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痛病》 内容简介 《止痛病》作者:渔千汀 简介: 温柔痴情倒贴1x有点渣的伪善天龙人0 祝明殊x赵京酌 祝明殊是攻,不要站反。 —————— 圈子里人人都知道祝明殊是赵京酌随叫随到的一条狗,说好听点叫性子温顺,难听点就是奴颜媚骨毫无自尊心。 可某一天,祝明殊突然毫无预兆地拉黑了赵京酌所有的联系方式。赵京酌不以为然,认为祝明殊只是在耍小性子。 于是当祝明殊再次做小伏低出现在他面前时,赵京酌冷声讥讽:“我还以为我们不会再见面了。” 祝明殊淡然开口:“这次来,是想请您一次性结清这些年的费用……” 赵京酌的笑僵在嘴角,眼前上演的场景骤然将他拉回十年前。 少年赵京酌失控地质问:“我知道这一切都是秦子岐做的局,那你呢?祝明殊,你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少年祝明殊淡淡道:“就是你看到的这样,秦子岐给了我很多钱,所以……” 十年前的声音回荡在十年后的赵京酌耳边。 十年前的祝明殊说:“对不起,赵京酌,我只想要钱……” 十年后的祝明殊说:“是想请您一次性结清这些年的费用……” 赵京酌真的快要恨死祝明殊了。 —————— 阅读指南: 1、倒贴攻。凝攻丸攻虐攻,sg。 2、狗血文,细节为剧情让步,请勿细究。 内容标签:现代架空 狗血 暗恋 主角:祝明殊 赵京酌 一句话简介:逃跑那天暗恋多年的天龙人他疯了 立意:拥抱阳光 第1章 灰头土脸的老鼠 第1章 灰头土脸的老鼠 雪。 悄无声息地铺撒在所有物事上,整座城市像是被笼在玻璃罩里缓缓发霉。 祝明殊记事以来,西林就难得下雪。因此那一日发生的种种,即使在梦里,连细枝末节,他都记得格外清晰。 那日,祝明殊下班后径直去了永福路的一家餐厅。与旁人不同的是,祝明殊去那不是为了用餐,而是因为赵京酌的一通电话就巴巴送上门供男人差遣。 这习惯跟了祝明殊十年,很有些积习难改。只要赵京酌有需求,祝明殊完全无法说拒绝。 下雪的缘故,又是晚高峰,车子在路上耽误了点时间,到餐厅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祝明殊将车钥匙交由服务员代为泊车,跟随指引轻车熟路地步入大门。 迎面是一条由松柏与冬青夹峙而成的甬道,曲折蜿蜒,野趣自然。不经意间一转弯,视野豁然开朗,三层高的老洋房灯影交晖,在冷浸浸的风雪天显出点别具一格的温暖柔和。这里的建筑是上世纪三十年代的产物,典型的复古西洋风格,愈深入愈是华丽繁复。 祝明殊畏寒地裹紧身上的长款羽绒服,头发刚刚被肆虐寒风吹得乱七八糟,鼻头也冻红了点,他在富丽堂皇的大厅里闻到点淡淡的香氛,沧桑地连打了几个喷嚏,周围衣香鬓影,祝明殊不免有些格格不入,像是国王的宫殿里闯进只灰头土脸的老鼠。 祝明殊心无杂念地站在包厢门外,为即将见到心上人而生出淡淡的喜悦,他手心倒汗,深吸一口气,握住门把手。 两指宽的缝隙陡然倾泻出几声揶揄的低笑。 里头一屋子膏腴子弟,大多都是赵京酌的发小,名利场上人模狗样金玉其外,私底下玩得一个赛一个花。这会子酒过三巡,男人的那点劣根性被酒精催生,无处可藏。 有人借着醉意蠢蠢欲动,对着主位上的男人,半是玩笑半是试探地开口:“京酌,我可听说你那小情人动不动就爱查岗,怎么,今儿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视线中心的男人不动声色,一只手随意搭在扶椅上,手里夹了支烟,赵京酌敛着锋利的眉眼,手腕偶尔一转,青白色的烟雾从指尖升起,模糊了他的脸孔,反倒染上几分高深莫测的冷峻。 一侧的男人大着舌头含糊不清道:“哟,一个小情儿,敢骑到主子头上来了?是分不清大小王了还是真把自个当成当家主母了?” “这黏乎劲,往后京酌要是真娶了媳妇,这小怨妇不得寻死觅活,在床上摇着辟股哭啊……” 赵京酌短促地笑了声,不置可否。 一门之隔,祝明殊面颊“腾”地涨红,脚后跟遽然黏在原地,他握住门把手,又悄然松开。 “你懂什么,这么多年了,京酌身边也就这一个,这是真上了心的。是吧,京酌?”有人问。 祝明殊一颗心提到嗓子眼,从中生出点荒谬的期盼来。 赵京酌把烟递到唇边,火光映亮张凉薄的唇,又在吐息间黯淡下来。 “逗狗而已。” “啪嗒”一声,心脏摔回原处,传来水晶碎裂的回响。 祝明殊手忙脚乱地关上包厢的门,保证里面的谈话内容无法再泄露出分毫。 祝明殊愣怔地站在门外,眼前天旋地转,整个人像是坠入湖水里,喉间哽着团濡湿的棉花,他在湖底模模糊糊听见岸边讥讽的笑声。 “……” 祝明殊走出餐厅,雪花迎面落在绒密睫毛上,化成簇簇的湿,他搓了搓僵麻的双手,呵出一口白气。 真冷啊。 穿过一片茫茫刺骨的白,祝明殊的世界破开一个角,思绪逐渐清晰,他终于睁开了眼,从桌上惊醒过来。 环顾四周,原来他还在赵京酌家。 赵京酌的别墅坐落在半山腰,远离尘世喧嚣。祝明殊从落地窗往外望去,远山一片云蒸霞蔚,天际线缓缓流淌着玫瑰金色的晚霞。 祝明殊刚才窝在书房的丝绒椅上备课,下巴颏抵着膝头,不小心睡了过去。 他昨夜几乎没怎么合眼,腰酸背痛,浑身乏力,白天工作时倒能强撑着,晚上一回来,困意便排山倒海般袭来。 祝明殊意犹未尽地打了个哈欠,揉了揉泛红的眼。他已经洗过澡,穿着一件宽松的居家毛衣,袖子被随意折起几道,动作间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上面烙了圈狰狞指印,显得脆弱易折。 赵京酌昨夜活像是嗑了药,半月没见,简直往死里玩他。 想到这,祝明殊轻轻咬了咬唇,下嘴唇咬出淡红的颜色,状似柔软的蔷薇花。赵京酌这阵子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压力大一点,拿他发泄也很正常,他为能够纾解赵京酌无边的燥欲而生出踏实的安全感。 祝明殊刚洗过的头发有些自然卷,乖顺地垂落在额前,衬得那张白玉般的脸更加小巧精致。 他生得嫩,刚去学校工作时,常有人将祝明殊误认成高中生。 因着这张惹是生非的脸,还有过被青春萌动的少男少女递情书的经历。为了保住摇摇欲坠的教师资格证,祝明殊吓得连夜配了副厚重的黑框眼睛,半死不活地架在脸上,再搭配从地下市场特意淘来的一箩筐丑衣服,一眼望去,祝明殊简直就是个刚进城的土包子。 不过此后的确省去不少麻烦,祝明殊倒觉得挺满意。 合上教案,祝明殊扭头望着花园里随风摇曳的蔷薇,脑中不合时宜地回想起刚才的梦境,他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漫无目的地游荡在这座华丽空旷的别墅里。 最终,他停在了二楼的围栏边,托着腮,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楼下的钢琴上。 那架钢琴现在被用来放置一些香薰蜡烛,已经很久无人问津。 祝明殊并不会弹钢琴。 赵京酌性子阴晴不定,乖张无端,从前以教他弹钢琴为由,将祝明殊压在那架施坦威上,恶劣地羞辱。 祝明殊一边控制不住地痉挛颤抖,一边被逼着重复赵京酌刚才的曲子。那以后,祝明殊见到钢琴便退避三舍,像是稍稍靠近便会被羞耻的回忆灼伤。 “咔嗒”。 玄关传来门锁开启的声响。祝明殊的手指蜷缩了一下,猛地回过神,赤脚奔下旋转楼梯,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冰凉的大理石刺痛脚心,祝明殊却感受不到似的,仿佛搁浅在岸边的人鱼公主,踩在刀尖上去迎接他深爱的男人。 赵京酌站在玄关处,身上还带着夜里的寒气,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手臂上,领带被他扯得松松垮垮,显出几分拓落不羁。 他的脸上蒙了层醉意,眼神却依旧锐利如冰。像是一头慵懒的猎豹,虽然短暂藏起了锋利的爪牙,却随时都有可能将猎物拆吃入腹。 祝明殊抿着唇,悄悄抬眼。 昨夜赵京酌只顾着发泄,阔别半月,祝明殊都没有时间好好看看他,就被折腾得昏死过去。 只见男人下颌线愈发凌厉如刀裁,英挺的浓眉紧锁,周身散发着浓重的阴郁气息。 白兰地混着雪茄余烬的辛辣扑面而来,赵京酌像是用气味划分领地的猛兽,将所有物严丝合缝地标记侵略。 这使祝明殊一闻到赵京酌身上独有的辛辣苦香就不由自主褪软。 身子被调教得应激,一看见赵京酌,理智便荡然无存,灵魂叫嚣着向眼前的这个男人臣服。 祝明殊自然而然地接过赵京酌的西装外套,抚平表面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褶皱,顺手挂在衣架上,随后熟稔地跪在地毯上,替赵京酌脱去皮鞋。 祝明殊如最温驯的小羊羔般低眉顺眼,浓密的睫毛扑簌簌垂落时,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羽睫如同栖息的蝶,纤弱美丽。 赵京酌低头盯着他的发顶,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却未达眼底。 “先沐浴还是先用餐?”祝明殊像小猫一样仰起脸,声音如羽毛般轻柔。 那截白皙纤细的脖颈上露出淡青色的血管。 俨然一副将致命部位暴露在野兽眼皮底下,却依旧毫不设防的模样。 赵京酌眸中晦涩阴暗,他眯了下眼,不动声色地磨了磨后槽牙。 祝明殊依旧抬着脸,以完全信任的姿态虔诚地仰望他的神明。 对男人的劣根性无知无觉。 这个角度足以让赵京酌看清祝明殊眼尾天生的薄红,像是宣纸上晕开的胭脂。 这令祝明殊的眉宇间仿佛终日被泪水洗过一般,萦绕着挥之不去的凄丽与愁绪。 宛如一尊易碎的瓷器。 赵京酌总是乐此不疲地将他打碎,然后一片片拼凑起来。 从前,赵京酌很喜欢在落地镜前,从背后将祝明殊压在身下。 他对他掌心这只金丝雀的身体了如指掌。祝明殊的每一寸皮肉几乎都被男人把玩得熟烂。 因此赵京酌能够轻而易举地让祝明殊露出那种可怜巴巴又期期艾艾的神情。 每当那时候,赵京酌会一边欣赏怀里的人咬着唇泫然欲泣,敏感羞怯的表情,一边揉弄祝明殊眼尾的那抹秾艳。 赵京酌总觉得他是在揉弄一枝含苞欲放的花。 …… 男人没有回答祝明殊的问题,他居高临下地掰起祝明殊的脸,漫不经心地问:“为什么没有穿那条酒红色缎面裙?” —— 灯影柔和,水汽四下弥漫,氤氲着整间浴室。 祝明殊跪在浴缸边调试水温,毛衣领口有些大,配合他微微弯腰的动作,很快,锁骨处就凝上了一层细密的水雾。 后颈遽然被一道不容抗拒的猛力按压。 他毫不设防,被男人从后面一把摁进了浴缸。 温水涌入鼻腔,呼吸瞬间被剥夺。 祝明殊双手胡乱地扣着浴缸边缘挣扎,指尖因用力而隐隐泛白,最终又脱力垂下。 祝明殊大脑陷入短暂的宕机,耳边“嗡嗡”作响。 天旋地转间,火树银花般的回忆自脑中闪过,祝明殊恍惚看见了十七岁的自己。 那时候的他将仰望赵京酌当作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仰望。是因为那时的祝明殊,没有与赵京酌对视的勇气。 赵京酌也从不看他。 自卑如同化不开的墨,勾勒出日记本里微涩的少年心事。 那时的祝明殊总是习惯跟在赵京酌身后,踩着他的影子,望着他的背影,不知不觉间,就乐此不疲地追逐了一整个青春…… 第2章 对?还是不对? 第2章 对?还是不对? 濒临窒息,赵京酌终于大发慈悲地将祝明殊从水里解救出来。 “咳咳……赵先生……” 祝明殊大口喘着气,水珠顺着被黏成一簇一簇的睫毛往下滚落,令他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却又带着一股子羸弱的凄丽。 发根被粗暴揪起,赵京酌拇指用力碾过祝明殊泛红的眼尾。 “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男人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不悦。 “为什么没有穿那条裙子?” 祝明殊哽了瞬,有些手足无措。 祝明殊天生两性差异并不显著,外貌偏清丽柔美。 气质虽然清冷,五官却没有什么攻击性。鼻梁窄高,鼻头微翘,从侧面看会显得有些稚气。最出挑的还是那一对凤眸,眼尾微微上挑,哪怕冷冰冰地掀开眼皮盯着人瞧,也自带几分欲说还休的风情。 