这样冷心冷肺的人,我现在不想推他当班主了!” “你就给我闭嘴吧。” 戏班的人顿时又闹哄哄吵成了一团,几个年长沉稳些的,用力的拉着那几个对卜玉郎说难听话的,开始小声教训:“你想离开戏班,我可不想!这个戏班现在只能靠卜老板撑起来了,他脾气又直又拧巴,你别惹的他不高兴。” “嘿我说你们这些人,前畏狼后怕虎的,活该你们一事无成,只能仰着别人的鼻息苟活!” “怎么说话的?你怎么说话的!我怎么说,都算的上是你的前辈!” 这下,反倒是没人去管卜玉郎了,而他也没有任何要调停一下的意思,居然继续方才被打断的动作,不急不缓地回房了。 就连无论如何都要被送去见官的李凤箫,竟也趁乱猫着身体钻到了客栈的大门口。 金朝醉看的头痛、胸闷、肝也疼。 但还是沉着脸提醒道:“李凤箫跑了!” 在这一群人又你推我搡、碰碰撞撞地去抓李凤箫的时候,金朝醉放下话本子,双手背在身后走到了账台前。 “诸位既然去到了客栈外头,就不妨抬头好好看一看,这儿是龙门客栈,不是让你们各显神通的戏台子,还请收敛着些。” 有几人当即就变了脸色,连忙点头哈腰地道歉,说会注意分寸。 但也有不服气的。 就是前头讽刺戏班子的老前辈们前畏狼后怕虎的那个少年,他并没有跑出去追李凤箫,而是脊背笔直地站在大堂里,两只眼睛满是探究地从伙计们的身上一一观察而过。 当与伙计们目光相对上的时候,他还颇为无礼地瞪着伙计。 不过他应当也是个基本功不错的新起之秀,眼睛居然能做到一眨也不眨,直把好几个伙计都熬得眼皮酸涩地发颤,眼角泛泪后,他才飞快地闭了下眼睛。 他原本还为这一连串的胜利而沾沾自喜,可一听到金朝醉的话,就猛地挂下了嘴角,并将目光对准了金朝醉。 “你不过就是仗着自己的那点旁门左道的本事。”少年冷厉地哼了一声。 邴飞昂的呼吸刹那间就乱了。 包括王二麻也是,他们都没有想到,居然会在这种时候覆车! 戏班子的人纷纷面露惊恐,恨不得立刻就去捂住少年的嘴。 相比之下,在王二麻的带头下,索性破罐子破摔的客栈伙计们倒是显露-出了几分松弛来。 “没想到这就结束了。”席宛吉几步跑到了大堂来,伤感地叹了一口长长的气,“客栈会不会就此关门啊?我还挺舍不得你们的。” “不过话说回来,我要是现在收拾包袱往琼州城那边赶的话,能不能和小师叔、长孙小师妹碰上面?” 王二麻嫌弃地伸-出一根手指,把席宛吉从身边推开:“好一个不舍得。” 席宛吉嘻嘻哈哈地又把脑袋给挪了回来,正色道:“我们真的不再尽力下了吗?” “掌柜的心声里总讲到一个词,命。就像那些翻来覆去后,总是会极大可能变回最初结局的命一样,我们尽力阻止一次两次,但焉知,这是原定的命,还是改变了命?那如果我们这次不去加以阻止,会不会就能够看到原定的命?” 这一通云里雾里的话,直接把席宛吉给绕晕了。 而张三胖就是在这个时候,一步一跳地蹦到了王二麻的另一边,红光满面地邀功:“我已经和爹娘说好了,不管日后如何,爹娘都会出钱出力,把客栈给造的更大,起码四个客栈这么大!他们还会常年包下一半的客房,给和我家有生意往来的叔伯子侄们住。” 张三胖的声音实在太大,令金朝醉忍不住侧目。 【张大财神爷的生平里分明没有这回事的啊?怎么张家突然就要给客栈钱了?】 【是从哪里开始改变的?】 【居然是因为名玉山庄的比文招亲,张家原本打算着让张三胖和明墨玉正式见上一见,但因为这两天发生的事情而觉得名玉山庄的水太深,所以打消了念头。还因此觉得客栈是他们家三胖的福地,务必要更长久才好……】 金朝醉盯着绿色的“福地”二字,难得地不好意思了。 而听到心声的少年,只觉得自己被忽视地彻底。 他磨了磨牙,态度更加恶劣了:“要是给你包下整家客栈的钱,你是会像刚刚那样叫我们收敛一点,还是主动把客栈搭成戏台,腆着脸喊我们财神爷,点头哈腰地扶我们上台唔!唔唔……” 少年的话被紧赶慢赶的打门帘人给捂在了嘴里。 “掌柜的,这孩子就是人来疯的年纪,见谁都是不服气地乱说话,您不要和他一般见识。我们这就安静……安静!” 戏班子这群人是怎么跟潮水似的一股脑挤到大堂里的,就又跟退潮似的,一瞬间消失回了各自的房里头。 直到热腾腾的晚食被摆出来,那少年都没有再露脸,而是端了三份饭菜过去。 金朝醉估摸着,他应该是和李凤箫、顾青玉一个待遇,被绑的死死的,只能等着别人的喂食。 但金朝醉连一息都没有为少年而悼念,立刻赶到的是张财神一家! “张……三胖啊!”各式称谓在金朝醉的舌头尖绕了好几圈,她选了个最顺口的,“下次这种事,咱们私下说,不然传出去,我头上的旁门左道四个字是摘不掉了。” “好、好的。”张三胖的声音有点磕巴,“掌柜的,不知道您有没有时间和我爹我娘商议下如何将客栈扩建的事?” “这我当然是!必须有啊!”金朝醉愉悦不已地向着张氏夫妇的客房走去。 这对夫妻,这几日的存在感极低,没想到一出手,就是大事! 而就在金朝醉敲开门进去后,张三胖大大地呼了口气,人就跟醉了似的,晕晕乎乎地转起了圈:“掌柜的叫我财神爷!” “可你的生平又变了!”席宛吉带着三分羡慕地强调。 “掌柜的还没说结局是什么!”王二麻带着三分嫉妒地强调。 “明明是我先想着,要给掌柜的送山货,让掌柜的赚大钱的,你这人居然抢在我前头?”万宝珠带着三分恨地跺脚。 “山货?什么山货?” 张三胖几人同时转过身,震惊地看着突然出现在客栈门口的人:“女天王?!” 【作者有话要说】 [1]戏曲武打中的特技。又称“踢出手”,俗称“过家伙”,简称“出手”。 [2]网上查的戏班人员组成: 管水锅:戏曲班社后台服务人员之一,俗称“水锅”,负责供后台全体人员的饮水、用水,以及准备演员洗脸、卸妆用的手巾、脸盆和肥皂等。 箱头:戏曲班社的一种职称,也叫“领箱人”或“领箱的”,是箱倌的头目,负责辅助箱主管理戏箱,联系业务,招纳箱倌,负责领取和发放“箱份”等。 班底:戏曲班社的基层人员,也叫“底包”。武行、院子过道、旗锣伞报、宫女丫鬟、龙套等二路角以下的群众演员,以及“宫中”乐师、后台服务人员等,统称班底。 第51章 送山货 第51章 送山货 “什么女天王, 我有名有姓。” 自觉早已洗心革面的万宝珠非常在意王二麻他们的称呼,特地翻来覆去地强调了好几遍:“我姓万,名宝珠, 你们直接叫我万宝珠就好!记住了吗?万、宝、珠!当然你们叫我一声万女侠、万姑娘,我也是高兴的。记住了吗?” 万宝珠双手叉腰,肩上的大背篓随着她的动作发出“咣当”晃荡的声音, 其间还夹杂了几声细小的铁器碰撞的铿锵声。 铁器? 王二麻不免多想。 真要说起来, 他们掌柜的虽然帮天王寨揪出了潜在的内鬼, 还帮他们认清了真假天王, 看似是帮了大忙的,可同时,叫外人指出这样的事情, 也是让天王寨丢了大脸的。 所以王二麻心生怀疑, 莫非,万宝珠是想假借送山货之名,趁他们松懈之际,行刺杀之实? 王二麻瞬时就步法轻健地绕到了万宝珠的身后, 定睛往她的背篓里头一看。 “这就是你的山货?这个东西不就是……?”王二麻的表情瞬间有种被天雷给劈成两半的裂开。 “我想,万姑娘一定是恰好路过吧!”王二麻像是看不见外头太阳落山, 天色马上就要变的一片漆黑了似的, 十分热心肠地建议, “最近天儿冷, 万姑娘可要快快赶路才行。” “才不是, 我是专程来找金掌柜的!”万宝珠说着, 还特地晃了晃身后的背篓, 那“咣当”的声音就更响了, “这里头, 装着的可是全山寨人的心意,顶顶上好的山货,特地来向金掌柜拜年的! 王二麻赶忙捏住鼻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跑到了客栈的门槛外扶膝蹲下,“哈哈”地大口喘着粗气。 邴飞昂不禁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看样子背篓里放着什么不太美好的东西,可是他什么味道都没有闻到啊? “不识货。”万宝珠特地转过身,万分嫌弃地睨了王二麻一眼。 背篓也方向一转,明晃晃地出现在了邴飞昂他们的眼皮子底下。 借着身高的优势,邴飞昂能瞧见正中间放着一个甏[1],边上围了一圈黑乎乎的泥巴块,插着些锛头、铲头、锄头,把背篓给装的满满当当的。 隐隐约约的,邴飞昂的鼻尖嗅到了一缕臭味。 他怀疑,是甏的问题。 邴飞昂是南方人,自幼就见着祖母娘亲在甏里腌东西,用他的家乡话讲,叫臭卤甏,里头装着臭卤水,可腌万物。 就是味道不太好闻。 极臭! 每每臭卤甏被掀开的时候,附近的臭味都要经久不散,但正如万宝珠说的“不识货”那般,臭卤甏里的东西,闻着是臭,但是做成菜后却是鲜香无比。 光是想想,邴飞昂就有些要流口水了。 他一直不好意思和御厨家底出身的李四竿提这个东西,说起来,也已经有近一年没吃到过了呢。 邴飞昂的心底甚至还被勾起了那么一丢丢的思乡之情。 “你是专程来给掌柜的送山货的吗?”邴飞昂旋即就表演了一段变脸,从浑身戒备抵抗,变成了热情地伸-出手将人往里头迎。 还主动要帮忙:“万女侠,你背篓里的山货都是要送给掌柜的吧?这么多肯定很重,不如我帮你拿去后院好了。” “什么拿去后院?这些东西漏到地上了怎么办?不行不行,我不同意。”王二麻捏着鼻子,赶快又跳了回来,摊开一只手臂,死死地阻拦在了邴飞昂和万宝珠的前面。 “这你就不懂了吧,放心好了,用泥封的死死地,是绝对不会漏出来的。”邴飞昂认真地看了下甏,保证道。 王二麻惊骇:“什么泥?你看清楚了,分明是牛粪!” 万宝珠感觉被冒犯,并且十分气恼:“你才是牛粪!” “嗨呀!背篓里到底是什么东西啊,你们一个两个的,怎么都奇奇怪怪的?”被吊足了好奇心的张三胖急的不行。 奈何他身高不够,就算摇摇晃晃地踮高了脚尖也还是只看到了冒头的农具,再下面些的什么都看不到。 于是,他在成为压寨夫郎的隐忧,和不能只有自己不知情之间,选择了凑过去看一眼。 但万宝珠就跟背后长了眼睛似的,一个转身闪开了。 接着又一个迅步往前,和张三胖拉开了距离。 “你离我远点。”万宝珠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充满了嫌弃,“要是被金掌柜看到了,误会我贼心不死怎么办?退退退!” 张三胖伸手指着自己,不可置信地把眼睛睁到最大:“让我退?你才要退出客栈吧!我看你现在就是对我们掌柜的贼心不死!” “你们说是不是!”张三胖寻求认同地看向王二麻他们。 “呵呵!”万宝珠那些蹦来动去的小动作一下子收住,脸上也没了表情:“好好一个人,讲话居然这么难听,难怪有人想让你一辈子烂在我们寨子里了。” 她显然是真的生气了。 王二麻立即对着邴飞昂和司马账房摇了摇头。他刚刚蹲去门口,不单单是因为闻到臭味,同时也是想看看,万宝珠是孤身而来,还是潜藏了些人手在外头。 而就这么一会儿的眼神沟通时间,张三胖就已经和万宝珠彻底杠上了。 “好哇!你自己亲口承认就好!”张三胖气的整张脸都红了,“我告诉你,我的爹娘兄长现如今都在客栈,你这回算是自己送上门了!” “哎呦我好害怕哦。”万宝珠撇着嘴角,更加嫌弃和不屑了,“我五六岁的时候,就不会受了委屈就找大人了,你可真就和那人说的一样,废物的不行。” “你你你!你又好到哪里去了,那么亲近的义父换了个人都没认出来,还不如手下的小天王敏锐!” 两个人你来我往,在各自的身上插满了嘴刀子。 在二楼的金朝醉极力克制住自己的眼神,生怕和对面的张氏夫妇对上,怪难憋的。 “懒得跟你这个废物讲话,拉低我的水准。金掌柜!金掌柜!你在吗?我是万宝珠啊,背了些咱们山上最最道地的山货要送您!” 万宝珠突然就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这下,金朝醉不能再装没听见了。 她只好起身,抱拳说“去去就回”,岂料,张氏夫妇俩也一道站了起来,说要quot;远观一下这位了不得的女天王quot;。 而一打开房门,张三胖的兄长早就已经站在了栏杆旁,正兴致勃勃地往下看着。 看起来,不像是生气的样子,反倒是面露喜色? 【作者有话要说】 [1]甏:beng,第四声。瓮一类的器皿。 第52章 寡年无春 第52章 寡年无春 在喜什么? 总不可能是因为张三胖正在被人给大骂特骂吧?作为独女, 金朝醉实在不是很能理解这种兄友弟恭。 “掌柜的好啊!我这不成器的弟弟,又给你添麻烦了。” “金掌柜!我来给你拜年啦,祝你吉吉利利, 祝客栈红红火火啊!” “掌柜的你快来跟她讲,就在前两日,你是不是还在夸我有担当了来着!” 金朝醉一露面, 各种叫声就此起彼伏了起来, 其中尤以万宝珠和张三胖的嗓门最大, 金朝醉被嚷嚷的头大不已, 恨不得倒退回房里。 可惜,栏杆旁的张三胖兄长正笑眯眯地盯着她,让她的退堂鼓才抡起鼓槌, 就瘪了鼓面。 “金掌柜, 吾弟着实是不像话了些,作为歉意,我在我爹娘和张家的意向之外,以我个人的身份, 与掌柜的商议下客栈车马专供的生意可好?”张家兄长慢悠悠地问道。 他和张三胖很不一样。 个头很高,身形匀称, 穿衣谈吐颇有种文人雅士之风, 但又不会为此刻意掩盖住自己的野心, 反而袒露无疑。 “车马, 专供?”金朝醉稍微一品, 就知道他图的是什么了。 “正是。某盼与金掌柜一谈, 兴许不止车马。” “好。” 金朝醉接受了张家兄长的暗示, 抱着对客栈一日千里、欣欣向荣的志得之心, 怀着对金银入怀、盆满钵满的意满之情, 干劲十足地奔向了“不像话”的张家弟弟。 只不过,还没等她走近,张三胖就张开上臂冲过来拦在了前面。 “掌柜的,她背了牛粪,肯定是想当面砸你脸上,让三胖我来保护你!” “金掌柜,你可千万不能信他胡言乱语,这分明是笋子!”万宝珠激动地不行,当即就肩膀一甩,要把背篓给金朝醉看。 甏里头的水声越发响亮。 邴飞昂赶紧一个箭步上前,用双手一上一下将背篓给稳稳地扶住,见甏口的泥封没有开,这才后背一松,呼出了好大一口气。 “这个小二一看就是识货的,金掌柜,这甏里头是咱寨子里头手艺最好的李大娘腌的笋子,味道可鲜了,大家伙都抢着要呢!” “还有这些,是今早寨子里的大家伙刚刚挖出来的笋,全用泥给蒙着,新鲜着……呢……” 万宝珠边说,边动手拨去最上层的泥土和凌乱插着的农具头,底下一个个笋尖尖头就冒了出来。 她的手和声音却忽然同时顿了一下。 接着她就开始慌乱不已地加快了语速:“啊!金掌柜你不要误会,咱寨子现在已经不干从前那些营生了,大家伙都开始自己种地养活自己了,这些都是用坏了的农具!” “我我我,我这次下山,就顺道帮大家伙拿去城里的铁匠铺去修一修的!” “我真的、真的、真的没有别的意思。”万宝珠两只手摇个不停。 【确实。天王寨已经许久没有干过拦路劫财、打家劫舍的事情了。】 金朝醉谨慎地第一时间就查看了万宝珠的最新生平。 【而且到底是农人出身,他们对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田耕生活适应的挺快,加之山上的水好泥好日头好,不管是天生地养的东西,还是他们栽种出来的东西,都长得很不错,能在城里卖出非常好的价钱。】 【特别是这个笋子。】 【这品相、这个头,在这个时节完全配得上奇货可居四个字。说来也是惭愧,李四竿提了好久,但我一听那价,就没舍得让他多买……】 【咳咳,这满满一背篓也不知道有多少,天王寨的这份年礼属实是贵重了点,我该回点什么好呢?】 金朝醉冥思苦想。 万宝珠的眼睫在听到这句心声后,猛地一颤,她直接就把背篓往邴飞昂的手里一塞,动作利落地,就好像前面死活不让别人碰背篓的不是她一样。 “金掌柜,其实这次来送年礼,还带着我的一点点小心思。”万宝珠主动给出了台阶。 “什么小心思?”金朝醉果真就不带任何思考地追问。 “是这样的,我们寨子里有对新人要成亲,可是前不久去城里的时候,听到人说起什么‘寡年无春,不宜成婚’,要不然就会变成寡-妇的说法。” 万宝珠挠了挠后脖颈,有些不好意思地干笑了两声:“我们也没有其他熟人可以问,所以……只好来叨扰麻烦金掌柜了。” “原来如此啊!” 金朝醉恍然大悟。 【啊啊啊,怎么办,寡年无春什么的,我还是现在刚刚从万宝珠口里知道的!我怎么知道是不是会变寡-妇啊!】 【而且马上就要春天了,怎么会无春啊!】 【冷静下来!冷静下来。我是不是应该去找成过亲的人问?他们一定是懂这种忌讳的吧!】 金朝醉眼前一亮,要说三媒六聘,明媒正娶,正经走完了三书六礼的人,眼下就有一对。 张家夫妇俩不仅成过亲,现在也开始给孩子操持婚事了,一定对成亲的相关事宜,了解地透彻无比。 “掌柜的不说话,是因为这句话是真的吗?”万宝珠急切地打断了金朝醉的心声。 她并不是真的来问“寡-妇年”的。 而是为了知道一起长大的唯一一位至交好友的生平,才绞尽脑汁地编了这么一个借口。 万宝珠怀疑,这个她最信任的人,很有可能就是寨子里藏得最深的那个内鬼。 “可是那对新人明日就要行大礼了,我现在回去,也不知道能不能阻止他们。”万宝珠又是两只手抠个不停,又是无头苍蝇一样在客栈里转悠个不停,一副十分焦躁的模样。 “不管行不行,我不能再在这里呆了,就算是用刀见血,我也必须拦住他们!一年罢了,等等就能过去了!” “对对对,我这就回去!长痛不如短痛!” 万宝珠自言自语着,说罢就对金朝醉一抱拳,杀气腾腾地就转过了身,要往客栈外走去。 金朝醉茫然地“啊”了一声。 想要招呼万宝珠冷静一些的手,还正尴尬地半举在空中。 【看来问张三胖他爹娘是来不及了,可我只能看到身处客栈地界内的诸人的生平啊,那对新人又没来!】 【这要是寡年这说法是假的,依万宝珠这气势汹汹的架势,反而好心办坏事。】 【对了!我可以从万宝珠的生平,旁敲侧击一下。】 【百晓生,快帮忙一起找下,万宝珠都看过哪些人拜堂。】 【嗯?就在明日,万宝珠会看到有三个人一起拜堂。】 【三个人!一起?拜堂还是结义啊!】 第53章 离开一趟 第53章 离开一趟 【居然是一出真假新郎官?】 【真正的新郎官在月前下山置办物件的时候, 叫另一伙山匪发现,并且打晕带回去关了起来。山匪擅易容术,假扮成新郎官回了天王寨, 意图在大婚当晚,用下了毒的酒水杀害所有人,从而兵不血刃地霸占了天王寨。】 【好在, 那真正的新郎官有几分机智, 总算是在拜堂前逃回了山寨, 并当着所有人的面, 揭穿了一切。】 【这么说来,原本的生平就是最好的生平了。】 【牵一发而动全身。千万不能让万宝珠提前阻拦了婚事!】 金朝醉急得不行,心里头也不做他想了, 直接翻身一跃, 落在了万宝珠的前头。 “你别急,那话可信不得,不过就是一些人家不想娶亲,刻意找的托词罢了。” “托词?”万宝珠已经听到了自己想听的东西, 也就顺势停住了步子。 而这个时候,百晓生也极为默契地将“何谓寡年”的解释展现在了金朝醉的面前。 “寡年就是一年之中, 两头都没有立春的日子, 有些人看重立春, 把它和繁衍子嗣想到一块去了, 才会有什么寡年无春, 不宜成婚的说法。” “可事实上, 差不多两三个年头, 就会出现一个寡年。有了寡年, 就肯定有一年, 两头都有立春,被叫做双春年,说这年最宜嫁娶,大吉大利。” “但这些都不过是嘴上说说罢了,万女侠你试想想,可有过哪一年是没有人家成婚的?又是否有哪一年,有人家扎堆地成婚?” 【这种话,就是有心之人的托词罢了。】 【还真是好笑,竟然还有人故意引申,说寡是寡-妇的寡,在寡年成婚会克死丈夫?我可没听说过有在拜堂的时候当场暴毙而亡的新郎官。】 【此后经年才死的,也好意思怪这个。哕!】 张三胖就像是大黄狗闻见了肉骨头香似的,一下蹦跶了出来,对万宝珠指指点点:“居然还有人信寡年不婚这种话,真是笑死个人了。省省吧,日子可都是自己过出来的!” “你一看就是个没有心的人,都活到这么大把年纪了,还从来没有真心实意地关心过亲朋好友吧?大喜的事情,谁不想要个好彩头啊?有关于亲朋好友一生幸福的事,当然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不过这种话,和你说了你也不懂。” “算了,我和你一个没长大的小孩子生什么气。金掌柜,再次祝你新的一年大吉大利,我就先回去帮忙啦!” 万宝珠这回没再和张三胖拼嗓门了,可她越是轻描淡写,话里的伤人性才越强! 最主要是,万宝珠这话,没毛病! 前头金朝醉在张氏夫妇房中商议客栈扩建一事是,他两给出的理由就是,张三胖打小就被所有人宠着,习惯了万事有人走在他的前头,给他安排好一切。 也从没有人会在张三胖的面前展现烦忧之事,只想让他无忧无虑地成长。 就连离家出走,也是他们刻意放行的,要不然,别说张府的大门了,就连他自个儿的院门,他都走不出去。 此后也一直有人跟在张三胖的身后,看他进了客栈,看他成了客栈的伙计。 要说一开始听说了这么回事,张家所有人都觉得心疼,想要服个软把他带回家。只是没想到,张三胖居然毫无怨言地在客栈一呆就是几个月! 这期间,他跑堂、搬砖扛木头、爬上爬下……忙的不亦乐乎,也在和伙计们的相处之下,学得了他们此前一直忽略、或者说刻意不去重视的“品质”。 “扩建客栈,一方面是想感谢金掌柜和客栈中的所有伙计们,另一方面,是希望金掌柜能让张三胖继续留在客栈,多成长些,若是在家中,总会有人不舍得的。” 这是张氏夫妇的原话。 令金朝醉没有想到的是,万宝珠不过见了张三胖两回吧,眼光居然这么毒辣,已经将张三胖给看了个透底。 “你别跑,你把话说清楚,你是不是在骂我没有良心?”张三胖气急败坏,一跺脚就要跑上前去追。 然后,他就卡住了。 他的后衣领子叫刚走下楼来的兄长给勾住了:“我和爹娘明天就准备回去了,你就别乱跑了。” “啊?”张三胖竖着的眉毛一下子耷拉了下去,瞪圆的眼睛也开始憋成了一条颤动的线,“怎么这么快啊……” 趁着兄弟两这就开始依依惜别了的功夫,邴飞昂终于寻着了机会: “万女侠,你的背篓!还有农具!”你别露馅啊! 万宝珠的左脚和右脚打了个绊子,耳根不禁有些泛热。 “这些先放这儿,我下回再来拿!” “啊?还有下回?”金朝醉愁的不行,就算天王寨已经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但到底是在朝廷那边挂了号的,和他们多有往来总归是不好的。 但下一刻,当邴飞昂将一整个笋子拍掉泥巴,往外拿出来的时候,金朝醉又变了嘴脸。 【哇!这么大的笋!要是拿去城里卖,岂不得大赚一笔?】 【要说客栈里最会来事的,就是王二麻和邴飞昂了,安排谁去卖笋比较好呢?】 【王二麻似乎和花楼的老鸨比较相熟,要是卖给花楼的话,一定还能翻个价。】 金朝醉的心声越是垂-涎三尺,在后厨的李四竿就越是坐不住。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了出来:“掌柜的,听说有人送来了好多冬笋,有新鲜的,还有腌制过的?” “就是邴飞昂手上拿着的吧?”李四竿装模作样地绕到邴飞昂的面前,捏了捏他手里的那个冬笋,又亲自从背篓里挖了一个出来,剥去一片笋叶。 “掌柜的!这笋是真的好,难得一见,不趁着新鲜吃掉就太可惜了啊!不如这样,今晚我就给掌柜的烹饪一道江南的地方菜,保管让掌柜的鲜掉眉毛!” 李四竿不等金朝醉张口,就接着开始描述:“这道菜重在把咸货和鲜货一起炖后的滋味交融。” “咸货是我年前晒得肉质紧密,肥脂半存的火腿和腌肉,鲜货就是这个冬笋、五花肉,用小火慢炖半个时辰,就是一锅鲜咸浓白的热汤。” “夹起里头的肉咬一口,肥而不腻、嫩而不柴,再吃一口冬笋,清甜爽口。鲜香和清香在舌尖交融,味道既有层次,又有回甘。” 【啊啊啊!听起来好好吃!】 【反正笋多,吃掉一半也没什么!嘶——好想去后厨,帮李四竿尝一口咸淡哦。】 “相信李师傅的手艺,做的一定会比说的更好吃吧!” 金朝醉单手从邴飞昂的手里拎过了背篓,另一只手抵住李四竿的后背把他往后厨推:“天色不早了,今儿还有客官在,得抓紧些了,我来帮你!” 突然就两手空空的邴飞昂:掌柜的,你别装了!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被点了名又突然无事可做的王二麻:那我明天还要不要去花楼啊? 这一顿夕食金朝醉吃的十分满意,就是汤喝的多了些,半夜起身的时候,不免注意到了另一头客房里窸窸窣窣的声音。 第二天一早,金朝醉才知道,原来那是李凤箫想要逃跑,被顾青玉给发现后,故意发出的声音。 真叫一个“鱼死网破”“两败俱伤”“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司马账房!”在戏班子东拉西扯地离开后,金朝醉也拿出了自己的小包袱,“我今日准备离开一趟,客栈的大小事务就暂且交托给你了。” 金朝醉的话犹如平地一声雷,直接把伙计们给炸的晕头转向。 特别是张三胖。 他还没收拾好家人就要离开的心情,就又毫无预兆地听见金朝醉也要离开。 顿时,张三胖就绷不住了:“我就知道!掌柜的你实话跟我说罢,是不是我爹娘威逼利诱了,他们不是真的想扩建客栈,而是要买下客栈,把你赶走是不是!” “胡说八道什么呢,你这个不孝子!”仪态款款下楼来的张夫人,原本还是满目柔情,想着昨晚小儿子那些火热窝心的话,正想将人搂住,像小时候那般好生宽慰一番,不想…… 她徐徐伸-出的手,顿时紧绷起来,用力地往张三胖的后背拍了一巴掌。 “让金掌柜见笑了。”随后而来的张家兄长连词都不带变一个的,“车马不日就能送到,不知……” “届时和司马账房交接即可。” 张家兄长点了点头:“若是期间有什么差漏,不知该如何联系到金掌柜?或许金掌柜可以顺路,到府上小住几日。” 【啊懂懂懂,你小子还有别的生意要和我谈是吧!】 “司马账房一定不会有茶漏,张公子大可放心。不过若是有机会,我定然前去叨扰一二。”金朝醉八面玲珑地都夸了一遍。 “金掌柜太客气了!”最后下楼的张首富笑眯眯地递出了他大拇指上的金镶玉扳指。 “虽然以金掌柜的本事,定然不会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但金掌柜若是不想费心,大可拿着这物件,任找一间我张家的铺面。” 【这话里的未尽之意,是可以帮忙解决任何的麻烦事吧?张家对张三胖还真的是相当地看重了。】 【张三胖,你和你家人真的对比好惨烈啊。】 【不过到底是在维护我,掌柜的下个月一定给你涨月钱!】 “掌柜的,这东西你可收好,就算找不到张家的铺面,也能把它当了换点银子用。”张三胖孝地十分强大。 【要当我也是先当药王令啊!】 急急忙忙准备了些必备药散的席宛吉,绿着脸收回了好几瓶。 【作者有话要说】 年底忙成陀螺,总算是告一段落。 打工人每年一许愿:求天降个管事的好领导! · 第54章 别的客栈 第54章 别的客栈 但最后, 席宛吉还是把所有的药散都塞进了金朝醉的手里。 他还一脸神秘兮兮地伸手指了指客栈外的位置:“掌柜的,我有几句话,只能告诉你一个人。” 金朝醉自然地顺着手指看过去, 然后又目光微妙地从那个位置转移到席宛吉的身上。 因为好巧不巧地,被指的地方正好是在客栈的边界线外。 这让金朝醉有点敏-感。 【你小子听得到我在想什么?】 在金朝醉的紧盯下,席宛吉的后背上不禁湿了一片, 他强装镇定, 却又对自己的心虚不多加掩饰, 结巴着问道:“掌、掌柜的你别、别这么盯着我看呀, 像是要吃了我一样,让我怪、怪紧张的。” 这解释,和他的模样看起来是蛮对得上的。 但是, 席宛吉是被盯一眼就会紧张的人吗? 金朝醉不信。 【装, 继续装,要是你小子老实坦白,我就告诉你,药王谷以后是谁继承。】 金朝醉回忆着这些时日以来, 她看到的席宛吉的生平,以及药王谷相关之人的生平, 试图找到会让席宛吉不淡定之事。 但还没等她想到下一个足以用来试探的, 她就浑身紧绷了起来。 【啊啊啊!那岂不是!席宛吉已经知道了我会对他小师叔用强的事!啊呸, 我不是这种人。】 【住脑, 我不能继续想下去了。】 金朝醉越是慌乱地克制自己, 脑子里的画面就越是荒谬, 一会儿是她甩的衣服满天飞, 一会儿又是她把人按在了…… 金朝醉的脸红的都快要冒烟了。 她的眼睛控制不住地鬼祟躲避起来, 根本顾不上盯住席宛吉了。 【他应该只能听得到我在想什么, 看不到我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吧?】 【啊啊啊啊啊!邴飞昂的眼神看起来为什么这么震惊,一向面无表情的司马账房为什么也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还有张三胖!为什么脸这么红!】 【居然不止席宛吉听得到,这客栈里的所有人都能听到吗!那岂不是……岂不是……】 【啊啊啊完蛋了,居然是所有人都听得到吗!那张三胖的爹娘和兄长,还有之前那些客官……】 随着金朝醉碎碎念个不停的心声,她的脸越来越红。 加上她穿着的又是明艳无比的红色衣裙,这让她整个人看起来,仿佛只要再用力往她身上吹一口气,就能把她给吹烧起来了。 金朝醉忍不住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满脑子都是完蛋了三个字,恨不得现在地上能有个洞,让她跳下去。 司马账房就是在这个时候,拿起手边的算盘上下摇了摇,算珠碰撞着发出噼啪的声音。 “掌柜的,你喜欢席宛吉?怎么盯着他看着看着,就脸红成这样?”司马账房的声音里充满了想不通。 “账房!”邴飞昂立即就不赞同地喊了一声,“天还亮着呢,账房你别说梦话呀。掌柜的怎么可能看上席宛吉,论相貌,他比不上我,论才学,他比不上你,论家财,他比不上张三胖,是哪哪都不如别人。” 虽然知道这两个人是在故意混淆金朝醉的注意力,但席宛吉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喂”了一声:“我跟你们好歹都是大几个月的朋友了,哪有你们这么损人的。” 张家兄长猛地在张三胖的屁-股上踹了一脚,恨铁不成钢地骂道:“你脸红个什么劲,脑子里成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娘,我昨儿个在他的枕头底下,缴获了一本淫-书。” “你你你!”张夫人配合地捂着心口后退了两步,随即也红了脸,“竖子!别人好端端一句话,你给想成什么了。都说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你见到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张三胖无缘无故被扣上了这么一口锅,他委屈。 但是在客栈所有人的瞪视下,他只能背下:“你们别说地这么大声啦,掌柜的都要听见了。而且,这本书也不是我的,你们不能平白就拿走。” “别,打住!三胖啊,其他事我尚且能替你圆一圆,这脏水你可不能往我身上泼啊。”邴飞昂立即从和席宛吉的争论中抽身,严肃认真地撇清自己。 “更不可能是我。”席宛吉也急忙跟着澄清。 “其实三胖你也到年纪了,不必……”司马账房一本正经,可刚开了个头,就被王二麻一把捂住了嘴。 王二麻感觉自己真是为这间客栈操碎了心:“掌柜的您别在意这些,您应该是急着赶路,就请放心地上路吧。” “会不会说话!什么上路!” 没两句话,这几个人就又各自争论了起来,那头张家人也开始对着张三胖耳提面命,只不过是事情的严重性也从偷看淫-书变成了编造谎话欺骗家人。 客栈顷刻间,就吵闹地比昨日的戏班子还要喧嚣。 这让深陷在自己情绪里的金朝醉抖了抖耳朵,鼓起勇气分开一条手指缝,试探地看向了客栈里的人。 【司马账房,嗯……最后会为了妻女,在距离称霸武林一步之遥的时候,退隐江湖。】 金朝醉觉得这绝对是最让司马账房最在意的事,她一边在心里默念着生平,一边一眼不错的观察着司马账房的变化。 他皱了皱眉。 还眼神锐利地看了过来! 金朝醉觉得自己果然挑对了用来试验的人,司马账房是所有人之中,最不屑遮掩伪装的一个人。 “掌柜的。”司马账房推开了王二麻捂着自己嘴巴的手,径直向着金朝醉走了过来。 这个举动让金朝醉本就所剩不多的羞-耻心几近见底。 她的右脚在地上蹭啊蹭的,一旦司马账房讲出什么离谱的话来,她可以随时转身就逃。 “掌柜的,我本不想多说的。” 司马账房乍一开口,就给了金朝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她屏住呼吸,等待着最终的判决。 “但是,掌柜的,若是还有同张家车马的事情要交接,您总得留下几张银票不是吗?”司马账房拿着他的算盘,飞快的拨算了一下,然后递到了金朝醉的面前,“这个数,总该有的。” “啊?”金朝醉的手指缝又分开地更大了些。 “您单说要离开一趟,并未说要离开多久,倘若只是客栈日常些的开支,帐台钱匣子里的钱尚且能维持。可另外的生意,这点因子可维持不住,您就算是相当甩手掌柜,也得留下些本钱不是?总不可能让我一个小小的账房,倒贴吧?” 司马账房的眉头紧蹙,一副绝不可能吃亏的模样。 金朝醉恍然大悟,原来账房欲言又止,就是因为这个! “啊!我的错我的错。”金朝醉才下了热度的脸,又因为这个失误而尴尬不已地红了回去。 【本钱的问题……确实,我竟然一点都没有想起过!嗐,第一次当甩手掌柜,果然不是说走就走的事。】 金朝醉的眼神在所有人身上滴溜溜转了一圈,发现他们的表情流露和自己心里所想的事,有正好对上的,也有完全对不上的。 金朝醉总算是冷静了不少。 【百晓生,你有在这些人的生平中,查到任何和你有关的事件吗?】 【没有?确定没有?】 【那就好,那我就放心了。也是,我不能因为自己靠着祖宗荫庇,得了个不同寻常的能力,就以为人人都会得到祖宗荫蔽的能力。】 金朝醉大大地松了口气,从袖袋里摸出一沓银票,也不细点,直接就分了一半出来,交到了司马账房的手里。 “账房,这些您你随意用,要是不够……”金朝醉沉吟。 她看着手里剩下的一半银票,开始纠结,是不是要再分这一半的一半出去。 “掌柜的,这里一共是两千六百两。”司马账房仔仔细细地来回数了三遍后,又慎重其事地将银票给收了起来,这才拱手对着金朝醉弯腰一拜。 这个礼行的有些大了。 金朝醉不敢接受,忙往旁边一避:“账房您这是……” 就连措辞间,都带上了尊称。 “对于正常客栈来说,这些银钱足以支撑好些年了。但您觉得不够。难不成是真要当个甩手掌柜,再不回来了?”司马账房特别强调着“正常”、“好些年”、“不回来”这些字眼。 金朝醉瞬间就遭受到了几十道目光的紧迫盯人。 “这哪能啊!”金朝醉连忙保证,“就是见到了戏班子之后,才发现我已经被客栈束缚太久,没有享受过恣意人生了,这才想着出去走走。不会太久的!” “好了,话不多说!大家保重!我就先行赶路了!” 金朝醉脚步飞快的朝着后院走去,她去岁新买的马,吃了那么多草料,却是一次都没有出去跑过。 总不能白买白养着。 “但是金掌柜,在下不得不提醒你一句,按照你和南淮意的生平,再过两天,他就会回来客栈了。” 【你这话什、什么意思!】 金朝醉正要翻身上马,闻言差点脚一滑,摔个五体投地。 “你这脑子怎么跟那张三胖似的,总往风月之事上想呢,药王令啊!你代为保管,两天后主人家回来了,你总该还回去吧?你现在跑的老远不见踪影,说不定南淮意就会误以为你是想携令潜逃。” 【嘶——难不成,刚刚席宛吉非要到客栈外头,且只能和我一个人说的事,指的就是这个?】 金朝醉拍了下脑门,她的确是从来没有想过要霸占药王令的,可别人不这么认为啊! 光是看她这急急忙忙的模样,就像极了携令潜逃。 【这么说来,席宛吉真的是个很好的人啊,这么信任我!】 【等等!你为什么说我的脑子跟张三胖似的,啊啊啊,我想的那些,你都能看到?!】 【你礼貌吗!我真的是,一刻都不能再和你牵扯在一起了!】 “驾!”金朝醉双-腿一夹,马就狂奔了出去。 在离开客栈边界的那一刻,客栈众人的耳边还在疯狂盘旋的“啊啊啊”的羞恼声音,骤然消失。 他们不禁互相对视。 “看来只能是在客栈里,不管是掌柜的,还是想听到心声的人,一旦离开客栈的界线,就什么心声也没有了。” “三胖,你也可以安心了,这就表明,即便朝堂上有心,也绝对不会让金掌柜回不来。” “这般想来,张老爷、张夫人,你们说要扩建客栈,其实也是想要试探,客栈的界线是否会随着客栈的扩建而扩大?” “小友想多了。” “是吗?那这位张公子特意与掌柜的所谈的车马吗?这次,掌柜的之所以会突然起疑,怕是与你们的过分热情也脱不开干系。” 因为唯一想要隐瞒的金朝醉不在,客栈里全都敞开了在讲话。 这里头的火气,也就不受抑制地越涨越高。 张三胖有些两头难做,劝了这边劝那边,好不焦头烂额。 御马疾驰的金朝醉全然不知道自己的离开,给客栈众人带去了多大的纷争,她压低身子伏在马背上,风驰电掣地向着城里赶路。 她专注地看着路,脑子里什么都不去想,什么百晓生、什么生平、什么药王令、什么风月,全都被疾驰的马抛在了身后,湮没在了呜呜的风声里。 不过半个时辰,金朝醉就进了城,而她进城的第一件事,就是再买一匹马,以及一些干粮。 “你要干什么?”闭嘴许久的百晓生惊恐地蹦了出来,他隐隐有一种生平将要大改变的感觉。 【不干什么,就是才跑了这么一小会儿,有点没跑够,而且我也想试试看,我能够一口气跑多远!】 金朝醉在心里回答道,将缰绳给绑好。 “你要两匹马轮换着骑?你疯了!一匹普通的马,连着跑五个时辰不是问题,你是想不眠不休吗?” 在百晓生的惊呼声中,金朝醉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越翘越高,越翘越高,最后放声大笑了出来。 路过的人不是震惊地看向她,就是加快几步从她身边走过,避之唯恐不及。 金朝醉也不在意,反而越发兴奋。 她粗粗地喝了一点水,啃了一个烧饼,就又重新启程。 这一天,在夜幕降临前,她跑过了一座城。 “疯了疯了,我看你是真的疯了。”百晓生念叨个不停,“一天已经过去了,你就算是再这么马不停蹄地赶回去,也不一定能赶在南淮意的前面。” 【你怎么知道我不想见到南淮意?】 金朝醉看着远处的光亮,应当是家不小的客栈,她紧了紧缰绳,决定等天亮后再继续前行。 “你就不怕药王谷放出风声,引得全江湖来追杀你吗!”百晓生撕心裂肺地吼着,“你清醒一点啊!现在回去还来得及,你不要被席宛吉和南淮意给骗了啊,他们药王谷的人真的不是你眼前看到的这样!” 【你把南淮意和席宛吉放在一起,这么说来,南淮意就是我眼前看到的那样子咯?】 【谢谢你告诉我啊,百晓生。】 “呵。”百晓生冷笑,但劝,“既然知道他是个好人了,那你就快些回去吧。” 【不回去。我爹爹说了,当有人被说成是个好人的时候,就代表着两个人没戏,我不能强求。】 而且! 一讲到南淮意,金朝醉的脑子里就控制不住地蹦出来今早在客栈的时候,她因为自己的疑心,越是不想去想,脑子里就越是不受控的那些画面。 还被百晓生给看了去! 金朝醉对天发誓,在看到南淮意的生平之前,她的确是对对方有点点心动,毕竟长得好看,身段又好,武功也不错,甚至还会一手保命的医术! 可在看了南淮意的生平,知道自己就是那个抛夫弃子的狠心女人,而且对南淮意还是霸王硬上弓之后!金朝醉就不敢动一点歪心了。 但凡是两情相悦有了孩子,金朝醉还能为自己的行为辩解一二,但开头就是自己的错,自己还要一错再错,偏生从南淮意的生平来看,他还是个死心眼的,都那样了,还要继续来寻自己。 实在是,造孽! 金朝醉是绝对不能让自己干出这样的事情来的! 再者,金朝醉离开客栈前对司马账房说的都是真话,她不会离开太久,但也绝非是一天两天。 她需要在百晓生触-手莫及的地方,在绝对不会被生平干扰的地方,好好的想一想,她该怎么准确地运用百晓生。 而不是滥用。 更不是让百晓生来“支使”她。 金朝醉不知道百晓生有没有偷偷探听她此时的心中所想,兴许是有的,因为百晓生闭嘴了。 “客官,您来的赶巧,我们客栈今儿个就剩最后一间房了。” 当金朝醉来到客栈前头的时候,刚勒马,一个小二就迎了出来。 金朝醉不自觉地就拿他和王二麻做起了比较。 下盘功夫不到家,应该不是什么练家子,只会些粗浅的防身功夫。话里话外虽然热情,但眼神并不,嘴角也是僵硬的,看起来不够真心实意。 还有他说的话。 遇着客人第一句便是只剩下最后一间房,那么是何等级的呢? 金朝醉想,这个小二究竟是眼睛够利,一眼就瞧出来她住的起那间房,还是他只是想假借“最后”这个噱头,让她不得不赶紧下定决定投宿呢? “什么房?”金朝醉并未下马,还故意将马头往小二的反方向引了引。 “瞧客官您这话说的,那当然得是最上等的天字号房了,要不然也配不上您啊。”小二用双手指了指金朝醉的两匹马,夸赞道,“这真真是我见过的最上等的好马了,您还一个人骑了两匹,定是有要务在身的大人物。” “原来如此。”金朝醉似笑非笑地跳下了马,顺手将缰绳递了过去,“我这两匹爱马,需喂些上好的草料。” 小二当即就对着一旁招了招手,一个瘦的跟竹竿子似的少年就快步跑了过来牵马。 这少年,应当和邴飞昂干的活计差不多。 只是…… 金朝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那少年的臂膀扫去,委实是瘦弱了些,但凡金朝醉买的马有些烈性子,她都担心这少年的胳膊会脱臼,或是断了。 而邴飞昂的身板,就绝对不会让客人有这方面的隐忧。 金朝醉的心底隐隐升起了一种不可名状的骄傲和自豪,这让她快步走进了客栈。 看天光,此刻当时用夕食的时间,但是这间客栈的大堂里却是小猫两三只,并不热闹。 她的目光往楼上扫去,多的是房间的门上,没有灯光透出。 总不可能是那些住客都在睡觉、还没醒,或是他们不需要点灯吧,所以那个小二“还剩一间房”的谎言,轻易就会被拆穿。 不知如此吆喝的意义何在。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呐?” 账台前,掌柜模样的中年男人抬眸瞄了金朝醉身后一眼,才慢吞吞地开口道:“本店还剩最后一间天字号房。” 金朝醉就当作自己没有看见这两人之间的小动作,也没有多言地,就要了那间天字号。 她一路跟着小二去房间的时候,眼睛不自觉地将沿途的伙计们都看了个清清楚楚,然后又下意识地和龙门客栈进行了对比。 越看,她越觉得自家伙计突出。 不过相对的,金朝醉也找到了自家客栈不如的地方——装潢和摆设。 金朝醉不是没听到过伙计们私下里说她有些抠门,以及客人抱怨要是能再多点什么物件就更好了之类的话。 以往她总想着,少点并不会碍着住,就没有当回事。 可当自己真的作为客人入住客栈后,她才发现有些物件,譬如炭盆,多一个和少一个所带来的感受,是千差万别的! 金朝醉没有想到,自己这一趟门出的,竟还有了意外的收获。 她心情美妙地来到大堂,准备再比较下吃食。 不是比味道,而是比特点。毕竟以李四竿的手艺,这天底下,恐怕没有几家客栈能比过。 金朝醉鼓了鼓鼻子,嗅着大堂里的菜香,又在周边桌子上四下瞄了几眼,三两下就找到了被点的最多的菜式。 正当她准备依模照样地点上一桌时,右手边紧挨着的一桌开始摔起了碗筷。 “这是什么?” “是半截……虫啊!呕,还有半截不会是……吃下……呕!” “格老子的!掌柜呢!” 桌上坐着的是三个胡子拉碴的汉子,面容粗犷,穿的也颇有些臃肿,且其中的一人的额角上还有一道刀疤,多半不是什么良善之人。 只是奇怪的是,金朝醉并没有在他们周边瞧见什么明显的兵器。 【作者有话要说】 去年许了个换领导的愿,没想到这么灵验…… 如果说原先的领导格外摆烂(就跟新客栈的掌柜似的),那新领导就是过于会卷手底下的人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就跟金朝醉似的)! 被烧了三把火,枯了。 · 第55章 验明正身 第55章 验明正身 “客官稍安勿躁, 小的这就来看下是什么虫。” 说话的是方才为金朝醉引路的那个小二,他嘴上说着“这就来”,脚下的步子却是慢吞吞的, 看起来对这种问题不以为意极了。 而这样的态度对于大汉们来说,无异是火上浇油。 “他奶奶滴熊,你这是什么意思!”大汉当即就拍桌而起。 “客官诶~”小二拖着声调, 总算是快了两步, 来到桌边。 “您先不要急, 咱们客栈又不是什么黑店, 干不出那些个黑心事来的。您放心,不管什么事情,总会给您个说法的。” 小二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边弯腰看了那虫子一眼。 “原来是半条大青虫啊。”小二的语气有些漫不经心, “客官您看,这虫的切面,如此平整,就绝不可能是咬断的, 那另外半截也就肯定不在你嘴里。客官您大可放心啊!” “你叫我放心?”如果说,大汉们刚刚的脸色是铁青的话, 那现在就是骤然一黑了。 他们的手用力地握拳, 关节处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眼看着就要动手。 金朝醉不免瞄了一眼掌柜, 只见他依旧稳坐在帐台, 好似老僧入定了一般, 连眼睛都不带往这边转一下的。 也不知是放心过了头, 还是早已习惯这种事的发生。 至少, 大-腿还没大汉胳膊粗的小二并没有表现出丁点的害怕来。 “客官, 您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这虫都没熟,还是顶顶新鲜的嘞!”小二用大拇指和食指,将青虫给捏了起来,从大汉们眼前一一晃过。 “而且咱们客栈里外周围是洒满了驱虫药的,别说这么大的青虫了,就连蚍蜉都找不出来一只的。” 小二的大拇指一松,抵在小拇指的尖尖上,比划出了一咪-咪的大小来。 原本好好捏着的青虫,也嗒的一声,精准地不行地落在了菜盘子里。 金朝醉顿觉眼前一亮,这小二绝对是在挑衅! 她的兴致直接就被拉到了最高。 旁的几桌客人也或明晃晃地侧过头来,或暗戳戳地偷瞟,纷纷将注意力聚焦到了一把掐住了小二后脖颈的大汉身上。 “你什么意思!竟敢说我们敲竹杠?” 大汉的手掌很大,也很有力道,再稍微使点劲,就能把小二的脑袋给拧了。 可饶是如此,小二依旧没有丝毫慌张:“不敢不敢,小的岂敢这么说啊,敲竹杠的分明是小的才对。” 小二说着,就抬起自己的两只手,用力地掐住了自己的喉咙。 只一个呼吸间,小二的脸上就开始发紫。 “你、你、你!”大汉忙不迭地松开了自己的手,惊恐地向后仰起了背,极大地往后退了一步。 可小二自己的手并没有就此松开。 大汉又火急火燎地收回脚,倾身拍开了小二的手。 “嗬啊……咳咳咳。”小二单手撑在桌上,大口的呼吸了起来。 紫涨的脸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下去。 金朝醉两只眼睛都看直了。 要说自己掐自己,是绝对不可能把自己掐死的,这小二不过就是在虚张声势。 可他也实在下得了手,一下就把自己的脸给掐紫了,再配上他恐吓要敲竹杠的话,才让大汉一时间脑子卡了壳,没能反应过来。 “你!你这个疯子!你们客栈都是疯的!这客栈我们不住了!退钱退钱!” 三个大汉紧紧地靠在了一起,虽然高声喊着话,口气却是虚的。 “几位客官,客房你们已经住过了,哪怕尚未过夜,也是不能退钱的。”这回,总算是掌柜的出声了。 想是经过刚才那一遭,掌柜的已经看明白眼前这三个大汉,不过是纸糊的老虎罢了,所以语气硬挺的很。 而让金朝醉看不懂的,是这几人在一阵嘟嘟囔囔后,掌柜的居然突然给出了一个笑脸,说要免掉三人的这桌饭钱。 接着,两边都乐呵了起来。 和乐地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这是金朝醉的龙门客栈里绝对不会发生的情况,换成她客栈里的任何一个小二,那双手掐的绝对不会是自己的脖子。 那些家伙,可都是些心气高,性子还躁的。 这么一想,金朝醉的心思就开始浮动了起来。 她忍不住去猜测,自己离开的这一天内,客栈内有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毕竟她那客栈,自打第一次开业起,就没平静过。 遇上的不是大人物,就是大事情。 而且稍一不留神,还会打起架来。 轻则锅碗瓢盆全换,重则整间客栈重建。 “哎……”金朝醉长长地叹了口气,“不会我回去的时候,客栈已经没了吧。” “很想知道吗?”安静许久的百晓生骤然出声问道。 金朝醉的叹气声顿时停住。 她挥手喊来小二:“点菜!” “真的不想知道吗?客栈里现在正要打起来哦!这阵仗,说不定你回去的时候,客栈真的已经没有了。” 百晓生说着,又一声高、一声低地开始“哎呦”了起来。 “啊呀!怎会如此!” “咦,真是令人唏嘘。” “我的阎王爷啊!金掌柜你真的不赶回去吗?” 在百晓生声情并茂、声嘶力竭的长吁短叹中,金朝醉掰断了手里的筷子。 她咬着牙把原先想点的那一堆菜式,换成了“两张烤饼,卷点腌菜在里头,灯笼有吗?” 金朝醉顶着刺脸的寒风,在微弱的光线下,绷着心弦往回赶的时候,马背每起伏一下,她就要骂一声“造孽”。 夜路不好走,金朝醉花了比来时多一半的时间,才在近晌午时,风尘仆仆地出现在了龙门客栈的正门口。 客栈门窗大敞,擦得分外干净,没有破,也没有掉。 馥郁霸道的菜香不要钱似的往外飘,不停往金朝醉的鼻子里头钻。 还有说笑的声音,也嘁嘁喳喳地不停往金朝醉的耳朵里挤。 呵! 打起来? 客栈要没了? 金朝醉累的连质问都不出来了,恨不得在心里把百晓生给大卸八块。 “再信你,我就是狗。”金朝醉勒了下缰绳,马发出了嘹亮的叫声。 王二麻这才后知后觉般地迎了出来。 如此松散的态度,让前一晚还在和那间客栈对比中沾沾自喜的金朝醉羞愧不已。 “掌柜的,大事不好哇!咱们客栈来了两尊大佛!” 王二麻将金朝醉连人带马,给拉进了客栈的边界内:“他们用棺材堵了咱客栈的后门,还要用咱们客栈的锅煮那棺材里的尸骸,说是要验明正身!” “什么东西?!” 金朝醉正从马上跳下来,闻言脚下差点没站稳。 第56章 皇商和高官 第56章 皇商和高官 金朝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不过就是离开了一天一-夜, 怎么她的客栈就被人用棺材堵了客栈后门不说,还被要求用吃饭的家伙去煮不知名的尸骸?! “是多大的大佛啊?”敢当这儿是义庄! 胆子有够大的,竟然敢如此糟践她金朝醉的客栈! 金朝醉的脾气全都明晃晃地写在了脸上, 用力地甩开缰绳往客栈里头冲。 “掌柜的您千万别冲动!”王二麻赶忙拽住金朝醉的小臂,眨眼示意后,把人地往边上拉了几步。 这位置恰好能将客栈大堂里的两拨人一览无余。 自然, 客栈里的人也原原本本地看到了他们二人。 盘踞在大堂左侧的一个妇人当即都捂着嘴站了起来, 泪眼汪汪地看着金朝醉, 蹒跚地迈了两步后, 险些被长凳给绊倒。 “这位悲伤地难以自持的夫人,是皇商陈平日的续弦,也是后门外那抬棺材主人一母同胞的嫡亲妹子。” 王二麻不好当着人家的视线伸-出手指指点点, 就围着这位陈夫人介绍了起来。 “站起来扶人的, 就是陈平日。和他们一桌的这两个孩子,高的那个是陈平日和元配所生的儿子,矮的那个是现在这位陈夫人的儿子。” 金朝醉的表情从气愤到奇怪,又到了羡慕好奇:“这年头的皇商还真多啊。” 她记得, 藏剑山庄那位管家的前夫人刘娘子,也是皇商来着。 “二麻你应该是咱们客栈最见多识广的人了。”金朝醉先是浅浅地吹捧了一下。 在王二麻忍不住耸肩自傲的时候, 她才一把子露-出本意来:“那你可知, 京城第一绣坊的皇商刘娘子?听闻她乃当今御赐的皇商身份, 同陈平日相比, 谁更厉害些?” “陈平日。”王二麻不假思索地回答。 “掌柜的, 先不用急着比较, 他对面坐着的这位, 才是更要命的大佛, 正是兵部尚书罗秋生!” 金朝醉听罢, 眉毛陡然挑高:“这个我知道,大名鼎鼎的兵部阎‘罗’王嘛。” 那些同爹爹扒人屋顶院墙的日子里,她听得最多的,除开一些个风花雪月和恩恩怨怨外,就属“罗秋生”此人了。 真可谓是上到朝臣,下到贩夫走卒,全都要噤若寒蝉,用“那位”来代称的人物。 “我还是第一次见着阎罗王的真人。”金朝醉感叹着,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不想原还大马金刀坐着喝酒的罗秋生,突然就手臂紧绷地放下了杯子,眼观鼻鼻观心地双手搭在大-腿上,端正了坐姿。 这让金朝醉大为不解。 她问了问与自己只隔着一臂距离的王二麻:“我说话的声音也不大啊。难不成是眼睛里有杀气?” “并无啊。”王二麻反射性地随口回应,嘴皮子动完了,脑子才反应过来,忙又开始遮掩,“没杀气,但是有火气,看着挺想打人的。” “你还知道我想打人啊?废话这么多,赶紧说正事,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两家人,到底为什么杵我客栈里对上了?” 金朝醉没好气地说道。 都说民不与官斗。 即便陈平日是皇商,但与执掌着律令刑法的刑部尚书一比,也得说一声“身份悬殊”。 所以这两家人绝不会莫名其妙地不对付,其间一定是出了什么不得了的大问题! 【啊啊啊啊啊!到底是什么!】 【百晓生你不要说话!我没问你!】 金朝醉心里头的好奇已经快要泛出来了,但她还是克制着,不想才回到客栈,就破了自己想要尽可能不用百晓生的誓言。 但光是这两句话,就已经让所有人眼冒金光了。 不论是王二麻,还是客栈里的陈平日、罗秋生,现在都迫不及待地想要听到金朝醉继续往下“说”。 陈夫人已经第三次想要站起身了,但都被旁边的陈平日按住了手,要她稍安勿躁。 陈家的两位公子亦是,眼神时不时地就要往金朝醉的身上瞄,好几回都和王二麻对上了眼。 王二麻的心里叫苦不迭。 因为就在一天前,掌柜的还在怀疑他们是不是能听见她的心声呢。 他一边抱怨这群人太不懂事,明明说好了,不要在掌柜的面前流露-出丁点痕迹来,结果才打一照面呢,一个两个的全都开始露馅。 “哎!还得看我王二麻的啊,我可真是任道——而重远啊!” 王二麻摇头晃脑地叹气,故意用着吊人心弦的语气,慢吞吞地牵引金朝醉的思路:“掌柜的,这事吧,属实是难得一见,而且故事有点长,您且听我娓娓道来。” “别废话,说重点。” “这两家抱错孩子了!” 王二麻没特地收着声,这句话几乎就是半吼着说出来的。 毫无疑问,坐在大堂里的那两家人也绝对能听个一清二楚。 金朝醉是一面震惊,一面还分的出神给了王二麻后背一掌:“胡说八道什么,哪有这样背后闲话客官的。” 【什么!什么什么!抱错孩子?!】 【难怪……陈家会把元配的棺材给挖出来,还有煮尸骸验明正身,也是为了确定血缘吧?】 【这么看来。被抱错的就是那个大儿子了。】 【可罗家怎么没带儿子前来,难道是不想换吗?】 金朝醉的心声仿若井喷,一时间客栈里的人面色各异。 可落在金朝醉的眼里,就是他们因为王二麻的话而在生气。 “各位客官莫怪!莫怪!”金朝醉连忙以最热忱的态度翘起嘴角,打着招呼,大步流星地转身往客栈里头走。 但一扭头,她对着王二麻直眨眼:“你把这两匹马送到后院,跑堂的事就暂时交给邴飞昂好了。” 金朝醉特地强调,示意王二麻先去避避风头,别来大堂扎眼。 “店里的小二不懂事,为表歉意,今日这顿饭,就当各位卖金某人一个面子,由金某人来请各位。”金朝醉一个眼神,张三胖就立即小跑着给她送上了一杯温过的梨花白。 “敬各位一杯!” 金朝醉用双手端着酒杯,一饮而尽。眼角余光处,只见罗秋生也举杯喝下了酒。 接着陆陆续续的,两家人都还算和气地或喝茶、或饮酒。 金朝醉本以为刚刚那句“谬言”应该就算是揭过了,岂料,最先放下酒杯的罗秋生又给杯中满满地斟了一杯后,冲着她高高举起。 “听闻金掌柜这儿,时常会有行商路过,并且留下些举足轻重的只言片语。” 金朝醉的笑容瞬间就僵硬在脸上。 【上次就不该瞎编这种理由帮长孙兰,这下可好,让六扇门和兵部给盯上了。】 第57章 并非两家孩子交换 第57章 并非两家孩子交换 “被兵部盯上怎么了?在我百晓生看来,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百晓生的声音不气不馁地再一次蹦跶了出来:“这明明是罗秋生给你送来的台阶。而且都已经给你搭的这么高了,你正好可以顺势踏上,和我服句软啊。” “金朝醉, 你也别提那劳什子发誓不发誓、绝对不用我百晓生的妄言了,都是虚的。你要是帮人家处理好这等人生大事,才是真的!” 【别来忽悠我, 你当我傻吗?这哪里是下台阶, 分明是上断头台!】 金朝醉搓了搓脸颊, 做出一副没听明白的表情来, 心里却在骂个不停。 她也有话要说啊! 现在是她想不想用百晓生来探查的问题吗?分明是能不能在这种大事上插嘴的问题! 有些人,譬如万宝珠;有些事,譬如险被灭口的行商血书, 的确是可以忽悠一下过去的。 但是! 这里面绝对不包括罗秋生这样炳若观火的活阎王! “不孝子孙啊!你祖宗特地为你求来的我, 就是希望你能借着我之力,让客栈能够平平安安、顺顺遂遂、热火朝天。你倒好,如此地暴殄天物,放着不用?” “金朝醉啊金朝醉, 眼下这般情形,你若是能告知罗秋生和陈平日个一二三四, 岂不等同于在官商两界扬名立万?” “如此大好机会, 你要是因噎废食, 只怕你祖宗今晚就要气地从坟茔里跳出来找你。” 百晓生的声音比前面任何一次都要嘹亮, 震地金朝醉的脑瓜子嗡嗡的。 【你死心吧, 不可能的。我要是敢表现出自己知道兵部尚书家的阴私, 却一直隐而不说的模样来, 罗秋生心里会怎么想?】 【肯定是恨不得砍死我!】 【他绝对会认为我是故意隐瞒的, 就是想看他们家的笑话, 到时候,我就是有十个脑袋都不够他想砍的!】 “嗐呀,金朝醉,你这就完全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正常人谁会没事找事去兵部尚书府上指着他家孩子说抱错了啊。只有在出了事后雪中送炭,才是真情谊,所以说,现在才正值时候……” 百晓生语调一转,刚要开始絮叨,就叫长凳翻倒的声音给打断了。 “不不不!不会的!”罗秋生身后的那张桌子上,猛不丁站起来一个鬓角泛白的婆子,面容急切。 而当金朝醉循声看过去的时候,那婆子却惊慌失措地避开了视线。 接着又手足无措地垂下头,愣了半晌才在婢女急忙扶起长凳的时候反应过来,动作僵硬地坐了下去。 “李嬷嬷,抱错一事已然明了,你就算不愿承认,也无济于事。你年事已高,何苦非要同我走这一遭?”罗秋生无奈地摇头。 他的声音很冷静,显得特别地铁石心肠,仿佛抱错的不是自己的亲生孩子,而是可有可无的阿猫阿狗一般。 金朝醉不免诧异,百晓生却老神在在地在旁轻哼:“我都说了,你是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罗秋生身居兵部尚书之位,什么事情没见过,他早就看淡一切了!” “哪像你?看了这么多人的生平之后,不做心得感悟,反倒是害怕起来。” 【那能一样吗?我只是一个见识浅薄的客栈老板娘。】 【再说了,罗秋生拷问的都是那些穷凶极恶之辈、通敌叛国之事,不说丧心病狂,也绝对怵目惊心,看多了自然看淡一切。】 【可你百晓生呢,专挑别人最不想被外人所知的隐秘给我看,这些人不是客栈的客人,就是客栈的伙计,你让我怎么面对他们?】 “你这话就不对了。明明是你自己无法克制自己,成天拿我去窥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以满足你的好奇心,结果你爽完了,就开始嫌弃是我百晓生带坏你了?” “你本末倒置!” 【你倒打一耙!】 金朝醉和百晓生争论的不可开交,可这些话变成心声落在客栈众人耳朵里时,却是断断续续的。 罗秋生眼神闪烁,立马就明白过来,原来这就是所谓的“有些只有金朝醉本人才知道的消息”。 这令他对金朝醉的信服度又高了几分。 思及此,罗秋生站起身,郑重其事地对着金朝醉行了个抱拳礼。 “金掌柜,实不相瞒,为了孩子的事,内人急火攻心病来如山倒。