祝明殊知道赵京酌更偏爱他身上柔和绸丽的那一面。 因此,通常情况下,祝明殊会提前在家打扮好。化好淡妆,戴上假发,换上裙子,再去见赵京酌。然而今天,他却只穿了一件简单的家居毛衣和长裤,显得格外朴素。 祝明殊回过神,双手握着赵京酌的手腕,将脸放在男人的手边,小猫一样轻轻蹭了蹭赵京酌指节,软声道歉:“对不起,今天太忙了,没来得及回家,下次,好不好?” 赵京酌像逗弄宠物那样捏了两下祝明殊的脸,果不其然看到那人眼底泛起的水光。赵京酌勾着唇,面色晦暗不明。 “除了在我面前,你还想穿给谁看?”冷不丁的一句话宛如毒蛇吐信子。 “回话。”赵京酌语气并不凶,语调平稳到反而像是日常聊天,祝明殊的后脊却遽然渗出冷汗。 “你……你说什么?” 山雨欲来,祝明殊下意识咬住唇瓣,微微发抖。他太了解男人的性格,因此也深知这种风平浪静下的暗潮汹涌。 赵京酌微笑着揉弄祝明殊的耳垂,把那里搓到微微发烫,动作暧昧至极。 男人唇畔勾起诡异的弧度,明明是笑着的,却更显得阴郁,令祝明殊不寒而栗。 “你知道我指的是晚上把你从校门口接走的那个男人。” 赵京酌倾身,虎口卡着祝明殊的脖颈微微施力,补充道:“他叫高驰,对?还是不对?” 赵京酌仔细地审视着祝明殊,只见那人美目圆睁,从中流露出点点惊恐。赵京酌眯起眼,不愿意错过一丝一毫的细节。 祝明殊呼吸一滞,惊觉他的私生活在赵京酌面前几乎是完全透明的。哪怕这些天男人并不在身边,眼线也无处不在。 “你监视我?”祝明殊胸口一闷,不可置信。 赵京酌理所当然:“你本来就是我的。” 祝明殊清楚赵京酌这话的深意,在男人眼里,他只是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具,没有任何人权与自由。也自然地,不存在隐私。 祝明殊伤情地别开脸,垂眸思忖片刻。他有意为高驰开脱,刚想开口,就被赵京酌勘破般打断:“你只需要回答,对,或者不对,懂吗?” 祝明殊点头,羽睫扑簌簌颤抖,他嗫嚅道:“对……” “你们还一起去吃了晚饭。对?还是不对?”赵京酌的审判并没有结束,声音依旧平静低沉。 祝明殊明显感受到赵京酌控制在他颈部的大手正一点点收紧,像是耐心的野兽正对他掌中的猎物施压。 在这种□□与精神的双重压迫下,生理性的泪水夺眶而出,祝明殊几乎快要喘不上气。 “对……” 赵京酌很愉悦地“哈哈”一笑,咬牙夸赞道:“祝明殊,你真是好样的。” 话锋一转,赵京酌声音毫无预兆地冷下来:“所以你就接受了那个男人的告白”,赵京酌一字一顿循循善诱道:“对?还是不对?” 祝明殊听出了赵京酌语气不善,抖了抖唇,旋即将头摇成拨浪鼓,忙不迭地反驳:“不……不对,不对,不对,我没有……我没有。” 赵京酌曲起指节擦拭祝明殊眼角溢出的晶莹,托着腮百无聊赖地看着祝明殊控制不住地掉眼泪,仿佛语言功能紊乱般结巴着向他解释。 “他……他只是我的一个同……同事,车子没油他顺路捎了我一程。还有……你上次提到了那家餐厅的荔枝木烧鹅,我才去请教厨师这道菜……唔……”尾音被掐断在喉间,祝明殊被迫仰头承受男人暴戾的桎梏。 记忆闪回到黄昏前。 那家粤菜馆旁栽着几株西府海棠,风一吹,花瓣就落满了发顶。 “明殊,你值得被人捧在手心里对待,给我一次守护你的机会,好吗?” 高驰小心翼翼地替祝明殊捡去发间的花瓣,递来的那束玫瑰花混着香氛,甜得祝明殊有些反胃。 而此刻赵京酌指尖淡淡的烟草味却让祝明殊上瘾一般,兴奋地颤栗起来,像即将溺亡的人贪恋最后一口氧气。 其实祝明殊知道,赵京酌今晚的所作所为并不是因为在意他,而是男人的占有欲作祟,洁癖占领高地,不允许自己的情人被他人染指。 仅此而已。 —— 祝明殊将沐浴露搓出泡泡,双手游走在赵京酌健硕的身体上。 赵京酌放松地向后仰靠着黑曜石浴枕,水痕顺着肱二头肌的沟壑滑落,充满力量的手臂随意搭在鎏金边沿,浮起的青筋蜿蜒如暗河。热水漫过他起伏的胸膛,八块腹肌在水波下若隐若现。 赵京酌的身材极好,将近一九零的个头,肌肉线条流畅,胸膛宽阔,腹肌分明。此时皮肤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在灯下泛着微光,整个人性感而充满张力。 祝明殊红着耳尖,规矩地垂着眼不敢多看。玉筷般的手指轻轻划过男人胸膛,感受到赵京酌身体的温度,祝明殊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一阵天旋地转,祝明殊猝不及防地被赵京酌拽进浴缸。 祝明殊呛了两口水,细白的手指抵在赵京酌胸膛,抗拒之意昭然若揭。 “咳……不,不行……今晚不行……“ 赵京酌置若罔闻,大手掐住祝明殊的腰,强势地俯身堵住他的唇。 “唔……”祝明殊吃痛,赵京酌太过用力,已经超出了调情的范畴,比起亲吻,倒更像是个惩罚。 祝明殊隐忍地蹙着眉,唇齿间很快弥漫起一股类似铁锈的腥味。 他被勾着软舌,亲得迷迷糊糊,脑子乱成一锅浆糊,一点点陷入窒息。 赵京酌指节蹭了下祝明殊湿滑的小脸,喉间溢出低沉的嗤笑,骤然抽身离开。 赵京酌定定端详着祝明殊因为憋气而涨红的脸。 “一点长进也没有,倒是学会了拿乔。” 赵京酌用拇指试去祝明殊嘴角的水渍,如是评价。 祝明殊与赵京酌相识十年,他太了解赵京酌此刻眼中暗藏的欲望,于是做出退步,柔声央求:“京酌,可不可以温柔一点,不要留下痕迹……明天有公开课。” 赵京酌不说话,单手桎梏住祝明殊的一双腕骨,轻易举过头顶,扣在冷硬的瓷砖上。 浴室的水汽弥漫,二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暧昧的气息。 …… …… 祝明殊盯着雪白的天花板,眼眶泛酸。他忽然想起某一次,男人一时兴起,故意把他抵在落地窗前玩弄时说过的话。 “当狗就要有当狗的觉悟,唯命是从几个字怎么写也要我教?” …… 赵京酌鼻尖亲昵地蹭着身下那张被泪水沾湿的小脸,含糊低语。 “明晚穿那条黑色蕾丝裙。” 祝明殊将晕不晕之际,软软地应了一声。 “知道了……” 他无法违背赵京酌的任何指令,哪怕明知道赵京酌只是将他当作一个趁手耐用的玩具,也依旧清醒着沉沦。 第3章 被玩坏的娃娃 第3章 被玩坏的娃娃 卧室一片昏暗阒静,床头柜上的手机猛地震动两下,屏幕亮起刺眼的光。 祝明殊浑身酸软,半死不活地趴在床上,听见动静忙伸手去够手机,因情韵而微微泛粉的指尖正不受控制地颤抖。 祝明殊软着脚下了床,低头看向自己光裸的脚踝。那里还留着赵京酌不久前烙上的指痕,像是某种羞辱意味浓郁的占有标记。 此刻,始作俑者正在浴室冲凉。 祝明殊随手扯来赵京酌的衬衣披在身上。 赵京酌个头高,体型又比祝明殊大了一圈,加上祝明殊天生骨架较为纤细舒展,胡乱地套了件赵京酌的衬衣,活像是偷穿大人衣服。 松松垮垮的白色衬衫勾勒出隐约的曲线,衣摆长度足以遮住大颓内侧那些暧昧的淤青与指痕,却在祝明殊每一个不经意的动作间若隐若现。 祝明殊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在落地窗前站定,刚按下接听键,纪连枝急吼吼的声音混着狂乱的背景音乐几乎要穿透听筒。 “小殊,你现在在哪呢?”纪连枝的声音带着几分醉意,电话那头人声嘈杂,隐约能听见酒杯碰撞的声响和bass舞曲的轰鸣。 祝明殊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他与落地窗前纤毫毕露的男人对视,对方身上几乎每一寸皮肉都斑驳青紫,布满淤痕的脖颈上甚至还滑稽地缠着一条凌乱的领带。 是不久前赵京酌随手扯来捆束他的道具。 祝明殊指甲陷进手心,细密的疼痛令他短暂回神。 “我……”声音沙哑地不成调子,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算了算了,你先听我说!”男人性子泼辣,忍不住急切地打断他。 “你知不知道?赵京酌要订婚了!” 脑袋“嗡”地一声,祝明殊无意识地眨了下哭得酸胀的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什么……” 手指猛地攥紧了一旁的窗帘,厚重的绸缎在祝明殊掌心皱成一团,好比他此刻纷乱的心绪。 “千真万确!” 纪连枝的声音提高了八度,紧接着,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情绪有些激动,他降低分贝,用气声说:“今晚的那个大导演喝多了亲口说的,赵家和韩家要联姻!虽然目前对外界还在保密阶段,但这事早就板上钉钉了。” 祝明殊推间的伤痕还在隐隐作痛,残酷地揭露着男人方才的暴行,祝明殊麻木地张开唇,喉咙里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随之而来的尖锐耳鸣令祝明殊感到片刻眩晕,像是无数根细针扎进耳膜。纪连枝的声音在耳畔回响,他努力想听清,却只觉得无力。 窗外的月光冷冷地洒在他身上,像是披上了一层薄薄的霜。祝明殊攥紧手心,冷得瑟瑟发抖。 祝明殊早就料到这一天会来,但他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赵京酌是名门赵家的掌舵人,这些年,祝明殊一步步看着他成长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独裁暴君,掌控一整个大家族的兴衰荣辱。 权力的背后交织着错综复杂的利益链条,赵京酌迟早要结婚,与一个门当户对的伴侣组建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这是不争的事实。 而祝明殊,只是赵京酌完满人生中不足为道的一个微小瑕疵,或是历经千帆后细数年少轻狂时的谈资。 他只是赵京酌奔赴目的地时沿途偶遇的野草,被赵京酌无意中多看了两眼,结局也只会随着时间的洗涤一点点从赵京酌的记忆里褪去痕迹。 像一滴微不足道的水汽,哪怕彻底蒸发,缥缈无踪迹,也不会有人察觉,也不会有人在意。 祝明殊曾经与自己做过约定,当这一天到来时,他一定要手起刀落,亲手斩断他对赵京酌的所有感情。 将那些痛苦的、疯狂的、酸涩的、不甘的、甜蜜的瞬间一把火烧个干干净净。 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为自己保留一丝最后的体面,与最后的那点尊严。 可当这一天真正来临时,祝明殊才明白摧心折肝的滋味。要他舍弃赵京酌,就好比一寸寸剜去他的皮肉,剔除他的筋骨,将他整个人掏空成一具行尸走肉。 祝明殊缓缓跌坐在地,捂住胸口大口大口喘气,心脏疼的几乎要停止跳动。 “小殊?小殊?你在听吗?” “小殊,我知道你爱他爱了很多年,也爱得很苦,这么多年我都看在眼里。可这个男人根本就不值得你这样为他付出!赵京酌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纪连枝义愤填膺地控诉着赵京酌的薄情狠戾与玩世不恭,随即,又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心疼和无奈,温声劝慰道:“总之,你别再跟赵京酌纠缠下去了,难道被骗身骗心骗感情骗了这么多年还没够吗?” 祝明殊的嘴唇微微颤抖,他想反驳,想说“他没有骗我,是我心甘情愿的”,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无声的苦笑。 他要怎么将那些话说出口? 是他甘之如饴,是他自甘下贱,免费倒贴送上门,做男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 赵京酌把他当狗,他就轻贱地递上项圈的铁链,纵容男人予取予求。 赵京酌把他当最廉价低/贱的玩具,一向不怎么在意祝明殊的感受,自己怎么开心怎么使用。 男人有些小众的癖好,某一次过了火,祝明殊在赵京酌掌控下产生或许真的会被玩死的念头。 死亡的恐惧战胜一切,他啜泣着向赵京酌喊出安全词叫停,情潮的余韵令他神志不清地喃喃:“我快死了,唔……赵京酌,我真的要坏掉了……” 那时的赵京酌只是轻笑着拍了拍祝明殊的脸,用评价一件物品的语气云淡风轻地说:“坏掉了”,他像一个顽劣孩童面对心仪的玩具无可奈何般,遗憾地补充:“看来我只能把你丢掉了。” 不过是床笫间的戏语,却令祝明殊彻底慌了神。他慌不择路地握住赵京酌的手游弋在自己的身体上,身体力行地向男人证明自己还有使用价值,并没有被彻底玩烂掉。 