此次来到贵客栈,也实在是一筹莫展后的唯一之策。” 罗秋生不苟言笑的脸上,难得地流露-出颓然之色来:“虽说是下下策,但我仍抱着一丝侥幸,兴许金掌柜真的曾听到过些什么罢。” 浅浅的喟叹之声,重重地压-在了金朝醉的心上。 她不禁有些动容。 “别再嘴硬了,问我呗,没什么好丢人的。赶紧赶紧!待会儿人要是走了,你可别又后悔。”百晓生瞅准时机,硬的不行就换成了软话。 可就是这个转变,让金朝醉察觉到了不对劲之处。 【奇了怪了,你怎么比我还急?】 “哪有!”百晓生非常大声地呛声。 这反应更奇怪了。 “我本就是知晓一切的百晓生,深知他们两家若是没能厘清这事,日后会遭遇些什么,自然是于心不忍!” 百晓生说着说着,声音又小了下去。 甚至,还带上了几分委屈巴巴。 “你真的不帮帮他们吗?” “皇商陈平日家,现在看着富贵显荣,可却在抱错孩子一事上元气大伤,迅速地败落了下去。短短两年的时间,这一家死的……” 【停停停。你先打住。】 金朝醉闭上眼深深地吸了口气,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她攥紧了双手,小幅度地对着罗秋生点了点头:“市井之中,总会有一些世家高门的流言,不过大家都不会当真,也就是听个响。” “您二位爷的府上,定然也有奴仆耳闻过,只是不敢提及,怕做那出头鸟罢了。” “若是二位爷真要听,那我也愿意讲一讲那些流言,不过也仅仅是流言,还望二位爷听过之后,莫要生气。” 金朝醉抬头,面前的虚空中,已经浮现出了满满的绿色文字。 她没有细看,而是看向静悄悄走到前边大堂来的席宛吉,瞧着他笑容满面地把右手的五指张开,万分自信且笃定地点了点头。 【王二□□然是整个客栈里头,最会看眼色和来事的人了。】 【这下稳妥了,顶多大家都一起死嘛。】 这一句心声一出,原本还因为金朝醉愿意大开金口而高兴的两家人,霎时又挂不住脸了。 眼神一晃,就扫见了嬉皮笑脸的席宛吉。 他们既然选择了来龙门客栈赌一把,自然是查清了里头的所有人,除开金朝醉这位“拥有连通地府之能、知晓过去未来”的神人之外,余下的那些伙计们,也是个顶个的能人。 其中,这位药王谷的弟子,便在他们的提防名单之上。 不想金朝醉如此谨慎,光是和他们打一照面,就已经喊了席宛吉动手。 【什么啊?什么啊?搞半天,被抱错的,不是陈家的那个大儿子,而是二小姐?】 【两家都默契地没有选择让女儿过来,但其实都早早地找了人,绘制了对方女儿的画像。陈家二小姐与罗夫人有着五分相似,但罗家大小姐却和陈平日的原配没有半分相像。】 【之所以会有这种情况,概因为这并非两家孩子的交换,而是……】 【三家?!】 随着金朝醉的心声猛地拔高,两家人同时震惊不已地看向对方。 但表情之中,又隐约有些不同。 第58章 村口男婴 第58章 村口男婴 罗秋生多了些尘埃落定的坦然, 认定了长相有五分相似的陈家二小姐就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陈家人则个个五味杂陈。 这突如其来的真相,既令他们兴奋激动,又给他们迎头痛击。 高兴的是抱错孩子这件事, 终于能有个结果了!只是不知道他们的女儿、妹妹、姐姐现在究竟身在何方,日子过的好不好。 万一…… 陈家人不敢细想下去。 尤其是陈夫人,她几乎快要晕厥过去, 眼眶里盈满的眼泪再也含不住地扑簌滚落。 “要是……要是……我可怎么向姐姐交代啊……”陈夫人用力地抓住陈平日的手, 悲从中来, “我宁可被换走的是我的孩子……” “夫人慎言!”陈平日用另一只手包裹住陈夫人纤细的手掌, 轻轻拍了两下。 “永正,这并非你娘亲的真心话。”陈平日又转头看向小儿子解释。 安抚完小儿子后,他又尽量缓了缓自己的表情, 扯搞了嘴角对着大儿子点点头, 让大儿子安心些。 等桌上焦虑彷徨、心浮气躁的人都稳了下来,他才深吸一口气,对埋头沉浸在生平里的金朝醉立下承诺。 “金掌柜还请放一百二十个心,这些闲言碎语是我陈平日自个儿要听的, 不管都讲了些什么,我陈家都绝不会同任何人计较。” “我们罗家也是。” 罗秋生不敢后人, 连忙也给予保证:“是我执意要听坊间的传言, 是我执意要金掌柜来讲, 是我所求, 与金掌柜无关。” 这两位一家之主的相继发话, 将金朝醉的注意力微微地扯回来了一些。 她刚刚看的是罗秋生的生平。 特地让百晓生避开了其他, 只看抱错孩子那部分。 【估计没人想得到, 堂堂兵部尚书, 处事一贯有条不紊、四平八稳的兵部尚书, 居然在自己孩子这件事上,乱了阵脚。】 【而且是大乱特乱。】 【凭着五成像这一点,罗秋生和他的夫人其实已经对抱错孩子这事信了一半,可没想到两家人碰面后,滴血验亲的结果,皆是不相融。】 【陈家甚至试了滴血验骨,但结果就是又一次证明,两家孩子并未互换。】 【长的相似,或许只是偶然。毕竟,也仅仅是陈家二姑娘和罗夫人相像,而罗家小姐却并不和陈夫人相像。】 金朝醉的心声听得陈罗两家心乱如麻。 既然是三家交换,那不论是怎么换的,其中两家的父母与孩子,总会有一对能相融的才是。 除非…… 【罗秋生不相信,他当时给女儿取血的时候,不知出于何心态,多取了一管。他便割了自己的指腹,想着再试最后一次。】 【他和罗小姐的血,相融了。】 【至此,两家都唏嘘不已,因为离奇又荒谬的是,他们两家人在此之前,居然都没有自己同自己的孩子验过。】 【于是抱错孩子这事,便就这么过去了。】 陈罗两家听到这里,纷纷如鲠在喉。 尤其是陈家。 如果金掌柜没有突然得到祖宗庇佑,如果他们真的如金掌柜看到的生平一样,把事情给翻页不提了,那他们陈家的女儿要是过的不好,岂不一辈子都要不好? 金朝醉被陈家人灼热的眼神盯得如坐针毡,便清了清嗓子,先根据生平,说了下抱错孩子的原因。 “坊间的第一则传言,是说曾有一官夫人和商户女在赶路时遭遇暴雨,同时借住到了一村妇的家中,又因为匆忙赶路动了胎气而同时发动,在村妇家中生下了女儿。” “因为村妇家徒四壁,只一间住人的屋子,两位夫人是挤在同一张炕上生下的孩子。” “孩子生的突然,加上那屋子又小又破,只站了三个人就有些转过身,所以当狂风大作吹灭了烛火后,屋子里就手忙脚乱了一阵。” “就是那一阵手忙脚乱,使得才出身的官家小姐和商女,从此对调了身份。” 金朝醉说的是两家对调。 可罗秋生已经察觉出其中的未尽之意。 夫人生产那日,他乍一接到侍卫传来的口信,便匆匆赶到了村妇家中,当夜风雨初歇后,他便将夫人和女儿包裹的严严实实,接回了家中。 这期间,唯一有可能混入的第三家,只有那村妇! 但是! 罗秋生眉头紧皱,他为了感谢那村妇的相助,曾命手下好生打听打听,以便答谢。 在手下的回禀中,那村妇是个没有孩子的寡-妇,他便送了那村妇一些能令她安身立命的田地和银钱。 【罗秋生现在一定在回忆,但是他万万都不会想到,动手换孩子的会是那个村妇。】 【他更不会想到,那天两位夫人生下的,并非两个女孩,而是一男一女。】 “砰。”陈大公子打翻了手边的碗。 他满眼恍惚,难以置信宠了十几年的妹妹,以后就要变成弟弟了? 陈大公子又手指一颤,忍不住用力掐了大-腿一把,痛的他龇了下牙,而耳边,依旧在回荡着金朝醉的心声。 【可怜的小男孩,还没能睁开眼睛,看一眼这个他走过一遭的人世,就被生生捂死了。】 “咔嚓。” 这回,是陈平日抑制不住地掰断了桌子角。 金朝醉眼神一顿,心声也一顿。 她纠结该不该马上开口,让陈平日赔一下桌子的钱,但只要一想到,陈平日马上就要“听说”自己的亲生孩子早就死了的消息,就又有些于心不忍了。 不过…… 【只是讲了个开头,都还没进入正题呢,陈平日就激动成这样了?】 为人父母者,罗秋生对陈平日此刻的心境感同身受。 但他不能让陈平日继续难以自控下去,万一叫金朝醉察觉出来,心声就此打住的话,陈平日只怕连那杀子仇人都难再找到! “陈平日,此前你可是亲口向金掌柜承诺,不会同任何人计较的,怎么这就砸起店来了?要是吓到金掌柜,让金掌柜不敢再往下讲的话,可就别怪我不客气。” 罗秋生冷着脸,看似数落,实则提醒。 “夫君你先喝口茶,定一定。” “爹,不要急,咱们慢慢听。” “不论是什么样的传言,咱们一家子都一起面对!爹,我们都在的。” 一直如定海神针般支撑着家人的陈平日,在摇摇欲坠的这一刻,被家人合力围住,被家人给撑了起来。 陈平日用力地闭了下眼睛,压下满心的悲愤与暴虐,用着还有几分颤-抖的声音,同金朝醉说了声“抱歉”。 “是我没能控制好,给金掌柜添麻烦了,这桌子,我一定赔偿。” 陈夫人也深吸一口气,插科打诨般拍了下陈平日的胳膊,说道:“金掌柜不用理会我家老爷,他这人有个臭毛病,总是想太多,又都喜欢憋在心里,把自己给憋得不行。掌柜的您继续往下说就好。” “理解的!理解的!” 【行商可不得走一步看三步吗?就是陈平日事事都这样的话,就有点跟自己过不去了,这不就成了自己吓自己吗?】 【不过也好……这样的话,他心底应该已经做过最差的准备了吧?】 金朝醉滴溜溜地转着眼珠,在陈平日的脸上晃了好几圈,确定他情绪还算稳定下来后,这才再次开口。 “坊间的第二则传言,据说是从村妇后头那户人家的老婆子那传出来的。” “只不过那老婆子有些年纪了,耳朵眼睛有些不那么利索了,加上她和那村妇之间有些龃龉,所以这则传言的可信度,不太高。” “但我既然听过,就也顺口说了。” “那老婆子说,她当时就趴在后窗上偷看,分明听到两个孩子的哭声都很有力,可后来两家人带孩子离开时,其中一个别病恹恹的。” “更离奇的是,就在两家人离开后,她看到村妇半夜出门了一趟,第二天,村头那河里就发现了一个被水草缠住的男婴,看着像是才出生的。” 罗秋生知道自己不该怀疑金朝醉心声的准确性,可他同样不愿意怀疑自己属下的办事能力。 因为罗秋生在离开村子后,还曾派了护卫,保护过那得了田产的村妇一段时日,以防好心办坏事,给那村妇招来惦记钱财的恶人。 而在护卫的回禀中,他从未看到过那村妇于当夜悄悄出门、以及村子第二日发现男婴尸体的只字片语。 那两个护卫,可都是跟他上过战场,经历过真正的厮杀的,不会缺敏锐度。 半夜出门和男婴尸体这两点,换做任何时候,能可以用巧合盖过。唯独在当时,怎么看都是不正常的。 他们立即禀报才对。 但偏偏他们没有。 无论是疏于职守,还是被人收买,罗秋生都不愿将这种词,放在曾同生共死过的战友身上。 可他又不禁想到了金朝醉明确说过的三家互换,以及他和陈家混乱的滴血验亲。 他和陈家二小姐的血不相融,和“女儿”的血相融,这中间,会不会是有人动了手脚? 什么人能动这个手脚? 又为什么要动这个手脚? 答案不言而喻。 罗秋生感觉自己的胸口又闷又疼:“金掌柜,容罗某打断下。关于这则传言,掌柜的克制,是否曾有人,去当面问过那老婆子?” 【不愧是阎罗王,一下子就发现不对了。】 【我知道罗秋生想确定什么,但是很遗憾,虽然那个老婆子的话是我编出来,但村妇半夜出门,以及村头男婴的事,都是真正发生了的。】 【你被背叛了!兵部尚书罗秋生。】 【作者有话要说】 之后稳定0点前后日更。 感谢各位没有放弃本书和本作者的宝子! · 第59章 老虔婆 第59章 老虔婆 金朝醉想了想, 尽量选择了相对温和些的措辞:“有没有人去找那个老婆子,我是不甚清楚的,但当时有很多人, 去找了那个村妇。” “至于原因……罗大人应该很清楚。年轻寡-妇救了高官富商的妻女,肯定得了不少赏赐,那些人都是冲着宝贝去的。” “只不过, 那些人进村后最先见着的, 却是那男婴的坟包。他们深思极恐, 哪还敢去找村妇啊, 就怕万一便宜没占着,自己反被连累着丢了性命。” “罗大人要是有兴趣,想当面见见那些见过坟包的人, 只需要出个重金相酬的告示即可。曾经见钱眼开的人, 到如今也照样不会视钱财如粪土。” 【找着了这些人,也就能找着那个坟包。可怜的孩子,活着的时候回不去陈家,死了又是孤魂野鬼。希望陈家可以早些去收殓尸骨, 带他回家吧。】 【只不过,这种事也难说的很。】 【小小的一个坟包, 没有薄棺, 没有碑, 又没人祭拜打理, 十几年的风吹雨打下来, 早就不成样子了。】 【尤其是十五年后, 当罗秋生去到那个地方找寻的时候, 别说坟包了, 连小土堆都见不着一个。】 【惨啊, 陈家。】 金朝醉用余光瞄了一眼陈家那桌。 看起来情绪已经稳定了不少,至少陈平日没有手背青筋暴涨地捏着桌角,其余三个人也没再垂泪地垂泪,摔杯子的摔杯子了。 他们很认真地在盯着罗秋生看。 若有所思。 目光灼灼。 因为当年,病恹恹的是那个女婴是罗家带走的。 陈平日能做成皇商,脑子肯定不会差。 金朝醉猜想,他一定已经从两则传言中,猜到了三家互换孩子的可能,也就猜到了那个被换的孩子,是罗家的。 “那男婴。”陈平日的嗓子眼干涩的不行,嘴巴张张合合了好几次,喉咙口就是发不出声音来。 “金掌柜,你的话有一半说错了。”陈平日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些人虽然见钱眼开,但也贪生怕死。无论是我、还是罗大人出面发告示,他们都不会愿意现身的。” 【这么说,也有道理。】 【可用钱不行的话,陈家那时究竟是怎么找到蛛丝马迹的?】 金朝醉不得不赶紧一目十行地把罗秋生的生平看完。 然后又急急忙忙地呼唤百晓生,让他把生平换成陈永正的。 【既然十五年后,罗秋生是因为救下了沿路行乞去当年那个村子的陈永正,这才从他口中得知男婴一事,并出于十五年前的那点“缘分”,善心大发地把陈永正送到了男婴的埋尸地。】 【那么,陈永正的生平里面,一定有找到线索的过程。】 【让我来好好看看。】 “不用找了,就是这一块。”百晓生絮絮叨叨地把其中一段文字个着重地提了出来,“要不是你刚刚打断我,你早就已经知道了。” 金朝醉粗粗瞄了几眼,原来这就是百晓生说的,皇商陈平日家,在抱错孩子一事上元气大伤,短短两年事件,死的死,伤的伤的结果。 “也未必,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金朝醉心里头有点沉重,但原本生平里的陈家已经够苦了,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 说不定有了她这一次微茫的提示后,生平就会有大改变呢? “坊间的传言并未道明过高官和富商的身份,若不是二位一道出现在我的面前,还提到了抱错孩子的事,我也不会联想起这些传言来。” “只要伪造下身份,高官有可能垮台被贬,富商也有可能倾家荡产,落魄狼狈之下去到乞儿聚集之地,说只想在临死前找到孩子的踪迹,还愿意把剩下的全部身家都给恩人,定然一传十十传百。” 陈平日眼前一亮,不禁拍了下大-腿:“落魄了就不怕被报复,但瘦死的骆驼又比马大,肯定会有人心思浮动。” “妙啊!”陈大公子用力地吸了一口气,拿起茶壶倒了满满一-大碗,然后一饮而尽。 “金掌柜,还有其他的坊间传言吗?” 陈夫人则是双眼复杂地看了夫君和儿子一眼,忧心忡忡地追问:“那个村子里,除了男婴的尸体,再没有多出其他的孩子了吗?” 到底还是女子的心思细腻些。 金朝醉深深地看了陈夫人一眼,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坊间还有第三则传言,但是和那村子无关了。” “这传言是近几年刚冒出来的,兴许根本就和您老家扯不上丁点关系,但偏偏我这人惯是个爱看话本子的。陈夫人应该知道的,话本子都有些天马行空,我看的多了,脑子里也总是会有些乱来的想法。” 陈夫人紧张地抓着自己的手,“嗯”了一声:“还请金掌柜畅言。” “那我就直接说了。” “咳咳。”金朝醉特意大声地清了清嗓子,引得所有人的注视后,慢慢地把头转向罗秋生。 “我?”罗秋生的眼皮跳了跳。 金朝醉摇摇头,指了指罗秋生的身后。 大概是金朝醉脸上的表情有些严肃,罗秋生不禁站起身,一手按在桌子上,一手背在身后,眯着眼睛转身看向了自己的心腹们。 抱错孩子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所以这回被罗秋生带出来的,都是他心腹之中的心腹。 可自打金朝醉说他被背叛后,他就已经难以面对“心腹”二字,不想连缓和片刻的时间都没有,金朝醉就又要当场点出新的叛徒了吗! 罗秋生脸色阴沉的,像是能滴出水来。 “按年纪,令嫒们都已经及笄了吧?”金朝醉把气氛搞得紧张不已后,问出口的却是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就在去岁。”陈夫人疑惑地问道,“传言与此有关吗?” “或许吧。”金朝醉故意没有把话说死。 【现在还不好说,也不知道有没有发生,但两年后肯定发生了。我从结果反推一下过程,也不算是无中生有吧?】 “传言有一高官之子,在外游学之时,结识了一商户之女,将其引为知己,且惺惺相惜。甚至,还想将此女子迎娶回家。” 金朝醉才起了个头,罗秋生和陈平日就齐齐皱起了眉头。 要是他们没有联想错,岂不就是罗秋生的儿子想要迎娶他的嫡亲姐姐? 还好罗秋生其中一只手尚且还撑在桌子上,这才让他头晕目眩之下,依旧站的笔挺。 【这就开始慌了?罗大人你是不知道哇,这事可是发生在两年后!】 【那个时候,陈家二小姐都已经是有夫之妇了。】 “兹——” 桌脚往前蹭出去了一个手掌的距离。 金朝醉眼尖地发现,罗秋生的手臂微微发-抖,人已经摇摇欲坠了,估计脑子里已经不知道想到了哪种程度。 “这个高官之子将心事写在了给母亲一人看的家书中,不想那日他的姐姐正巧来了母亲院中,就偷看到了这事。”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老话诚不欺人。】 【血缘真的是很奇妙的东西,罗秋生的小儿子生来就和姐姐不亲近,也极反感姐姐的接近,但凡是被姐姐碰过的东西,就再也不要用了。】 【不过在罗秋生夫妇俩看来,只当是儿子的领地意识过强,故而儿子的书信,若是指定了收信之人,他们便不会偷看。】 【唯独这个姐姐!她不仅偷看,看完后还把信中所写的内容告诉了她身边的嬷嬷。】 罗秋生听到这里,眼神立即就扫向了李嬷嬷。 他“女儿”的身边,有三个嬷嬷。 一个是她的奶嬷嬷,不过前几年因为身体的缘故,已经去了。 另一个是他夫人专门送去照顾“女儿”的王嬷嬷,是他夫人的陪嫁丫鬟,自小一起长大,不仅识文断字,还稳重聪慧。 罗秋生懂得自家夫人的心思,是希望王嬷嬷能陪着“女儿”去夫家,做好打点,处理好主仆关系。 也好让“女儿”在夫家有所倚靠,不至于遇事无人可商量的。 可惜,王嬷嬷约莫是深感自身责任之重,自“女儿”幼年之时,便会对其不妥的举止加以约束,也就使得“女儿”不大爱亲近王嬷嬷。 所以会让“女儿”告知偷看的书信内容的,也就只有第三个嬷嬷,李嬷嬷了。 也就是绝不相信抱错一说,还专门求到了他的夫人跟前,非要跟着一道前来。又在方才,极为突兀地站起来说话的,李嬷嬷。 “这个姐姐一心想和弟弟处好关系,知道这事后,便立即同自己的嬷嬷一顿合计。” “那嬷嬷觉得,女子出嫁后,要想过得好,就得维持好和娘家的关系。尤其是父母过世后,这当家夫人就成了弟媳,她和弟弟的关系若是处不好,慢慢地那弟媳也会轻视于她。” “所以主仆俩就想先探一探这个女子的身份。” 【这一探不要紧,李嬷嬷当场就白了脸,浑身冷汗直冒。因为两年前,她好不容易在滴血认亲的时候动了手脚,钉死了她女儿的身份,不成想两年后,那个女子居然又冒了出来。】 “什、什么?”陈夫人惊呼,又连忙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把后半句惊叹给咽回了肚子里。 但是她的瞳孔还是止不住地疯狂震颤。 她女儿? 罗家现在的那个小姐,居然是那个李嬷嬷的女儿? 换言之,这个李嬷嬷就是换了孩子的第三家? 巨大的迷雾,在这一刻,终于变的清晰了起来。 罗秋生盯人的目光也已经从狠厉变成了杀气腾腾,被这样瞧着的李嬷嬷,连一个呼吸都坚持不了,当场就双膝着地,跪了下去。 “通。” 膝盖重重地砸在了地面上,发出钝痛的声音。 金朝醉的嘴角翘了翘。 “官小姐在知道商女的身份后,有些不当回事,她确定自家这地位,绝不可能容许弟弟娶一个低贱的商户女来做当家主母。” “既然如此,就绝对不会影响到官小姐日后的生活,官小姐便就此揭过,不再关注此事。” “但官小姐不知道,她身边的嬷嬷,已然动了杀心。因为只有那嬷嬷一个人知道,眼前的这位官小姐其实就是她的亲生女儿,而那个商户女,才是这家真正的小姐。” “这个商户女,会彻彻底底地威胁到官小姐的身份!她买通杀手去追杀那商户女,不想那商户女被一个途经的小官救下,那小官还一路将商户女送回了家。” “这让那个杀手没了再动手的机会,不过杀手虽然没成功,但还是传来了好消息,因缘际会之下,商户女和那个小官看对了眼,两人很快就定下了婚约。” 【我好像说的有点简单了,不过只要能让罗陈两家注意到这个李嬷嬷就好。】 【但是,真的好憋闷啊!】 【我不能把两年后李嬷嬷的恶行说出来,这样的话,就算是现在罗陈两家报复这个李嬷嬷再怎么狠,也难抵消原本生平轨迹上,她做的那些恶!】 【她为了不再让陈家二小姐的名字再在罗家出现,一面买通杀手去杀陈二小姐,一面又找到了曾经被她收买过的侍卫。】 想到这里,金朝醉不痛快地瞪了罗秋生紧绷着的背影一眼。 【财帛动人心。罗秋生光想到,要让人保护那乍富的村妇,怎么就没想到,他派出去的护卫也是人呢?】 【那村妇也是豁得出去,声称村子里的男人都盯上了她这个无依无靠的寡-妇,总是对她行不轨之事,村子里的人命名都知道,却每一个人站出来帮她。】 【村妇又是哭惨,又是要把两家人给她的一半财宝全都送给两个护卫,终于换得了连夜跑路的机会。】 【这两个护卫也是到了第二日,看见村口漂着的男婴尸体,才知道大事不妙。可一来,他们收了钱财,二来,已经传递了虚假的消息,再没有回头路可走,就索性一骗到底,彻底瞒下了所有消息。】 【不成想,那个村妇用剩下的另一半钱财,在三年间改头换貌,摇身一变,给自己假造了一个落魄世家得力嬷嬷的身份,堂而皇之地进到了罗家。】 【她和那两个侍卫,彼此捏着彼此的死穴,自此狼狈为奸。】 “金掌柜,你所说的传言,前半我并不能确定,但后半……我家女儿,曾在礼佛的路上,险些被山匪掳走,万幸得到县令相救。” 陈平日微微垂下眼帘叹了口气,接着眼神一转,整个人凌厉地犹如一把出鞘的刀,冷冷地看向罗秋生。 “小女的生平,罗大人应该都查到了吧?” “那县令爱慕小女,便竭心劳力端掉了匪寨,以此最为诚意,在小女及笄后上门提亲。我还记得提亲当日,他既遗憾又困惑地说,可惜翻遍了整个匪寨,都没有找到那日欲轻薄小女的山匪。” “他还问遍了所有山匪,但没有一个人认识当日的那两个山匪。” 陈平日嗤笑了起来:“县令官虽小,但说句地头蛇不为过。我道他怎的就找不到人,却原来,那两个山匪是强龙底下的。” 这意有所指的话,把罗秋生气到一脚踹在了李嬷嬷的心口处:“你最好把你做过的那些腌臜事,全部从实招来。” “老、老奴冤枉啊!老爷您可以去查,老奴真的没有让人追杀过陈家小姐啊!”李嬷嬷把头磕地砰砰作响,不一会儿,就开始鲜血直流。 “没有追杀……”罗秋生冷笑,“那你就是承认做下了掉包孩子的事。” “老奴没有。”李嬷嬷闭上了眼睛,一口咬定,死活不认,“老爷也可以对老奴用刑,但是屈打成招,老爷就不怕被攻讦吗!” 这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做派,把金朝醉看的咬紧了后槽牙。 她还是小瞧了这个老虔婆。 也对!还是个村妇的时候,就已经有胆子下手调换高官和富商的孩子,这十几年又经历了高门内宅的耳濡目染,手段和心智肯定更上一层楼了。 就在金朝醉琢磨着,再从罗秋生的生平抠出点可用的事情来吓唬吓唬这个老虔婆的时候,陈夫人突然小跑着,去到了罗秋生的面前。 她呼吸有点急促,用力地攥了攥裙子的布料后,摸出了一把短匕来。 “滴血验亲,就验贵府小姐,和这个婆子的血。” “对!验她们两个的血,席宛吉,你把东西都准备好,别让任何人经手!”金朝醉激动地抚掌。 然而,被叫到的席宛吉却是面露难色:“此法,其实做不得准。” 百晓生也在这个时候冒了出来,告诉金朝醉:“席宛吉说的没错,无论是滴骨,还是合血,都不能确定是否亲子,这些在后世都已有研究确定。至于原因,后世的那些话你肯定听不懂,就这么解释吧。” 浮在空中的文字一阵晃动后,变成了密密麻麻的原因解释。 【骨头表面是有一层很坚固的东西的。如果已经被腐蚀,也就是没了坏了,那不论什么血,都可以渗进去,相反则不论什么血都渗不进去。】 【至于合血,可以把血液想象成茶水,不论什么茶水,倒在一起后,都是可以融合的。】 【如果不想让血融合,可以用冰水,或者在水里加些醋、盐,再拉开两滴血滴入的时间,等第一滴血开始凝结后,再滴入第二人的血。】 金朝醉看的大受震撼。 陈罗两家人听得目眦欲裂。 席宛吉看他们情绪激动,忙将金朝醉的心声复述了一遍。 “难怪!难怪!”罗秋生双目赤红,对着李嬷嬷旁边的两个侍女使了个眼色,“你们两个,把她身上里里外外搜一遍!本官倒是要看看,她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些个法子。” 其中一个侍女直接就去摸了李嬷嬷的腰带,三两下就摸出了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来。 她面不改色地打开,用指甲挑了一点点后,放在嘴边用舌头舔了一下。 “是盐。”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让陈夫人又哭又笑。 也让被按住的李嬷嬷发了狂,她用力地扭动这身体,想要挣脱开束缚,同时高声喊着:“这是栽赃,你们只是听了这个妖女的话,根本没有证据!” “好你个妖女,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这一……” 李嬷嬷高亢的声音突然停住。 金朝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看着弱柳扶风,手无缚鸡之力的陈夫人,居然在李嬷嬷叫嚣的瞬间,转身抽出了短匕,高高举起,重重落下。 利刃直直地扎进了李嬷嬷的脖颈里。 “唔。”李嬷嬷的喉咙发出闷声。 陈夫人像是难以忍受她的声音,飞快地又把短匕拔了出来,带出一股喷涌而出的热血。 哗哗地洒在了地上。 李嬷嬷睁大了眼睛,想要用手去捂脖子,但手才举到一半,她的身体就猛然抽搐了两下,然后就软趴趴地倒在了地上。 没了呼吸。 死了。 死了? 【血溅我的客栈?】 金朝醉的心声发出了疯狂的尖叫。 【啊啊啊!陈夫人!我承认你动手这一刻,真的很飒爽,也算是为你们原本两年后会遭遇的家破人亡狠狠地出了口恶气,但是!】 【你就非得扎脖子吗!非得在客栈里面扎吗!非得这么干脆利落吗!你不能分给别人扎几刀泄恨的机会吗!】 【这老虔婆两年后可是让那两个侍卫伪造了些敌国的文书信件,污蔑陈家假借行商之名,行通敌叛国之实,以至于陈家被满门抄斩,只陈永正一个人逃出生天啊!】 【再说罗家,那老虔婆和她女儿都是没良心的白眼狼,几年后为了为了帮丈夫升官,就假借罗秋生的名义拥护三皇子。】 【等罗秋生发现的时候,已经晚矣,那个三皇子也并非天命之人,后果可想而知。】 【好好的两个家,被这一对母女祸害的……哎……】 金朝醉除了叹气,还是叹气。 这两家,原本只是以为抱错了孩子,要不要换都可以商量。 但现在陈家的孩子直接没了,两个孩子变一个,一边是血浓于水的亲生父母,一边是待孩子如珠似玉的养父母,哪家愿意放手? “抱歉金掌柜,污了你的地方。”陈家父子三人快步围到了陈夫人的身边。 陈平日温柔地掰开她死死握紧的手指,拿走匕首,一面向金朝醉致歉:“我们陈家天南地北地,买了很多铺子,只要金掌柜开口,都可以拿去。” 这手笔委实是有点大,把金朝醉给惊呆了。 但接着她就听到陈平日说:“既然滴血验亲做不得准,这晦气的婆子又死无对证,抱错孩子一事就是空穴来风的无稽之谈。” 第60章 天下第一客栈 第60章 天下第一客栈 好哇!图穷匕见! 这是准备抢孩子了? 金朝醉视线紧张的游移着, 不敢拿正眼,只敢用余光去瞄另一位亲爹罗秋生。 只见他面不改色心不跳,身上连半点的匆忙和急促都看不到, 更甚者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怎么会是死无对证?来人!让犯人在口供上画押,并拿给陈家人看看。”罗秋生大手一挥,他身后就有人应声站了出来。 模样和打扮看起来像极了话本子里的师爷。 下巴处蓄着一小撮山羊胡子, 脸上总是挂着和善可亲的笑意, 端的是一副读书人的模样, 但做起事、下起手来的时候, 却个个干净利索、刚毅果决的很。 眼前这位拿着口供的也不负“师爷”盛名。 罗秋生发话的时候,他刚落笔写完最后一个字,接着就马不停蹄地站起身, 一边用嘴吹干墨迹, 一边脚不沾地地走到了李嬷嬷的尸体旁,将口供一字不落地念了一边。 “李氏对其所犯罪行皆供认不讳,且当场缴获罪证。”师爷按部就班地讲完行话,还做出侧耳倾听的模样。 明明是对着一个死人, 他却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道:“犯人李氏, 无喊冤, 无辩驳。” “那就画押吧。” 他自言自语地蹲下身去, 专门挑了李嬷嬷脑袋边上, 没有沾染血迹的一块地方, 将口供平整地铺开。 接着!他居然伸手捏起了李嬷嬷的大拇指, 缓慢而仔细地往她脖子上的窟窿上按了按! 在确认指腹的每一个角落都已经蘸上了血渍后, 他才调整着大拇指的方向, 在口供上按下了一个完整的手印。 “大人, 犯人已画押完毕。”