赵京酌则掐着祝明殊的腰,很愉悦地眯起了眼。 事后,祝明殊把男人的话牢牢在心底,他在镜子前仔细打量着自己那张苍白的脸,平凡又带着病气,实在不觉得哪里好看,除了听话以外似乎没有任何优势。 他开始近乎苛刻地把自己当作一件物品,有意训练身体变得更加耐痛,将男人给予的那些痛苦当作恩赐,只为了不被赵京酌丢掉。 思绪回笼,祝明殊扭过头,盯着落地窗前那对黑润的眸子淡淡评价。 “真贱。” —— 男人从浴室中走出,仅在腰间松垮系着条浴巾,水珠顺着结实的肌□□壑滚落,皮肤在暖黄壁灯下折射出蜜色光泽。 “怎么坐在地上?” 带着薄茧的指腹抚上祝明殊后颈,然后顺着嶙峋的蝴蝶骨下移,停在祝明殊柔韧的腰肢上。 赵京酌单手把祝明殊抱起来,掂了掂重量,煞有其事地得出结论。 “瘦了。” 男人把祝明殊抱在腿上,撩开那截衬衫衣摆,滚烫的大手滑进去,暧昧地揉弄着祝明殊的推肉。 “身上没有肉硌得我骨头都疼,还是该把你喂胖些。” “怎么不说话?委屈了?” 男人虎口卡着祝明殊精巧的颌骨,见祝明殊一副被玩傻的模样,赵京酌难得生起逗人的闲心。 “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赵京酌轻声叹息。 祝明殊偏过头,挣脱开赵京酌的桎梏。 赵京酌毫不在意地搓了搓指尖,低笑。 “像个被玩坏的娃娃。” 祝明殊清凌凌的眼中没有一丝涟漪,他盯着赵京酌冷峻的面庞,轻轻扯出一抹笑:“所以呢?你要把我丢掉了吗?赵京酌。” 赵京酌心头一跳。 他深吸一口气,喉尖上下滚动,眼神晦暗。 祝明殊不知道,他越是露出这种脆弱又故作坚强的表情,就越是惹得男人想把他彻底折断。 祝明殊将“我们好聚好散吧”几个字压在舌根,直到眼眶泛酸也没能说出口。 他恨自己的犹豫与总是不合时宜的软弱,咬着牙憋到眸里凝结出一层薄薄的水光。 祝明殊在心底告诉自己,最后一次,就让他再放纵最后一次。 那一晚,祝明殊变得格外大胆,他主动跨坐在赵京酌大退上,勾着男人的脖子送上自己的唇。 赵京酌讶异地挑了下眉,偏头躲开那个毫无章法的吻,掐着祝明殊的后颈拉开距离,漠视着快要软成一滩烂泥的人。 “明天不是有公开课?”赵京酌恶劣地勾起唇,笑得有点坏。 赵京酌是故意的。 祝明殊意识到这一点,几乎快要哭出来了,那对上挑的凤眸闪着水光,眼尾攀上一抹红晕,他死死咬住下唇,倔强地剜了男人一眼。 赵京酌愉悦地欣赏了几秒钟,决定见好就收。 他轻车熟路地握住祝明殊的腰,让祝明殊整个人靠在他怀里,寻着祝明殊的唇反客为主,攻池掠地。 赵京酌掐准时间及时放祝明殊换气,瞧着怀里那人脸颊红红,低声喘息的模样,赵京酌淡淡讥讽道:“真应该让你的学生都来看看,平时冷淡严肃的祝老师私底下还有这么……” 赵京酌停顿了两秒钟。他脑子里想的东西很脏,却了解祝明殊脸皮薄,深知今晚做的有些过火,怕把人惹得当场变成鸵鸟钻地底下去,于是意味深长地补充:“这么不为人知的一面。” 祝明殊闻言羞怯地抖了下肩,他扶着赵京酌的腹肌支撑身体,软声哀求:“别说了……” 赵京酌幻想了一下自己口中的那个画面,一张俊脸瞬间阴沉下来。他毫无负担地把想象当作现实,低骂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在骂谁。 总之他不爽的时候,也不会让祝明殊太好过。 …… 结束后,祝明殊强撑着酸软的身子穿好衣服,赵京酌象征性地挽留了一下,因为他第二天早上大概率会对祝明殊有生理需求,他不想这么早放人走。 可祝明殊却拒绝地很决绝。 这么多年来,祝明殊头一次在赵京酌面前流露出这样坚决的态度,赵京酌脸色几乎立刻沉了下去。 他靠在床头不紧不慢地点了根烟,吸了两口后,吐出烟圈,颁下赦令。 “滚。” 祝明殊逃也似地离开了赵京酌的别墅。 大门缓缓在身后闭合,祝明殊再也无法控制情绪,泪水瞬间决堤。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他再也不会给赵京酌丢掉他的机会了,因为这次是他先不要赵京酌了。 第4章 重获新生 第4章 重获新生 祝明殊推开家门,看到纪连枝正蜷在客厅的粗花呢沙发上睡觉。 纪连枝埋在层层叠叠的衣服里,只露出一颗毛绒绒的脑袋。听见开门声,纪连枝扬起一张过分精致的小脸,琥珀色的杏眼里还夹杂着几分醉酒后的迷蒙。 祝明殊看着纪连枝栗色的短发竖起几缕乱糟糟的呆毛,有些忍俊不禁。 “怎么不去卧室睡,也不怕着凉?”祝明殊走过去,熟稔地将沙发上被纪连枝乱扔的衣服叠好。 纪连枝重新倒回沙发里耍赖:“小殊,你怎么才回来,等得我都要长蘑菇了……” 祝明殊从厨房上方橱柜拿出解酒药,端出一杯温水送到纪连枝面前,柔声道:“对不起,等很久了吗?” 纪连枝躺着不乐意动弹,也不搭话,祝明殊就好脾气地把药喂到纪连枝嘴边,轻声细语地哄:“连枝,张嘴把药吃了好不好?会好受一些的。” 纪连枝妥协,将头靠在祝明殊肩膀上乖巧地吃药。 祝明殊为他擦去嘴角的水渍,看到茶几上摆了几盒麻辣小龙虾与草莓牛奶,心中忽然柔软的无以复加。 他与纪连枝相识十年,共同参与见证过彼此人生中的波澜起伏,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他们一起生活,一起分享喜悦,偶尔也会像两只小猫在深夜舔舐对方的伤口。 祝明殊戴上手套为纪连枝剥虾,时不时送到纪连枝嘴边投喂。。 “小殊,你真好。”纪连枝躺在祝明殊腿上撒娇,将头埋进祝明殊的小腹上蹭了蹭,他深深吸了口祝明殊身上淡淡的馨香,感到一阵心安。 片刻,纪连枝闷闷的声音隔着布料传来。 “哪里都好,就是眼光不太好。” 祝明殊听出了纪连枝意的有所指,无奈地笑了笑。 他知道纪连枝一直都不怎么喜欢赵京酌,字里行间皆是对这个男人的含沙射影。 况且这些年纪连枝也将赵京酌对待祝明殊的态度看在眼里,因此他对赵京酌的怨怼和恨意只增不减,没少因为祝明殊上赶着倒贴而恨铁不成钢,暗戳戳生闷气。 但祝明殊那时全然将心思放在赵京酌身上,甘愿飞蛾扑火,倔得九头牛也拉不回来,纪连枝看在眼里,却无能为力。 其实真正算起来,纪连枝与赵京酌相识的时间比祝明殊久多了,如果不是纪家突然间倒台,恐怕现在还时不时要跟赵京酌在同一个宴会厅里碰面。 纪连枝无意中瞥见祝明殊脖颈上的淤痕,心下大骇,一个翻身坐起来。 他义愤填膺道:“赵京酌又欺负你了?是不是!小殊,你这样只会让那个王八蛋得寸进尺的!” 祝明殊下意识想要捂住那截雪白的脖颈,却因为手上戴着沾满汤汁的一次性手套而无法进行。 祝明殊温顺地垂下眼,轻声开口:“连枝,我已经决定了,我要离开赵京酌。” 纪连枝愣了两秒,接着从心底爆发出巨大的喜悦,他激动地握着祝明殊的肩摇了摇,一连串的“真的吗?”连珠炮似的往外蹦。 祝明殊笑着朝他点了点头。 “真的,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纪连枝欣慰道:“小殊,你能想通真的太好了!我为你感到高兴,离开了那个王八蛋,你一定会过得更好的!”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纪连枝嘻嘻哈哈地插科打诨,祝明殊被他逗得乐不可支。 片刻,只见纪连枝捧着祝明殊的脸没心没肺道:“小殊,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为了庆祝你重获新生,摆脱渣男,我决定马上帮你物色几个高富帅,绝对比那个王八蛋好一万倍!” 祝明殊剥了几个虾塞纪连枝嘴里,笑着说:“好了,吃都堵不住你的嘴?” 纪连枝脸颊被塞的圆鼓鼓,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话。 祝明殊听出了纪连枝是在八卦他和高驰的关系,于是轻笑着叹了口气,无奈道:“我已经拒绝了高老师,唔……他人的确很不错,但是我暂时真的没有恋爱的打算。” 纪连枝嚼完了最后一口小龙虾,辛辣在口腔蔓延,他拿起祝明殊手上为他准备好的草莓牛奶猛灌了几口,“嘶嘶”吸着凉气道:“小殊,我支持你的决定,不管你选择什么,我都会义无反顾支持你的。” 祝明殊心头涌上一股暖流,盯着纪连枝的眼睛,感动的泪光涟涟。他温声道:“连枝,谢谢你愿意一直陪在我身边。” 纪连枝“嗐“了一声,摆了摆手,大大咧咧道:“当年我家破产,那些曾经对我献殷勤的人全都过来看我的笑话,还有不少落井下石的,要不是你把我带回家,拉了我一把,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呢。” 聊起纪连枝的往事,祝明殊有些心疼地红了眼眶,他吸了吸鼻子,扯开话题:“好了,不说这个了。对了,连枝,最近还觉得有人跟踪你吗?” 纪连枝是个十八线开外的小演员,经常在附近的影视城跑龙套接散活。 前段时间拍完戏时已经到了深夜,纪连枝回家的路上总感觉背后凉嗖嗖的,像有一双眼睛一直默默注视着他,可一回头却连半个人影也看不着。 他闲聊时将这件事告诉祝明殊,祝明殊放在心上,一连几天亲自接纪连枝下班。 纪连枝心疼祝明殊第二天要去学校上课,而他的工作特殊,下班时间一向没有定数,有时在片场等戏要耗上一个通宵,纪连枝看着祝明殊眼下的淤青就半劝半哄地让祝明殊放心,或许只是他最近太累了,有些疑神疑鬼。 祝明殊话音刚落,纪连枝突然有些不自然地隔着衣袖捂住了手腕。 “没……没有啊,果然之前是我太累了产生的幻觉,我现在不是好好地坐在这吗?小殊,你就别担心了。” 祝明殊蹙着眉,握住纪连枝雪白的手,忧心忡忡:“我还是有些放心不下,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总是莫名心慌。” 纪连枝拍了拍祝明殊的手,言辞义正地说:“现在是法治社会,到处都有监控,能出什么事?放心吧……” 说完,不等祝明殊追问,纪连枝就忙不迭地把人推进卧室,还顺手关上了房门。 “好了好了,这么晚了,你明天还要去学校上课呢,快洗洗睡吧,晚安小殊我爱你!” 见状,祝明殊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 或许真的是他多心了。 纪连枝背靠在房门外,整个人像是遽然被抽去力气般,缓缓跌落在地。他垂着眼眸,纤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愁绪。 纪连枝抿了抿唇,蹙着眉掀开袖口。 白皙纤细的手腕上赫然藏着一圈触目惊心的青紫,像是被手铐之类的器具桎梏而留下的痕迹…… 房门的另一端,祝明殊抱膝蜷缩在地上,将脸埋进了臂弯。 他远没有表面看上去那样淡然,周围安静下来,脑海中就习惯性地描摹起赵京酌的眉眼。 他根本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思念赵京酌。 黑暗悄无声息地铺满整个空间,祝明殊手中的屏幕明明灭灭,映照着那张被泪痕打湿的小脸。 祝明殊细白的手指上下翻飞,对着他与赵京酌的对话框来回滑动。 拇指摁在赵京酌寥寥几句的回复上,轻轻摩挲几下,像是隔着屏幕摩挲那人锋利的眉眼。 他打下一段话,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删除,清屏退出聊天软件,又乐此不疲地重复。 枯坐一整夜,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祝明殊将手机上的那个小小图标快要盯出洞来,最终还是咬着唇拉黑删除了赵京酌的所有联系方式。 以祝明殊对赵京酌的了解,像他那样心高气傲的男人,决对不会因为这件事纡尊降贵地主动来找他,那样简直有损身份,也太不体面。 成年人的告别方式只需要点到为止就能心照不宣。 窗外的晨光缓缓洒进房间,照亮了祝明殊苍白的脸。 是一个难得的晴天。 祝明殊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再见了,赵京酌。” 第5章 发什么疯? 第5章 发什么疯? 西林的天气近来很有些阴晴不定,祝明殊出门前特意看了预报,上面显示今日无雨,于是祝明殊没有特意带伞。天空晴得正好,却偏偏在临近傍晚下班时落了场不大不小的雨。祝明殊无奈,只能攥着一摞书挡在头顶避雨,匆匆地冲出教学楼。 祝明殊想也没想,选择了离校门口最近的一条小路。小径空空荡荡,不怕会撞到人,于是祝明殊毫无顾忌地低着头往前走,甚至很有闲情逸致地细数蜿蜒至脚下的鹅卵石。 这是他离开赵京酌的第三十六天,期间他无数次压下想要去找赵京酌的渴望,告诉自己他不是离开赵京酌就活不下去。 他要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地捡起这些年被男人踩碎的自尊,翻开崭新的人生章节。 头顶突然多了把伞,祝明殊狐疑地抬起头,慢半拍转身,眼前闯入一张算得上俊气的笑脸。 祝明殊有些惊讶地张开嘴,欣喜道:“高老师?你怎么在这?你的腿伤已经痊愈了吗?” 高驰前段时间在自家小区门口被一辆疾驰而来的汽车擦着身子绊倒,那段路的监控恰好在维修,事发突然,他被带倒在地,没能及时记住车牌号,就只能打碎牙和血吞,吃下这个哑巴亏。 所幸伤得不重,高驰只在医院待了一个星期就顺利出院了。 祝明殊曾去医院看望过高驰,可高驰却摆着手将他赶了出去,扬言不想被祝明殊看见他打着石膏如此不丰神俊朗的一面。 高驰挠了挠头,见祝明殊如此关心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一点小伤而已,今天来学校把流程过一遍,明天就可以复工了。” 祝明殊闻言点了点头,想开口关心几句,忽然想起高驰先前的表白,他止住话头,有些纠结地咬住下唇。 一路无话,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高驰自然地与祝明殊并肩而行,因为祝明殊刻意保持距离,只能将雨伞有意无意地朝祝明殊的方向倾斜。 “明殊啊,就算做不成情侣,我们还是好朋友不是吗?”高驰爽朗一笑,大大方方地开口,语气里满是释然。 见高驰一副早已放下的姿态,祝明殊也不再扭捏,笑着冲他点了点头。 两人很快恢复了有说有笑的状态,走到校门口时,祝明殊发现高驰的半侧身子已经被雨水完全淋湿。 祝明殊有些过意不去,握住了伞柄将倾斜的角度摆正。 指间交叠不过一瞬之间,再回神时,祝明殊已经迅速收回了手。高驰不动声色地摩挲着指尖的温度,眼底涌现复杂的情绪。 “你靠近点,这样我们两个人就都不会被淋湿了。”高驰状似漫不经心道。 祝明殊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就往高驰的方向凑近了一些。 高驰生得高壮,闲暇之余又经常往健身房跑,练得一身腱子肉,肩宽腿长,与祝明殊有一定的体型差。 两人同打一把伞,远远望去,倒像是祝明殊缩在了高驰怀里那样缱绻。 路边的一辆黑色迈巴赫如同蛰伏在雨幕中的毒蛇,车灯状似阴凉的瞳孔,映射出猎物的形状,阴恻恻地缓缓靠近。 祝明殊感到后颈一凉,他缩了缩脖子,没来由产生一种被嗜血野兽注视着的错觉。 不,不是错觉。 祝明殊猛地顿住脚步,瞪大眼睛盯着那辆熟悉的的汽车逐渐靠近,脑中下意识传达逃跑的指令。 可他的双腿如同被灌了铅,沉重地迈不开步子。 高驰察觉到祝明殊的异常,疑惑地拍了拍祝明殊的肩膀,却发现他抖得厉害。 “明殊?你怎么了。”高驰关切地问。 祝明殊面无血色地摇了摇头,意识到可能会给高驰带来不必要的麻烦,祝明殊反应迅速,他对高驰扯出一抹浅淡的笑,催促道:“高老师,你快走吧,公交站就在前面,我一个人可以的。”祝明殊的小破车隔三差五出故障,他将车子送去检修,这些天都是搭乘公交车在出租屋与学校间往返。 “我送你回去吧。”高驰自然地发出邀请。 “不行。”祝明殊果断拒绝,意识到自己的情绪过于激动,他摸了摸鼻尖,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呃……我是说,我们不顺路的……” 高驰小声嘀咕:“你又不知道我家住哪……” 无奈,在祝明殊的再三催促下,高驰只得偃旗息鼓,将雨伞交到祝明殊手上,自己淋着雨,朝停车场的方向奔去。 见高驰的身影慢慢消失在雨幕里,祝明殊收回视线,深吸一口气,缓步走到了那辆车旁。 后座的车窗缓缓降下,露出那张沉金冷玉般的锋利侧脸,男人面无表情地掀开薄唇。 “上车。” —— 良久的沉默后,赵京酌率先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不打算解释一下?” 车里夹杂着男人身上混着冷调的辛辣苦香,无时无刻不提醒着祝明殊,这里是赵京酌的地盘。他被严丝合缝地包裹在男人的气味里,像是坠入陷阱的羔羊,生死皆在男人的一念之间。 祝明殊死死掐着手心,传来的钝痛令他的眼眶有些湿润,他狠下心,鼻音浓浓,一鼓作气道。 “没有什么好解释的,拉黑你只是因为到了该结束这段关系的时候了,我以为你不会想我把这些话放在明面上说破。事已至此,赵京酌,我们以后还是不要再见面了。” 赵京酌诧异地挑了下眉,差点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什么?” 男人像是听到什么天方夜谭,嘴角勾起,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玩味表情。 祝明殊顿了顿,接着鼓起勇气,很认真地开口。 “我说,我们以后不要再见面了。”显然是经历过一番深思熟虑。 赵京酌叹了口气,他没怎么在意,只是声音沉下来,平静地问:“你发什么疯?” “需要我提醒你吗?欲擒故纵这套早过时了。多大岁数了?还当自己是头牌?” 祝明殊颤了颤眼睫,似是有些受伤,抿着唇静默不语。 从赵京酌的角度看过去,那半张如玉般的侧脸线条柔和,眉眼如同冰天雪地里的水墨丹青,工笔画描摹般清润干净。 祝明殊的视线一动不动地落在某处虚空点上,声音清泠犹如冰玉相击。 “我没有发疯,我想了很久了,不想再这样下去了,我想试着开启新的生活,我们……不如就这样算了吧。” 赵京酌盯着祝明殊黑润的眼,那里流露出几分决绝之色,他忽然想到祝明殊与高驰在伞下亲昵的画面,若有所思。 赵京酌冷嗤一声,讥讽道:“怎么?这么快就找好下家了?” 祝明殊对赵京酌的话感到一阵莫名,他蹙着眉,心累地叹了口气:“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要回家了。” 说完,就伸手打算去开车门,只是男人动作更快,如一匹矫健的野狼,猝不及防地将祝明殊扑倒。 “唔……” 赵京酌俊容冷倦,眼里流露出淡淡的不快,五指并拢狠狠掐住祝明殊的脖颈。 仿佛祝明殊只要生出一丝一毫想要逃离他掌控的心思,都会被他毫不留情的掐死。 “多久了?” “什……什么?” “你和高驰。” 赵京酌凑到祝明殊耳畔,吐息冰冷宛如阴郁毒蛇。语调虽与平日别无二致般平静,却隐隐透着股森冷的鬼气。 祝明殊略感不适地偏过头,他不明白赵京酌打探他与高驰之间的关系意义何在,于是硬邦邦地回了句:“这是我的私事,与你无关。赵先生。” 赵京酌眼中瞬间燃起熊熊烈火,他沉沉叹了口气,压抑到额角青筋暴起。男人深知只要泄出那么一点怒火,就能将祝明殊活活烧死。 赵京酌掰起祝明殊的脸,强迫他与自己对视。 “你跟他上/床了吗?” 祝明殊已经丧失了与赵京酌对峙的欲望,他垂下眼,淡淡道:“无可奉告。” 赵京酌毫无征兆地笑出了声。 他冷冷地说:“祝明殊,你真恶心。” 祝明殊被刺痛般颤抖着眼睫,一口气梗在喉间,堵得他胸口发涨。 这些年来,祝明殊从男人口中听到过无数冷嘲热讽,他总是选择温吞地将男人的恶劣独自消化,换来的却只是赵京酌的变本加厉。 祝明殊终于忍耐到了极限,他叹了口气,疲惫地闭上眼。 “赵先生有什么资格来对我评头论足?别忘了你是一个有未婚妻的男人了,打探别人的私生活不觉得很冒昧吗?” 赵京酌并不疑惑祝明殊如何得知他即将订婚的消息,闻言只是满不在乎地说:“我当是什么,这段时间作天作地跟我怄气就因为这个?” 订婚只是赵韩两家互惠互利的联姻,赵京酌早已跟他明面上的未婚妻达成共识,维持好表面的和谐,私下互不干涉。这种名存实亡的夫妻关系在他们这个圈子里屡见不鲜。 只是祝明殊无法理解。 赵京酌凉薄道:“你没必要有任何顾虑,就算我结婚了,也不会给我们的相处模式带来任何改变,我们还像从前那样,难道不好吗?” 赵京酌认为他已经给足了祝明殊脸面,纡尊降贵地特意过来找他,又耐心地哄着他迁就他,连祝明殊自作主张把他拉黑的事他都没计较,祝明殊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祝明殊震惊地像是第一次认识赵京酌,他连声音都在发抖。 “所以,你让我做一个无辜女孩婚姻中的第三者?做你一个人的表子?” 赵京酌勾着唇,玩世不恭道:“你本来就是我一个人的表子。” 一滴清泪顺着祝明殊的眼角滑落,他忽然觉得身心俱疲,就连开口说话也变得格外艰难,祝明殊伤情地抿紧唇,静默如一尊清贵易碎的瓷器。 赵京酌看着那对美丽却空洞的水眸,心念一动,像逗弄一只宠物那样粗暴地摁了下祝明殊绯红的眼尾。 他轻笑一声,凉薄道:“你可以试试,开口求我,说不准我会给你一个名分呢?” 第6章 精疲力尽的幼鸟 第6章 精疲力尽的幼鸟 雨势渐猛,雨水凶狠地砸在车窗上,鼓点般一下一下敲打在祝明殊心头,令他不得已保持着煎熬的清醒,去消化男人刚才的那番话。 赵京酌的冷酷与薄情,令祝明殊感到阵阵心寒。 他瑟缩在角落,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祝明殊有意与赵京酌拉开距离,隐在黑暗中的一张小脸毫无血色,他张开唇,失去神采的水眸掠过车窗外被雨水模糊了的樟树,声音透着股精疲力尽的无奈。 “赵先生,请您放我走。” “……” “呵。” 赵京酌不动声色,回应他的是突然加速疾驰的汽车。 祝明殊:“……” 车身在环山公路划出道锐利弧线,方向是往赵京酌的别墅上开。 赵京酌犹如一座冷峻的冰山,面上波澜不惊。昏黄的街灯撒下来,柔和的光笼罩着他雕塑般深邃立体的脸庞,整个人却阴浸浸的,透着股淬毒的寒意。 一时间气压骤降。 祝明殊的不配合似乎很令赵京酌伤脑筋。 于是赵京酌揉了揉眉心,冠冕堂皇道:“如果这是你的选择,那么我尊重你。” 赵京酌语调低沉,不容置喙。 “再陪我最后一晚。” 看似不经意间,赵京酌无形中又抛出一个台阶。 他打心眼里没想放祝明殊离开。 毕竟他对这样听话乖巧又好用的玩具早已食髓知味,加上赵京酌已经有月余没有碰过祝明殊了,亟待疏解的欲/火令他现在听不进祝明殊的任何话,只想把祝明殊压在身下肆意蹂躏亵玩,把祝明殊欺负得眼尾红红,欲哭不哭,啜泣着向他服软,向他求饶。 在赵京酌心里,一晚上的时间足以发生诸多变数。 赵京酌暗自想着,只要祝明殊肯顺着这个台阶乖乖走下来,他便可以大度地既往不咎,原谅祝明殊偶尔的任性与无理取闹。 毕竟在欲望餍足后,赵京酌也不会吝啬从指缝里漏出一点对金丝雀的宠爱。 祝明殊深吸一口气,心头翻滚着苦涩,回应依旧轻柔而坚定。 “没有那个必要。” 话说出口的那一刻,祝明殊猛地松了口气,他欣慰自己彻底放下了。或许这场顾影自怜了十年的独角戏早该落下帷幕。 那晚他在门外听得一清二楚,自己在赵京酌心中的分量不过一条无足轻重的狗,是他一直在自欺欺人,不撞南墙绝不回头,直到今时今日才幡然醒悟。 祝明殊喃喃重复:“没有那个必要……”像是在说给赵京酌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赵京酌一如既往地处变不惊,他闻言只是冷冷嗤笑一声,眼中残余的耐心荡然无存。 不识好歹。 半晌,男人冷声开口。 “出去。” 话音刚落,祝明殊如释重负,没有丝毫犹豫地跳下车。 像十年里每一次转身离开时那样,用安静与温顺偿还赵京酌的暴戾恣睢。 雨水瞬间将那具略显清癯的身影淹没。祝明殊身上的衣服很快被打湿,布料吸饱水变得沉重而冰冷,他每走一步都格外艰难。 祝明殊咬紧牙关,捂住因阴雨天而隐隐作痛的右手手腕,转过身,缓慢,却坚定地与赵京酌背道而驰。 赵京酌的别墅落在偏僻的郊区,依山而建,人迹罕至,这也就意味着祝明殊很难打到车,特别是在这种极端恶劣的天气下。 祝明殊虚软着脚步,一瘸一拐地在雨中艰难前行。虽然狼狈不堪,一双剪水般的凤眸却是闪着光的,如同泥泞中的宝石熠熠生辉。 祝明殊心里怀揣着点释然的松快,他从不后悔自己做出的每一个决定,对赵京酌的种种付出也好,如今分道扬镳也罢。 他爱的时候倾尽所有,敢把整颗心捧出去任由男人踩碎满地,不肯再继续爱的时候也能做到斩草除根,把心收回来,绝不拖泥带水。 到此为止吧,祝明殊在心底告诉自己。 他迎着骤雨一直往前走,没有再回头。 祝明殊回到家已经是几个小时之后。 