师爷又开始一边用嘴吹着那血迹,一边走到陈家人的面前,慎重其事地将口供翻面,展现在他们的面前。 陈平日被气地讥笑连连:“罗大人好手段,好自信,竟觉得当着我等的面伪造假口供,也不会丢了你的乌纱帽吗?” “伪造?不不不,这位苦主,你说错了。”师爷瞪大了眼睛,二话不说先往后大大地退了一步,同时将口供轻轻的收起来后,才心有余悸地解释。 “口供乃犯人当场画押,然,由于苦主情绪激动,竟当场暴起杀死了犯人,这才未能将犯人急呀归案,此乃唯一的疏失。” 师爷巧合如簧,死的都能给说成活的,直把金朝醉看的寒毛直竖,目瞪口呆。 这还是她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官场黑暗”四个字。 “金掌柜。” 就在这个时候,罗秋生就像是知道了金朝醉正在腹诽他似的,突然就叫了她一声。 “什、什么事?啊呸,不知罗大人有何贵干?”金朝醉非常自然地换上了尊敬的语气。 “金掌柜严重了,本官瞧着金掌柜的客栈环境清幽,菜色上也别具一格,颇有巧思。”罗秋生张口就是好一通夸赞。 然而金朝醉越听,心里头就越慌。 果不其然,罗秋生的下一句话就是:“唯独缺少了一样东西。” 金朝醉有种铡刀已经立在自己脖子上头的寒凉之感。 她不由得搓了搓自己的后脖颈,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后,小心求问:“还请罗大人指正。” “金掌柜客气了,您这般好的客栈,就是地段不好,周遭荒无人烟的。但要是有个不错的名声,岂不就能够宾至沓来了?” 金朝醉听出了罗秋生话里话外的暗示意外,只是,她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往下接这个话。 但就在她迟疑的一个呼吸间,罗秋生已经自顾自地往下说了:“就比如,圣上御笔亲书的牌匾。” 金朝醉屏住了呼吸。 “天下第一客栈六个字,金掌柜觉得如何?” 金朝醉快要不能呼吸。 “金口玉言,再加一道赐封圣旨?” 金朝醉赶忙吸了一-大口气,手忙脚乱地阻止罗秋生再说下去:“不用!不用这样!我就这么一间小小的客栈罢了,实在是当不起。” “当得起!”罗秋生不疾不徐地打断。 “金掌柜不用妄自菲薄!”陈平日突然横插着,挤到了金朝醉和罗秋生的视线中间,“什么小小的客栈,只要掌柜的你愿意,不论是京城,还是哪里,但凡你开口,不管什么客栈都能给你弄到手!” 陈平日豪气万分。 金朝醉微微歪了下脑袋,目光在陈平日和罗秋生两人的脸上来回移动了几次后,可算是明白过来,感情这两个人,都在较着劲儿地要收买她! 只是金朝醉不明白,她一无权,二无势的,为什么要收买她啊? 金朝醉这么想了,也这么问了:“二位贵客,我只是转述了几则坊间的传闻罢了,不需如此,我受不起,受不起啊!” “受的起!我家女儿,已经定下了婚约和婚期,明年开春的时候,就要出嫁了。若非有金掌柜仗义执言,恐怕有情-人,难以终成眷属啊。”陈平日如是说。 难怪!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这位小姐,如果是皇商之女,那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给县令顺理成章。 可如果回到了兵部尚书府,身份就陡然不同了,区区县令,只怕并不能入正二品的眼! “我家女儿生来矜贵,合该是贵籍!”罗秋生声若洪钟,眉头止不住地跳了跳。 也对! 贵籍和商籍,是不同的。 明明是大家闺秀,为何要以商户女的身份过活一生?就算是皇商,在李嬷嬷这种的奴仆嘴里,也是一口一个商户女地叫着,瞧不大起。 “那又如何,我女儿照样过的很好,嫁人后那县令未必不能带给她荣华诰命!” “她生来就有的东西,何必要去乞求别人,甚至不一定能求到!她合该有更好的生活!被人宠着护着,而非她去求着盼着!” 罗秋生和陈平日呛了起来。 两个人脸红脖子粗的,全然不顾高官和皇商的修养,要不是有陈夫人在身后拉着,估计还要当场动起手来。 金朝醉掩面扶额。 事情发生在客栈,她也算是半个人证,根本撇不清干系。 两边都想收买她,是因为她这个第三人的佐证,能够影响到口风。 一边是陈家,作为皇商,他们最自信的就是钱和铺子,所以就想用铺子来收买金朝醉,让她能顺着“死无对证”的说法! 另一边是罗家,作为兵部尚书,他是皇帝的得力宠臣,就连讨要旨意这样的事,也是手到擒来,他想用誉满寰中的名声,让金朝醉承认“供认不讳,当场画押”的说法。 金朝醉感受到了巨大的风云,正在自己这间小小的客栈里聚集。 她恨不得地上有个洞,能让她马上离开这个争锋相对之地。 【百晓生,你怎么看?】 金朝醉突然就想到了百晓生,既然李嬷嬷已经死了,那么生平肯定发生了变化。 她何苦在这里自己为难自己,直接把新的生平说出来,不久可以了吗? 【啊?】 金朝醉只看了一眼,就惊讶地张开了嘴巴。 【真是看不出来,这两个人现在争得这么凶,最后居然能达成一致,让这位姑娘,作为两家共有的孩子。】 【原来是罗家先让了步,他们不忍心让女儿伤心,便尊她的心意,同意她嫁给那个县令,不过是以兵部尚书嫡女的身份,改姓罗,入贵籍。这样便是低嫁,即便不在父母身边,也能给罗小姐无穷的底气。】 【只是这样一来,罗小姐就只剩下一年左右便要出嫁了,这也代表着,她能够留在父母身边的日子,也仅有一年左右了。】 这个时间,令面红耳赤的罗秋生和陈平日都不自觉地止住了声音,陷入深深的愁绪里头。 【罗家的让步让陈家也有所松动,他们念及女儿婚后,是要随县令继续回到老家生活的,等同于婚后那长长久久的岁月,还是要在他们陈家跟前的,便也就答应了。】 对哦! 陈平日不由得抬头看了看罗秋生,这个兵部尚书手握再大的权势又如何,女儿嫁的不还是他们那的县令? 这么一想,陈平日突然就有些释然不说,看向罗秋生的眼神里还增添了几分同情。 【只是两家人都想为女儿的出嫁准备嫁妆,也都想在女儿出嫁前,陪她度过最后无忧无虑的少女时光,但两家的身份却让这件事变了味。】 【兵部尚书和皇商,若是住在一个宅院里,定然会招来皇帝的猜忌。】 【最后还是罗秋生专门去向皇帝长跪陈情,终于求得皇帝的应允,两家人得以在罗小姐出嫁之前,住在一起。】 【罗小姐是在兵部尚书府出嫁的,路途迢迢,索性她没有看错人,那县令是个有心气的,五年后,就被前擢升到了京城。】 【这五年间,陈家也在一点点,慢慢将本家重心往京城迁移,是以对两家人来说,也算是个大圆满的结局吧。】 金朝醉看完这最新的生平,心里头突然就有了答案。 “二位为何不问问你们的女儿,看她是如何想的?” 原先以为要在罗秋生和陈平日之外,找到第三种回答很难,不过当第一句话说出口后,金朝醉突然就想到了自己。 “你们说再说、考虑再多,也是你们为人父母觉得孩子想要的东西,兴许那些东西在你们女儿的眼中,未必很重要。” 金朝醉想到了自己的爹爹。 他在知道自己时日不多后,说着是为了自己好,留下一封书信和伙计们的卖身契后便不见踪影。 这么些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第61章 就在明天 第61章 就在明天 【百晓生, 我爹爹真的死了吗?】 【其实我最开始的时候,就很想很想问了。那时托梦来找我的祖宗里面,伯父、叔父、祖父、高祖……却独独没有我爹爹。】 金朝醉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心脏砰砰狂跳起来。 同样心跳错乱的,还有客栈的伙计们。 只不过金朝醉是因为高兴,他们则是闻之色变。 卖身契这东西, 好歹还是有个期限的, 可一旦那大魔头没死, 卖身契就不单单是卖身契了。 王二麻想起了自己的神偷令, 原本以为那大魔头死前一定传给了掌柜的,可现在……会不会他辛辛苦苦做了八年的苦工,到头来那大魔头却不承认? 邴飞昂的眼角直抽抽个不停, 他生怕八年后卖身契期满, 迈出客栈的第一步就栽进大魔头新挖的陷阱里去,再被坑上八年。 司马账房……司马账房不想回忆。 伙计们你看我我看你,有一个影影绰绰的念头,同时在他们的心底升起。 只等一个带头之人。 金朝醉没察觉到伙计们的不对, 好在,百晓生看出来了。 他连忙出声:“你心里都没点数的吗?给你托梦的祖宗里, 之所以没有你爹爹, 还不是因为他没葬在你家祖坟里!” 【所以, 我爹爹、是真的, 真的已经, 死了。】 金朝醉的心声抖得不成样子, 眼睛里的水光颤动着, 看起来像是要碎了。 原本还想再较会儿劲, 不那么轻易松口让对方看轻的陈罗两家, 豁然间受到了触动。 生离,死别。 这四个字的重量,并不似念起来那样简单。 “那孤坟,本官会帮你们寻到。那两个玩忽职守的侍卫,我会亲自押到你们面前。” 罗秋生从不轻易承诺,但他心里其实特别清楚,假使那天生下儿子的是他家夫人,那么此刻不仅承受丧子之痛,还要被夺走骨肉情深十六载的女儿的,就是他们罗家了。 这样的事,要是闹起来,血缘二字,是无论如何也迈不过去的以作高山。即便他身为兵部尚书,也强占不着半分的理。 罗秋生设身处地过后,猛然卸下了自己的高傲姿态。 陈平日点了点头,他没有刻意逞强,反而坦然地接受了来这份帮助。 但同时,他也尽力告诉罗秋生,他不会拿女儿作为一样“谢礼”。 “灵秀,她可以改姓罗,但她永远是灵秀。我们会一五一十地告知实情,不用感情去压她,完完全全,遵循她所想,绝不横加阻拦。” 这边,两家人和和气气地相视而笑。 那边,正欲振臂高呼,把卖身契从苏灵犀的手里抢回的伙计们尚未开始,就已然偃旗息鼓。 “倒也未必。”大概是看苏灵犀太难过了,百晓生前所未有的出现了卡壳。 他用一些不甚熟悉的字词,磕磕绊绊地拼凑了几句安慰的话:“有你继承怀念着,又、又有你的伙计们惦记着,你爹的精神永不死啊!” 【呵,可真是谢谢你的安慰了。】 【但只要一天没见着我爹爹的人或者尸身,我就不相信我爹爹不在了。】 【百晓生,你不给我看我自己的生平,但这难不倒我。只要客栈人来人往,那每一日都会有数不清的人与我产生交集,我相信总有一日,我会在漫漫生平里,找见我爹爹的踪影。】 金朝醉给自己打气,重又变回了那个意志昂扬的客栈老板娘。 并且她还找到了百晓生的更大用途! “金掌柜!”眼看着金朝醉恢复了活力,不陈平日眼珠子一转,提议道,“之前掌柜的不在的时候,听您的伙计说,客栈要扩建?” “是有这么一回事。”金朝醉立刻就明白过来了陈平日的意思,连忙对着张三胖招了招手,“这位便是汾城张家的小公子。” “啊,陈公子,幸会幸会。” 陈平日极快地拱了拱手,但话尾音还没小三,他的眼神就已经重新落回到了苏灵犀的身上。 他热切地说道:“扩建客栈免不得要用砖瓦木材,我们陈家在这些行当,都颇有些门道。” 金朝醉这才懂了,原来陈平日并不是想和张家一起做生意,而是想插-进来分一杯羹。 “这……客栈扩建一事,早就已经同张家商议约定好了。”金朝醉拒绝地非常干脆。 “金掌柜误会陈某的意思了,张家同掌柜约定的扩建是在东西两侧和后院,我们陈家可以在此基础上,向上向北加以扩建。” 陈平日伸手指天,接着又比划了下三根手指。 “三层。再引后面山上的山泉进客栈,造出一个活水池来,并在上面搭建九曲连廊,周边置水榭亭台,池中鱼戏莲叶,花香飘散。” 仅寥寥几语,就在金朝醉的眼前铺就出了一副盛夏美景图。 到时,定然会有人专门冲着这美景而来,而有此闲情雅致的,定然是些文人墨客、夫人闺秀,再经由他们之口,一传十,十传百。 金朝醉想,很快,她就能从那些人的生平中,寻找到爹爹的蛛丝马迹了吧! 只是—— “这听起来,有点不太像客栈了。”金朝醉澎湃的心潮骤然沉了下去。 “金掌柜所言正是,只不过,要是遵循千篇一律,就难有出头之日。不知金掌柜的可有听说过我们陈氏客船的名号?” 陈平日说到此处,脸上竟蹦出了笑意来,且昂首挺胸,神情自傲不已。 见金朝醉直摇头,他便一抬手,不成想刚起了个范,话头就被罗秋生给截了过去。 “陈氏客船素有销金窟之名,听闻船上雕栏玉砌、丝竹如缕,还可与美对诗、下棋作画。” “没想到名声都已经传到兵部尚书的耳中了。”陈平日虚假地自谦了一番,然后便对着金朝醉正色道,“陈氏客船的不同之处,便是在船尾处划了一块地儿,打造成了画舫的模样。” 金朝醉若有所思,但还是肉眼可见的犹豫。 罗秋日突然就对着陈平日拱了拱手:“不止,陈氏的名头,就连圣上也有所耳闻,并一度想要上船观赏。若是你能行个方便……” “方便!不论适合何地,都非常方便。尚书大人届时只要报出自己的名号,其余定为圣上准备妥当。” “那在下便先行谢过?” “客气!” 陈平日和罗秋生有模有样地你来我往了一通。 两人的动静实在有些大,看的金朝醉有些眼热。 可惜的是,她有心无力。 “陈老爷你的提议的确令人心动,但光是引山泉水,就已是天价。我也不怕陈老爷你笑话,我当下囊中羞涩,负担不起的。” “金掌柜说这话,就是把陈某当外人了。” 陈平日“嗐”了一声,拍着胸膛放下豪言:“这次要不是有金掌柜你出手相帮,我与罗尚书只怕还在伤神不已。金掌柜既然不想要咱们陈家的铺子,那扩建这事,就不要推辞了!” “一应花费,全由我们陈家承担!” “罗某前头所说的天下第一客栈的御笔亲书,也非空话。” “金掌柜若是不嫌弃,小女大婚之日,还请上座观礼。” “届时达官显贵云集,龙门客栈必定声名大噪。” 陈平日和罗秋生之间的关系,才和缓了一下,就又在“感谢”金朝醉的事上,再次争了起来。 似是非要比个高低,看谁能更胜一筹。 金朝醉一句话没说,他们二人就各自哼了一声,转头就安排人准备离开了。 “桌子、碗筷、血污的赔偿,还请金掌柜报个数。至于扩建,三日内我定安排人手前来,与金掌柜具体商议。” “尸体本官就带走了,至多一个月,牌匾定会为金掌柜送至。” 两个人有点自说自话。 但他们都已经主动到这个份上了,金朝醉也是真的有所心动,她也就不去惺惺作态地拒绝了。 毕竟,她是真的出大力了!仅凭一人之力,就扭转了两个大家族的生死兴衰! “客官们慢走啊!” 金朝醉热情地送到了门口,但一转身,她就耷拉下了脸,有气无力地就近找了张长凳坐下。 席宛吉机灵地从后厨端出异常丰盛的一份饭菜来。 鸡鸭鱼、炒煮炖。 还有一壶温的恰到好处的梨花白。 “又摔碗了?”金朝醉不得不这样怀疑。 “才没有!”席宛吉急地不行,但刚说完,他就轻咳着转圜了语气,像是捏着嗓子眼似的,又细又谄媚地问道,“掌柜的,药王令一定还在您身上带着吧?” 原来是为了这个东西。 就知道客栈里的这群人里,没一个是会体贴人的。 “不在,卖了,十个铜板,已经花光了。”金朝醉撇了撇嘴。 “在就好,在就好。明日,小师叔就该回来了。”席宛吉的声音莫名地欢欣了起来。 【明天。】 “明天?!”金朝醉最爱的梨花白才入口半杯,就因为这个消息而陡然失去了喝酒的心情。 【该死的,被抱错孩子这事一闹,我都忘了这一茬了!】 【不行不行,我要赶紧跑。】 “不对啊!”金朝醉提高嗓门叫住了席宛吉,“你怎么这么肯定,明天你小师叔会回来?他走的时候,并没有说吧。” 席宛吉浑身一僵,好在脑子里的那根弦一直绷地紧紧地:“是隼!小师叔让隼给我传信了!” “哦。” 金朝醉敷衍地点了点头,实则思绪早就飘到了一些禁书里的小画像上。 金朝醉顿时有些口-干-舌-燥地拎起酒壶,掀开盖子灌了好大一口。 “听说药王谷有一种可解百毒的药丸。”金朝醉试探性地问道,“能解春-药吗?” 第62章 论药性 第62章 论药性 “解什么药?”席宛吉目光发直、四肢僵硬, 整个人如遭雷劈。 “倒也不是特指什么药。”金朝醉被看得有些发虚,忙加以解释,“就譬如那种吃不死人, 但是会让人诸如无力、昏迷、不受控制这样的,偏门毒药。” 金朝醉没有发现,她每说一个词, 席宛吉脸上的血色就少掉一分。 等金朝醉说到最后, 席宛吉已经心如死灰地闭上了眼睛。 “掌柜的您是要听实话, 还是药王谷对外的一致说辞?” “那当然是照实说。” “照实说的话, 正如术业有专攻,解毒丸可以去除大部分春-药中激荡气血的药性,但一些气血激荡引起的其他问题, 不好定论。” 席宛吉仔细想了想, 在自己的药包里一阵捣鼓后,犹犹豫豫地欲递不递。 “你干嘛呢?”金朝醉看见他又开始犯那不干脆的老-毛病了,嘴皮子就有些忍不住发痒。 “掌柜的,这瓶春-药你拿去用吧!”席宛吉仿若壮士断腕般下定了决心, 别过头把药瓶往金朝醉的手上一塞。 接着,他还特地例举细说了一下市面上的大部分春-药。 “春-药这个东西吧, 首先, 得按需分两类用。一个是时间, 包括药性发作起来的时间快还是慢、药效发作的时间长还是短。” “另一个则是药效的强弱, 比如发作地猛烈还是断断续续, 有没有附带的其他症状, 比如意识模糊、人畜不分。” 席宛吉说的一本正经, 大有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架势。 但对于被迫听进脑子里去的人而言, 一个个面红耳赤, 呼吸紊乱。 金朝醉已经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脑子了,那些禁书小画像自发地翻了一张又一张。 偏偏还随着席宛吉的话,又多出了一些趁人之危下,为所欲为的动作。 “我不过随口一提,你大可不必说的如此具体……还有这个东西,我也用不着啊。” 金朝醉尴尬地用两根手指捏着被硬塞进手里的药瓶,简直就像是捧了个烫手山芋。 “不,掌柜的,书到用时方恨少,春-药亦是。要想下好春-药,可并非一件简单的事情。假如掌柜的你待被下药者如过客,市面上的春-药随便选。” “但如果掌柜的你对对方有那么些倾慕和喜欢,想要有日后的,最好是用我给你的这一瓶。” 席宛吉突然大声:“不论是让药效完全地发作出来,还是用其余手段解开药性,又或者是手段不精,出现解了一半残留一半的情况,都不会对中药者的身体,产生丝毫损伤。” “掌柜的你可以随便用,无任何后顾之忧。” “你才随便用!”金朝醉忍无可忍地要把药瓶往席宛吉身上扔。 可实际上只是虚晃一招,药瓶被她轻拿轻放地搁在了桌子上。 “好你个席宛吉,露-出马脚了吧。”金朝醉冷冷地哼了一声。 原本还在口若悬河、大讲特讲的席宛吉顿时就像是一只被拎住了耳朵的兔子,连腿都不敢扑朔一下。 伙计们也慌了。 纷纷开始反省,是不是刚刚嘻嘻哈哈地太大声了,还是彼此用暗语赌掌柜的会用什么手段对南淮意霸王硬上弓的时候,露馅被掌柜的发现了? 众人提心吊胆,好在金朝醉没有故意晾着他们,而是直截了当地点了出来。 “席宛吉你是不是一直都拿我当淫贼看啊?” “掌柜的我真不是故意……啊?”站的笔挺的席宛吉豁然卡顿了一下,“我真没有!我哪敢啊!” “呵。”金朝醉简直要气笑,“先不说前两天你小师叔来客栈的时候,你那副紧迫盯人,但凡我挠下痒,都生怕我手指头会挠到你小师叔身上去的可恶嘴脸了。” “就说刚刚。” 金朝醉拿起药瓶旁边的酒壶,用力在桌子上重拍了两下:“我问药王谷是不是有一种可解百毒的药丸,包括解开春-药的药性。这话的重点在哪里?” 金朝醉随机点了个伙计来回答。 “解百毒的百毒,是不是包含春-药!”张三胖自信抢答。 “错。”金朝醉嘴角抽搐着,甩手催促王二麻快回答。 “掌柜的是想让席宛吉识相点,主动把那颗能解百毒的药丸给你!” “……” 金朝醉嘴角使劲,总算是没再让它继续抖下去:“我是担忧有人会在客栈里行不轨,所以未雨绸缪、以防万一,特意向药王谷买解药!可你!席宛吉!却给了我一瓶春-药!这就是你找的重点?” 这番义正言辞的话语,让席宛吉产生了指甲盖大小的愧意。 但金朝醉接下来“没收”春-药,还美其名曰只是暂时替他收好,以防他头脑发热犯下难以收场的奸-淫重罪的举动,教会了席宛吉一件事。 那就是女人的嘴,骗人的鬼。 ‘你分明就是想要自己用!想对我小师叔用!你这个道貌岸然的女人!’ 席宛吉在心里痛斥。 可金朝醉已经左手提着”意外之喜”的药瓶,右手勾着还剩一半的酒壶,春风满面地上楼了。 【原本我只是想知道南淮意作为药王谷的人,是不是能解开所有春-药?没想到席宛吉的生平里压根就没有这方面的内容。】 【算了,不急,还有一天时间呢。】 【而且说不定,等南淮意再回到客栈的时候,生平已经大变样了。】 “金掌柜可在?在下南淮意,按约前来取回药王令。” 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啊。 金朝醉“扑通”一声,绊倒在了楼梯上。 【作者有话要说】 实在太困了,少的字数,会补在明天的章节里。 · 第63章 你有这样的师叔吗 第63章 你有这样的师叔吗 南淮意怎么怎么, 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不应该啊! 【百晓生你人呢,快出来解释!按你说的,我不是要到明天才会……嗯……对他硬来的吗?】 金朝醉震耳欲聋的心声, 在客栈内轰然炸响。 席宛吉赶忙背过身蹲在了角落里,他用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脸,一整个上半身埋进双-腿之间, 不想叫小师叔看见。 他心如死灰, 面如土色, 一个劲地在心里祈求, 希望小师叔没有听见他刚才那些大逆不道的言论,以及…… 以及,小师叔没有看见他刚刚自发、主动、并且积极地给掌柜的送上春-药的事。 只是很可惜, 席宛吉即便再努力, 也无法把自己健硕的身体给团成一个小蘑菇。 金朝醉刚从楼梯上爬起来站直,就瞧见南淮意正目光灼灼地盯着角落里那掩耳盗铃的一大坨。 “呵。” 南淮意还不轻不重地啧了一声。 而心里有鬼的席宛吉直接浑身猛地一颤。 这反应看着,像极了老鼠见着猫的天生胆怯。 奇了怪了……金朝醉不确定地查了下两人的生平。 【看来我没记错,席宛吉不仅年纪比南淮意大, 就连入门也比南淮意早。而且席宛吉作为他师傅的第一个徒弟,几乎就是被当成儿子养大的, 早先也是药王谷的一霸。】 【究竟是发生了什么啊, 让席宛吉怕成这样?】 金朝醉百思不得其解。 南淮意顺着心声调转目光, 不知道是不是金朝醉心里有鬼, 啊呸, 是被席宛吉的情绪扰乱, 她总感觉南淮意的眼神特地往她的手上拎着的药瓶上绕了一圈。 “金掌柜, 一别多日, 劳您多加费心, 现特来取回药王令。”南淮意略过了寒暄,再一次开门见山地说道。 “嗯,好,但药王令此刻并不在我身上,请稍候片刻,待我去取一下。” 金朝醉面上应得飞快,仿佛早有准备。实则一转过身,不知所措的心声就炸了开来。 【百晓生!百晓生!】 急切的呼唤声响彻整间客栈。 过于大的动静让席宛吉短暂地战胜了害怕,微微侧过头从手指缝里偷瞄了南淮意几眼。 席宛吉很急。 他由衷地庆幸,自己还没有告诉小师叔,日后掌柜的会抛夫弃子的事情。 要不然,今日掌柜的如此热切地呼唤其他男人的名字,岂不是要让小师叔心存忧虑? 好在尚未知晓完整未来的小师叔,现在的表情依旧一如平日的不咸不淡、不温不火。 “可过于平静也不好哇。”席宛吉安心的小苗苗刚刚扬起幼梢,就又迅速地耷拉蔫吧了下去,不禁把心里话给呢-喃了出来。 小师叔的神色普普通通,就证明在小师叔的心里,尚且没有掌柜的一席之地!在已知掌柜的会对他霸王硬上弓之后!还是没有一席之地! “要不怎么会有追悔莫及,抱着孩子寻妻那一茬呢?”王二麻摇头晃脑地附和道。 不知不觉间,好几个伙计竟都默蹭蹭地挪到了席宛吉的旁边。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啊!” “非也,浪子回头,亦是金不换呐!” “瞧给你能耐的,你就知道掌柜的一定就会回心转意?以咱们掌柜的那脾性,我看就未必。” 眼瞧着这几个口无遮拦的,是越聊越大胆,再说下去就要把裤衩子都露光了,席宛吉赶紧咳嗽几声阻止。 “快别说了!”席宛吉抹了把脑门上的汗,“小师叔他天生耳力极好,他看!过!来!了!” 王二麻并邴飞昂并张三胖等,眼神毫无波动地与南淮意对上,并不约而同地露-出一口大白牙。 他们保持着嘴角上翘,牙齿不动的姿势说道:“不用提醒,我们一直盯着你小师叔看,算不得背后说人是非。倒是你,都这样了还不站起来吗?” 蹲在地上,上半身扭成麻花,两只手的指缝大张,浑身上下刻着“欲盖弥彰”四个大字的席宛吉:“……” 好一阵无声的沉默后,他垫着脚尖,把上半身又给转了回去。 “呵。” 南淮意又是不轻不重的啧声,但这回,短促的音调里带上了明显的嫌弃意味。 席宛吉埋进双-腿间的后背紧绷着,又往下深埋了一分。 万幸,金朝醉终于看完了生平,开始发表起了她的看法。 【啧啧啧,看不出来啊,南淮意现如今瞧着人模狗样的,小的时候竟然是个敏-感脆弱但霸道的小魔王。】 【但是没办法,谁让他从小耳聪目明的,尤其是对别人说他坏话相当之敏锐!】 【换谁能想到啊,南淮意和席宛吉之间的恩怨,从他第一天进药王谷就开始了。】 席宛吉先是认同地狂点头,但听着听着,他的头就越来越歪了。 到最后,他直接蘑菇不住了,拍着大-腿站了起来,直呼:“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就算是南淮意扬高了眉毛,用暗藏锋芒的目光睨他,席宛吉也十分坚定:“他入谷那天,我根本就没有见过他。” “糊涂啊,席宛吉,你怎么连小师叔都不叫了!”王二麻开始拱火。 “就是就是,你可得好好在嘴上把个门了,不能总把心里话说出来啊。”邴飞昂也一个劲地附和。 “席大哥,究竟有没有,你接着听掌柜的讲下去就知道了。不过,掌柜的话,还从来没出过错。”张三胖也在旁边小小声。 “是啊,师侄。”南淮意也缓缓出声道,“稍安勿躁。” 席宛吉一听这话,再一看南淮意的表情,瞬间就像是被掐住脖子的斗鸡,全部羽毛都收了起来。 两只脚规规矩矩地并在一起,两只手纠结地抠在一起,心里就像是被满地鞭炮炸的无处落脚一般,上蹿下跳个不停:啊啊啊啊啊!南淮意的嘴角!他居然在笑啊! 以席宛吉多年的惨痛经验,南淮意这个人惯常就是冷冷淡淡的,几乎很少有事情能激起他太大的表情变化,这一笑,也不知道是对谁。 席宛吉想,要是对他的,那只能今晚连夜再送几瓶春-药迷-药毒药给掌柜的了。 不过,席宛吉壮着胆子又观察了一下南淮意的神色,细微细节处一处不落,心里头渐渐形成了一个荒唐的猜想。 他前面的猜想估计都错了! 小师叔对掌柜的心思,未必是真平静。 【真论起来,席宛吉这么多年的苦,都是靠自己的本事吃来的。】 【得亏他不知道自己曾有机会成为南淮意的大师兄,要不然,他不是得悔到肠子都青了啊!】 “啊?” “哦呦!” 王二麻他们这回是不由自主地发出惊讶的声音。 当事者席宛吉更是登地后退了一步,后脑勺直接就装在了墙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南淮意偏又是在这个时候,不紧不慢地对着席宛吉点了下头。 席宛吉如遭雷劈。 【只能说注定的,南淮意是被席宛吉的师傅带进药王谷的,想收做小弟子,因而还专门带到了席宛吉的面前,想让两人彼此熟络一下。】 【哪知天天喊着要玩伴的席宛吉,那天为了抓一窟啃坏他第一次种活的药草苗苗的野兔子,忙的东跑西颠,他师傅的话直接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 【其实还不如没听见!要不然,他也不还头也不回地对着兔子窟念叨说“什么师兄师弟的,就算是一个谷的,只要惹到我,看我不把你们扒皮烤火!”】 【这不就让南淮意误会了嘛。】 南淮意眼神微闪,眉心有一丝的凝滞。 只因他发现,金朝醉的这手本事,比他从多方传言中所得知的,还要厉害。 不仅仅是能看到一个人的过去未来,还能看穿人的情感。 简直就是,无所遁形。 但南淮意并没有因此而觉得可怕,反而更翘首以待了。 但相较于南淮意的心中早已有数,席宛吉此时的心境,只能用捶胸顿足来形容了。 一直嘴皮子利索的王二麻们你看看我,我瞅瞅你,竟都相顾无言,实在是,由于起因太过磕碜,他们反而不知道能说点什么了。 【一山不能容二虎,除非一公和一母。但是没办法,席宛吉和南淮意又不可能让对方变成女的,那就只能让对方不当虎了。】 【这一点,从南淮意豁出脸面,躺在地上撒泼打滚要长辈分开始,就注定了输赢。真就是丢脸一次,幸福一生啊。】 【百晓生,你有这样的师叔吗?】 百晓生是怎么回答金朝醉的,客栈众人不知道,南淮意也不想知道。 他的眼帘微微垂下,目光出神地盯着地上的某一处,垂在宽袖里的手指不停屈起又展开,不同颜色的纸包在指间不停闪现。 席宛吉一看南淮意的这幅神情,身体就十分自觉地做出了要跑的动作。 而医者的慈悲心,让他在即将要踏进后院的时候,回头捞了几个“兄弟”一把。 “别多问,问就是再不走就要遭罪。” 几个人跟叠罗汉似的,把头扒在后院和大堂的口子偷看着,席宛吉依旧心有余悸。 身体里,不知道哪一根骨头还是每一根骨头,都在隐隐地散发出诸如酥麻、瘙痒、碎裂这样的不同感觉。 “嗐!”席宛吉又气恼,又不得不服地叹了口气。 明明他比南淮意早学医几年,可每次约斗的时候,都没能毒过对方。 那家伙,不知道是怎么长得,不仅脑子好,根骨也好。 稀奇古怪的想法配出来的药,加上他那一手出神入化的手上功夫,真是让人防不胜防。 席宛吉在感慨,金朝醉也在感慨。 【这么看来,席宛吉的春-药,南淮意肯定能解开。】 【你一定有更万无一失的办法吧,百晓生?】 听到这里,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然而他们不知道,百晓生却是在冷哼:“原来是在打这个主意。” “我道你之前明明异常反感我,明明极度不愿接受被我透露的人生,怎么才过了一个晌午,就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似的,开始惦记起南淮意了。原来是想打听自己的人生啊,死心吧,在你生前,我是不可能告诉你的。” 