纪连枝在剧组拍戏,祝明殊推开房门,简洁温馨的屋子里空无一人。 祝明殊换下湿透了的衣物,拖着沉重的身子钻进浴室冲了个澡。 夜里,祝明殊发起了高烧,手脚软绵绵地缩进被窝里,病来如山倒。 一时仿佛身体被滚烫的火舌肆无忌惮地舔舐,一时又仿佛坠入冰窖。他大脑昏昏沉沉,潜意识提醒他该起来泡包感冒冲剂,眼皮却像是有千斤重,怎么也睁不开。 祝明殊烧得眼尾通红,时不时发出神志不清的低微呻吟。 几缕凌乱的发丝黏湿在脸上,衬出几分凄楚的羸弱,祝明殊长眉紧蹙,鼻尖微微沁出细密的汗珠,两片纤长浓密的羽睫轻轻颤动,似乎无力抵御病气的来势汹汹。 痛苦难捱到极致,像是一种本能反应,祝明殊神志不清,竟迷迷糊糊又无比生疏地喊了声。 “妈妈……” 尾音沾染点上哭腔,祝明殊无知无觉地抱住双膝,将自己蜷缩成很小的一团,像只受了伤却无家可归的小猫,只能在角落里噙着眼泪舔舐鲜血淋漓的爪子。 恍惚间,祝明殊又回到了那座逼仄的握手楼。 母亲捏着一块柔软的布,独自坐在单人沙发上,擦净小提琴和弦上的松香粉。 母亲的手总是灵巧,不仅能够奏出悠扬的音乐,也很擅长织毛衣。几只勾针灵活地将毛线牵起来,就编织成一份熨帖在祝明殊心口的暖意。 那晚的空气格外沉闷,小小的祝明殊做完功课,爬上课桌,打开窗户透风。 仰起头,天空中黑云翻墨,似乎酝酿着一场暴雨。 大门传来钥匙转动的“咔嚓”声,祝明殊心头一紧,下一秒,门被一道猛力踢开,浓郁的酒臭味瞬间充斥着整间逼仄的房屋。 继父那矮小的身影裹挟着酒气赫然出现在门边,如同丑陋的魔鬼。 华卫彬浑身散发着刺鼻的恶臭,邋里邋遢,像是在垃圾堆里滚过一圈的流浪汉。手里正提着一只空酒瓶,摇摇晃晃地走进屋里。灯光下,那双窄小似鼠类的眼睛充满红血丝,浮肿丑陋的脸上涌现几分醉酒后的狰狞。 母亲毫不犹豫地抱起祝明殊,把他推进了房间,并嘱咐他捂住耳朵乖乖睡觉,不许出房门。 关门声响起的刹那,祝明殊听见了玻璃瓶碎裂的声音,其中夹杂着母亲隐忍破碎的闷哼。 压抑在黑夜里蔓延,祝明殊抱住双膝瑟瑟发抖,他胆战心惊地听着夜风如同洪水猛兽般疯狂地拍打着窗户,与落在皮肉上的巴掌声交织成痛苦的悲歌。 祝明殊自幼便是个听话懂事的孩子,可那晚的他并没有遵守与母亲的约定,他悄悄推开了房门。 祝明殊目眦欲裂。他看到了倒在地上的母亲,与正在对女人拳打脚踢的继父。 小小的孩童如绷紧在弦上的箭矢,迈开小短腿闪电般冲上前,拼尽全力抱住男人的大腿,阻止华卫彬如雨点般落在母亲身上的拳脚。 “不许打妈妈!不准你伤害妈妈!” 祝明殊疯了般捶打着男人的大腿,但他毕竟是个小孩子,面对一个成年男子,那点力气如同蜉蝣撼树,下一秒,就被华卫彬猛地一脚踹开,整个人飞了出去。 脆弱的腹部疼地几乎要裂开,祝明殊肝胆俱颤,脑袋狠狠磕在坚硬的墙面上,撞翻了墙角下的油漆桶。 “阿殊!”阮萍爆发出痛苦的尖叫,她愤怒地抹去淌到眼睛里的血渍,如同被触碰逆鳞的母狮,忍痛调动全身的力气,怒不可遏地与华卫彬扭打在一起。 油漆汩汩流出,渲染了满地的绿。 那是祝明殊和母亲今早在集市精心挑选的颜色,是一种生机勃勃的颜色。 他们买来准备共同翻新这间老旧的房屋。 前路或许荆棘丛生、迷雾重重,但谁都没有放弃那颗奔向新生的心。 可就在这满地的生机勃勃里,红的血,绿的漆,讽刺地交织在一起,像是在嘲笑他们的异想天开。 好在祝明殊并没有放弃,他最擅长忍痛,暗暗咬牙蓄力,再次扑向华卫彬,如同被激怒的小兽般狠狠撕咬着男人的手臂,直到唇齿间充盈着铁锈似的腥气也不愿意松口。 “小畜生,给老子滚开!” 华卫彬企图用力甩开祝明殊,却一时不察,后退时踩到湿滑的油漆,整个人跌倒在地,如同一尾搁浅的鱼在泥泞般的油漆里打滑挣扎。 “阿殊,你快跑!听话,去房间里把门锁上,快啊!” 阮萍死死抱住男人的大腿牵制住恼羞成怒的男人,为祝明殊争取逃跑的时间,可华卫彬像是彻底被激怒了,他用力一甩,阮萍无力抵御,狠狠摔到了一边。 昏黄的灯光在墙上照映出清晰的剪影,男人扬起手,重重地朝着男孩的脸上挥去。 那一巴掌扇得极重,瞬间,祝明殊眼前天旋地转,仿佛整个世界都凝固了。 祝明殊只觉得耳边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有什么湿湿的东西顺着耳孔鼻孔与嘴角流出,紧接着便是无尽的嗡嗡声。 他的世界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女人绝望的尖叫划破了静谧的黑夜。 祝明殊像一只精疲力尽的幼鸟,被残忍地折断翅膀,缓缓坠落在地。 鲜血洇红了绿色的漆。 —— 祝明殊躺在现实与回忆的漩涡中,在泪水氤湿的枕席间,恍惚间看到了母亲痛苦又自责的眼。 他翕动着唇,想告诉母亲他一点也不痛了,他想替母亲擦去眼角的泪花,徒劳地伸出手,却只触到一片冰冷的空气。 祝明殊眨眨眼,心脏在剧烈的抽痛中,他恢复了一些神智,迷迷糊糊地摸到床头柜上嗡嗡作响的手机。 他接起电话,那头的人声令他骤然惊醒。 第7章 人不人鬼不鬼 第7章 人不人鬼不鬼 夜幕如墨,城市的喧嚣在医院走廊内渐渐隐去。 祝明殊接到电话心乱如麻,从家随意裹了一件深咖色风衣,疾步匆匆间,衬得身形愈发颀长清隽。到了医院祝明殊才懊恼地意识到自己将赵京酌留下的衣服穿了出来。 祝明殊知道自己现在的状况很不妙,眼前时不时会浮现模糊的重影,只要一停下脚步便会短暂地眩晕,可他此刻却顾不得这些。 从电梯口出来时险些撞到人,来人面露愠色,正欲发作,抬头瞥了祝明殊一眼,顿了顿,转头走了。 祝明殊面颊布满高烧未退的潮红,唇色藕青,略长的刘海半遮住漆黑眼睫,显出点阴鸷气,双眸一根根爬出蛛网般的血丝,眸底涌现出极度的焦虑与一股子淡淡的疯劲。 俗称人不人鬼不鬼。 病房外守着个年纪稍轻的女医生,她不知道在门外站了多久,听见动静抬头看向不远处的男人,眼眶倏地红了。 柯盼小幅度地朝祝明殊招了招手。 祝明殊心急如焚,忙不迭赶到柯盼身边。 “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二人异口同声,又陷入短暂沉默。最终,柯盼率先开口,担忧道:“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 祝明殊摇了摇头,示意她自己没有大碍。 “先不说这个了。” 祝明殊拧起眉,声音微微颤抖:“傅老师怎么样了?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晕倒?” 柯盼垂着脸,有些不敢去看祝明殊的眼睛。 祝明殊扶住柯盼的肩,双眸藏着捧细碎的火光,几乎灼伤柯盼的眼。 柯盼流露出痛楚与自责掺半的表情,一开口,喉咙就像被一团潮湿的棉花堵住。她深吸一口气,故作镇定道:“明殊,你先冷静一下,慢慢听我说……” “……” 祝明殊的视线透过玻璃窗飘向病房。 记忆中,那个仿佛昨日还风趣生动、善良温和的女人,今夜忽然一动不动地躺在病床上,双眸紧闭,面色苍白如纸。简直称得上形容枯槁。 傅嫣兰今年满打满算也不过四十二,她是祝明殊见过最讲究、最爱美也爱生活的女人。祝明殊记得傅嫣兰尤其宝贝她那头海藻般乌黑秀丽的长发,她不舍得用粗糙的皮筋束发,平时只用靛蓝色或藻绿色丝带规矩地系住那头宝贵的秀发。 祝明殊念书时曾给傅嫣兰送过一方紫罗兰花样的丝带。他偶然路过商场橱窗时看见,第一眼便觉得这条丝带该配傅嫣兰,于是三个月后,它出现在傅嫣兰的办公桌上。傅嫣兰很珍惜它,矜贵的仿佛眼珠子,连碰都不肯让人碰一下。 那时的祝明殊坐在课桌前,撑着脸淡淡掀开眼皮。知识点早已烂熟于心,所以他只是在听傅嫣兰说话。 窗开了半扇,阳光与微风挤进教室,他看见那条紫罗兰缎带缠在傅嫣兰乌漆漆的发丝上,一同被吹起时,风中充盈着清新的馥香…… 可祝明殊如今再看向病床上躺着的女人,记忆中绸缎般的青丝似乎在一夜之间染上霜白,再也不复往日的漆黑浓密。 祝明殊半晌才面无表情地别开脸,眼眶泛出嗜血般的艳红。 耳畔回荡着柯盼叹息般的轻诉。 “傅老师情况很不乐观……” “从目前的医疗技术来看,只能以保守治疗为主……” 鼻腔一阵酸涩,祝明殊胸口犹如被一把锐利的匕首狠狠搅过。 祝明殊与柯盼都是傅嫣兰曾经资助和帮助过的学生,因着傅嫣兰的关系,两人一度走得很近。 祝明殊虔诚到将傅嫣兰视为人生这条漆黑航道上唯一的灯塔,她在祝明殊贫瘠枯萎的青春里太过温暖耀眼,以至于影响到祝明殊往后的每一次重大抉择。包括投身教育事业。 柯盼也不负众望,凭借自身的努力一步步成为了一名优秀的医生,兢兢业业地肩负起救死扶伤的天职。 只是她没想到,有一天会在重症监护室看到她曾经的恩师。 傅嫣兰没有配偶和子女,于是祝明殊和柯盼自发地承担起傅嫣兰的住院期间的所有费用。 祝明殊深知柯盼家中的情况并不乐观。她还有一个自闭症的妹妹要养活。 祝明殊看着柯盼消瘦凹陷的面颊,心里说不清是怎么滋味,好像从他认识这个人起,她就没享受过什么好日子。如今眼看着生活步入正轨,却不料被一场飞来横祸打得措手不及。 祝明殊暗暗在心底做出一个决定。 —— 夜影婆娑,医院顶楼的天台上。 柯盼站在祝明殊身侧,白大褂被风吹鼓成饱满的帆,她随意地将手搭在围墙边缘,食指与中指焦躁地搓了下。 祝明殊从口袋里找出根棒棒糖,撕开包装袋递到柯盼手里。 柯盼笑了下,不客气地送入口中,将糖果咬得咔咔响,含糊不清道:“没打算抽,知道你闻不了烟味。” “我不在的时候,也要少抽点烟。”祝明殊拧起眉,语气难得带了点严肃。 “在戒了……”柯盼连忙举起双手保证道。 城市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灯火在远处闪烁。 祝明殊眨了眨干涩的眼,忽然开口道:“柯盼,傅老师后续的账单就交给我吧,你还有晓晓需要照顾,我的话,你知道我的情况,自己一个人生活开销也很小,加上工作的这些年我也攒了一些钱……” “你什么意思?”柯盼吐出糖,有些不悦地打断了祝明殊。 她心里清楚祝明殊是想独自掏空积蓄去填补傅嫣兰一瓶瓶天价药砸下的窟窿。 祝明殊从来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永远只为别人考虑。 可这次柯盼却并不打算领情。 “现在躺在病床上的那位不单单是你的老师,祝明殊,她也是我的老师,你到底明不明白?如果不是傅老师当年坚持供我读书,我现在还能站在你面前?说不定早就被我爸卖给别人当媳妇了……” 祝明殊发出很轻的叹息,闻言眼底泛出酸楚的水光。 柯盼出生在一个重男轻女的农村家庭,最小的弟弟如同家里的太子爷,从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柯盼还未成年时,父亲便以一家之主不可抗拒的姿态,命令成绩优异的她辍学,找户人家嫁了,为弟弟攒彩礼钱。 而体弱多病的妹妹柯晓,也早已被见钱眼开的父亲盯上,难逃与柯盼相同的人生轨迹。 尽管那时的柯盼满腔抱负、满心不甘,却在命运的泥沼中无力挣扎。 是傅嫣兰的出现改变了既定的现状,挽救了她悲惨的命运。 “如果没有傅老师,就没有现在的我,当年她毅然决然地为我推开一扇通往自由的门,这份恩情我这辈子都还不清。现在傅老师正是需要我的时候,我怎么能够袖手旁观?”柯盼偏过头,悄悄用拇指试去眼角的湿润。 祝明殊深知柯盼的倔强,他叹了口气,换了一种措辞,扶住柯盼的肩轻声道:“柯盼,我想你误会了我的意思。你也知道我的工作性质,每天几乎从早到晚待在学校,傅老师这边我根本出不上什么力。但你不一样,你在医院工作,平时是你对傅老师多费心照顾些,等于你既要出钱又要出力,这样对你来说并不公平,对我来说也不公平。不如这样,钱的事情我来想办法,照顾傅老师就交给你,怎么样?” “明殊,傅老师对我恩重如山,我并不计较这些。”柯盼顿了顿,洞若观火,叹息道:“况且,你我之间也不需要计较这些。” “可是我很在意。你刚才说,没有傅老师就没有你的今天,换做我也是一样。”祝明殊抿了抿唇,漆黑的眉眼间透出点伤情。 柯盼一见他这副模样就头大如斗,干脆别开眼,俨然没有松口的意思。 祝明殊见状收敛起所有表情,改变策略,轻轻摇了摇柯盼的肩,语气软下来,里头带了着点撒娇意味:“好柯盼,就当我拜托你了,如果不让我这样做,我一辈子都不会心安的……” 祝明殊软磨硬泡半晌,柯盼终于败下阵,她叹了口气,横了祝明殊一眼,无奈道:“好了好了,真是拿你没办法。” 她接着道:“不过你也别逞强,如果撑不住的话一定要告诉我,知道吗?” 祝明殊乖巧地点了点头。 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泛起愁绪,仿佛一座大山,压得祝明殊喘不上气。 他毕竟只是普通工薪阶层,面对流水般高昂的医药费,就算掏空这些年攒下的所有积蓄,恐怕也不是长久之计。 可是面对柯盼的艰难处境,他又无法坐视不理。 柯盼经济独立后,除了法律规定的赡养费,与原生家庭几乎断绝往来。她带走了妹妹柯晓,姐妹俩相依为命,一起生活。 柯晓小时候因为自闭症没有及时干预,病情十分不稳定,无法在校园进行正常的课程学习。于是柯盼把柯晓接到身边后,每周都积极地带她去机构做心理辅导与康复训练,耗费大量金钱与心血,近年来柯晓的病情才逐渐稳定下来。 这些年来,柯盼为了这个妹妹,实在没攒下什么积蓄,她吃过的苦祝明殊都看在眼里,如今眼看着姐妹俩的生活慢慢好转,祝明殊打心底里为她们高兴。 他从前一穷二白,尚且自顾不暇,对柯盼的处境心有余而力不足,给不了什么帮助,祝明殊只当是那时欠她的,现在还回去。总之,无论如何,他都不愿看到柯盼再为什么事发愁。 “说到底,这件事是我的疏忽,我身为医生却没有早点察觉到傅老师的异常……上次去傅老师家吃饭的时候我就该发觉的,如果及时干预,傅老师也不至于现在还不省人事。”柯盼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祝明殊摇了摇头,宽慰道:“这不是你的错,你又何必自责。” 他轻轻地拍了拍柯盼的肩膀,那只手修长白皙,修剪干净的指甲泛着淡淡的粉。 “柯盼,你相信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祝明殊的声音被冷风吹散在柯盼耳畔,显得轻盈缥缈,柯盼却用力地点了点头,觉得无比心安。 眼前的这个男人不知何时变得高大、从容、处理任何事情都仿佛游刃有余,他从需要保护的那一个变成了能够保护他人的存在。 柯盼认认真真地盯着祝明殊的脸,心中不知缘何怦然一跳。 下一秒,祝明殊直挺挺倒在她面前,柯盼呼吸骤停,跳了一半的心又硬生生摔了回去。 第8章 摇摇欲坠的荼蘼花 第8章 摇摇欲坠的荼蘼花 病房内落针可闻。 祝明殊缓缓睁开双眸,脑中一片空白,雾蒙蒙的眼里流露出几分迷茫与脆弱。 “明殊,你终于醒了,现在感觉怎么样?” 柯盼守在一片,见祝明殊醒了连忙凑上来,关切地询问。 “我……我这是怎么了?”声音略有些沙哑,祝明殊整个人还处于一种懵懵然的状态,慢吞吞撑起身子,动作间柔软的发梢翘起几缕,显出点毫不设防的傻气。 柯盼语气里透着浓浓的担心与责备,轻声说:“你自己发着烧难道感觉不到吗?加上低血糖犯了,体力不支才突然晕了过去,差点没把我吓死。” 祝明殊尴尬地曲起指节揉了揉脸颊,他一个大男人娇气包似的说晕就晕实在有些说不过去,祝明殊讪笑两声,抱歉道:“对不起啊,害你担心了。” 柯盼心头一软,抬眼望去,见祝明殊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脑袋,耳尖晕了抹红,纤长浓密的睫毛微微颤抖,衬得那张清瘦的小脸愈发的白,萦绕着几缕病气。 祝明殊匍一回神,便关切地询问傅嫣兰的状态。 柯盼叹了口气,如实相告,面色愈发难看。 祝明殊握紧柯盼冰冷的手,企图传递一些令人心安温度。 “别怕,别担心,一切有我……”说完,祝明殊忍不住咳嗽两声,拳头抵住下唇,他瘦削的肩抑制不住地颤抖。 柯盼担忧地拧起眉,眼前这人浑身尚且透着大病初醒的脆弱,却浑然不觉似的,一副要将身边人都庇护在自己羽翼下的慷慨姿态。柯盼觉得或许祝明殊真的是尊菩萨,是尊生了副剔透玲珑心的泥菩萨。 “好了好了,总之,你要好好照顾自己,知道了吗?”柯盼无奈地摇了摇头,忍不住多叮嘱了两句。 祝明殊像个听话的稚童般乖巧地点头,他仰起脸,微微抿起唇,眯起眼,卧蚕微鼓,笑容干净柔软,带着点微不可查的讨好。 “知道啦……”祝明殊拉长了语调,保证道。 柯盼叹了口气,望着面前这张毫无血色的俊脸,恍然生出眼前的男人会如瓷器般易碎的错觉,致使她不忍心再将责备的话轻易说出口。 祝明殊谨听医嘱,老老实实地请了天假,留在医院挂了几瓶抗菌素和葡萄糖。高驰得知后在电话那头吵着要来看他,被祝明殊劝了回去。一点小毛病,他自己都没放在心上,远没到兴师动众的地步。 吊完点滴,祝明殊去楼上看望了傅嫣兰。女人浑身插满大大小小的管子,双眸痛苦地紧闭着,整个人浸泡在病气里,透出股枯败的靡丽,像枝摇摇欲坠的荼蘼花。 “老师,请再等等我……” 祝明殊将手放在玻璃窗上,安静地描摹女人的病容。 死神要将傅嫣兰从他身边抢走,就算献祭自己的命,他也要将她赎回。 祝明殊特意去了一趟银行,站在取款机前犯了愁。 他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所有钱连带着那张半旧的车,加起来也只够支付医院一段时间的账单。 保守治疗,说到底就是个无底洞,多少人倾家荡产,一瓶瓶药砸下去也只能听个响,远远无法填饱疾病饕餮般的胃口。 这个月挺过去了,那下个月,下下个月,他该怎么办呢? 回忆起傅嫣兰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祝明殊顿时为自己的无能感到阵阵羞愧,时至今日,他站在傅嫣兰面前,仍是那个无助弱小的孩子。祝明殊控制不住地产生类似自厌的消极情绪,他怎么能这么没用?连想留的人都留不住,他还算什么男人?干脆等傅嫣兰眼睛一闭他就跑去投河算了! 祝明殊滑动手机通讯录,沉沉叹了口气。赵京酌从不喜欢祝明殊与除了他以外的人接触,纪连枝虽然是个例外,但祝明殊深知纪家的债至今还未完全还完,纪连枝压根自顾不暇。 祝明殊跟着赵京酌的这些年,赵京酌严格限制他的交际圈,这样做的后果就是,祝明殊已经到了不得不低下头抹去脸面借钱的那一步,都找不到人去跪。 回去的路上,祝明殊咬着指节犹豫半晌,最终拨通了高驰的电话。 高驰听祝明殊说清楚情况,当即慷慨地表示自己愿意将钱借给他。祝明殊很有些感动。 “你放心,我会写借据,一定会把钱按时还给你的,唔……要不这样,我直接把工资卡放你那……” 高驰难得打断他:“那你吃什么?喝什么?”声音隔着听筒传出,隐隐带了点冷意。 祝明殊路过一个公园,不顾路人的目光,踩扁几只空瓶子,蹲下身伸手捡起来,一本正经地回道:“学校有食堂啊。我一个大男人,有手有脚,难道还会把自己活活饿死不成?” 高驰摇了摇头,叹息道:“明殊,你还是不明白,我不需要你将工资卡赊在我这里。” “我可以把钱借给你,唯一的要求就是请你照顾好自己,答应我,好吗?” 祝明殊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想起电话那头的高驰看不见,于是郑重道:“谢谢。” “……” 隔天,祝明殊手机上收到条短讯,他听从高驰的旨意按时赶到学校附近的咖啡馆,却等来了一个珠光宝气的贵妇人。 女人坐在祝明殊对面,优雅地抿了口咖啡,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见一丝细纹,看起来只有三十五岁上下。 祝明殊见到她的第一面,便如坐针毡,高驰与面前的女人眉眼太过相像,令祝明殊忍不住猜测他们二人的关系。 祝明殊率先开口:“女士,是您找我?” 翁珍掀开眼皮,上下打量着祝明殊,语气客气疏离,开门见山:“你好,这次约你出来,其实是为了我儿子,我们私下见面,希望你能在他面前保密。” 祝明殊应了声,问:“您是高驰的母亲?” 翁珍矜持地略一点头,两枚鲜红的指尖捏住咖啡勺,轻轻搅动杯中液体。 祝明殊当即道:“阿姨您好,我……” “不用自我介绍,我认得你。”翁珍打断道。 祝明殊张开唇,表情透出点懵。 …… 暮色四合,祝明殊面前早已空无一人,他独自在咖啡馆坐到手脚僵冷,才回神似的推门离开。 领口处溅满了干涸的褐色浊渍,祝明殊垂头拨了拨,发出轻微的叹息。 离开前,他不忘收走了咖啡馆门外堆积的废纸壳。 下午,咖啡馆里的那番话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哪里都平平无奇,虽然不知道你是用什么手段才把我儿子骗得团团转,不过道行多深的狐狸精我都见过,你能骗得了他,却骗不了我。” “你们才认识多久?就本性毕露张口闭口问阿驰要钱,可见你并非什么正经本分人家的孩子。这种小事我本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阿驰已经到了该收心的年纪,他跟你不一样,他以后会有一个正常完满的家庭,我不想他未来的老婆知道他从前有过污点。你也有母亲,你能明白一个母亲的苦心的,对吧?” “人贵在自重,这句话送给你,希望你能脚踏实地,少借年轻廉价的面皮做些一步登天的美梦。” “……” 高驰借出的钱已经被翁珍要了回去,祝明殊翻看银行卡的余额,夜里睡不着觉,动身去医院看望傅嫣兰。 监护室外,他沉默地将头抵在可视玻璃窗上,望着病床上病骨支离的女人,轻轻叹了口气。 祝明殊走投无路,下定决心,铤而走险一次。 —— 赵京酌的别墅隐在松木林深处,雨天,黑云阴沉沉地笼罩下来,即使是白日也显得有几分诡谲。 赵京酌有意磋磨祝明殊,将他晾在外面淋雨。 祝明殊如他所愿,站在寒风中数着自己的心跳声,平静地等待男人的最终审判。 单薄的身影在骤雨中愈发清癯,祝明殊面无人色,隐忍地将下唇咬出牙印,瑟瑟发抖。 老管家尽职尽责地掐着点,在三个小时后敞开大门。男人快速撇了眼祝明殊冻得苍白如纸的面颊,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有些于心不忍似的移开了视线。 “祝先生,请您先去沐浴,换下这身湿衣服。这是少爷的吩咐。”管家毕恭毕敬地欠了欠身,将祝明殊引到浴室后,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祝明殊很快就明白了赵京酌的用意。 他拿起男人为他准备的衣物,咬着唇隐忍到眼尾泛红。 半小时后,祝明殊侧着身子站在落地镜前,将过长的假发拨到一侧肩头,指尖捻起垂落的绸缎带,反手熟稔地在后颈上打了个蝴蝶结。 整套裙子全靠这条绸带才不至于滑落走光。 后背大片白皙细腻的肌肤裸露在外,一条指宽的纱锻上错落着玫瑰与蝴蝶,顺着左侧幽深的腰窝倾斜着蜿蜒其上,如同毒蛇攀缠留下的水痕。 祝明殊深吸一口气,轻车熟路地走进客厅。 赵京酌修长的双腿随意交叠,正倚在皮毛沙发里意兴阑珊地晃动高脚杯。闻声,赵京酌掀开眼皮,视线锋利如刀尖般掠过祝明殊咽喉。 男人不动声色地眯起眼。 这条裙子果然比想象中更适合穿在他身上。 “我还以为我们不会再见面了。” 赵京酌轻嗤,用冷声剪开沉默。 “怎么?这么巴巴地送上门是想故技重施?可你凭什么认为我赵京酌会要一个早已被玩烂了的表子? 这样的招数,已经令我反胃至极,至于你,我也没有一丝想要调教的兴趣了。” 祝明殊温顺地垂着眼眸,没有理会男人的冷嘲热讽。 他听见自己僵硬的声音在挑高的大厅里回响。 “赵先生。 这次来,是想请您一次性结清这些年的费用……” 空气倏然凝滞了几秒钟,直到高脚杯碎裂的脆响划破寂静。 赵京酌喉间溢出淬冰的低笑,大步上前用力扣住祝明殊的下颌,咬着牙道:“十年了,祝明殊。” 男人慢条斯理地揉弄着祝明殊的唇,如同揉开一朵含苞的花,他冷笑着讥讽:“你还真是一点也没变,依旧是那个唯利是图的婊/子。” 祝明殊呼吸一滞,被刺痛般脸色惨白,瞳孔微微收缩,琉璃珠似的眸中溢出痛苦的神色。 赵京酌反手狠狠将祝明殊推开。 旋即,他找来一条干净的帕子,慢条斯理地从指根擦拭到指尖,仿佛祝明殊是什么极为肮脏的秽物,连短暂的触碰都令赵京酌无法忍受。 赵京酌将使用过的手帕毫不犹豫地丢掷进垃圾桶,转身时,看向祝明殊的眼神中充满淬了毒的恨意。 祝明殊被推了个趔趄,猝不及防摔在地上,倒在了一片高脚杯的残骸里。 玻璃碎片深深地扎进祝明殊的手臂,鲜血瞬间染红大理石地砖,祝明殊却像感受不到痛似的,麻木地低顺着眉眼,面无表情的脸上滑过一行生理性清泪,又被他毫不在意地抹去。 赵京酌点了支香烟,他静默地吸了两口,将烟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俯身用小指指侧去蹭祝明殊被他掐红的脸。 “咳咳……”祝明殊眼尾逐渐浮现出秾丽的艳色。 男人的动作愈发轻缱绻,低沉的嗓音带着几分磁性:“想要钱?可以。” 