金朝醉被拆穿了心思,但是她也不恼。 【你说不说的,我其实也无所谓。】 【因为我要是想知道南淮意的后续人生,你也只能如实地告知我,不是吗?】 金朝醉胸有成竹的反问,让百晓生慢了半拍。 但也只是短暂的:“金朝醉,你似乎忘了,生平不是一成不变的,此前你所了解的,此刻未必如旧。” “你想知道吗?” “你要知道吗?” “你敢知道吗?” 百晓生毫不停歇发出的灵魂三问,让金朝醉眉眼发沉。 还真就让百晓生问到点上了。 金朝醉不想、不要、亦不敢。 其他人变幻莫测、波云诡谲的生平早就给金朝醉敲过了当头一棒,因为预知余生而做出不同的选择,所带来的结果,是未可知的。 最差的结果,是不仅把自己的余生变的一团糟糕,还会牵连到身周的所有亲近之人。 金朝醉不敢赌。 但是,金朝醉对于南淮意“之前”生平的热切,比起其他任何一个人都要来的强烈。 作为与自己有过亲密关系,还让自己为其诞下一子的人,他的生平中,一定会有爹爹的痕迹吧? “下不了决定?”百晓生问得很轻巧,“那不如先出去,被让南淮意等急了,他拿到药王令后,还要赶回去复命的。” 【他还要赶回去?】 【连夜吗?】 【他是铁做的不成,这都赶了几天的路了?按理说现在事情都结束了,他又身处客栈,正常人都会想好好歇歇脚的吧?】 金朝醉一边惊呼不可能,一边从袖袋的荷包里取出药王令,拎着裙摆就“哒哒哒”地跑下了楼。 她借着拐口的高度,飞快地往下张望了几眼。 心头怪异丛生。 按说小神医南淮意,该是个众星捧月、万众敬仰的人物,上回出现的时候,伙计们的眼珠子全都黏在他的身上,扒都扒不下来。 就连方才,南淮意初初进来客栈的时候,伙计们也都热情无比。 怎么她只回了一趟房间,南淮意的身边就空了一圈,没有人影了呢? 这不可能是因为敬重才“只可远观”,反倒像是因为惧怕才“退避三舍”。 “金掌柜。” 南淮意明明垂着眼眸,但金朝醉才一露面,他就立即精准地看向了金朝醉的所在。 “小神医久等了,药王令原封不动。”金朝醉没有一丝恋恋不舍,人还没靠近,就已经果断干脆地伸手递出那块令牌了。 对此,躲在后院偷看的人群里爆发出了激烈的探讨声。 “我就说掌柜的一点都不喜欢小神医,看到了吧,掌柜的给药王令给地这么爽快,明显就是一点都不想留人!” “药王令这种烫手山芋,换你你也给这么快!掌柜的刚才的心声,明显就是希望南淮意能留下来歇歇脚。” “屁个歇脚,掌柜的分明是想对南……” 一群人连忙上手捂住这个人的嘴:“粗鄙之语,不可讲!不可讲!” 但说归说,实际上几乎所有人,都将目光聚焦在了金朝醉的身上。 “快开口挽留吧。”百晓生老神在在地催促,“从你火急火燎下楼开始,你的心,就已经给你做好决定了。” 【老奸巨猾!】 金朝醉的心思被百晓生完完全全地摊开在了太阳光底,她懒得多花心思去否认,直接破罐子破摔。 【百晓生,我要看南淮意的最新生平。】 【作者有话要说】 补2.6的1.2k 第64章 真相大白 第64章 真相大白 “有劳金掌柜。” 南淮意哪怕已经听见了金朝醉要看他生平的话, 却还是若无其事、甚至极为主动地上前两步,用双手接过了药王令。 拿到手中后,南淮意立即单手掂了掂重量, 接着将令牌的前后上下左右,都看了个仔细。 “确是药王令无误。”南淮意说完这句话后,才将令牌收入怀中。 “那就好。”金朝醉笑着点点头, 正要说点别的拖延下南淮意离开的时间, 岂料, 后院里突然有人怒吼着冲了出来。 “你就算是小神医, 也不能这么侮辱我们掌柜的!”张三胖就跟只护崽的老母鸡似的,张开双臂挡在金朝醉的前面。 这种护短的行为令金朝醉大为感动。 但问题是,南淮意侮辱她什么了? 金朝醉忍不住用手背抵着下巴, 分出一个呼吸的时间, 仰头回忆了一下。 一个呼吸后,思绪狂乱根本定不下心去回忆的金朝醉决定先把人安抚回去:“应该是个误会。” 哪知,金朝醉这话刚一出口,张三胖就蹭的转过了身, 用比之前更加大声的喊道:“掌柜的!” 声嘶力竭之痛心疾首。 金朝醉被喊得一脸懵然,她看张三胖的模样, 就仿佛是自己做了什么天崩地裂的事情似的! “你不能因为喜欢小神医, 就毫无底线地纵容!我娘说了, 姑娘家不能这样子!以后是要吃苦头的!” 张三胖双手叉腰, 梗着脖子, 眼睛瞪得圆圆地据理力争。 金朝醉被他真挚到了。 但问题是, 她哪里展露地像是在喜欢南淮意? “我看你是真的误会了!”金朝醉十分肯定地用双手按住张三胖的肩膀, 将他转了个身, 然后用力往后院的方向推去。 可张三胖这一身肉也不是白吃的, 他蹬直了两条腿,凭着全身的蛮劲,居然硬是憋红了脸也没让金朝醉推动一步! “王二麻!”金朝醉很急,很想知道南淮意的生平里有没有爹爹,所以她实在是没有工夫继续和张三胖在这里闹下去,便皱着眉头,没好气的喊来别人。 “掌柜的你变了。” 金朝醉刚要松开手,就感觉到张三胖的后背颤-抖了起来,接着,说话的声音也有了明显的哭腔:“掌柜的,在南淮意出现之前,你明明不是这样子的。” “有、有话好好说!”金朝醉连忙将自己的双手背在身后,又飞快地远离了几步,然后又用眼神示意脚下踌躇的王二麻赶紧过来。 “我刚刚就想说的,是掌柜的你不给我说话。我、我才没有误会,南淮意他居然怀疑掌柜的你给的药王令是假的!他这是在侮辱掌柜的你的品行!” 张三胖指责地义正言辞。 而努力静下心来倾听的金朝醉,和脚不点地跑来的王二麻却差点平地歪倒。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他初入江湖,有些事儿还不懂。”搞清楚前因后果后,金朝醉连忙向平白无故遭到“骂名”的南淮意道歉。 “无妨,我那席师侄初入江湖时,也是多有出错。”南淮意毫不在意地摇了摇头。 突然被点名的席宛吉张了张嘴,气地想跳出去骂人,但却叫边上的人七手八脚地给扯住了衣裤。 “他这是在污蔑我!”席宛吉强调,“他知道我听得见,他故意的!” “没事没事,大家心里都懂都懂!”大家敷衍地应和。 而更让席宛吉五内俱伤的,是南淮意对张三胖的耐心解释:“我方才并非怀疑金掌柜所给药王令为假,而是双方转手物件的规矩,便是得当面清点确认。在双方确认后出现的真假差错问题,都与上家无关。” 南淮意越是解释地浅显明白,席宛吉就越发火大。 “他绝对是在装腔作势!他故意在掌柜的面前唱戏!好哇,这个狗东西,他果真对掌柜的心怀不轨!唔唔唔!” 暴躁的席宛吉再次被捂了嘴,混乱中也不知道谁,竟然还试图把皱巴巴的抹布往他嘴里面塞。 “安静些,不要打扰掌柜的。” “现在正是最紧要的时候,马上就能知道掌柜的到底是怎么干的了。小席啊,三胖还小不懂事,闹也就闹了,你可不能再往里添乱啊。” “都别逼逼赖赖了,南淮意看样子要走!” 后院里因为这一句话,突然就兵荒马乱了起来。 有继续扒墙脚的,有自告奋勇要去放跑南淮意马的,还有要去把碍事的张三胖给带回来的。 因为张三胖在听到了“真相”,知道自己是真的误会了后,就更加眼泪肆意,哽咽着蹲在了金朝醉的腿边,一副要嚎啕认错的模样。 这怎么得了? 金朝醉和伙计们同时想道。 “劳小神医为这小伙计费心了,不如坐下歇歇脚,让他请小神医喝一杯。” 正所谓吃一堑长一智,金朝醉眼疾手快地拽住张三胖的后衣领,把人给拎地脚后跟离地后,一把塞到了王二麻的手上。 “几句话的事罢了,不足挂齿。”南淮意温声推托,抬头望了望门外的天色,脸上顿生几分急促。 似乎真就,忙着赶路。 金朝醉用力地掐着指腹,眼神一下又一下地瞟着虚空,可绿色的文字还未能显示完全。 她的嘴唇越抿越紧,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谢天谢地,总算是出来了!】 终于,在南淮意就要迈出客栈大门的时候,金朝醉的心声猛猛提了一口气,欣喜若狂。 “且慢!小神医要是信我,就听我一声劝,今日不宜赶路。”金朝醉喊道。 【百晓生啊百晓生,你虽然动作慢了点,但好在能知我所想,解我所急。】 【我原本以为,南淮意儿时干的那些事,已经够令人大吃一惊了,不成想与他少时相比,全然是小巫见大巫。】 南淮意是挑着眉转过身来的,他笑:“金掌柜莫非还会算命?” “小神医可听说过信王府?”金朝醉好整以暇地问道。 “略知一二。” “信王世子管思远,要称我一声前辈。”金朝醉边说边按照记忆中,管思远当时双手十指交错勾叠结印的动作,大致地比划了一下。 她的动作极快,力图不让南淮意看清。 接着就跟走街串巷的神棍那样,右手往前伸了伸,大拇指随意的在另外四根手指上上下左右点了几下,语气高深地断言:“小神医原本,该是在明日回到客栈的。” “原本?”南淮意摇了摇头,“我既无更改想法,又未面临选择,何来原本?” 金朝醉瞧着南淮意虽然口头上并不相信,但是脚下已经驻足的诚实表现,心头微定。 “药王令。”金朝醉十拿九稳地说了三个字。 【又或者说,长孙兰。】 【因为长孙兰的生平发生了改变,才有了南淮意来客栈这一遭,而我又透露给了他们长孙兰师傅被绑去的方向,替他们节省了时间。】 【真要深究的话,这才是三天变两天的真正原因,说到底竟还是因为我自己。】 “抛开客套的场面话,小神医难道真的因为我告知了未必准确的师叔踪迹,就要将那么重要的药王令赠我?”金朝醉问的直白。 但别看她面上这样犀利,实际上心里一点都不关心药不药王令的。 她已经将南淮意的生平看到了最紧要的部分。 【真相大白!百晓生你可真是……弄虚作假!】 【我就说我不可能是那样的人!】 “金掌柜切莫妄自菲薄,在南某看来,金掌柜这样的人,值得。”南淮意说的很慢。 他还故意顺着金朝醉自以为非常隐晦的视线,挡在了前头。 当金朝醉再一次抬眸的时候,就冷不丁地对上了南淮意带着探究的眼神。 第65章 解开药性 第65章 解开药性 不夸张地说, 金朝醉整个人都被吓得缩了一下,脑袋里瞬间发空。 偏偏,当她思绪回归, 冷静下来安慰自己,别人是看不到那些文字的时候,南淮意又困惑地扭头看向了浮有生平文字的虚空处。 金朝醉才落回肚子里的心, 顿时又提到了嗓子眼。 她干咽了一下, 手掌悄悄地背到身后, 袖口一抖, 滑出了两颗核桃大小、黑不溜秋的铁球来。 “嘶——霹雳子母弹!我居然都不知道,掌柜的身上还有这种好东西!”邴飞昂馋的不行,眼巴巴地伸长了脖子, 恨不得两只眼睛直接黏到金朝醉的手心里去。 “你干脆再往外咕蛹点, 然后就和他一样,直接怼南淮意脸上去。” 王二麻满脸疲惫地把拎在手里的张三胖往邴飞昂面前一放一推,让两人几乎脸贴脸地来了个大眼对小眼。 邴飞昂赶忙一个后仰开,恶寒地浑身抖了个激灵。 “可掌柜的眼看着就要动真格了, 我们总不能只在这干看着吧?” 恶寒完,邴飞昂焦急地提醒:“以霹雳子母弹的威力, 眨眼间就能炸毁半间客栈!别看现在这玩意捏在掌柜的手上, 扔出去后可就难说了, 要知道, 南淮意才是背靠客栈大门的那一个!” “你是说, 掌柜的做的是同归于尽的打算?!” “不成不成, 这可不成!万一那个老东西还没死, 等他知道我们对他女儿见死不救, 一定会用尽这世上最恶毒的法子……” “那我还不如现在就和掌柜的一起死, 至少能死的干净些。” 这个人说话也不收着声,说罢又一股脑地往外冲。 连带着几个总是听风就是雨的墙头草,也被怂恿地闭上了眼睛,不管不顾地跟了上去。 王二麻简直一个头两个大,他飞快地一手捞一个,也不收着内劲了,直接把人往后头的院墙上甩。 “急什么!” 估摸着这里的动静早就已经传到了前面大堂里,王二麻直接吼了出来。 他给邴飞昂比划了下手势,示意他往大堂去。 等到邴飞昂的身影穿过帘栊,消失在视线中后,王二麻才接着喊话似的怒斥这几个见风使舵的。 “司马账房就在外头守着,你们想想他是什么人,‘一剑破风’司马不败!有他在,绝对不会叫掌柜的吃了亏,必要时,他一定会出手。” 王二麻摸了摸腰的位置,比划了一个拔剑的动作:“所以你们。” 王二麻食指用力,从那几个痛苦爬起身的人脸上一一指过。 “不要给掌柜的添乱!” 方才冲在最前头、也是第一个被王二麻甩回来的人,第一反应就是不服。 对王二麻不服。 可他再一看站在王二麻身后,手里掂着药瓶的席宛吉,还有磨着到的李四竿、龇牙咧嘴的张三胖这些人后,他顿时就消停了。 “真是可笑,你们把我小师叔当成什么人了?他可是曾不眠不休救下一城瘟疫的小神医,慈悲心肠,断不是滥杀无辜的人!” 席宛吉把一堆儿好词往南淮意的身上安。 可他嘴上说的越是肯定,心里就越是明白,有的人爱虚名,拍拍马屁能顶事,可有的人,譬如南淮意,心思难测。 南淮意这个人,当他觉得有趣时,会明知山有虎,依旧向虎山行。 但要是他心里头不顺,他反而会成倍地故意作弄。 “掌柜的客栈里,藏龙卧虎。”南淮意开口。 这一刻,整间客栈前后都屏声敛息。 万籁俱寂。 即便是张三胖这只初生牛犊,也切实感受了弥漫在空气里的肃杀,不由自主地缩起了肩膀。 金朝醉紧了紧手指,呼吸拉的细长,已经做好了最后一问的准备。 她不能让南淮意把生平的事说出口。 只要南淮意提及,那她就只能放手一搏。 “掌柜的总看那里。” 南淮意说地不疾不徐,金朝醉的手却已经在发烫。 “难不成那里站着位保家仙在给掌柜的提示,告诉掌柜的,我原本该是在明日才来客栈?” 【嗯?什么仙?】 【啊……原来他其实早就信了我的话,就是死鸭子嘴硬在强撑,还以为我能看到保家仙!】 【天爷呐!原来是虚惊一场!】 【他说话还真是墨迹,就不能一口气说完吗?害的我出了一手心的汗,子母弹都险些滑出去。】 金朝醉把另一只手也背到了身后,小心翼翼地拿走铁球后,这才放心地展开手掌往衣袖里头蹭了蹭汗渍。 这些靠小动作能掩盖的东西还好说,金朝醉陡然放松的嘴角确实难以自制地抽搐起来。 她下意识地要捂住嘴巴,哪知伸出去的竟是拿着霹雳子母弹的那一只。 “掌柜的手里拿的是?”南淮意皱眉。 “堪舆之物,堪舆之物。”金朝醉连着说了两遍,还一本正经地抓在手里盘了两圈,“世人皆有四柱八字,我看的正是你的日柱。” 金朝醉指向了飘着绿字的地方,眯着眼睛,看的无比仔细,不时发出点神神道道的声响。 【我真可是个小机灵鬼,一句话全掩饰掉了!】 【总算是可以光明正大地把他生平给看完了,我倒是要来看看,那个给南淮意下了春-药,还把人扔到我房中的真凶是谁!】 “哇。” “哇。” 后院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叹声。 金朝醉还以为他们惊叹的是自己会看四柱八字这件事,暗暗窃喜自己居然把朝夕相处的伙计们都给骗过去了,那骗骗南淮意肯定更加手到擒来。 孰不知,这群人真正关心的是“扔到房中”之后的事情。 【怎会如此复杂?】 【我一个江湖人,实在是和这种事情不沾边的,还是不要插手,不要把真相告诉南淮意了吧?】 【没错没错。只要今晚有所防备,那背后之人无法成事,之后再如何,都与我无关了。】 这么想着,金朝醉脑子里立刻就编了一套新的说辞出来:“小神医近两年运势欠佳,日柱暗淡。” 金朝醉装模作样地在空中一阵指点:“是以我方才才会劝小神医今日不宜赶路。过了今夜,小神医回到药王谷后,也不宜再外出,如此一段时日,便万事皆可消。” “金掌柜果真厉害!” 哪料,金朝醉明明只是睁着眼睛胡说一气,南淮意却抚掌大赞起来:“若不是因着师兄的事,我近三年是不准备出谷的。金掌柜一定知道个中原因,不知可有破解之法?” “额……” 金朝醉面露难色。 她不确定南淮意的模样是不是演出来的。 因为南淮意看着是真的相信保家仙等玄之又玄的事,但他口中三年不出谷的说法,生平中又无半点显示,应当是在试探。 “金掌柜放心,我懂的。干涉他人之因果,是要承担其中业力的,我薄有家财,不知可够这份业力?” 金朝醉的面前出现了一沓令牌。 金银玉铁铜,红黄青白黑,各式各样的令牌一水地在挂在南淮意的指头上晃荡。 都用不着仔细去看,好些都是江湖上负有盛名的令牌信物。 会出现在南淮意的手里,定然是代表着天大的人情。 如果这叫做“薄有家财”,那全江湖可就没一个家底丰厚的了。 换以前,金朝醉绝对会把它们当做烫手的山芋,避而远之。 但现在,金朝醉想用它们找到爹爹。 “当然足够,小神医想要的破解之法有两个。一则迎难而上,但结果未知,二则久居客栈,由我时时为小神医算上一算,趋吉避祸。” 金朝醉伸出手,只等南淮意做出选择后看,就接过这些宝贝令牌。 【选二选二!快说你选二!】 【这样的话,我不仅不用说那些个令人羞耻的事情,还能够额外再在南淮意的身上大赚特赚到房钱、饭钱、茶钱、炭钱……】 【还有这些令牌,要是每一个都能来一趟客栈……】 金朝醉已经在把算盘打的噼啪作响了。 但南淮意说:“自然是选一。还请金掌柜将所算到的这两年运势,全都据实相告。” “今晚会有贼人作祟,且得了手。他的目标是你,可手段过于下作,连累了客栈的大部分人,其中就有我。” 金朝醉拿出席宛吉给的那瓶子春-药,一把向南淮意扔去:“你能解开这份春-药吗?” 原本好端端在看戏的席宛吉发出尖锐的叫声:“啊啊啊啊啊!掌柜的他在干什么?我好心好意对掌柜的,掌柜的却想要我死啊啊啊!” 南淮意原本只看了那瓶子一眼,就大概知道这是谁调配的了,不想席宛吉还大咧咧地喊出声。 他往后院的方向扫了眼,心里头顿生出一个有趣的事情来。 “应当不难。” 南淮意拧掉塞子,用手指在瓶口轻轻拨动了几下,并无太过明显的气味。 他又倾过药瓶,往掌心倒了倒。 粉末质地。 红色的。 拿手指一捻,就十分顺滑细腻的在指腹上覆了一层。 “掌柜的只怕被人骗了,这并非春-药。”南淮意说的十分笃定,还将手指伸到了嘴边,用舌尖舔了一下。 不等金朝醉反应过来,席宛吉尖叫地更大声了:“啊啊啊啊啊!谁骗人了,这真的是春-药啊,他怎么吃了?他居然吃了?那他岂不是!” “嗯,气血翻涌。”南淮意煞有介事地按着自己的脉,“难怪敢说,这药不会对中药者的身体产生丝毫损伤。” 【不是,你脸都红成这样了,感觉头顶都要冒烟了,居然还能站在这分析药性?】 【难怪生平里写的是南淮意中了春-药后,及时清醒,还给中了迷烟的我解了毒,并且有条不紊地询问我,是否愿意将计就计上演一处大戏。】 金朝醉叹为观止。 第66章 我的破劫之势 第66章 我的破劫之势 客栈众人更是叹为观止。 尤其席宛吉:“我就说, 我小师叔不可能是被这这那那的人。别说是区区春-药了,就算是直接动手,这世上也鲜有能把我小师叔一招制敌的。” “话不要说太满, 孩子的事呢?”李四竿磨了磨刀。 “……肯定也是演的!”席宛吉底气不足,但声音很大。 大到金朝醉听了个一清二楚,并在心里为他惋惜。 【席宛吉啊席宛吉, 你说你也不小了, 怎么就想不开非要跟你小师叔争个真假呢?】 【这么多年还没学乖吗?也怪你小师叔对你太溺爱, 平日里只用了三成功力, 给你造成了错觉。】 【你要是知道南淮意是怎么对待那些要害他的人的,你这会子就会知道,安静如鸡才是最好的出路。】 金朝醉的连声感慨, 把南淮意推到了一个心狠手辣的高度上。 席宛吉的第一反应是不信, 次而才被理智说服,掌柜的心声是不可能出错的。 他远远地偷望向南淮意,却见他正面无表情地给在几个大穴上施针。 “好狠。”席宛吉打了个哆嗦。 这几个大穴都是阻滞内力运转的,同时封死的话, 相当于同时有好几股内力在冲击他的经脉穴窍。 人不会出事,顶多就是痛死。 换成席宛吉, 他绝对没法对自己下这个手。 而狠人南淮意, 居然还能慢条斯理地和掌柜的分析药性:“春-药的基础药理, 就在于引动服药之人的气血翻涌, 我师侄这药, 便只学艺不精地做到了这一点。” “但在口感上, 还是值得肯定的, 入口即化且无味。” “所用药材也较为常见, 若是用来骗骗人还是可以的, 既赚着了银子,又间接帮了不少可怜人。” 【这就是小神医的眼界吗!】 金朝醉有点好奇:“你们神医谷开的铺子里,不会也有这种一举两得的好药吧?” 刚给自己扎完针,又吞服了两颗药丸的南淮意微微一笑:“金掌柜有些不尊重吾等医者了。” 金朝醉:? 席宛吉:什么意思,南淮意把他从医者中除名了? 【想不通南淮意这样的性子,日后居然会主动提出捡个孩子来养!虽然他嘴上说是用来迷惑敌人的,可他也是真的没日没夜地把那个体弱多病早夭相的孩子拉拔长大了。】 【反倒是那个满口民贵君轻的二皇子,才是真正的阴狠毒辣。】 “嚓——”李四竿正在使劲磨刀的手一个打滑,刚磨好的刀刃就变了形。 “又开始了!怎么又牵扯到那些要掉脑袋的大人物头上去了!” “一准是上回,席宛吉你为了自己的那点小心思,故意在被明墨玉的面前提到南淮意,这才让明墨玉对南淮意上了心导致的!” 立即就有人指责起席宛吉来。 就好像当初他自个儿就没有跟着起哄过似的。 “能不能闭嘴?一天到晚瞎嚷嚷,我直接送你去掌柜的面前嚷怎么样?”王二麻烦躁地捏了捏手指。 “你牛什么牛啊你,以为掌柜的看重你,就在我们面前耍横,说到底你也就是个捧高踩低的玩意!我呸!” “再说一遍试试。” “我说你!王二麻!就是个婊子生的……” 砰的一声巨响,后院吵吵嚷嚷了了起来。 有劝架声、重物坠地声、叮铃哐啷的碰撞声。 金朝醉惊诧地转身,但因为那句“掌柜的看重”,她也不好直接出面处理,索性就递了个眼神给司马账房。 “对不住啊,小神医,咱们还是来说回正事吧,有关于贼人的下作手段,他们用的药,自然不是我临时请席宛吉调配的这种。” 金朝醉良心发现,为席宛吉找补了一下:“不过嘛,小神医声名在外,他们也怕那药对你无用,故而还在客栈外设伏。” 【我跳过中间九个月,直接接续到后面,二皇子不仅派人灭口前去药王谷求药的刘娘子,还一路追杀名义上是带着孩子出谷寻妻的南淮意的事上,应该不算乱来吧!】 【反正都是二皇子干下的事。】 【唯一的不同点,也不过就是九个月后那些埋伏的人是住在龙门客栈里面,而不是在客栈外嘛。】 “足足三十个人。只待小神医你逃出客栈,就会将你就地诛杀,而为的,就是不让你去救某位权贵。” 金朝醉义愤填膺。 【二皇子这种人,连镇守一方边境安定的大将军都敢害,得亏是夺位失败了,要是真给他当上皇帝,绝对会天下大乱的。】 【该死的,真是搞不懂那些有权有势的人物,明明日子都过得都那般好了,还整天谋算这谋算那的,一点都不拿我们平头老百姓的命当命。】 【诶?!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金朝醉话头一转,开始掐着指节,演算起来:“小神医且稍等,你这日柱已经起变化了,待我再算上一算。” 实际上,她正在火急火燎地请百晓生注意一下客栈的周围,一旦有新的人闯入,请立即提醒她,并第一时间将那个人的是生平放出来。 “怎么说好呢……其实客栈外,一直在一阵一阵地有人。”百晓生说的高深莫测地。 【这是什么意思?】 “有一个人,从南淮意到客栈的时候起,就开始不停地在客栈的边界线上进进出出了,就现在,他又一只脚踏进来了。” 【啊?!你的意思是,那个杀手其实现在就已经在客栈了!】 【真是问得早不如问得巧啊,他的生平是什么?】 金朝醉有种惊喜从天而降的感觉,用力压着嘴角同南淮意说道:“我感应到了你的破劫之势,正在快速地凝实而生!就在西北的方向。” 金朝醉伸手指向后院的角落。 这让前一刻还在骂骂咧咧,被层层拉住后,还不停朝对面蹬脚的一众伙计们,同时收住了声。 “西北?” 他们同时转过了脑袋,且压低了声音:“在边界线上进进出出?” “一只脚踏进来了?” “不好!”司马账房顿时一个飞身,踩着院墙翻身而出。 王二麻也猛地一个激灵:“他一定是听到掌柜的心声后,觉得太过离奇,所以才会不停的在边界线上徘徊试探!” “坏了,那他岂不是已经知道了掌柜的向南淮意透露的事!” 伙计们随手抄起后院散落的杂物,一个接一个地要往外头冲。 李四竿摸了摸菜刀的刃,又掂了掂磨刀石的重量,干脆一手一样,挥舞着跟在了后头。 结果,他们刚推开后院的门,就被一股大力给反推了回来,重新关上了。 “别出来。”司马账房低声招呼。 接着大声地呵斥:“一天到晚的尽为了些鸡毛蒜皮的事情打架,你们到底是来做工的,还是来闹事的!砸完东西就想走,也不问问我这个账房,同意不同意!” “今儿个我就把话放在这里了,不赔钱,一个都休想离开!” 司马账房突然的态度转变,把被堵在门后的伙计们唬的茫茫然。 他们连门都不敢推了。 “这是何解啊,账房?”王二麻有样学样地压低了声音问道。 “你们继续吵,我一人在外面盯着足矣,人多了反将其吓离。”司马账房简单地解释了一句后,又用力的哐哐拍了下门,厉声吼道,“是谁在推门,是不是想再多赔一扇门啊!” 吼完他又继续低声:“待掌柜的看完其生平,再无用处了,便是时机成熟,将其抓到掌柜的面前之时。” 伙计们这才松了口气,配合着装出各种动静来。 推推门、吵两声。 但吵着吵着,人群里,不知道谁含糊着声音嘲讽了一句:“看看,看看!刚刚那种时候,敢有胆子站出来问一声的,还是王二麻。所以我说你们这群怂蛋,和王二麻争什么争?” “是掌柜的话说的不清楚,还是你们脑袋是长着为了好看的,明明大家伙现在日子都过得还算不错,做什么还要整天计较这计较那的。” 这话说完,最先闹事的那人涨红了脸。 【这杀手的生平,属实是这么久以来,我看到的最为简短的一个了。】 【殷实人家出身,五岁被拍花子偷走,辗转卖进钱家,即二皇子的母家。】 【因根骨极佳,被选中作为杀手培养,从六岁到十三岁,经历了上百次的殊死厮杀,成为百人中唯二活下来的两个杀手。自此开始为钱家趋势,做着杀人越货、为非作歹的勾当。】 【伏诛南淮意是他接到的最后一个命令,因为他失手了,所以在回到钱家复命后,他就被杀人灭口。】 【这就没了?】 金朝醉不禁有些目瞪口呆,要说这个暗卫惨吧,他杀人无数。但要说他天生恶人吧,他从被偷走开始,就没得选。 只能说,孽债。 【但是不应该啊,他的生平里是不是过于简略了?他伏诛南淮意的过程,怎么会连一个字都没有?】 “因为!你改了南淮意的生平啊!” 百晓生非常大声的吼道,全是怒音,在金朝醉的耳边萦绕不止:“这个杀手的生平自然也被影响,你能不能不要想一出就是一出,我这还没收到最新的生平,怎么给你看!” 【但他失手这一点,是已经肯定了的。】 金朝醉几乎要为这个好消息敲锣打鼓、放上三天三夜的鞭炮了! 【我终于!不用担心背负上对良家男子霸王硬上弓的恶名,以后到了底下都无颜面对祖宗了!】 “金掌柜不用再算了,我已经感觉到我的破劫之势了,西北方,不就是金掌柜你吗?”南淮意的脸上写满了笃定。 金朝醉:“啊?” 第67章 十万火急 第67章 十万火急 从某种层面上说, 金朝醉也的确算是南淮意的破劫之势了。 金朝醉想着要将那杀手抓个现行的计划,就故意没有明说,而是笑的高深莫测地。 既没承认, 也没否认。 “既如此,那我便可安心小憩一晚了。”南淮意说要住店,可帐台上空空如也。 金朝醉想, 司马账房应该还在劝架, 便自发帮南淮意办了入住, 还特地给了他“兰”字号房的钥匙。 【干脆安排住我隔壁, 等晚上杀手行动的时候,我就能以最快的速度冲进去。】 南淮意看了眼钥匙上的号牌,笑了:“金掌柜似乎特别有成算。” “只不过是你的日柱告诉我, 铁打柳丁, 会万无一失罢了。”金朝醉不忘自己会堪舆的“本事”。 之后的一切都很顺利,金朝醉早早地用过晚食后回到房中,熄灭灯台,在一片夜色中听着百晓生的通知。 不知道是不是夜色深沉、动手时机将近的缘故, 下午还在边界线上来来回回的杀手,晚间过后便一直没有靠近。 “不会出了什么岔子吧?” 一更天的时候, 金朝醉有些等不住了, 她不停地房间里面来回踱步。 忽然间, 隔壁的房间门“吱嘎”一声打开了。 金朝醉几个大步跑到了共同的那一面墙前, 把耳朵贴在了上面, 闭着眼睛认真偷听。 “笃笃”的敲门声。 以及南淮意的问询声:“金掌柜, 可否开一下房门?” 金朝醉把耳朵从墙上挪开, 再仔细一听, 南淮意敲的, 竟是她的门?! 这情况完全在金朝醉的意料之外啊。 她纠结着要不要开门,唯恐会因为这么一个小小的举动而让杀手走了空门,将原本板上钉钉的事变得充满未知。 “可是有什么紧要的事吗?”金朝醉的声音很勉强。 另一头,她在心里对百晓生百般抱怨。 【你说你都能看到别人的过去未来了,怎么就是看不到他现在的心绪呢?】 “想看别人心绪?也可以!但是你得再等你的祖宗们积攒足够的功德,到时候再去换一个百晓生,以你祖宗们的勤劳度,大概只需要一百五十年。” 【只?】 金朝醉发出了灵魂叩问,她自认在勤勤恳恳这一点上,全然没有继承到祖宗们的优秀品质。 但是她会做梦。 【真的不能通融通融?之前你还说我给你们提的建议很好,不奖励点实质性的什么吗?】 要不是百晓生是一串看得见摸不着的光点子,现在金朝醉已经在掏出银票往他怀里塞了。 大家说的好哇,“今人之性,生而有好利焉。” 所以得陇望蜀、得寸进尺才是人之本性。 金朝醉还想再和百晓生磨一磨,而听到她有一搭没一搭闲聊心声的南淮意,不想再继续被晾在门外干等了。 他又加重了一分力道敲了敲门:“金掌柜,是十万火急的大事。” 【骗谁呢,哪有人十万火急了声音还从容不迫的,我就不开门!】 “小神医莫不是忘了,我会堪舆?你的日柱,现在可是一片坦途。” 金朝醉表里不一地说道。 而各显身手潜藏在客栈院墙外各处、盯着杀手的伙计们在听到这心声后,险些就暴露出自己的踪迹和气息来。 “我们在这边劳心劳力地给南淮意守着杀手,他居然跑去夜敲掌柜的门?” “年轻人,真是好肥的胆子!” “他都敢嚣张成这样了,那我们还龟缩个屁呀,直接把那个杀手逮了送到掌柜的面前,然后让南淮意有多快滚多快,有多远走多远!” 留守在后院里的几个人磨刀霍霍。 同时也说出了所有伙计的心声,隐在暗处和杀手对峙着的司马账房等人对了对眼神后,同时暴起。 邴飞昂的暗器手法,可以说是天下同辈中无人能出其右,他是最先动手的那一个。 黑夜中,泠泠月光下,八柄被涂的漆黑,不见行踪的飞刀逞左右合击之势,从邴飞昂藏身的树冠中疾射而出。 躲着的杀手耳朵一动,当即就翻身下了树。 甩出鹰爪勾打在另一棵树上后,借力拉扯而起。 王二麻登时从围墙的转角口移形而出,连蹬几脚后,踏着地面飞身而起,朝着杀手的落点一脚踹出。 神偷王二麻,他的步法最为灵巧,便负责封锁杀手的所有突击方位。 只是他们都高看了这位杀手,一般大家族所培养的暗卫和杀手,都是死士,每一次任务都是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但眼下这个,却会逃! 好在王二麻轻功过人,还是及时地堵住了杀手的退路。 杀手只好用力拽鹰爪勾,借力拧转腰腹,惊险地擦着王二麻的脚尖交错而过。 “药王谷特制的软筋散,吃好喝好吧您!”王二麻露出意料之内的得意嘲笑,撕开了藏在掌心的纸包。 但杀手的动作仍旧从容,并无半点变形。 王二麻只能可惜地叹气,还真是叫司马账房给说对了,杀手要来对付的小神医被誉为药王谷第一人,医药之术的集大成者,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肯定会事先就准备好应对药王谷的东西。 “哎……看你的了,司马账房!” 王二麻落地后,毫不恋战地转过了身,用比出现时更快的速度,向着后院逃去。 杀手的动作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停顿。 似乎是对王二麻用后脑勺面对敌人的举动有所怀疑,但又因为害怕有埋伏,所以他没有轻举妄动。 但就在他判断的短暂瞬间,斜向里突然出现了一道破空劈出的剑气。 杀手顿时跳下了树。 他潦草地落地,眼睛一眯,这才发现从四周走出来的人,远比他前面暗暗数过的要多。 尤其是劈出剑气的这一位。 “一剑破风,司马不败。”杀手冷静地看向月光下持剑而立的男子。 “正是在下。”司马账房手腕一翻,剑锋笔直地对向杀手的方向,“既识得在下的剑势,就该识相些,束手就擒。” “做梦!” 杀手露在布巾外的眉眼冷厉,赤手空拳地,就敢率先对着司马账房发难。 在旁准备策应一二的伙计们,只看到剑光一闪而过,那杀手就已经毫无还手之力地捂着右肩蜷缩在了地上。 “就这?”他们有点难以接受。 “这是否太弱了些?”和李四竿一起狗狗祟祟趴在门缝里看的张三胖也壮着胆子走了出来。 按常理,一个在明知自己结局和客栈中人都已知晓他踪迹的杀手,理智些的话,就会立即离开,以待来日。 而这个杀手没有。 即便司马账房、王二麻他们一个接一个地离开客栈,潜藏到了杀手的藏身处附近,他也依旧岿然不动,置之不理。 是以他们当时的推测,就是这个杀手的功夫不俗,亦或者是有什么独门的制胜之法。 结果杀手连司马账房的一招都扛不过。 显得伙计们大费周章的准备,就像是一个笑话。 “送他去见掌柜的吧。”司马账房用横过剑尖,在他的哑穴和麻穴上各敲了一下后,才将人拎起,交到了邴飞昂的手上。 “账房不同我们一道去找掌柜的吗?”张三胖好奇地问。 其实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想这么问了,明明司马账房对掌柜的和客栈都很关心,可他近来却很少正面出手。 这回也一样。 默默的制服了杀手后,就功成身退。 “放心吧,掌柜的心里比谁都明白的。”王二麻一把拉住了张三胖,示意他不要往下问。 直到司马账房走远后,王二麻才一把搂住张三胖的脖子,告诉他:“傻小子诶!你没发现吗?司马账房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渐渐地不与我们一道走了?” 这点张三胖都不用回想,他因为在意,而记得特别清楚:“自打名玉山庄的大小姐来过之后。难道是因为她妈?因为掌柜的说她以后会当太后?” “……”王二麻脚下一个趔趄,用力的用手搓了搓张三胖的天灵盖。 他也不指望让张三胖自己想明白了,直接解释道:“是那些前来比文招亲的人,在来之前都或多或少地知道了掌柜的能力,这代表朝廷、武林、整个天下,都会注意到我们客栈。而司马账房自认为他魔教圣子的身份,会在日后对我们造成不便。” 哪怕王二麻已经讲的很清楚了,但张三胖还是有点似懂非懂:“是怕他的仇家打不过他,就来寻我们算账吗?” “也可以这么说……吧!”王二麻突然释然地笑,“你就这样也挺好的,未必就要听你爹娘的,去学那些虚头巴脑的人情世情。” 王二麻说完就和蔼地拍了拍张三胖的后脑勺,浑身上下充满了一股子长辈看晚辈的溺爱。 【我的个天老爷呀,我的伙计们就是比其他客栈的厉害,居然连杀手都能生擒!看这伤痕,应该是司马账房下的手了。】 【啧啧啧,瞧瞧夜行服上这整齐的切口,露出的皮肉却又连一丝血痕都没伤到,但皮肉里面的筋脉却又被内力封住,以至于他右肩动弹不得。】 【这剑招、这把控力、这手法,太优越了!】 等王二麻他们落后几步跨进后院的时候,金朝醉的心声已经炸开了。 “小神医,捉贼拿赃,不若就由你亲自来审问一二,瞧瞧我此前推算的那些,是真是假。” 金朝醉双手抱胸,说得自信无比。 但当杀手的哑穴被点开,脱口而出第一句话后,金朝醉就被吓得大惊失色。 “只要你告诉我爹娘在哪,我就会按照你想的那样,把一切都说出来。” 第68章 出于私心 第68章 出于私心 “污蔑, 这是赤-裸裸的污蔑!” 金朝醉险些就要跳起来,就差没指天立誓地喊青天大老爷明鉴了:“小神医,我与你就一墙之隔, 有什么动静你定能听个一清二楚的,我今晚就没离开过房间,怎么可能收买他!” “此话有理。”南淮意点了点头。 金朝醉刚想松口气, 就听得南淮意转折了一下:“但是你的伙计可没有。” ? 金朝醉有点想骂骂咧咧了, 但她忍:“你要这么说的话, 那可就没有底了。” “就是哇, 小、神、医!” 邴飞昂皮笑肉不笑地一字一顿,边说边特地从人群里把席宛吉给逮了出来:“你和小神医同为一个门派的人,你来给你小师叔好好地说一说, 究竟我们有没有收买过这个杀手?” 突然就成为众人瞩目的席宛吉梗着脖子, 看天看地看杀手,就是不看邱意浓或者南淮意的其中一个。 “没有。”他声音小的跟蚊子叫似的。 “出于私心,我还是很相信……”南淮意尾音稍作停顿,然后含笑地望向了金朝醉, “金掌柜的。” “行行行,都欺负我是吧!”席宛吉捏着拳头抬头, 也望向了金朝醉, 脸上写满了受伤两个字。 这一喜一悲两张脸搁在一道, 金朝醉的嘴角开始绷不住。 她借着吞咽口水的动作, 微微地活动了下嘴角, 将注意力转到杀手的身上:“你一个死士杀手, 孑然一人的, 空口污蔑我绑架你爹娘威胁于你, 属实是有些过分了。本掌柜再给你一次机会, 好好说话。” “好好说话!”邴飞昂故意大着声重复,为金朝醉壮士气,实则是在警告杀手。 匆匆跑上二楼的王二麻立即接话,开口就是许给杀手好处:“我们掌柜的会堪舆之术,你要是说实话,让掌柜的心情好了,说不定真能帮你找到爹娘。” “没错!”跟在后头气喘吁吁的张三胖扶着楼梯的栏杆,飞快的补充,“必须……得是、是真话!” “你要……是再瞎编,到……到时候无人搭理你,你可就什么……都讨不着了。” 张三胖那极重的呼吸声,金朝醉都不需要专门分出注意力去听,就已经“呼呼”地在她耳边响个不停了。 而张三胖此刻才刚爬了一二三四五个半不到一点的楼梯。 金朝醉真怕他一口气接不上:“此处过于狭窄,大家一股脑挤着也不慎安全,不若到一楼大厅吧。” “我说。”可杀手的两个字,又让正要挪脚的众人停了下来。 “原来是你们的掌柜会堪舆之术,难怪发现了我。”杀手不甘心,却又极为上道地说道。 金朝醉已经十分适应了自己的新本事,所以面对杀手的“夸赞”,那叫接受的一个毫不虚心。 甚至还谦虚地摆了摆手:“一点小本事罢了,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杀手沉默了一下,“我不知道掌柜你算到了多少,就单说些我知道的。两日前,主子令我杀了药王谷的小神医南淮意,有消息称,他在龙门客栈稍作停留后,去往了琼州城的方向。” “我便选择日夜兼程,守在龙门客栈外等南淮意折回。我运气不错,尚未进客栈就瞧到了南淮意,便改了主意,选择在外蹲伏。” 大差不差。 金朝醉点点头:“要是你没叫我的伙计们发现,你意欲何为?” “下药。” 杀手闭了闭眼睛,开始边想边回答:“然后随意寻个近些的女子房间,将他扔进去。假使他侥幸没有精尽暴毙,也定然体力不支,我可以在他醒来逃跑时给予致命一击。” 明明是极淡漠的声音,金朝醉却听得毛骨悚然。 她的眼睛越眯越紧,手指甲也死死地掐着手掌心,在尽可能耐心地等到杀手全部说完后,当即就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响亮的一个耳光。 金朝醉的手不仅带走了杀手脸上蒙面的汗巾,也把他的头给打地侧了过去,脸颊迅速红肿鼓起。 金朝醉的手掌心也在火辣辣地抽疼,但她只是随意地握拳两下,就背到了身后,不再理会。 “女子何辜!你若不敢正面交手,何不直接下那些让人肠穿肚烂的毒药!” 要不是南淮意本领到家,要不是他没有邪心,要不是她的祖宗送来了百晓生,要不是此刻客栈里没有其他的女客…… 金朝醉的胸口快速地起伏着,这事越是细思,越是令人胆颤心惊。 “不能下其他毒药,南淮意一定会发现,但春-药是主子特地找人调制的,就算是南淮意也未必会察觉。” 杀手没有转回头,而是就着那个被打的姿势,继续一板一眼地回答着金朝醉的问题。 “主子不仅要南淮意死相凄惨,还要他名声尽失,最好是死后被人唾弃,挖坟掘尸,挫骨扬灰。” “阴毒至极!”就连还在和南淮意赌气的席宛吉都忍不住痛骂。 金朝醉赞同地点头:“真是好一个天家子弟。” 【可惜看不到他的生平,虽然知道他肯定夺位失败,当不成皇帝,但是一想到他还能再这么锦衣玉食地活上好几年,心里怎么就这么不爽呢?】 【南淮意现在肯定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吧。】 金朝醉目光幽幽地瞄了一眼南淮意,只见他脸色异常平静,瞧不出情绪起伏。 【他可真不像个正常人啊,这样都能不生气的?】 【哦对,他肯定是觉得自己能够轻松解开一切药性,就算是二皇子特意找人调制的春-药,他也不放在眼里,所以才没有任何的波动。】 金朝醉悟了,天才都是这样的。 她爹爹在话本这行打遍天下无敌手,便从未有过诸如担心新话本能不能卖出去、能卖多少的情绪。 爹爹就连文稿也都是拖到最后一晚,才洋洋洒洒地挑灯而书。 自信狂傲到无比的松弛。 【但是,南淮意一直这么平静怎么行?总不能真等到二皇子对他得寸进尺的那一天吧?】 【得煽风点火一下。】 金朝醉刚脑子里转了一圈,还没想出什么“馊”主意来,南淮意的表情竟一点点地垮了下去。 他捂住胸口,难以置信地后退了两步,直到脚后跟撞在了墙脚上,他才堪堪停住。 “你主子是谁!我南淮意扪心自问,自认这一声行善积德,从未无缘无故与人结仇。他究竟为何对我有这般大的恨意,恨到连无关之人的性命名节都可以枉顾!”南淮意痛心疾首。 【啊啊啊,原来他只是慢半拍!】 金朝醉顿时心里一松,跟着附和起来,半弯下腰直视着杀手的脸庞:“在你回答前,我劝你想清楚,我的堪舆之术虽未达到登峰造极之境,却也能算无遗漏。” “是左都御史钱康达。”杀手想了想,又答得更详细了几分,“当朝二皇子的母家。” 窗户纸被直接捅穿。 不同于玄之又玄的心声,而是红口白牙,让人无从遮掩的挑明。 一刹那间,客栈前所未有的安静了下来。 “哎……”金朝醉长长地叹气,摇着头做出一副果真如此的应验之相来,“与我所算,无一份偏差,确实如此。” 说着,金朝醉故意为难地走到了南淮意的身侧,抬起手臂,要安慰又不安慰地放下,眉头因为内心的犹豫不决而不停地皱起松开。 南淮意配合地出声询问:“我记得金掌柜曾说,我的破解之法只有两个,若是迎难直上,则结果未可知。但现在,我的破劫之势既已到,不知结果可知否?” 【问得好!百晓生你说呢?最新的生平呢,这么长时间过去了,总该收到了吧!】 金朝醉追问个不停。 百晓生没有吱声,只是浮空中的绿色光点出现了变化。 “确实。”金朝醉给予了肯定,“混沌一片的将来,现在已然可以看清几分了。” “还请指点一二。”南淮意双手抱拳,对着邱意浓行了一礼。 他都已经这么诚挚了,金朝醉自然就顺坡而下:“大吉。” “何解?” “按照你内心所想所求去做罢,一切都会和你心意的,你的日柱如今光华刺目,预示着你势头无两,即便是有些微的行差踏错,亦能归于正道。”金朝醉张口就来了一套。 南淮意边听边受教地点头,瞧着应该是听进去了。 【你随便怎么干都行,反正都是锦上添花。】 【有一个关键人物,我怎么就忘了他呢!】 “王二麻,我有一件事交待你去做,一定要快。”邱意浓招了招手。 “诶!”王二麻响亮地应了一声,还故意跑到了南淮意的旁边站定,“掌柜的您随便提,即便是要上刀山下火海,我王二麻也绝对给您办到!” 金朝醉欣慰地点点头,也不收着声,直接说道:“你速速追上罗秋生,将杀手的事告知与他,请他回客栈一趟。” 王二麻的眼睛慢慢瞪大,然后异常兴奋地点头:“是!” 杀手不可能不知道罗秋生是谁,但是他的脸上不见一丝害怕,只是急着问:“我都已经回答了,你是不是可以按照约定,告诉我爹娘是谁!” “你的爹娘啊……”金朝醉抿了抿唇,错开了视线,“他们在最南边的卉城,你爹是里正,为人和善公正,极受尊敬。” “而你娘,心灵手巧精明能干,把一-大家都操持的很好。只是他们两个时常会响起五岁是被拐走,再也未能寻回的幼子。” 杀手听后,虽然仍无太大的表情变化,但他慢慢地向右倒在地上,蜷缩着闭上了眼睛。 【糟糕!他不会是嘴里□□自尽了吧?】 第69章 不是很吉利 第69章 不是很吉利 “小神医, 您看要不要给他看一看,能留一口气就给留一口吧,要不然死无对证多不好呐。” 金朝醉试图唆使南淮意去查看杀手的生死。 【最主要别死我客栈里, 这段时间,陆陆续续的都横着抬走好几个了,有点不是很吉利。】 “胸口还在动, 起伏有常, 无碍。”南淮意只是站着扫了一眼, 都没有弯腰低头细细观察, 就得出了结论。 “那他怎么突然就晕过去了?” 金朝醉也不是不信,只是觉得奇怪,就顺嘴问了一声。 结果最尴尬的事情发生了, 杀手睁开了眼睛, 专门往金朝醉的方向看了一眼后,重新转回头闭上了眼睛。 “他就是单纯的不想理人罢了。”南淮意还非要挑明。 “哈哈。”金朝醉皮笑肉不笑,“还真是——谢谢小神医的特意提醒了。” 南淮意客气地摆了摆手,一本正经地道:“无妨的, 事情既已解决,天色也已晚, 那我便回房休息了, 金掌柜还请自便。” “好啊。” 金朝醉假笑着点完头, 正要目送南淮意回房, 突然脑子里清灵了一下。 不对啊! 这是她的客栈啊, 哪里轮得到他南淮意对她这位老板娘说自便? “呵!小神医自便, 我也要回房了。”金朝醉一甩衣袖, 加快了步子, 势必要抢在南淮意前面进到房间。 “砰。” 房门被金朝醉重重的关上后, 她才迫不及待地就着双手推门的动作,用力地舒了一口气。 是她赢了! 金朝醉带着点小神气,骄矜地抬高了下巴。 隔壁的房门口,故意慢了几步的南淮意挑着眉毛好笑地摇了摇头,等确定金朝醉的脚步声已经从门口走远,他才慢慢地关上了自己的房门。 “现在我们要做什么?”邴飞昂左看看、右望望,对着两扇被关上的门一筹莫展。 他们这群人里面,最爱拿主意的是王二麻,现在去追罗秋生了,不在。 最能拿主意的,是司马账房,现在正在房中休息,也没人赶去打扰他。 “要不……我们把人带回屋子里头去,有司马账房在,肯定诸事大吉。”有人超小声地建议,但刚说完又怂的不行,拼命地自己往人堆里塞了塞。 “其实以我对我小师叔的了解,直接把人放在他房门口,也是万无一失的。”席宛吉用气声说道,“因为我小师叔就不是那种轻轻放下的人,你们别看他一脸无动于衷的,事实上,他肯定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咚,嗒啦啦啦。” 南淮意的房门上传来清脆的被小物件打中的声音,那小物件应该是个圆咕隆咚的东西,弹开掉到地上后,又发出了一连串滚动的声音。 “这是小师叔的警告!”席宛吉继连忙用气声提醒。 结果一扭头,一群人早就在挤着下楼梯了,有几个本事不错的,还直接翻身跳下。 所以。 席宛吉左看看、右望望,二楼过道上就剩下他和杀手了。 他充满“愧疚”地对着南淮意的房门鞠了一躬后,也脚底抹油地赶紧跑了。 一直跑到了后院里,席宛吉才大喘着气停了下来。 “我小师叔果真是不能以常人来理解的。这么多来客栈,被掌柜告知了将来的人里头,我小师叔这样不屑一顾的,还是第一个。” “不知道为什么,以前我可爱听掌柜的心声了,但是你小师叔那副八风不动的样子,真扫兴!” “你小师叔他到底是真的看淡了一切,还是装出来的?” 伙计们一股脑地把席宛吉给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围住了。 要说原先,南淮意可是伙计们之间关心程度最高的一个人物,就因为掌柜的那一句他会被人霸王硬上弓。 谁不想看谪仙似的神医被拉扯进泥潭呀。 不夸张的说,其实就连司马账房,也曾为南淮意的到临,而把上眼皮往上多抬了半个指甲盖那么多。 不成想,全都是假的! “没意思,太没意思了,你小师叔的人生,真是一眼就望到头了。” “喂喂,你们这么说就没意思了吧。”席宛吉看不过眼了,“我们难道不该庆幸,掌柜的身上并没有发生那样不受控的事情吗?” “席大哥这话说的最有道理!”张三胖举双手附和。 话不投机半句多。 换以前,他们可能已经在动嘴皮子吵起来,很快就动手了。 但不久前,司马账房居然出面阻止了他们,伙计们心里也是有数的,不敢再主动挑事了。 不过虽然不能动手,但他们还是要暗戳戳地讽刺两句。 “走了一个王二麻,又来了一个席宛吉。” “嗨呀兄弟,我们能有什么办法,像这样子爱拍掌柜的马屁的人,确实更受掌柜的器用背。” “不过当下的重点是这个吗?现在有问题的是你啊,席宛吉!” 有伙计痛心疾首:“你居然是个卖假药的!” “谁卖假药啦!”席宛吉的嗓门一下子就提到了最高,嚷嚷着就要往大堂冲,“信不信我告诉我小师叔?有人侮辱我们药王谷啦!” “别别别!”对方被席宛吉喊师叔这一招给无赖到了,连忙摇着手离开席宛吉身边的位置。 “别啊,怎么就别了呢?”席宛吉得理不让人,非要去拉对方。 几个人你追我跑,笑的好不张狂,最后把司马账房给吵得,冷着一张脸,单手搭在腰间剑柄上,推开了屋子的门。 后院顿时就安静了。 远在二楼房间的金朝醉不知道自己差点就成为了谈资,她正全身心地在应付百晓生的质问。 “你刚刚是故意不告诉那个杀手真相的?” 【是啊。】 金朝醉想也不想地点头,【他……】 在金朝醉说是的那一刻,她的心声突然就和之前一样,断断续续了起来。 “他要是知道他爹娘当年为了找他,被山匪给杀了,肯定很绝望。就让他以为他们还活着,也还在惦记他呗!” 金朝醉在心里说着说着,忽然眼睛一斜,嘿嘿地问道:“你看我这么善良,能不能奖给我祖宗一点功德?” “奖励没有。但是有两个人正在朝你客栈的屋顶打过来。” “什么?”金朝醉惊站起,“怎么老有人喜欢在屋顶上决斗的?” “不是决斗。”百晓生非常严谨地纠正,“是他们第一千七百九十一次比斗。” 金朝醉怀疑自己听错了。 【多少次?就算一天打一次的话,也得要五年了吧?!】 【不会是上了岁数的老人家吧?这可不行,万一从屋顶摔下来,可不得赔死我!】 【什么?!】 金朝醉紧跟着又发出了一声惊呼。 【不是老人家,是灵翼岛的圣女和的自明道馆的道长。】 第70章 圣女和道长之间 第70章 圣女和道长之间 灵翼岛的圣女。 和, 自明道馆的道长? 金朝醉的脑子转了两圈,也没扣出点相关的字眼来。 她虽然不如百晓生能够知晓天下事,但是从小在爹爹的带领下, 足迹也算是踏遍了天南海北的。 就连深山老林里,小到只有十几人的蚩尤后人村寨,她也是有幸见识过的。 再加上这几年客栈中住过不少南来北往的江湖人士, 她也听说到了不少新鲜事。 但灵翼岛和自明道馆, 她竟还是第一次听说! 【奇了怪了, 这两个是哪边的门派啊?】 断断续续的心声在此刻重新流畅了起来, 提心吊胆了好一会儿的后院却没有重新恢复追逐打闹。 因为五感敏锐些的人,都已经察觉到了客栈屋顶上的动静。 邴飞昂非常麻溜地跳上后院的围墙,眼睛寻找着可以借力的点, 想要尽量放低动静地往屋顶上摸去。 这个时候, 他分外的想念王二麻。 幸好,客栈里还有司马账房在。 在邴飞昂撸高袖子,准备尽力一试的时候,司马账房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用手按下了他,接着自己一跃而起。 那速度, 竟全然不比王二麻差! 【什么?你只能看人的生平, 看不了门派的?】 【可我怎么记得你之前给我看过啊?】 【啊?是随着人的生平附带着展现出来的吗?行吧, 那就查看一下他两的生平吧。先看圣女好啦!这名号听起来就很厉害!】 【仰、妙、思。好少见的姓氏!】 金朝醉发出了赞叹的声音。 屋顶上的动静也在此刻, 完全地停滞住了。 恰好司马账房也上到了屋顶, 三个人的位置, 犹如三分鼎立之势。 仰妙思的目光地在司马账房身上绕了一圈后, 便又重新将注意力放到了透过屋顶传出的声音上。 “这客栈, 果真如传闻所言!”仰妙思的脸上露-出明显的惊喜和兴奋来。 “如此, 贫道便无需再与你这妖女做无谓的口舌之辩。”作道士打扮的少年道长一甩道袍,同样年轻的脸庞上,却有着与年龄极为不符的冷漠和深沉来。 【她生在灵翼岛,长在灵翼岛,是岛上的第五位圣女。】 【和前四位圣女一样,她的命数从出生便已注定是短暂的。受岛民的供养长大,为岛民祈祷风调雨顺,必要时作为最崇高的牺牲献祭给海上神灵。】 【但是仰妙思运气好,一直到十五岁,灵翼岛周围都没有出现过特别大的风浪,直到三天前。】 “三天前?”屋顶的仰妙思把手指头掰了又掰,烂漫的笑容开始一寸寸凝固。 “那岂不就是我偷跑的第二天!是我的错!我不该离开灵翼岛,神灵一定是知道了,所以才会将怒!不行,我得赶紧回去了。” 仰妙思犹如热锅上的蚂蚁,脚下一不留神,就踩碎了好几块瓦片。 这把司马账房看的直蹙眉,想都不想地就要去留人。 没想到本是和仰妙思争锋相对的道长,竟然脚尖一转,反而出手阻拦起了司马账房。 “善信请慢,贫道与此妖女有纠缠在前,需先行了结。” “这种事可没个先来后到的说法。”眼见着那仰妙思已经转身,司马账房直接用脚勾起了一块瓦片,用手接住后,顺势就往仰妙思的背心甩去。 “妖女!当心背后。”道长连忙出声提醒。 可司马账房从不是心慈手软的人,他一旦确定出手,就决不会让自己失手。 一声痛呼,仰妙思才跃起的身形,就歪着栽了下去。 巧的是,正好经过了金朝醉房间的窗户,直直地摔在了地上。 虽然仰妙思及时地收紧四肢,在地上滚了几圈以卸掉力道,但在蹭到后背心被瓦片击中的地方时,还是忍不住发出了闷哼。 金朝醉想装作听不见都难。 【怎么个情况,同样是追到了客栈屋顶,上回长孙兰和温以微之间就夹带着儿女情长,动口不动手的,今天居然是真决斗?】 【看来在话本子外头,圣女和道长之间是擦不着火星子的。】 “咔嚓”一声,又有一串碎瓦片从金朝醉的窗前掉落。 “造孽啊!”金朝醉坐不住了,她蹭地站了起来冲到窗边。 抬起一只手搭在额头上,以防还有碎片砸下来,另一只手撑着窗台,把上半身探了出去,骂骂咧咧地朝屋顶望去。 一柄拂尘当着金朝醉的头就插了下来。 她险险扭身避开,忽然想到窗下还摔着一个,又连忙伸手去抓拂尘。 还好是拂尘,那飘逸的几根毛,总算是给她揪住了。 金朝醉边松气,边往楼下看。 这位圣女摔得有够狠的,居然侧卧在地上,一动都不动了。 【死了?】 金朝醉望了望夜色,又远眺了下不见五指的官道,最后啧了一声,直接问百晓生。 可百晓生不回答。 “懒死你算了,这种事都要问我?我又不是给你这么用的。” “万一哪天,你祖宗们兑换的使用期限到了,我突然消失,你准备问谁?” 金朝醉惊呆了:“你还会消失?” “那不然呢?”百晓生反问。 早就对百晓生习以为常的金朝醉顿时傻眼,这可是就算她跑出了客栈,也还阴魂不散的百晓生啊! 居然会消失? 那…… 金朝醉感觉自己前阵子绞尽脑汁地想要对抗、脱离百晓生的行为,简直就是个笑话。 更离谱的是,她在发现自己反抗不了后,就选择了接受,结果现在百晓生说他是有时限的。 他会主动离开的? “这种事,下次请早说一点点呢!”金朝醉半是抱怨,半是无奈地从窗口跳了下去。 她先是用拂尘戳了戳仰妙思,毫无反应。 “仰姑娘?”金朝醉稍微离近了半步,叫唤了一声,仍旧没反应。 朦胧的月光下,也瞧不大清仰妙思胸口是否有起伏。 百晓生开始催促:“你摸下脉不就知道是死是活了吗?” 【摸什么摸!你要是不知道她的生平也就算了,既然都帮我查出来了,居然还这么怂恿我。你是何居心?】 金朝醉没好气地质问,抓着拂尘的手腕一挑一抛,就把拂尘转了个个。 她握着拂尘柄,把前面的毛毛垂到看仰妙思的鼻尖。 【还好,还有气。这幸亏没摔死,要不然也太亏了。】 【这世上,像仰妙思这种无知无觉下,阴差阳错逃过生死大难的人可太少了。她明明连灵翼岛那种地狱都逃出来了,要是一扭头摔死在毫无危险的客栈外,可就真真是阎王叫她三更死了。】 “席宛吉!”金朝醉提高了嗓门喊人,“这儿有位从灵翼岛远道而来的伤者,擅养毒物,你且小心些,来替她瞧瞧。” “我来吧。” 吱呀一声,旁边的窗子也被推开,南淮意边说边已经跳了下来。 他信步绕着仰妙思走了两圈后,居然直接就蹲在了仰妙思的背后脖颈处,伸-出了手。 没有银针,也没有蚕丝手套。 光着手就上啊? “等等!”金朝醉赶忙劝阻,“小神医可有听说过灵翼岛这个地方?” “未曾。但若是养毒物,这天下甚少有我难应付之物。” 南淮意的模样,看起来特别自信。 但淹死的都是会水的。 金朝醉还是决定多事一回:“灵翼岛一年到头,几乎没有冷的时候,炎热且潮湿,且在海上。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呢,岛上的毒物与我们平素见过的,大有不同。” 【别说毒物不同了,人都不同!嘴上说着是要祭祀海神,实际是假借海神之名,把圣女们都关起来试药。】 【岛上的每个圣女说是由岛民供养长大,其实所有吃食中都被长老们下了此前研制的各种毒药,他们想让圣女可以不受毒药影响,从而试出全新的毒性来。】 【原本仰妙思会因为三天前的风浪而被祭祀,但她正好藏在一艘大船上,偷溜出了岛。出于报答,她打算帮船夫一个忙,哪知不慎割破手,血滴在水里,差点就把烧水煮茶喝的船夫给毒死了。】 【仰妙思的身上,毒着呢!】 “原是如此!”和司马账房来回过了几招的道士一个鹞子翻身,轻巧地落到了地上。 他对着金朝醉和南淮意一一行了拱手礼,然后才斯文地开口道:“这妖……仰妙思善信在码头毒害了一位船夫。那毒无色无味,且发作极快,不似中原之物,贫道原当她是魔教妖女,原来是误会了。” 魔教? 金朝醉动作缓慢地抬-起-头,瞄了眼刚落地的司马账房。 这不就,巧了嘛。 【等等,这个时间有点不对啊。他俩从相遇开始,满打满算顶了天就三天吧?】 【百晓生我问你,他们是怎么在三天内决斗了一千七百九十一次的?】 【难道这位道长和魔教有什么血海深仇?】 “厉害起来了啊!金朝醉。” 随着百晓生止不住的赞叹声,全新的绿色文字铺展开来。 在知道百晓生随时会离开后,金朝醉原本都不想看了,但是她的视线随意一瞟,居然就给她瞟到了不得了的内容。 金朝醉忍不住往前面多看了一列,又忍不住往道长的头上看了一眼。 接着就是目光不停地来回,生平看一眼,再往道长的脸上、胸膛上、腰腹间……一点点往下看。 “咳咳,可否劳烦金掌柜去我房中,将我的金针取来,我好尽快为这位姑娘诊治。”南淮意突然站起身,又绕着仰妙思走动了几步。 正正好地,就挡在了金朝醉看向道长的目光中间。 第71章 有毒 第71章 有毒 “我?”金朝醉感觉莫名奇妙, 于是指着自己又确认道,“我吗?” “此间我信赖的,只有金掌柜你。”南淮意言辞诚恳, 眼神也坚定,仿佛真就是这么回事般。 且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听到金朝醉呼唤的席宛吉推开客栈大门冲了出来。 金朝醉不得不略显尴尬地与他四目相对。 虽然月光昏暗, 但是席宛吉的委屈清晰可见, 几乎都要从鼻孔里溢出来了。 金朝醉感觉自己要被负疚感淹没了。 金朝醉深感焦灼。 她眼神一飘, 看看月亮, 再盯盯南淮意,婉言拒绝:“我对医术一窍不通,恐怕一眼发现不了金针, 乱翻客人的房间对于吾等客栈掌柜, 乃是这世间最大的丑闻。若是传出去,客栈也就没法开了,所以不如……” 话都已经说到这份上了,金朝醉又特意面朝向南淮意, 却横着脖子用下巴扎向席宛吉。 金朝醉心想,如此提醒, 南淮意怎么都能反应过来了吧! 然而南淮意就是特立独行。 他没有丝毫的迟疑和停顿, 直接就重复道:“我信赖的, 只有金掌柜你。” 好嘛!金朝醉不禁心累地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只露-出两只眼睛去看席宛吉。 果然, 席宛吉的脸在夜色下, 已经全然看不清了。 气得挺黑。 【这咋整, 难道真的要我去找金针?可我既然都知道道长和魔教有恩怨了, 我就不能放着账房和道长待一起不管啊。】 【要是道长认出账房就是魔教圣子司马不败, 两个人再打起来怎么办?】 【别看这位小道长刚刚看起来很不得了的样子,能够在账房的手底下走几招,但要是再打下去,道长只能是死路一条。】 【死路可不行啊!道长要是死了,账房遭受牢狱之灾,还怎么和他的天山派姑娘再续前缘?这乱的可不是司马账房一个人的生平,而是整个江湖的生平啊!】 【哎……谁能想到,武林的危机存亡,居然就落在了我的肩头上!我必须时时刻刻防范着才行。】 思及此,金朝醉倍感任重而道远。 她宽慰般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肩膀,给自己以鼓劲,吸足了气转身邀请起道长:“为证本掌柜清白,可否请道长作为见证者,随我一道去小神医的房中取金针?