烟灰簌簌落在祝明殊裸露在外的肩头上,他被刺痛,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心底一片冰冷。 赵京酌的吐息拂过祝明殊耳畔,宛如恶魔低语:“过几天陪我参加个酒会。让我看看……”骨节分明的手指勾住祝明殊颈后系带。 “你值不值这个价。” 赵京酌用一种云淡风轻的语气,将祝明殊当作展台上明码标价的商品。 不等祝明殊反应,男人抽身离开,居高临下地睨着祝明殊。 他从来都是这样一副不可一世的姿态,看谁都像是在看匍匐在脚下的蝼蚁。 “我已经对你失去了兴趣,不过说不准有人会对你兴致勃勃。” 第9章 待价而沽的商品 第9章 待价而沽的商品 宴会厅内一片衣香鬓影,祝明殊像个精致却毫无生气的人偶,麻木地挽着赵京酌的手臂亦步亦趋。 祝明殊着一身赵京酌特意为他定制的礼裙。雪色鱼尾裙裙摆逶迤如月华,层层叠叠的薄纱在大腿处开衩,满室的浮光下,那处若隐若现的肌肤白得晃眼。一串珍珠腰链恰到好处地掐出劲瘦却不过纤的腰肢,被一只青筋虬结的大手环住半截,在强势与脆弱的鲜明对比下,不难幻想出掌下细腰的柔韧触感。 哪怕祝明殊只是安静地垂着眸站在原地,就有无数道黏腻的视线如蜘蛛网般缠了上来。 酒会上觥筹交错,重重人影在祝明殊黑润的眼眸里扭曲成光怪陆离的漩涡。 祝明殊腹部抽痛,感到阵阵生理性反胃。 来之前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今晚,他只是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根据赵京酌的心情,可以转手送给任何人。 这些年来,祝明殊跟着赵京酌参加过大大小小的宴会,只要有需要伴侣陪同前往的场合,赵京酌总会带上祝明殊。 有人见祝明殊盛宠不衰,揣测西林天子恐怕是对这个小情人动了真心,为此很长一阵子,无论出席什么场合,人人都对祝明殊以礼相待,不敢有半分轻怠。 可只有祝明殊自己知道,赵京酌之所以将他放在身边,不过是因为赵京酌有洁癖,而自己勉强算得上干净。且听话懂事,无需费心调教。 事实也正如祝明殊猜测的那样,那一夜,他揣着一颗滚烫的心赶到赵京酌身边,却意外在包厢门口偶然听见赵京酌对他的评价。 他不过是在逗弄一条上赶着送上门的狗。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将祝明殊当回事。 祝明殊不合时宜地陷入回忆,他记得上一次陪同赵京酌参加私宴,他安安静静地站在赵京酌侧后方,只想充当一支合格的花瓶,不问世事直到宴会结束。 饶是如此,也偏有人不让他如愿。 赵京酌是那场宴会当之无愧的焦点,只是低调亮相便被人争先恐后地簇拥着,每个人的脸上都挂满谄媚的笑意,企图收获与赵京酌结识的机会。 赵京酌脸上的神情很淡,看不出喜怒,无论来人是业界大拿还是名不见经传的新贵,他都一视同仁,举止彬彬有礼、得体大方,甚至算得上亲和近人。 是了,祝明殊想,这个人只会在自己面前袒露出独裁暴君的一面。 祝明殊见赵京酌身边挤满了人,一时半会怕是顾不上他,便自觉地退出包围圈,准备去餐区挑几块小点心慢慢享用。 祝明殊站在旋转楼梯的平台上,遽然被人挡住去路。 祝明殊抬起头,来人生着张熟面孔,似乎与赵京酌关系不错,那晚的包厢里,他也位列其中。 祝明殊一时拿不准对方的用意,有些无措地望向赵京酌的方向。 “别看了,京酌今晚还有得忙。”邵子安轻易窥破祝明殊心声。 祝明殊骨子里带点根深蒂固的布尔什维主义,对赵京酌身边这些穷奢极侈的公子哥没什么好感,碰到这人堵路,便下意识扭头离开。 “我身边还缺一个保姆。” 祝明殊身后响起道轻蔑的声音。 脊背肉眼可见地僵住,祝明殊只觉得冒犯而荒谬。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祝明殊转过身,对着男人蹙起眉。 邵子安逼近两步,视线利刃般定定地将人钉住,意有所指道:“你这么爱伺候人,不如来伺候我。你想要什么,尽管提,我会开出比赵京酌更丰厚的报酬,你考虑考虑?” 祝明殊:“……”要不是因为喜欢,谁天生愿意给人当保姆,不过这种事,就算说出来,邵子安这类人大概也无法理解。 “今晚的话我只当从没听过……”祝明殊垂眸冷淡地拒绝。 邵子安从鼻腔发出冷嗤,阴毒道:“别给脸不要脸,你不过就是个被赵京酌玩烂了的臭表子,在这拿什么乔……” 话音刚落,祝明殊感到一阵阴风,紧接着,耳边传来巨响。 他惊愕抬眼,却见刚才还颐指气使的男人狠狠飞了出去,身体如同破败的布袋向后翻滚,沿着楼梯一级一级坠落,骨头与台阶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最终瘫倒在楼梯底端,狼狈如一滩烂泥,发出声嘶力竭的痛呼。 宴会厅一阵兵荒马乱,却在看清楼上那人的瞬间,噤若寒蝉! 祝明殊愣怔半晌,懵然回头。 赵京酌面无表情地正了正微乱的领带,动作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优雅,仿佛方才将人踢下楼梯的暴力行径不是他所为。男人平静地站在那里,衣冠楚楚,令人胆寒的戾气已经悉数收束进那副精致的皮囊之下,只余下眼角眉梢染着几分尚未散尽的冷意,漆黑的双眸中暗流汹涌。 祝明殊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身体不自觉地微微颤栗,连呼吸都要静止。 “他碰你了?”赵京酌漫不经心一问。 祝明殊胆子小,被方才发生的那一幕吓得连话都说不出,他呆愣地张着嘴,双眸洇出层水光。赵京酌贴近他,擦身而过的刹那,往祝明殊手心里塞了什么东西。男人指尖状似无意地游移在他颤抖的手背上,一触即分。 祝明殊转过身,看见赵京酌不紧不慢地走下楼梯,接着抬起脚,冷硬皮鞋落在邵子安裸露的脖颈之上。刚才还围在邵子安身边关切的众人做鸟兽散,一时间厅中落针可闻。 祝明殊半晌才想起张开掌心。他看到一颗糖果。草莓味的。 另一边,像暴君将脚踏上臣服的国土,又如同雄狮将爪搭上猎物脆弱的咽喉,赵京酌抬脚踩下去,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足以让对方感知到死亡的威胁,又不会真正致命。邵子安喉咙发出细微的“咯咯”声,面如死灰,眼球因惊恐而痉挛上翻。 赵京酌微微俯身,一只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居高临下地垂眸。瞬间,男人眉眼间的温和淡漠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近乎阴鸷的浑浊戾气。 赵京酌一寸寸施力,如同碾死只微不足道的蝼蚁,语气里带着点讥诮:“就算是个被我玩烂了的表子,也不是你能觊觎的。” “听、懂、了、吗?” …… 思绪收回,祝明殊勾出淡淡的苦笑,若说那时的赵京酌对他还尚存点不可言说的占有欲,那么时至今日,那点占有欲大概早已化作恶心的脓水,令赵京酌恨不能冲之而后快。 祝明殊深吸一口气,事到如今,他为俎上之肉,没有选择的权利,只能自行做好暴风雨来临前的准备。 显然,这个准备还是做少了。 当祝明殊不小心与那个大腹便便的男人对视时,依然忍不住从心底涌上一阵恶寒。 章志辽是圈里出了名的好色,并且男女通吃。 此刻,男人的目光正不怀好意地将祝明殊从头到脚凝了一遍,并不着痕迹地吞了吞口水。 赵京酌真是给他送了个宝贝。 章志辽的视线先是紧盯着祝明殊湿润的唇珠,见那里被青年无意识咬出嫣红的齿痕,透着唇釉般亮晶晶的光泽。 接着掠过天鹅颈上因紧张吞咽而上下滚动的小巧喉结,在灯光下泛着珍珠母贝般的柔光,脖颈纤细脆弱,尤其适合掐在指间磋磨把玩。 最终,章志辽狎昵的视线定格在祝明殊那截盈盈一握的腰肢上,他毫不客气地浮想联翩,若是此人落在他手上,他会让他绽放出怎样忍痛低泣的情态…… “赵总这份大礼,当真舍得?” 章志辽肥硕的手指晃动着香槟杯里的唐培里侬,笑得满脸横肉。 祝明殊认命地垂下眼,看着波斯地毯上纠缠的藤蔓纹样,鼻腔里充斥着酒精与香氛混杂的奢靡气息,他用力攥紧手心,拼命忍住呕吐的欲望。 后腰突然覆上只冰冷的大手,带着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道将他推了出去。 “那是自然。”赵京酌嘴角噙着一抹冰冷的笑,满不在乎地说道。 章志辽朝祝明殊举起香槟示意,笑道:“怎么样?你的老板都发话了,没理由不陪我喝一杯吧?” 祝明殊接过侍应生托盘中的高脚杯,蹙了蹙眉,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仰头一饮而尽。不小心溢出的酒液顺着下颌滑落,在锁骨上窝积成亮晶晶的水洼。 章志辽哈哈大笑,用拇指试去祝明殊唇角的晶莹,动作带着几分狎昵,意味深长道:“怎么这么不小心?都流出来了。” “漏水的杯子我可不要。” 祝明殊恼羞成怒地偏过头,快速地用手背擦了擦方才章志辽摸过的地方。 祝明殊酒量不佳,一杯下肚就有些飘飘然,连眼尾都染上抹浅淡的绯红,这点愠怒落在男人眼底,便平添几分嗔娇的意味。 一只肥厚的手掌灵活地钻进祝明殊的指间,趁着递房卡的功夫揩油。 “宝贝,乖乖上去等我。”章志辽做作地压低了嗓音,硬坳出点气泡。 祝明殊:“……” 油腻的语调令祝明殊几欲作呕。 祝明殊的视线穿过人群,在一片流光溢彩中精准地与赵京酌四目相对。 赵京酌面无表情地漠视着刚才发生的一切,仿佛在看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祝明殊脸上闪过自己也没有察觉的委屈,一颗心瞬间跌入冰潭。 赵京酌是真的打算把他送给别的男人。 —— 顶层套房外,祝明殊头重脚轻,踉跄着扶住镀金门框。 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黄铜把手,倒映在门上的高大身影就笼罩下来,如一片黑云,密不透风地将他包笼在其中。 祝明殊仿佛惊弓之鸟,指尖如犯顽瘴痼疾般剧烈颤抖,他敏锐地嗅出了一丝危险的气息,偏偏被酒精麻痹的大脑过分迟钝,令祝明殊没能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转瞬间,身后的男人强势地桎梏住他的双手,祝明殊完全失去反抗的能力,被人捂着唇粗鲁地推进套间内。 大门关闭的一刹那,祝明殊整个人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掐着脖子抵在门上。“砰”地一声巨响,祝明殊痛呼一声,脊背撞得生疼。 祝明殊脑中警铃大响。 是谁? 章志辽? 男人似乎察觉到他的心思,祝明殊刚想抬眼确认,就被那人用领带蒙住双眼。 世界陷入了完全被动的黑暗,这令祝明殊从骨子里激发出极度的恐慌,他开始拼命挣扎,不管不顾地大喊:“放开我!” 男人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嗤,对祝明殊的抵抗视若无睹,不知道从哪扯来一截绳索,轻车熟路地将祝明殊反绑起来,接着把人扛在肩头扔到了床上,整套动作堪称行云流水。 祝明殊浑身的皮肤都嫩,手腕处尤甚,因过度挣扎磨出道道红痕,隐隐渗出血丝。他听见皮带扣碰撞的金属脆响,脑子“嗡”地一声,怒气上涌,从他寥寥无几的脏话词汇量里提取出他认为最有攻击性的,翻来覆去地破口大骂道:“混蛋!王八蛋!” 冷硬的皮带猝不及防地勒住他的脖颈,祝明殊闷哼一声,被迫按下休止键,窒息感如潮水般将他淹没。祝明殊下意识挣扎。 男人见状变本加厉,像操纵一匹不服管教的野马,死死收紧了皮带。 “救命……救……唔……” 男人轻“啧”一声,似乎嫌祝明殊聒噪,不耐烦地捂住祝明殊的口鼻。 祝明殊当即不客气地张开嘴,想也没想就咬了男人一口,唇间迅速充斥着铁锈般的腥味。 男人却感受不到痛似的,连闷哼一声也不曾,仿佛祝明殊的所有攻势在他面前只是小猫磨爪子,毫无威胁与震慑力。 男人顺势将手指伸进祝明殊的嘴里,中指连同无名指压住他的舌根,食指关节恶意地曲起,研磨祝明殊那颗不听话的虎牙。 …… “唔、唔……” …… …… …… 祝明殊没忍住从唇齿间溢出一声呜咽。 身后的男人发出含糊不清地冷笑。 祝明殊只想一头撞死,他将头埋进枕芯里,脸颊滚烫,连耳尖都攀上可疑的红晕。 