若是日后有不利的传言,我至少也有人证可澄清。” 金朝醉决定把看起来弱势一些的道长给捞走。 而道长不愧是大道自然、清静无为的道长,不假思索地就应允了:“大善!” 如此顺利,令金朝醉不免做出了对比。 在她的左手边,是令人省心的道长,而在她的右手边,却是令人极不省心的南淮意! 啧啧啧啧…… 临走前,金朝醉谴责地瞪了南淮意一眼,看看!看看!都多大的人了,还总是以逗师侄为趣,甚至强拉无辜之人入局,多少有些过分了! 然而出乎金朝醉意料的是,南淮意居然还要催促! “我观道长方才提醒杨姑娘的语气,颇为急切,应当是关心则乱。还请金掌柜快一些。” “好的呢,小神医!”金朝醉咬紧了后槽牙。 【真多嘴啊,南淮意!你明明连道长对仰妙思的关心都看的出来,这么隐蔽都给你察觉了,就证明你对感情敏锐的很!】 【可是这样的你,却连意思意思地改个口,安慰下席宛吉都不乐意!你这让席宛吉怎么排解愁苦?】 【过分!是在是太过分了!】 金朝醉嘴上虽然一个字没讲,但是心声已经骂骂咧咧了个彻底。 南淮意垂在腿侧的手指攥了直,直了又攥。 “呵,掌柜的反应超出你的险恶算计了,心里是不是很不舒服?” 等到金朝醉离开后,黑着脸的席宛吉双手抱胸,迈着略微有些嚣张的步子,走到了南淮意身边,但又猛地往后一蹦,在两步开外的地方停住。 “小师叔你突然阴暗地贬低人家道长干嘛?他招你惹你了?而且你攻讦的方向也不对啊,‘关心则乱’?先不说道士并不需要六根清净,明明掌柜的都已经说过了,道长和圣女之间是擦不着火星子的。” 席宛吉努了努嘴,阴阳怪气:“道长可以六根不清净,但却清静的很。反而是小师叔你,好像六根不清净了哦~” “乱说什么呢!”邴飞昂从大门口晃了过来,不由分得勾住席宛吉的肩、搭住席宛吉的背,把人把大门口的方向拉扯。 直到离南淮意远些了,他才用气声咒骂:“啧,说你傻,你居然是真傻。你小师叔,一看就是真的对我们掌柜上心了却还不自知呢,你非要上赶着去捅破!哎……掌柜的无妄之灾啊!我跟你讲,小心眼还耍阴招的男人,实属下乘,你可不能跟你小师叔学!” 邴飞昂还在巴拉巴拉,席宛吉的脑子却像是被冻住了。 他难以置信地想要转身去看南淮意,但是被邴飞昂给阻止,只能用气声疯狂询问:“他不是因为掌柜的心声,才故意这么表现吗?” “……你可真是。”邴飞昂的喉头滚了又滚,最后什么都没说,只对着席宛吉竖起了大拇指。 几句话的功夫,金朝醉就举着一个水蓝色的布包,从窗台口探出了身:“小神医的金针,可是在这里面?” 在看到南淮意点头的瞬间,金朝醉就已经从窗口一跃而下了。 “劳烦二位再施以援手,将她的手脚都紧紧按住。”南淮意边说边取出了一根银针,捏在指尖,对着月亮捻转了一下。 “要不,我让伙计们给小神医多点几盏灯?”金朝醉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摸出一副蚕丝手套,并将边口严丝合缝地收在袖口里头,确保不让自己的皮肤有丝毫被仰妙思碰触的可能性。 “无妨。”在说完这两个字后,南淮意的精气神就完全的变了。 那股子漫不经心的气息完全地被收敛了起来,手上的每一个动作,都是无比的干净利落,就连眼睛,都没有一丝多余的转动。 他的针,下的很轻松。 可按着仰妙思的金朝醉,却是冒了一脑门子的汗,几乎使出了十成十的力气,才能制住仰妙思,不让她乱动。 金朝醉感觉这一段时间走得特慢,她几乎都快要手臂颤-抖地按不住了,南淮意才终于出声,说要收针了。 不想,当最后一根针拔出后,仰妙思竟是怒吼了一声,双掌拍地就要起身。 “当心。”金朝醉刚扭身避开,脸上就被糊了一层布料,竟是南淮意手臂一伸,将宽袖挡在了她的面前,“有毒。” 第72章 你衣服好香 第72章 你衣服好香 【有毒?】 【不是吧, 好心救她,居然反手就放毒,真是脸都不要了!我得好好算算, 瓦片破损,再加上深夜喊门、好眠被扰、客栈声誉这些个损失,拢共要多少钱。】 【真当我龙门客栈是个想来就来, 想闹就闹的地方了是吧?!哼!今儿个你仰妙思不把这个银钱掏出来, 就休想站着从本客栈的地界离开。】 金朝醉恶狠狠地想着, 手上已经借着南淮意宽袖的掩护, 从他举着的那只水蓝色布包里顺了三根金针过来,夹于指缝间,虚拢在拳心中。 她屏气凝神, 南淮意的袖子不仅挡住了她的视线, 也挡住了仰妙思看她的视线。 只要金朝醉听声辨位的够准,就能够出其不意地把仰妙思给留下来。 不过她才刚翻转过手腕,还未使劲,那头的仰妙思却已经扑通一声。 听动静, 应该是栽倒在地上了,因为仰妙思那呛人的话只起了个头, 就没有下半截了:“你休要胡说, 我才不……” 取而代之的, 是道长愧疚地几乎要低进尘土里的声音:“万分叨扰诸位了, 原是不该进城, 如今却是幸甚来此。贫道察觉仰妙思善信出身非同等闲, 故劝其回乡, 奈何其不愿, 还非要同贫道争个高低。苦于贫道功夫平平, 未能让仰善信信服。好在现下,贫道总算是能将其送回灵翼岛了。” “啊?”金朝醉拨开宽袖,探出一双眼睛,飞快的扫了一圈。 仰妙思并没有摔倒,而是单膝跪在了地上,正咬着下-唇恶狠狠地瞪着站在她身侧的道长。 那不情不愿的样子,看起来并不想要回去。 但是这和金朝醉无关,她的目光无比炽热地望向了道长,哪怕挡在鼻子前的宽袖一再地摆动,往她的头顶上遮,她还是一次又一次坚持不懈地拨开。 【道长的热心肠,超乎我的想象!】 【那可是灵翼岛诶,漫漫水路,他都愿意把人送过去,那仰妙思欠的银钱,他也一定能很干脆地帮忙赔吧!】 金朝醉的心声一出,挡在她面前的宽袖突然就撤下了。 【也不知道南淮意的衣服是什么料子做的,轻飘飘的,还凉丝丝的,这大冬天的,是真不怕冷啊。】 【就跟爹爹一样,身上就跟长了个火炉似的。】 原本还缓缓从金朝醉鼻尖拂过的宽袖,骤然间加快了速度,“飒”地被南淮意一甩,卷在了背后。 【嗯?他又怎么了?】 【也对,要不怎么说是小神医呢,古往今来,但凡是个小天才,脾气似乎都是阴晴不定的。】 【不过他衣服上熏的都是什么香啊,真好闻。】 金朝醉耸动着鼻子,脖子也情不自禁地跟着往南淮意那边转了小半圈。 “咳,更深露重,此间既然已无事,我便回去歇息了。”南淮意半侧过身,让那只曾经挡在金朝醉面前的手臂离金朝醉更远了一些。 “劳烦小神医了。”金朝醉说话的时候并没有抬头,视线依旧停留在南淮意的袖子上。 【之前离得近的时候还没有发现,甩袖子了才发现,这阵阵香风,嘿嘿……】 【难不成是体香?】 金朝醉边心里想着,边嘴上控制不住地笑出声来。 “咳咳!不劳烦,诊金一千两,金掌柜明日送到我的房中便好。”南淮意留下一句话后,就匆匆离开了。 “什么?”金朝醉的脑子蓦地一静,那些个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都被吓跑了,“多少?一千两?不是!这个诊金你为什么跟我要啊,你救的人就在那,你直接找她啊!” 金朝醉连忙就要追上去,可眼角余光又看到道长架起了仰妙思,一副马上就要离开的架势。 真可谓是左右为难。 不过两急相较,肯定先选更急的。 金朝醉脚尖一转,立刻就调转了方向。 她一个跨步点地而起,只半息间,人就挡在了道长的面前:“且慢,道长方才应该也听到了,诊金一千两,加上客栈瓦片破损、住店客官被扰等损失,一共是两千一百三十八两。按照规矩,赔了钱才能走人。” “这……贫道身上委实没有这么多银钱。”道长肉眼可见的局促。 他将全身上下都摸了遍,才可怜兮兮地掏出了两张一百两的银票,一个五十两的银锭子、两个十两的银锭子、三块一两左右的碎银子和五个铜板。 “这里一共有两百七十余两。不多,但是这个玉佩乃是和田玉,请的是最好的雕工师傅,约莫值个五六百两。还有贫道的拂尘,是经由祖师爷开光的,少说也可值个一百两。”道长绞尽脑汁地扒拉着身上值钱的东西。 哪怕是在月色下,金朝醉也能看到道长的脸皮正在一点点涨红。 其实金朝醉也知道,自己狮子大开口了。 道长身上的银钱,放在普通百姓家里,能够一个八口之家过活几十年了,也足够道长行走江湖了。 放在以前,金朝醉根本不敢这么黑心,要怪只能怪藏剑山庄的管家!出手太大方了! 还有后面的温以微、名玉山庄、信王府,一个个的全都是挥金如土的主,这才慢慢养大了金朝醉的胃口。 不过,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既然道长是真的没又钱了……那就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金朝醉也不是真的斤斤计较的人:“道长你是个好人,没有说我心眼黑,而是老老实实地赔钱,你既与人为善,我便也不多计较客栈的损失了,这些东西足够诊金,如此便是清账了。” “这怎行?”令金朝醉没有想到的是,道长居然拒绝了,他义正言辞地表示,“拂尘乃是师傅赠予贫道的,意义重大,金掌柜可容允贫道在将仰善信送回灵翼岛后,再回来相赎?” “当然!”金朝醉点头点的飞快。 “好,半月之内,贫道定回来客栈做工,以偿还这一百两!告辞,勿送!”道长双手行了个礼后,健步如飞地就扛着仰妙思跑了。 速度之快,仿佛是在担心金朝醉会反悔。 因为金朝醉真的有在反悔:“等一下,我说的不是做工!客栈不需要做工啊!道长你直接拿一百两来赎就好!是一百两!有听到吗?道长!” 然而风中并没有传来丝毫的回讯。 【好嘛,难得善心两回,就连坑了两回。还是同两个人。】 【好人难做啊,再心软,我就去吃……咦?怎么这么老晚了,还有人在赶路?】 【我就说,老祖宗们挑的开业时辰和方位绝对有用,这不,失去的银子,马上就要以另一种形式回到我手里。】 【不好,是一队人马!】 “赶紧关门!”金朝醉飞快地转身。 第73章 喜帖 第73章 喜帖 金朝醉担心来的是杀人放火的马贼。 不过还好, 空中很快就传来了王二麻的声音:“掌柜的!我把罗大人请回来了!” “金掌柜。”随后,马队迅速接近后,罗秋生从马上一跃而下, 快步来到半开的客栈大门前,脸色一场严肃地打了个招呼,“杀手可还留有口气?现在何处?” “活着, 被拘地好好的, 现在人就在楼上, 由小神医亲自看着呢, 罗大人还请放心。”金朝醉飞快地扭头,朝伙计们使了个眼色,“快去把人给罗大人带下来。” 怎料, 罗秋生却是很快地摆了下手, 表情也更加凝重了几分。 他边注视着金朝醉,边在金朝醉的默许下,往前一步凑近到了金朝醉的近前,还特地了压低了声音:“金掌柜可否为本……为我引见一下小神医?” 引见? 这个词用的, 怪出人意料的。 金朝醉不禁在罗秋生的身上多放了几分注意力。 【看来这位兵部尚书的生平,还有的是东西可以挖。】 “是啊是啊!最新最全最热乎的生平, 我这里可都已经有了。”不知道是不是金朝醉的错觉, 她感觉百晓生的态度, 比之前的任何一次, 都要来的热络。 【不过堂堂兵部尚书的生平, 我都不用动脑子想, 就知道绝对和我这家小小的客栈无关。】 【都说知道的越多, 这人生的乐趣就越少, 活的也越短, 所以既然与我无关,我又何必给自己画地为牢呢?】 还有啊…… 金朝醉无声地感叹,百晓生早晚是要离开的啊。 可生平这东西,已经改变了太多人了,现在百晓生口中所谓的“最新最全最热乎”的生平,真的就已经是定型了的生平吗? 【不看了。】 金朝醉不知道的是,当这三个字的心声响起的时候,罗秋生的目光复杂了不少。 更令罗秋生复杂的,是金朝醉接下去说出口的话:“怕是要让罗大人失望了,小神医乃是客栈的客人,且已是深夜,我怎好擅自叨扰。罗大人既是事出为工,也是为了小神医的安危着想,不妨直接前去?” “这……”罗秋生沉吟了片刻,便点了点头,冲着金朝醉抱拳后,就一撩下袍踏上了楼梯。 金朝醉也转身,高声吩咐伙计们都各自散了。 不过她心里很清楚这些个伙计们的性格,别看一个个面上言听计从的,背地里肯定千方百计地在想办法偷听。 因为,她也是! 金朝醉状似疲倦地敲着自己的肩膀,光明正大地踏上了楼梯,然而,都不等她装上一装,南淮意竟就已经抢在罗秋生敲门之前,主动打开了房门。 “罗大人,草民恰有急事要报官,与此杀手有关,但又不尽相关。” “本官也恰有急事。” “若是大人不介意,还请入内详谈。”南淮意甚至主动邀请罗秋生进他房间! 还在楼梯上的金朝醉忍不住瞪圆了眼睛,她抬起的那只脚久久未能落在上一阶级的楼梯上。 但在落下后,就迅速地冲上了楼,却又在途经南淮意房间的时候,慢了又慢。 “啧。” 金朝醉无声地咂舌,可惜了,无论她怎么竖起耳朵,也无论她怎么尽可能地贴近房门,耳朵里竟然连一丝房内的响动都没有听见。 【行了行了,知道你们在防着我了,左右不过二皇子、皇位这些事呗,真当我稀罕听啊!】 【哼!那个皇位,在可以窥见的未来生平里,都已经不知道换了多少个人了,谁也无法确定下一个天命之人是谁,罗秋生、南淮意,说不定也是有可能的。】 “哐当!” 就在金朝醉走到自己房门前的时候,南淮意的房间里终于有了响动。 还是极大的那种,摔东西的声音。 心里还在念叨着【无所谓,谁想听啊】的金朝醉,顿时停下了推门的手。 接着用力一推,用力一关,垫着脚趴到了一墙之隔的墙上。 但直到金朝醉扒地肩膀都僵硬了,才终于听到第二声响动。 是南淮意的房门被推开的声音。 紧接着,就是离她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她房门被敲响的声音。 “金掌柜,因有急事,这便要和兵部尚书一同离开了,有一物,还需金掌柜代为保管些时日。” 金朝醉揉了揉后脖颈,眉头紧紧蹙起,这话听起来,怎么那么耳熟呢? 果不其然,她刚一拉开门,就看见了那块金灿灿的药王令。 金朝醉想都不想地,直接关门。 但南淮意的动作比她更快,似乎早就料到了她会这么做一般,脚往前一伸、一挤,就抵住了其中一个门板。 透过没能关严实的那条小门缝,他竟然就直接把药王令给扔了进来。 金朝醉连忙伸-出双手去接。 “喂!这可是药王令啊!”金朝醉手忙脚乱中,不忘控制住自己的音量,“我上一次没滥用,不代表这一次也是啊!你真这么放心?” 终于把药王令抱在手里,没让它磕到碰到的金朝醉一抬头,居然发现门缝外一个人都没了。 南淮意连一句话都没有,就直接走了? 金朝醉烫手地拿也不是,扔也不是,就先往袖袋里一塞,然后夺门而出,冲着已经走到客栈门口的南淮意放声喊道:“先说好,东西丢了别怪我!” “听闻龙门客栈每年春分之际,会办一场春宴,款待江湖好汉,南某定会在那日回来。”南淮意转身,嘴角带笑地冲着金朝醉眨了下眼睛。 这个完全不像是南淮意会做出来的动作,让金朝醉一阵恍惚。 等她从冲击中回过神来的时候,脑子里零零碎碎地只记得,南淮意还讲了几句话,好像是什么“会让大红送信回来”之类的话。 “真是疯了。”金朝醉不停地碎碎念,准备下楼将门给关好,怎知再一转头,一堆火辣辣的目光正毫不错眼地盯着她。 “都看什么看,几更天了,都不睡觉吗?明天不上工了?你,去把门关好!” 金朝醉没好气地吼完,就重重地关上了门。 该说不说,南淮意最后的那几句话,就好像是什么咒语一样,之后的两三天里,金朝醉每每碰到袖袋里的药王令时,就会不由自主地探头往天上瞧瞧。 看看有没有隼飞过来。 连着探头几次后,王二麻忍不住了,他拽着席宛吉去到了账台边,没好气地质问:“你小师叔到底什么意思?我们掌柜的这两天,瞧着有些不妙。” “睹物思人呗,还能是什么意思!”不等席宛吉开口,邴飞昂就猫着腰,借着账台的遮挡,躲在后头开始抱怨,“真是好手段!喂,你小师叔不会真的想和我们掌柜的……” “喂喂喂!”席宛吉昂首挺胸,拍开了邴飞昂戳在他肩膀上的手指,“我小师叔也不磕碜吧,怎么就不能喜欢掌柜的了!” 几人还在叽叽喳喳地争来争去,一封意外的请帖倒是在这个时候,突然被送到了客栈。 来送请帖的人,穿着一身新衣,腰带上还别了一朵小红花,整个人喜气洋洋的:“请问金朝醉金掌柜可在?小人是藏剑山庄前来送喜帖的。” “喜帖?”王二麻三人接连发出了惊呼之声。 且一人比一人声音大,直把躺在墙角摇椅上昏昏欲睡的金朝醉给喊醒了过来。 “金掌柜!”送喜帖的人一瞧,连忙快走几步,然后站在金朝醉的面前,双手平举着喜帖,弯腰行了一个大礼,“太夫人说了,您可是咱们藏剑山庄的大恩人,这场婚事能成,有您五成牵线保媒的恩情,是以邀您一定要在大婚之日前来,做新人的座上宾!” 毕竟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金朝醉的脑子里快速地闪过了一堆的人名、以及其中那些错综复杂的关系。 最后,她不由得按住了狂跳的眼皮,谨慎地问道:“谁大婚啊?” “自然是庄主。”送帖人说着,就又把腰弯了弯,努力将手里的喜帖再往前递了递。 金朝醉思索再三后,还是接过了。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庄主是二公子,要娶的竟是金朝醉从未在他生平里见过的名字,更不是管家的女儿! 这也不过短短几个月吧……三媒六聘竟都快走完了?最主要是,这和当时看的生平,对不上了啊! 金朝醉对于这一-大家子的事,实在是不想深思,也不想继续掺和,所以她其实并不是很想去参加婚宴。 “太夫人听闻金掌柜与名玉山庄、陆氏银号、信王府都相熟,特意让小的给金掌柜带句话,太夫人说他们那都送了喜帖,定不会叫金掌柜一个人前来,孤单无趣的。” “……”这何止是不孤单无趣啊。 把这一堆人聚集在一起,简直就是,有趣到要上天了啊!不敢去,一点都不敢去。 “若是客栈无事,我定然赴约前往!”金朝醉张口就是敷衍。 送帖人见状,也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是又弯腰行了个大礼后,就急匆匆的走了。 不成想,就在大门口处,一只隼正翅膀大张着,飞速滑翔进来,差点就和送帖人迎面撞了个结实。 好在千钧一发之际,隼用力扑腾了下翅膀,将自己拔高了些微,爪子堪堪从送帖人的发顶掠过。 “大红!”席宛吉又惊又喜地跳了出来,掏出一个护臂戴上后,就要去接隼。 怎料,这红隼竟是一个斜飞闪避,就又刚刚好地从他面前掠过,然后好整以暇地蹲在了金朝醉摇椅的扶手上。 “咯”地叫了一声后,就将绑着竹管的那只爪抬了起来。 第74章 大凶 第74章 大凶 金朝醉没有第一时间去取竹管, 而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扭过头,当做什么都没有看见。 “咯!”红隼不满地扑棱了下翅膀,就差没直接把羽毛扫在金朝醉的身上了。 可纵然鬓角的碎发被吹得乱飘, 金朝醉仍旧稳稳坐着,眼睛都不带转一下的。 还是席宛吉看不下去,主动凑了过来。他先是将一截肉干送到大红的喙边, 看大红转动脖子, 把肉干叼走后, 才更进一步地, 趁着大红没工夫啄人,飞快地摸了把毛。 最后才依依不舍地撒开手,从大红翘着的爪子上, 取下了那一小卷纸条。 席宛吉故意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没有丝毫的停顿,直接就要打开纸条,就在他的手指捏住了纸条一段,正准备一口气卷开的时候, 旁边传来了“咳咳”两声。 “掌柜的可是嗓子不爽利了?虽说已经入春了,但早晚间天还是冷的, 总吹风不好, 要不我给你把窗关上吧?”席宛吉故意曲解, “着凉了可就不好了。” “……”金朝醉的脸上一阵五彩斑斓。 可不管她用什么眼神瞅席宛吉, 席宛吉都当做看不懂。 金朝醉没了办法, 只能明说:“这就是你小师叔让大红给本掌柜送来的要事吧, 送都送来了, 那本掌柜就勉为其难地看看吧。” 嘴上说着无可奈何, 手上抢纸条的动作却是快如闪电。 没成想这一看, 金朝醉直接就站了起来。 “快,赶紧把客栈收拾一下,尤其是你们住的地方,任何与朝廷相关的东西,不管是好的还是不好的,全给我藏起来!藏不好就毁掉!朝廷要来人了!” 金朝醉眉梢都要急的翘起来了,单手就把纸条搓成了一团,忿忿地要往席宛吉身上砸:“你小师叔要请随行的钦差赴春宴,怎么不回自家药王谷,非要逮着我一家小客栈薅?” 但最终,金朝醉还是没有把纸团扔出去,而是摊平后,对着其中的某几句话反复又看了两遍后,把纸条折了又折,放进了袖袋里面。 【算了,再怎么说,南淮意也问我安否,说给我准备了厚重的谢礼了。】 【也不知道会是什么?】 【会是皇宫里的名贵珠宝吗?这不得当传家宝用啊!或者埋进祖坟里去!】 这可是拥有真龙之气的宝贝,就兑不成功德,也能让祖宗们拿去行行方便不是? 金朝醉越想越觉得美滋滋,脚步轻盈地跑去房间收拾话本子了。 站在大堂里面沉默寡言的伙计们可算是结束了他们漫长的面面相觑,一个个全都不约而同地围到了席宛吉的身边。 “掌柜的今儿个好像有点不对劲。” “去掉好像!她就是不对劲!” “你小师叔是真的给掌柜的下了迷-药了吧,这几天,掌柜的一天能往天上张望七八回!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说说,你们药王谷是不是和南疆似的,有那种能迷惑控制人心智的东西?” “嗯?说不说!” 席宛吉被伙计们刀一般的眼神看的背上竖起了一层白毛,连连摆手和摇头:“没有的事!真没有那种药!我瞅着掌柜的也没多大的变化啊!” 王二麻顿时冷哼了一声:“你看不出来?呵,要不怎么说你当年连人家小姑娘是一门心思地向你求救都分不清,以为人家是喜欢你呢!” 这话一下就戳中了席宛吉的死穴。 他急赤白脸地跳脚:“这、这两件事怎么能混为一谈!就算是只打了一个照面的人,去见官前说有要事会给掌柜的寄信,掌柜的也一定会如此!” 席宛吉觉得王二麻他们就是想太多,心里头不干净的人,看什么都不干净。 明明掌柜的心声都已经说过了,她和小师叔从前看到的那些“生平”,都是误会。 “哎……”席宛吉连连摇头,“再说了,掌柜的不知道钦差为什么非要来我们龙门客栈,难道你们也不知道吗?” 闹哄哄的客栈一下子就沉寂了。 众人担心已久的问题,终究是到了要面对的时候。 王二麻抬头冲着金朝醉的房间张望了一下,见房门紧闭后,这才转变了态度,拍了拍席宛吉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其实比起掌柜的心境,大家更想知道的,是你小师叔的态度。他是真的相同掌柜的有男女之情,还是只是想利用掌柜的?” 邴飞昂在旁边连连点头:“说到底,大家伙就是想心里有个底,这一次钦差上门,你小师叔究竟是会帮掌柜的,还是不帮?” 张三胖也急忙插话:“那张纸!还有刚刚那张纸,你有看到上面写什么了吗?” 一堆人七嘴八舌的,席宛吉听得是一个头两个大。 他也挺想给大家吃一颗定心丸的,但奈何,他从来都猜不透小师叔的想法。 但是! “小师叔从来没有把药王令给过别人,还是两次!”席宛吉伸-出两根手指头,情绪有些激动地比划着。 伙计们一听,顿时目光炯炯起来,觉得是这么个道理。 不过席宛吉接下去的话,就又像是兜头一桶冷水,浇了他们满身:“小师叔他从来不在意身外之物,可他却不止一次提到春宴,这不就是上心的表现吗!” “席宛吉啊,不是我说你,就是吧……有些话,点到即止就行了。” “做人呐,就得学会避短,不了解的事情,还是少说为妙。” “是极!这东西呐,就跟话一样,不该露-出来的,还是得收收好。” 一群人围过来地快,四散开地更快,徒留下一头雾水的席宛吉眉头紧锁地呆愣在原地:“不是,你们这群人怎么回事啊?明明问的是你们,现在不想听的也是你们!” 席宛吉嘟嘟囔囔地追了过去,他可是藏了好几瓶禁药的。 藏宝贝不仅是个力气活,还是个脑力活。 几天下来,伙计们是上上下下,进进出出,甚至连客栈后头那块正在扩建的地也不放过。 总算是赶在春分之前,全部安排妥当。 而就在春分的前一日,南淮意和钦差到了。 没有浩浩荡荡的阵仗,也没有敲敲打打的开道,更没有穿着钦差的官袍,而是悄无声息地就走进了客栈的大门。 要不是旁边还站了一个南淮意,伙计们都要把这个个头不算高、体格不算壮、穿的不算好,只肚子非常大地凸在外面的中年男人给误当成普通的客官了。 【还真是钦差。梁丘春,十年前的探花,嗯……只能说,时光飞逝啊!】 金朝醉的心声响起地非常快,众人根本就来不及做点什么。 出师就不利,伙计们也就干脆破罐子破摔了,他们装作忙着手上的活计,实则纷纷把小眼神落在钦差的身上。 “哈哈哈哈哈,不愧是龙门客栈,气派中不失武林侠气本色,亮堂。”钦差没有任何不悦,反而突然就放声大笑起来。 说了一串狗屁不通的尬夸之语后,就双手背在身后,自顾自地绕着客栈看了起来。 【这是什么意思?我有点看不懂了。】 【让我找找,出任钦差的字眼……啊这里,哦不是,这是五年后的瘟疫了。还有这里,啊也不是,这是三年后的边疆和谈。那只剩下这里了,奉命前往江南调查药价的问题,实则……额。】 金朝醉陷入了沉默。 她用怜悯的目光看了南淮意一眼。 【狗皇帝打的一手好算盘啊,这天底下,一-大半的药铺都是药王谷的,皇帝用药价做筏子,南淮意自然不好推拒,只能陪同钦差一道前往江南。】 【可实际上,皇帝是明知二皇子要杀南淮意,还故意用他做诱饵,之所以选择江南那个地界,是因为二皇子的秘密金库就在江南。】 【狗皇帝这是在逼二皇子动手哇!】 【所以就算是小神医,在皇帝面前,也是不值一提啊。】 对于金朝醉“大逆不道”的感慨,钦差就好像是没有听见一样,仍旧怡然自得地绕着客栈看着。 只有伙计们在汗流浃背,眼下唯一的慰藉就是南淮意看着很平静。 “金掌柜,上回南某来客栈,你曾为我批命一次,为下下。不知今日,南某的命数,可有变化?”南淮意在席宛吉眼睛快要抽搐了的暗示下,开口询问。 “哦?这客栈的掌柜,竟还有此本事?”梁丘春双手背在身后,结束了他对客栈的欣赏,大步晃到了南淮意的身旁,目光如炬地在金朝醉的身上一同打量,“掌柜的眼神果真清明。” “不过嘛……”梁丘春的声音突然沉了下去,“既然南神医已经被批了一次命,今日就将机会让于本官吧。” 梁丘春嘴巴上说的是让字,可脚下已经不容分说地走到南淮意的前头:“掌柜的不必拘谨,放开了说,本官是何命数啊?” 他的上半身微微前倾一份,眼皮上挑,颇有几分咄咄逼人的意味。 这把王二麻他们看得手上有些发痒,纷纷抬起了头,目光再不避讳地直视过去。 “自是可以!”金朝醉眼见着局面有些紧绷,立即就笑着往伙计们身前一站,笑着说道,“既然梁大人不介意,那我就直说了。” “凶。” 金朝醉随意地捏了几下手指,就直愣愣地吐-出了一个字。 这把王二麻他们都看呆了。 梁丘春也是脸色陡变,不过金朝醉很快就话锋一转:“是大凶之兆,却又有否极泰来之福。” 【能当三次钦差的人,谁的命有你硬?】 【不过说起来,也得亏这一次,梁丘春守住了自己的底线,没有掺和进几个皇子的浑水里面,要不然全家都走到头了。】 第75章 竟是这二位 第75章 竟是这二位 “逢凶化吉, 梁大人您的命数乃是绝佳的上签,于仕途上是平步青云,于家宅中乃是儿孙满堂。”金朝醉的嘴皮子上下一碰, 简直就要把人给吹上天了。 ——假如梁丘春没有听见她的心声的话。 不过就算如此,梁丘春也依旧保持着脸上的平稳,似有意, 又似无意地追问:“不知掌柜的可否告知, 本官此次办差的凶兆在何处, 生门又在何处?” 说罢, 梁丘春就非常上道地递过了一张银票。 【这个钱烫手。】 【按照梁丘春的生平,我要是拿了这张钱,指不定他哪天过的不顺遂了, 就会拿我秋后算账, 为了区区一张银票,多不值得呐!但我要是不拿,现在就要被他惦记上了。】 【算了,记恨就记恨吧, 命运瞬息万变,谁知道他日后会不会行差踏错, 连累满门呢。】 【这件事说到底, 还得怪南淮意!也不知道他安的什么心, 直接带人下江南不好吗?非带到我客栈来折腾一遭。】 金朝醉心里非常不爽地骂着, 脸上却是笑容满面:“梁大人, 正所谓信则有, 不信则无。眼下您是钦差, 官运亨通, 至于以后……看的太清也未必是好事, 正所谓难得糊涂嘛!” “哈哈哈哈哈,好一句难得糊涂。”梁丘春笑着笑着,就弯下了腰,递银票的手也顺势收了回去,“好在本官今夜在客栈投宿,时间长的很,金掌柜要是发现本官的命数有所变动,可随时前来提醒。” “梁大人吉人自有天相。”金朝醉奉承着,却并不愿深说。 连着两次被拒绝,梁丘春的脸再难控制地挂了下去,那股官架子也随之摆了出来。 他眼神犀利地扫向了南淮意:“南神医,你可还记得临行之时,陛下同你我二人所说的话?” “某自然是记得,就是不知梁大人可还记得,陛下金口玉言的那四个字?”南淮意毫不示弱地回以暗示。 【笑死,居然有人在我面前打哑谜。】 【不过你俩就偷着乐吧,我现在对别人的秘密并不热衷了,要不然准想知道皇帝说了点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让你们两个大男人在这儿叽叽歪歪的。】 “咳,掌柜的!”王二麻有点听不下去了,连忙跳出来打断心声。 就在他绞尽脑汁想要找点事把金朝醉支开的时候,忽然就耳朵一动,听见了异样的声音。 他当即就肃了脸色:“掌柜的,有人在悄悄摸近客栈。” “大家都是走江湖的,飞檐走壁乃是常事,何须惊慌。”金朝醉面不改色,心里却已经一口一个百晓生地直嚷嚷了起来。 这一看,差点把她吓到双腿一软。 【居然是二皇子和三皇子的人,让他们跟踪梁丘春和南淮意的?】 【还好与我无关,等明天梁丘春一走,这些人也就离开了。】 【咦,怎么还有人进来了?左都御史钱康达的派来的?】 【怎么还有!信王府?!啊这……想死的人真的是怎么都阻止不了啊,什么事都要瞎掺和一脚,是真怕自己死的不够快啊!】 金朝醉有些恨铁不成钢,她当时都那般透露了,怎么管思远还是往死路上走呢? 也不知道是他人微言轻拦不住,还是被父母给反向说服了。 总之,到了现在,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哎。”金朝醉小小地叹了口气,就在她为自己被浪费掉的口舌而感到可惜且愤懑的时候,忽听得百晓生说,刚刚摸进客栈的这些人,居然又同一时间全都撤离了。 【你没看错?全都一起走了?】 【现在的杀手死士真是一批不如一批了,哪有这么办事的,既然知道自己的能力不足,可能会被梁丘春身边的护卫给发现,那为什么一开始就不伪装成客官来落脚吃个饭,亦或者住店呢?】 【我也就能多赚上一笔银子!】 王二麻等人当即抿了下唇,一副我就知道的神情。 南淮意也勾着嘴角,站在楼梯口,静静地垂眸看向金朝醉:“掌柜的,此去京城,有不少京中客栈的新奇见闻,掌柜的可要听?” 【说的好听,其实就是要我还药王令吧!】 【真当我稀罕呐!】 金朝醉“哼”了一声,脚步重重地踏上楼梯,引得整间客栈一阵震荡,就仿佛有地龙在翻身一般! 可金朝醉真没这么深厚的内功! “别看我!不是我!”她气地直瞪眼,直到南淮意把眼睛从她的身上挪开,这才一手扶住栏杆,稳稳地翻身跳回了一楼的地面上。 此时,刚进到二楼客房的梁丘春也急急忙忙、歪歪扭扭地跑下楼来。 “发生何事了?此地几百年间可从未发生过地动,不可能陡然出事!”梁丘春一开口,就拂定了人心。 “若非如此,恐是有高手过招!”一直沉默寡言的司马账房突然出声,并且伸手指了个方向,“在那边,怕是离客栈不远,恐遭波及。” “什么!”梁丘春一听就白了脸。 他顿时就连声唤起金朝醉来:“掌柜的,你快说,这是不是就是我的凶兆?你既然说我逢凶化吉,那一定知道我要怎么避开,眼下可不单单是我一人的姓名,你还不赶快说明!” 金朝醉闻言,看向梁丘春时的眼神就更加不耐烦了。 她之前居然还以为梁丘春是命硬?分明是胆小如鼠、绝不出头,这才能够祸不沾身的吧! “根本看不见人影。”王二麻已经第一时间冲出去探看了,然而人和动静,都已经陡然消失的干干净净。 就仿佛一切都只是一个错觉般。 但王二麻却觉得更棘手了,他的目光隐晦地从金朝醉的身上扫过,见迟迟都没有心声响起,就知道高手并不在客栈的边界内。 这得是多深厚的内功啊,竟有如此大的隔山打牛之势,把客栈都给撼动了。 “账房,你能辨出是哪里的高手吗?”王二麻把希望寄托在最接近高手的司马不败身上。 “是剑气。”司马账房非常冷静地点头,“还有一道气,有些辨不出来,不过内劲纯厚不外漏,应当不是什么锋利的兵器。” “剑圣蓟巍奕!”王二麻和邴飞昂异口同声。 他们二人对视一眼,并同时念出了第二个名字:“玄阳指韦沙!” 【竟是这二位?】 在场的所有江湖人心里和金朝醉一样,冒出了这句话。 这二位是江湖中成名已久的大侠,真真配得上“侠义”二字的人,但除此之外,他两最为人津津乐道的,就是那永无休止的“第一”之争。 剑圣蓟巍奕自然是觉得自己的剑术更胜一筹,更别说十几年前,他悟出了新的剑意“破军”后,更是能够以一敌百而不泄力。 相比之下,玄阳指韦沙并没有如此锐不可当的架势,但他的那一身精纯内力,不仅在同辈中无人可敌,就连比他大几辈的,也少有敌手。 有不少人曾说,若韦沙练的并非家传的玄阳指,而是任意的刀枪剑戟,他早已成为了武林第一人,哪里还需要跟蓟巍奕争个不停。 但也有人觉得,韦沙之所以能有这样一身内力,完全是因为他修身、修心、修性,若是锐意进取,只怕并不能有如今的高度。 这两种说法,总是伴随着韦沙的名字而出现,直至今日都没有个结果。 金朝醉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机会来了! 只要这两人踏进客栈的地界,她就可以看到韦沙的生平,从而知道他究竟是受限于玄阳指,还是得益于玄阳指。 这一门功法的功过褒贬,难道就要在今日迎来结果了嘛! 金朝醉激动的不行。 “掌柜的,本官不管这两人是谁,本官既住在了你们龙门客栈,你们客栈的人就必须确保本官的安全!”梁丘春竖起耳朵听了半天,可金朝醉在讲了一句“竟是这二位”后,就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这让梁丘春很不满。 但是不满的人不止他一个,金朝醉也很不满,她丝毫不给面子地冲着梁丘春咋了下舌:“放宽心吧!他们二人可比贪官污吏们要爱民如子的多。” 金朝醉的话可以说是极尽嘲讽。 尤其是她那明晃晃的眼神,几乎就是话里有话地在对着梁丘春指指点点。 梁丘春的脸色别提有多难看了,金朝醉觉得下一刻他就要发作起来,但不知道为什么,梁丘春却突然闭上眼睛,用力吸了一口气,忍下了。 就在金朝醉觉得奇怪,忍不住想要问问百晓生的时候,空中传来了两道爽朗的声音。 “哈哈哈哈哈,不愧是金掌柜!这话我爱听!” “分明是此话在理!” 蓟巍奕和韦沙同时站在了客栈的大门口。 其中一人排场极大,身后跟着十位抱剑的侍仆,皆穿着黑衣,头上也束着黑色的发带,远远瞧去,十个人几乎一模一样,冷硬锐利的很。 相比之下,另一人的排场,就更大了! 前有侍仆不停地撒着海棠花瓣,后有侍仆捧着笙箫丝竹奏乐,还有四个侍仆扛着竹椅。 靠坐在竹椅上的韦沙正风雅地品着一杯还在冒着热气的香茗。 “倒是叫本官开眼了,你们江湖人士严重的爱民如子,竟是这般?”梁丘春听到动静后,原本是躲在最后面的,但看到这一幕后,就笑着拨开人群走到了前头。 “竟是本官误解了掌柜的所说贪官污吏四个字。” 嘲讽意味十足。 然而金朝醉没话反驳,她也没有搞懂,明明几年前,她随爹爹见到剑圣二人的时候,还不是这般“排场”的…… “金掌柜,听闻您堪虞之术奇异,可算到常人算不到之事,今日我二人前来,就是想要你算一算,我二人的武功,究竟谁高谁低?” 第76章 东风 第76章 东风 被忽略的梁丘春斜眼瞟向南淮意:“本官当真是开眼了, 小神医,本官届时定会如实向陛下禀报的。” “包括方才那些尾随而来的人吗?”南淮意似笑非笑地伸手,按在了梁丘春的肩上, 虽然并没有使劲,但梁丘春脸上的血色却迅速地消了下去。 “你胆敢威胁本官,就不怕陛下……吗?” “怕。自然是怕的。”南淮意想都不想地答道, “但也请梁大人谨遵陛下口谕, 一切, 都需等到明日的春宴过后。” 梁丘春嘴角一抽, 眼睛也眯了起来:“小神医当真以为,一家客栈举办的春宴,会改变本官的想法吗?” “大人慎言。”南淮意指了指京城的方向, “重要的, 是陛下会怎么看。” 提到了皇帝,梁丘春自然不好再摆着脸,但他还是嗤笑了一声后,别过头一副不堪入目的嫌弃姿态, 复又飞快地上楼回房去了。 这么一尊佛走了之后,金朝醉的心里也就随之一轻, 赶忙迎了出去:“没想到您二位竟会光临本客栈, 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啊!” “哎~哪里哪里。”韦沙摆手, “掌柜的客气, 不知掌柜的可能一算, 我与蓟巍奕的功夫, 究竟谁更胜一筹?” 金朝醉愉悦的脚步当即一僵。 【没想到有朝一日, 我金朝醉竟是靠假神棍的名声扬名天下……也不知道祖宗们底下有灵, 是高兴还是要生气。】 “二位可都是德高望重的武林前辈了, 竟还拿我打趣!我虽然功夫不好,阅历也低微,但功夫没有长短高下之分的道理,还是知道的。”金朝醉故意插科打诨,想要把事情给模糊过去。 韦沙微挑眉头,笑了两声,没有再提。 就在金朝醉松了口气的时候,蓟巍奕“咳咳”了两声。 “掌柜的,理虽是那个理,但这世上多的是第一第二,如若真的没有高低,世人何苦还要苦苦相争?”原来是轮到蓟巍奕的轮次了! 【是真的执着啊!】 【也是真的奇怪。】 【我以前,光听说了两位前辈每年都要比武一次,以及十几年下来仍旧胜负难定的传言。当时心里还道,前辈不愧是前辈,真真是醉心武学,明明都已经是泰斗了,却依旧时刻不忘精进。】 【可眼下仔细一想,什么比武能够十几年都分不出高下的啊?点到即止吗?真是如此的话,他俩就应该打着一较高下的旗号。所以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不就是不诚心要比吗!】 【看看,现在都开始想要走歪门邪道的路子,试图靠算命来问个高低了。】 金朝醉觉得自己懂了,更重要的是,即便她从百晓生口中获悉,日后他二位真的有决出胜负的一天,她也不想去窥看结果。 因为。 “二位是真的想要个结果,也是真的甘心于我算出的结果吗?” 金朝醉问地真诚,蓟巍奕和韦沙竟也沉默地真诚。 【百晓生你看,现在就算没有你,我也能够靠自己看透一些东西了。而且蓟巍奕和韦沙的反映,也几乎已经肯定了我的猜想。 【这十几年的比武,恐怕也不是真的没有结果,大约在预感到自己落于下方,或是对方落于下方之后,他们两人都默契地结束了比武。要不是彼此心中都有数,他们也不会十几年如一日地精进。】 【不过我这些猜测并非重点,实际上,就算我看了他们的生平,也不会说出口的。否则……】 金朝醉打了个寒颤。 【难不成,以后整个武林一旦提起蓟巍奕和韦沙,后头就势必跟上龙门客栈的老板娘金朝醉给他两算了下,言明二人之中谁的武功更高吗?】 【那可就太可笑、太儿戏了呀!那我可不得被全武林的英雄好汉给骂上两句啊。】 在心里头一口气念叨了好多的金朝醉装模作样地伸-出了右手,大拇指与中指的指腹虚虚地搭在一起,比了个起势:“如果真的要算,那我这就开始了。” 金朝醉边说,手指边开始不停地捻动:“两位前辈,我此前也和小神医说过同样的话,我只算有缘人,且算了,个中的命数因果负担,也需由你们二人自己承起。” “且慢!”金朝醉的话音刚落,蓟巍奕就摆起了手,“没想到金掌柜年纪轻轻,眼光却比我们两个半截身体埋进土里的老头子都要透彻和毒辣。真是惭愧,惭愧啊!这卦,就不用算了。” 韦沙在旁也是微微颔首:“能从金掌柜处得到这两句话,于我二人而言,已然不虚此行。” 这两人的话把金朝醉给沉默了。 不是她说,这两人的言行举止是真的有点反常吧?金朝醉既听不出来他们话里头的褒,也感觉不出来贬。 甚至是没有一丁点的恶意。 就好像蓟巍奕和韦沙真的就听君一席话后,豁然开朗了? “……”金朝醉的心里头五味杂陈,她飞快地瞅了瞅南淮意的神情,又无言地扫了扫众伙计们的脸色,心中斟酌良久后,问道,“那两位前辈今年……哦不,是往后还会比武吗?” “嗯?”韦沙被问的一怔,但很快就仰头大笑了起来。 他的笑声和蓟巍奕的回答重叠在了一起:“那是自然!十几年的习惯,岂是说改就改的。” 听着分外的和谐,只是当两位前辈对视一眼后,笑声就戛然而止了,蓟巍奕的嘴巴也突然闭上了,两人同时变的闲静起来。 笑意一旦被收敛起来,他二人周身的气场,就顿时变的高不可攀起来。 就好像当面大变了两个活人。 金朝醉的心头阵阵发麻,若是一开始露面的时候,蓟巍奕和韦沙就是这般难以接近的模样,她哪里敢那样“自作聪明”! 【怪让人不安的,究竟哪副样子才是真实的他们啊?万一现在这幅臭脸的模样才是,那我岂不是在太岁的头上动土?】 【啊啊啊啊啊!!!】 【我要不看一下他们的生平,确认下?】 金朝醉想着想着,就用力摇头。 只是头才左右各自摇摆了一下,金朝醉的脖子就反射性地僵住,仿佛坏掉的磨盘似的,一点点咔啦咔啦地回正。 “我摇头不是说您二位不对的意思……”金朝醉轻轻地呸了自己一声,第一次觉得自己不会说话,“我的意思是,客栈明日会有一场春宴,感谢武林好汉们对客栈的照顾,二位若是看得上,可以住上一晚。” 想了想,金朝醉补道:“客栈房间多,全都住下也不在话下的。” “掌柜的都如此诚心邀请了,蓟某当然是要叨扰了。”蓟巍奕当即就点了头,那股子凛若冰雪的感觉立即就淡去了不少。 韦沙见状,也立马说要住下,还特意点明要和蓟巍奕的房间隔得越远越好,最好是一个在东、一个在西。 “那我肯定是要让前辈们宾至如归的!”金朝醉笑着把王二麻和邴飞昂招了过来,让他们各自带着人去安置。 由于蓟巍奕和韦沙带的人有点多,且他们十分大手笔地说要侍仆们也要一人一间上房,如果上房不够就尽量将可更换的东西都换成上房的式样。 这么一来,银子是哗哗地赚了,可所有的伙计们,也都顿时忙成了陀螺。 更换被褥的、烧水的、端茶点的…… 楼梯上全都是伙计们上上下下、来来回回奔波忙碌的身影。 大厅中竟只剩下金朝醉和南淮意闲适地站着未动。 可不知道为何,金朝醉却反而手不是手,脚不是脚地,有些不知道怎么起话头了。 就在她绞尽脑汁,手上蠢蠢欲动地要去掏药王令的时候,南淮意往前迈了两步,状似随意地问她:“明日便是春宴,我瞧金掌柜怡然自得的模样,当是万事俱备了吧?” “小神医这么问,莫非是有什么指教?”被南淮意这么一激,金朝醉登时就顾不得那股子不知从何而来的别扭了,脖子一梗就顶了回去。 “指教谈不上,东风倒是有一道。”南淮意甩了下宽袖,背在身后。 他挑起了一边的眉毛,嘴角是止都止不住的翘起,微微俯身,不错眼地盯着金朝醉看。 金朝醉没忍住,身体往后倾了一下。 “什么东风?” “金掌柜想知道?” 听听!这故弄玄虚的语气! 金朝醉就是看不得南淮意这幅装腔作势的模样,冷笑着反问:“小神医想说?” 原以为,她还要和南淮意彼此拉扯几句,不成想南淮意却是意外的痛快:“今夜莫要睡的太死。” 第77章 人和 第77章 人和 南淮意的提醒, 让金朝醉到了子时还双眼大睁。 可别说有刺客了,这月份,连蚊虫都还没有。 如果换成平常, 金朝醉一定早就觉得,是南淮意在故意戏耍于她,可现在客栈里人多眼杂, 金朝醉的心里总觉得南淮意不是空穴来风。 即便她刚刚已经把每个人的生平都仔仔细细翻看了一遍, 没有发现半点有关于“今夜有所行动”的迹象。 【哎, 再等一个时辰。】 金朝醉翻了个身, 边打着哈欠边忍不住地闭上眼睛。 就在她自我安慰是“闭目养神”的时候,远方传来了不寻常的响动。 很杂乱。 有叫嚷声,有兵器声, 还有平地一声雷的炸响。 金朝醉几乎是瞬间就撑坐了起来, 扭头看向窗户的时侯,窗户纸上正若隐若现地出现着橙黄的火光。 她来不及穿鞋,趿拉着就小步跑到了窗边,双手用力一拉, 出现在她眼前的,就是一条由火把组成的长蛇。 少说也有三十几个人, 而前面被追赶的黑衣人, 正没有人任何偏移地向着客栈逃过来。 除非是在客栈前被抓住, 否则, 客栈定要遭殃! 旁的都好说, 可客栈里还睡着一个钦差大人呢! 幸好歇息的时候并没有脱去外衣, 金朝醉穿好鞋子就推门而出, 她刚冲到楼梯口, 后院的司马账房、邴飞昂等人也已经或捋头发、或系腰带地冲到了大堂。 “掌柜的, 王二麻已经先行一步去打探情况了,眼下我们可要叫醒梁大人?”邴飞昂一跃而起,抓住灯架子将二楼的客房环顾一圈后,就匆匆跃下,“没一间客房点灯了。” “一间都没有?”金朝醉皱眉。 这很不对劲,蓟巍奕和韦沙可以说是行走江湖已久,对这种情况早就见怪不怪了,可梁丘春那边的护卫呢? 事态未明、来人未知的情况下,他们绝不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 “点灯,把客栈里面的每一块地方都照亮了,绝对不能让外人偷溜进来。司马账房,你且随我去外头看看。” 一想到那一串人追击的速度,金朝醉就等不及听王二麻的回报,想要亲自去外面看看。 不想门还没打开,就听到接连响起的“砰砰”声。 “掌柜的,他们双方手里头都有雷火弹,估计是离客栈近了,怕不好找人,突然就开始交手了,一个个的,全都无法无天的很!”王二麻是脚步趔趄地扑进大堂来的。 他扒住账台,拿起水壶就往嘴里猛灌了一-大口:“当时为了看清那些人的脸,就特意靠的近了些,没想到那些龟儿子一言不发地就动手,我险些就被雷火弹砸中了脸,掌柜的,咱们得快跑!客栈已经不安全了!” 不用王二麻说,金朝醉的心里也很清楚。 “发生何事了?”在如此巨大的动静下,二楼的客房的灯总算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 第一个冲到围栏边的就是梁丘春的护卫,金朝醉对他的山羊胡特别用印象,见状连忙告知他:“有人闹事,持有雷火弹,客栈已经不安全了,请赶紧带梁大人离开!” 但即便如此,蓟巍奕和韦沙,以及他们侍仆的房间还是毫无动静。 兴许是觉得这不算什么? 金朝醉思虑再三,还是尽了告知的责任:“蓟前辈!韦前辈!有贼人向着客栈来了,还有雷火弹在手,很是危险!” 说罢也不管他们是不是要走,直接就带着众伙计冲出了客栈。 “拦着他们,绝不能让他们进到客栈来。” 金朝醉说的坚决,可刚一出门,就迎面和三颗雷火弹对上了。 “不能碰雷火弹,快躲!”金朝醉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在席宛吉的厉声嘶吼下,她才猫腰一滚。 可人是躲开了,但雷火弹却不偏不倚的砸进了客栈里面。 “砰砰砰”三声,随着三团光亮,门窗被炸飞,客栈正门处的几根承重梁也被炸断。 根本来不及反应,整间客栈就已经向着他们倾倒了过来。 “这……”金朝醉站在原地,脑子都是懵的,她连要个说法的话都没说出口,就被人拉着,与那三个人擦身而过。 “你不要命啦?” “你们不要命啦?” 南淮意和金朝醉的声音同时响起。 金朝醉眼睁睁地看着那三人跃身从破墙处钻入客栈,他们兴许是想赌一把速度,可他们跑得再快,也没有被后面追捕的人扔出手的雷火弹快。 在仿佛放鞭炮似的炸响声中,他们还扔出了手中的火把。 连三个呼吸的功夫都没有,龙门客栈就在金朝醉的面前变成了废墟和火海。 过分突然的变故。 什么悲伤、生气、心痛,金朝醉连一点情绪的起伏都冒不出来,直到火光冲天,都是一脸木然地看着那三十几个人绕着倒塌的客栈转了一圈,确定没有人逃出生天后,才一挥手全部撤离。 从头至尾,他们都没有往金朝醉这些人的身上看一眼。 “金朝醉,你脑子可还清明?”南淮意伸手在金朝醉的眼前上下晃动了好几下。 见眼珠子没有任何的晃动后,他又抓住金朝醉的肩头前后摇晃了两下,这一晃,金朝醉直接就闭着眼栽头倒下了。 南淮意一手揽住人,一手把住脉,既了然又无奈地告诉着急忙慌的众伙计:“气急攻心了。” “这群人究竟是什么情况啊,王二麻你刚刚不拦着一下,现在人跑了好不快跟上去看看是哪家的人?等下掌柜的醒了,也好有要账的去处啊!” “对对对,你快去快去!但是记得别靠太近,也不知道是哪里的人,用起雷火弹来竟然跟不要钱似的!” “快放到马车上来!” “好一出大戏!” “请代为转告金掌柜,若是龙门客栈再建,明年的春宴,老朽一定前来。” * 当金朝醉睁开眼睛的时候,脑袋有些昏昏沉沉的。 “醒了?”男人近在身畔的声音把金朝醉给吓了个激灵,猛然一滚想要远离。 谁料刚转了个身,就“咚”地一声,结结实实地撞上了马车壁。 幸亏有东西挡在了脸的前面,要不然她的脑门非得肿成寿星公不可! 只是额头上那温温热热、又柔柔软软的触感,令金朝醉又反射性地想要往后躲开,可一想到男人就在自己身后,她就硬是背脊一挺,顿在了原处,反手一掌拍出。 金朝醉估算了距离,趁着男人闪躲之际,另一只手直接就扼住了还停留在自己脑门前的手掌。 大拇指和食指一滑,直接就按在了命门上。 “好一招声东击西。”意外的是男人没有什么后招。 不意外的,是金朝醉冷静下来后,发现这道声音熟悉的很。 她转身,果不其然,是曲着一条腿,侧身而坐的南淮意。 他不甚在意地扭了扭手腕,就好像自己的命门并没有被人按住一般:“金掌柜,我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何至于这般害怕。” “你怎么会在……”金朝醉收住这有些可笑的问题,“你要带我去哪里?” “这是梁丘春大人的马车。”南淮意答非所问。 难怪!金朝醉早就快速地将马车内的布局都打量了一遍,发现这马车格外的宽敞,而且摆着不少书卷。 只不过。 “梁大人呢?多有叨扰,我得给他赔个罪道个谢才是,趁着车队停下歇息,我正好就此别过。”金朝醉说着就推开了马车的门。 怎料,映入她眼帘的是已然大亮的天色,以及成了破壁残垣,尤在冒着烟的客栈残骸。 竟是还在原地? 客栈的伙计们也并未离开,有些满身脏污地抱着水桶,席地而睡。有些正在埋着头,小心翼翼地在灰烬里寻找着没被烧坏的东西。 “他们……”金朝醉刚说了两个字,喉咙就难以自抑地哽咽了,眼前也开始朦胧起来。 南淮意递过了自己的袖子:“擦一擦吧,然后我们来谈谈正经事。” “正经事?”金朝醉只是垂眼瞥了眼袖子,然后就下巴一样,眨巴了几下眼睛把雾气都眨走后,才骄矜地说道,“我不会和你们一起去江南的,我要留下来重建客栈!” “江南?就算你想去,也去不了。金朝醉,当前最大的问题并非你的客栈,而是梁大人他死了。”南淮意神情是从所未有的严肃。 “你说谁死了?不可能啊!”金朝醉特地探头出去,在人群里一阵搜索后,发现了那个山羊胡的护卫。 她记得很清楚,昨夜,就是这个护卫,在得知了危险后,就第一时间去保护梁丘春离开了。 金朝醉还数了一下护卫的人数,发现一个不少。 不可能啊,只死了一个梁丘春吗? 金朝醉眼神微动,她望了望“客栈”,扫了眼马车以及众护卫的位置,然后心头一动。 【百晓生,我要看那个山羊胡护卫的最新生平。】 在心里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金朝醉的心里是前所未有的忐忑和不安。 但幸运的是,百晓生并未随着客栈的倒塌而离开。 当熟悉的绿色文字拔地而起,浮现在金朝醉的眼前时,她用力地咬住了嘴唇。 【曹成仁,得皇帝密令,若梁丘春有任何违矩的言行,便斩杀于当场,绝不可放人回京。】 【嘶……这样说来,我还得感谢那一行毁了客栈的人,就算皇帝要把梁丘春死的事怪罪下来,我也可以推脱。】 金朝醉的心情自我转变的特别快。 她沉浸在死里逃生的余悸和暗喜中,丝毫没有注意到,在她呼唤百晓生的瞬间,曹成仁突然射向她的目光。 “看来与客栈是否存在无关。” “只与金朝醉本人有关。” 曹成仁的嘴里念念有词,举起手臂一摆后,就率领十九名护卫整齐划一地来到了马车前。 他拱手行了个礼:“南神医,钦差大人已,吾等必须即刻回京复命。” “皇上的旨意中,只令我随梁大人一道前往江南,出面与各大药铺联络。既然不去江南,那我身上的旨意就已经结束,这京城我就不回去了。若是皇上问起,就请曹护卫如实回禀即可。” 出乎金朝醉意料的是,曹成仁居然没有任何的迟疑和为难,仿佛早就确定了南淮意会这么说一般。 连半个劝字都没有,就带着人马离开了。 连马车也不要了。 眼见着这群人离开后,伙计们一股脑地全涌到了马车的周围。 “掌柜的!掌柜的你没事就好!昨晚可把我给吓死了!” “掌柜的你不要伤心,正好客栈在扩建,我这就书信一封给家里送去,让他们多送点银子来,索性咱们一口气,倚着后头那座山,凿一家世上最大的客栈出来!就算是再有人扔上成百上千的雷火弹,也不可能将客栈炸毁半分!” “掌柜的你放心,我追踪半夜,总算是确定了昨晚那伙人的身份,万一皇上没事找事地怪罪下来,我们也不会睁眼一抹黑的!” 伙计们毫无保留的关心,听得金朝醉的心里头暖洋洋的,心底的最后一丝阴霾也彻底被驱散。 她点着头,嘴上连声说着“好啊好啊”,心里头更是追着百晓生问“宜开业”的好时辰。 “昨夜多亏了你们了!”金朝醉真心实意地道歉,在触及王二麻蠢蠢欲动的目光后,迅速压制住,“给你们长三个月的月银!不能再多了!大家争取早日开张,当时候我再给你们每人封一个大大的红包!” “那我呢?” 南淮意边卷着袖子,边大了声音,说要在哪个方位和位置上建一间他的药庐,接着又自顾自地说要在药庐对面,开一块地出来种药草。 “你什么你?不是!”金朝醉险些就听笑了,“看清楚些,小神医,这儿不是你的药王谷。” “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南淮意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轻轻地落在了金朝醉的身上。 虽然很轻,但金朝醉的耳朵却控制不住地发红发烫。 她并非什么都不懂的闺阁女子,光是蹲过的屋顶,趴过的院墙,看过的话本子,就不计其数了。 金朝醉自然是明白南淮意话里的意思的。 她也隐隐能感觉到,南淮意那些缥缈朦胧、尚不浓烈,却有所指向的感情。 只不过中间还糊了层窗户纸。 金朝醉本以为至少要一年、两年,又或者三年四年,才会慢慢地将这层窗户纸捅破,亦或者窗户纸会慢慢地去往别处。 但春夜的一把火,烧毁了客栈,也烧掉了这层窗户纸:“天时。” “地利。”金朝醉望向南淮意所站的土地,毫厘不差,退一步便落在了百晓生可探查的地界之外。 “人和。”金朝醉抬起头,与南淮意四目相对着,吐出最后的两个字。 第78章 番外 天下第一客栈 第78章 番外 天下第一客栈 龙门客栈的重建是一项巨大的工事。 春去夏来, 暑去寒来,直到又一场大雪化去,龙门客栈才再一次开门迎客。 金朝醉为了弥补去年春宴夭折, 许多冲着人情而来的客官抱憾而回的遗憾,她将重新开业的时间,选定在了春分这一天。 “哇哇哇, 瞧瞧这派头, 今非昔比了呀掌柜的!”最先到的是天王寨的大当家万宝珠。 她带着一众人前来捧场, 虽说这一年来他们没少来帮忙, 但还是感慨连连。 原因无他,有了张三胖家的帮忙,莫要说客栈的占地是原先的五六倍, 就连砖瓦桌椅, 都值钱了不少! “祝金掌柜生意兴隆!”曾经的东岭小天王,现如今天王寨的二寨主真诚道贺。 他们寨子早就不干杀人越货的勾当了,而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还送了一些有为的年轻人去城里学本事。 只不过日子到底还是过的紧紧巴巴的, 但现在好了,龙门客栈与他们签了一份供菜和送菜的契约, 日子一定会一天比一天红火的! “金掌柜, 恭喜恭喜啊, 听闻客栈送了不少贵客贴出去, 可凭帖子削价。不知我这个未来的师侄, 可有这份荣幸得到一张?”长孙兰一袭明媚的碧色长裙, 衣袂翻飞地走进了客栈。 “毒娘子想要, 我自然是得给啊!只是, 毒娘子何时成我师侄了?”金朝醉揶揄地笑出声来。 上个月药王谷专程让南淮意给长孙兰送去代表药王谷弟子身份的玉环, 却是一连三次给人吓到搬了家。 南淮意说,是长孙兰的师傅抹不开面,还没想好要如何面对久别的师门,故而一直拖延着,打算过几日再去看看。 不成想今日竟主动寻了过来。 果真是个黄道吉日! 金朝醉越想越开心,赶紧让人去把在后山和席宛吉一起照看药材的南淮意喊来。 这时,江平深一左一右提着两个大食盒,一边不停地与客栈里认识的、不认识的人打着招呼,一边脚步轻快地站到了金朝醉的旁边。 “金掌柜,这是我特地从京城带来的贺礼!”江平深两只手直直地递出,但是却不等金朝醉结果,头就已经扭向了旁边的长孙兰。 “哎呦,这不是长孙姑娘吗,真是许久未见了啊!”江平深的嘴咧地大大的,“这一年多的时间,长孙姑娘也不来京城寻我们叙叙旧,真真是日子无趣啊!” 要不是有江平深这一嘴,金朝醉险些就忘了,当年长孙兰和温以微的生平,可是牵扯颇深的。 原本早该走到一起的两个人,如今却再未碰面。 世事无常这四个字,金朝醉是真的感叹累了。 而更加令金朝醉感叹不止的,是名玉山庄、藏剑山庄这些她并不敢托大相邀,却主动来参加春宴的来客。 也得亏是客栈建的够大,天王寨近几天送来的菜够多,这才没有刚开业就掉链子。 眼看着午时将近,金朝醉连忙喊了后厨要开宴。 在如流水般端出的酒壶和众人的恭贺声中,一道格外尖锐些的声音突然由外直直传来。 “圣旨到!龙门客栈掌柜金朝醉接旨!” 客栈里一下就安静了,有一半的人目光齐刷刷看向大门口,还有一半的人目光深沉地看向了满脸茫然的金朝醉。 许是一直没有见到人,宣旨的公公又喊了一遍。 “快去吧,是好事。”坐在旁边的南淮意小声地提醒。 金朝醉的心里蓦地就有数了,她也小声地问了回去:“你做的?” “去接旨吧。”南淮意转动着酒杯,轻嗅着里头的佳酿,催促道。 金朝醉抱着一副我倒要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的好奇心理,捯饬了下头发和衣裳,就健步如飞地走了出去。 大门外几十步开外的地方,正站着好大一支队伍。 马拉车上摆放着好几个箱子,像极了装着金银珠宝的样子。 可金朝醉扪心自问,她并没有干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响当当到连皇帝都有所耳闻的大事来吧! 直到宣旨公公宣读完圣旨,金朝醉双手接过后,她还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公公让人抬出来的匾额。 “天下第一客栈”。 皇帝亲笔御书。 “惊喜吗?”南淮意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出来,他左手背在身后,右手递了一个瓷瓶给公公。 “惊吓!”金朝醉用力地揉了揉自己瞪圆的眼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没见过世面,“你究竟干了什么啊,给我弄来这么一个传家宝?” “那自然是告诉陛下,你算出来他还有几十年的寿数,完全不必急着立太子。而江湖上,因着你这一手堪舆算命的本事,也就兵不血刃地化解了不少矛盾,武林盟主都想刻个终身荣誉盟主的令牌给你。陛下一听,可不得赶在前头,先赐个匾给你?” 南淮意说的轻轻松松,金朝醉听得汗流浃背。 她抿了抿嘴,无声地竖了个大拇指给南淮意。 【你是真不怕我被暗杀。】 【话本说的对,嫁给这样的男人,说不定哪天眼睛闭上了,就再也睁不开了。】 在南淮意过分浮夸地脚滑-动作下,金朝醉眯起眼睛,冲着放下东西就直接回京的车队背影挥了挥手。 【公公慢走啊!】 【刚刚就该让公公帮我给皇帝带几句好话的,比如是药三分毒,补药丹丸亦是,吃多了反而伤身呐。】 车队行进地更快了,金朝醉笑眯眯地转过身,用力地拍了两下手,让所有的伙计都看过来。 “诸位,龙门客栈今日正式重建开业!本客栈距离百年老店,又重新剩下百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