男人并没有心慈手软…… “唔……” 男人绝对的掌控感令祝明殊产生长辈利用疼痛规训晚辈的错觉,他下意识想躲,…… …… …… “不、不要了……求你……” 祝明殊确实是醉得厉害,开始神志不清地向罪魁祸首求饶,哭腔里混着几分沙哑。 男人突然抽紧手中的皮带,迫使祝明殊扬起脖颈,喉结在灯光下滚动出脆弱的弧度。 男人……,触到他哭得湿滑的脸颊时似乎从喉间溢出了一丝愉悦的笑。 男人叹了口气,明知故问道:“怎么?你也知道害怕?” “刚才跟野男人在一起的时候不是笑得很开心?” 祝明殊在听到熟悉声音的一刹那,心头涌现尘埃落定般的安全感。他几乎立刻卸下心防,崩溃地将自己蜷缩进赵京酌怀里,在窒息的余韵下止不住地颤抖。 赵京酌将缠在祝明殊眼前的领带解开,用拇指摩挲着他哭红的眼尾。 “我错了……呜呜……对不起……错了……”祝明殊细白手指胡乱地勾住赵京酌的领带,将男人的高定西装揉皱,颠三倒四地开始认错。 “错哪了?”赵京酌不想跟醉鬼一般见识,敷衍地回应了一声。 果不其然,他听到祝明殊前言不搭后语地请求:“不要……不要把我送给别人,求求你……我错了……” 祝明殊哭得肝肠寸断,他把自己埋进赵京酌的怀里,喃喃:“赵京酌,你不能这样欺负我……” 赵京酌无所谓地挑眉,把祝明殊从怀里捞起来。 “谁让你这么招人讨厌。” 可以俯瞰整个港湾夜景的落地窗前,赵京酌低笑着扯开祝明殊的珍珠腰链,成串圆润的珍珠砸在地上,像散了一地被碾碎的月光…… 第10章 如果当年…… 第10章 如果当年…… 祝明殊从大床上转醒,懵懵地盯着天花板出神。 昨夜的记忆如无数碎片般在脑中闪现,祝明殊警觉地意识到他居然又跟赵京酌纠缠在了一起。下一秒,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腾”地坐起身,绸缎睡裙的细肩带从肩头滑落,动作间牵扯到蜕伈的伤痕,钝钝的酥痛霎时间传遍四肢百骸。 祝明殊掀开被子,拧着眉查看那处惨不忍睹的淤痕。 祝明殊回想起前夜,他迷迷糊糊将晕不晕之际,男人将支票揉在他月匈口,俯身附到他耳边低语。 “头牌都懂得怎样讨恩客的欢心,你哪里都很一般,又凭什么认为我会对你破例?” “至少,你要让我觉得物有所值,明白吗?” …… 祝明殊赤脚踩在羊毛毯上,双足白皙如玉,足背纤窄清瘦,蜿蜒着青色血管,连脚尖都透着花苞似的粉。美中不足的是,那截纤细的足踝上烙印上了一圈恐怖的青紫淤迹,依稀可见男人昨夜的疯狂。 落地镜前,祝明殊浑身不见一丝好皮,脸色苍白难看。他眉眼生来带了点苦相,微微蹙眉时,便总透出一股子浅淡的忧郁,此刻眼尾一抹潮红,雾蒙蒙的眸子还勾着春潮余韵。 祝明殊踌躇不定地咬着指节,耳尖烧得通红。 指尖拎起的黑色蕾丝布料薄如蝉翼,他紧咬下唇,细腕忍不住微微颤抖。 …… 看着那约等于无的蕾丝布料,祝明殊眉头紧拧,像是碰到一块烫手的炭般立即丢了出去。 太荒谬了,他死也不愿意! 转身离开前,祝明殊猛地顿住步子。脑中不断浮现傅嫣兰躺在病床上,形销骨立的病容,紧接着想起昨夜赵京酌一寸寸碾碎他的傲骨,恨不得揉进他骨子里的那张支票。 现在的他,除了无条件服从赵京酌的命令,没有更好的选择。若有似无的叹息从唇边溢出,祝明殊阖上双眸,掩住眸中的痛楚。 —— 霞晖将整个校园浇上一层蜜色,这个点离放学已经过去了很久,祝明殊借着批阅试卷的理由顺理成章地留在办公室,硬生生捱到最后一个离开。 他站在办公室外环顾四周,确认目之所及空空如也,才心虚地垂着脑袋走出去。 祝明殊走出教学楼,匍一吹到阵风,便受惊似的下意识裹紧了外套。里头的白衬衫被他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几乎卡着喉结,令他整个人看起来显出点冷冰冰的禁欲与疏离。 可任谁也不会想到,就是这样一位冷淡严肃,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老师,在讲台上一本正经地传道解惑,迎着学生求知若渴的目光,面上装作若无其事…… …… 一出校门,祝明殊抬眼就看到了那辆停靠在路边的黑车。他深吸一口气,咬着唇靠近。后座车门拉开的瞬间,祝明殊猝不及防被一股巨力猛拽进去。 天旋地转间,祝明殊下意识伸手扯住赵京酌的领带,男人领带夹上镶嵌的一枚蓝宝石在眼前一闪,冷淡的微光顿时令祝明殊生出被蛇类注视着的错觉。 赵京酌今日着一身深灰色斜纹西装套装,平驳领一粒扣的款式,衬得他愈发肩宽腿长,如同一位精英绅士。只有在祝明殊面前,才会本性暴露,撕开文明的伪装,彻底展现暴戾恶劣的一面。 “小殊老师今天乖不乖?”赵京酌意味深长地将老师两个字加重,尾音拉长,带着浓浓的狎昵。 祝明殊像只训练有素的小狗,下意识温顺地垂下脑袋,紧紧攥住拳头温吞承受,被男人的动作惹出几丝低低的喘息。 “乖……乖的。” 祝明殊喘得脸颊红扑扑的,他没有勇气去跟赵京酌对视,只是怯懦地敛着眉眼,如同林间温驯柔软的小鹿。 “是吗?” …… “自己脱,我要检查。” 祝明殊虽然知道赵京酌的车防窥性能极好,但是这种几乎在大庭广众之下宽衣解带的行为足以令他羞怯欲死。 祝明殊纠结地咬住唇,小声地与赵京酌打着商量:“可不可以不在这里啊?” “你觉得呢?” 男人不冷不淡地开口,听不出什么情绪。 祝明殊心底小小地叹了口气,这就是驳回的意思了。 …… 赵京酌甚至从头到尾都没碰过那里一下。 怎么这样呢? …… 一切结束后,赵京酌把祝明殊打横抱在怀里,让人坐在他腿上,披着他的西装,安静地平复呼吸。 赵京酌从旁边捞起祝明殊的公文包,掏出藏在最底层的那只口红。接着,他掐着祝明殊的下巴,轻轻地为祝明殊的唇抹上颜色。 祝明殊微微偏过头,那抹艳色就不小心染在了唇角。赵京酌见状用大拇指狠狠碾上去,打着圈将红色晕开,眸色变得滚烫而深沉。 祝明殊夹了下蜕心里发怵,眼看事态即将失控,祝明殊吓得及时转过身,背对着赵京酌,将头抵在车窗上。 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到了校园内的篮球场上。 远远地,祝明殊隐约看见几个十七八岁的男孩们摩拳擦掌,肆意在球场上挥洒着青春的汗水。 赵京酌恶鬼般压下来,双臂铁钳似的将祝明殊嵌进怀里,轻柔吻着他的耳垂,阴恻恻地问:“你在看什么?” 祝明殊收回视线,诚实地脱口而出:“看球场上的那些孩子……” 赵京酌将鼻尖抵在祝明殊脖颈上,感受着掌心猎物脉搏脆弱的跳动,细细嗅着那里清浅的香气。极淡的橙花白茶香。片刻,赵京酌骤然发力,狠狠咬了下去。 “唔……”祝明殊吃痛地捂住脖子,好脾气地解释道:“他们每一个,都很像曾经的你。” 赵京酌不赞同地从鼻腔发出一声鄙夷的冷嗤:“我球技没有那么烂。” 祝明殊心道赵京酌篮球打的确实很棒,也很帅。 他点了点头说:“你还记得高二那一场篮球比赛吗?隔壁班在比赛中耍诈,当时好险啊,但最后还是你的队伍赢了……” 不远处,欢呼声充斥着整个篮球场,恍惚间,祝明殊回到了十七岁那年。 那时的祝明殊在场外遥遥望着人群中央最耀眼的男人,看赵京酌被无数赞美与艳羡簇拥着,明亮得仿佛天神降世。 祝明殊想,此刻的赵京酌,一定是幸福的,于是他在心底不由自主地为赵京酌感到开心。 祝明殊乖巧地等待在赵京酌下场的必经之地,双手虔诚地握住一瓶水,紧张地手心盗汗。 男人似乎正一寸寸向他趋近,祝明殊心脏骤停,可赵京酌却恍如视若无睹,肩膀狠狠擦过他,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祝明殊被撞倒在地,矿泉水骨碌碌滚落到赵京酌脚边,赵京酌眼也不眨,用力踩下去,仿佛对待一颗挡路的石子。 不,祝明殊想,或许在赵京酌心里,他才是那枚碍眼又顽固的石子。 今时今日,祝明殊似乎得偿所愿,曾无数次与赵京酌做着最亲密的事,整夜抵死纠缠,可每每回忆起那段经历,他的心脏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紧,迸发出酸涩的汁水。 车内,二人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默。 赵京酌不知想到什么,眸中爬出根根痛恨的血丝。 半晌,赵京酌面无表情地松开圈着祝明殊的大手,冷声道:“我早就不记得了。” 祝明殊有些落寞地垂下眼,张了张唇,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赵京酌见状冷笑一声,讥讽道:“祝明殊,你以为当年的事回忆起来会很体面吗?” 祝明殊咬了咬唇,他无法反驳,心中不可自抑地感伤起来。 如果当年…… 第11章 现成的梦中情人 第11章 现成的梦中情人 祝明殊又梦见了那个蝉鸣声不绝于耳的午后。 少年赵京酌总是喜欢曲起一条长腿,独自坐在废弃的实验教室窗台上,一只手夹着香烟缓慢地抽。衬衫袖口被他随意挽起,露出结实而线条流畅的小臂。 十七八岁的少年如抽条的白杨,个头疯长,身姿挺括。配上那副俊气的皮囊与显赫的家世,赵京酌轻而易举成为了校园的风云人物,极受人追捧。只是当年的他已经有了往后独裁暴君的潜质,不太爱搭理人,举手投足间总有些挥之不去的冷峻。 那时的祝明殊正四处寻觅绝佳的藏身地点,为了躲避学校里常以欺凌他为乐的公子哥,他怀里狼狈地抱了叠书东躲西藏,误打误撞地推开了实验教室的门。 祝明殊定定地望着窗台上的那个少年,猛地顿住脚步,双眸瞪得很圆,竟是愣在原地。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天之骄子。祝明殊淡淡地想。 片刻,祝明殊像是突然回过神似的,脚步凌乱地后退几步,像是只闯进国王宫殿的老鼠,几乎是落荒而逃。 祝明殊将后背抵在了教室外的墙上,一点点平复着紊乱的呼吸。 还好,还好,赵京酌并没有察觉。 回想起刚才看到的那一幕,祝明殊刚平稳半秒的心跳复又重新躁动起来。窗框将阴霾天光裁成一方灰调画幅,少年据坐其上,略昂起下颌慢条斯理地吐了口烟圈。他骨相生得极好,鼻高目深,漆黑深邃的眼眸笼在青白色的烟雾里,带来强烈视觉冲击力与那么点淡淡的侵略性。 祝明殊青春期的烦心事之一便是自己总也不抽条的个头与略显稚嫩的样貌,此刻的赵京酌在祝明殊眼中,便是标准中标准的少年向男人过渡的完成体。 长成赵京酌这样,才算得上是个帅气雄伟的男人啊…… 祝明殊低头看了眼自己豆芽菜似的小腰,平坦到一览无余的胸脯,再腾出一只手往软绵绵的肚皮上一摸,没拭到半块结实的肌肉。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祝明殊鼓起腮帮气馁地抱起书,重重捂在胸前。 分明都是男人,赵京酌好像连身材样貌都那般得天独厚,是天生适合被人仰望的存在。 祝明殊羡慕得面红耳赤,从心底钻出一个渴求的声音。 要不要再看一眼? 祝明殊紧张得心脏砰砰直跳,他欲盖弥彰地举起书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对黑润的眼睛,小心翼翼地从窗户边探出了一颗毛绒绒的脑袋。 奇怪,他人呢? 祝明殊狐疑地环视着空荡荡的窗台,仿佛赵京酌的出现只是一场点到为止的美梦。 直到清脆的响指声在耳畔炸开。 “啊!” 祝明殊吓得猛闭上眼,小脸皱成一团,他本来就做贼心虚,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应激,此刻更是像只竖起毛的小猫,转过身时踉跄几步,东倒西歪差点连路都走不会。 祝明殊屏住呼吸,大脑一片空白地与面前的赵京酌对视,书什么时候从手中滑落也浑然不知。 祝明殊后知后觉。他现在的样子一定蠢到家了,不然为什么赵京酌会露出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想到这,他双眸蒙上点水光,窘迫地恨不得化身鸵鸟,当场找个地洞钻进去。 赵京酌捡起地上的书,重新递回到祝明殊手上。 指尖相接的刹那,过电般的酥麻猛地灌进祝明殊的身体,迅速传遍四肢百骸。 “谢……谢谢你,赵……赵……赵赵京酌……” 祝明殊越是紧张,舌头就越是容易打结,他急得双颊红红,眼眸也红红的,垂着脑袋羞地几乎快要哭出来。 赵京酌挑起一侧的眉,低头将祝明殊的窘态尽收眼底,真心实意地疑惑道。 “小结巴,你怎么总是拿不稳书?” —— 祝明殊被身上突如其来的重力压醒,他吓坏了,恍惚间还以为是鬼压床。 祝明殊挣扎着睁开双眼,朦胧间望见一对漆黑锋利的眉眼。青涩的回忆犹在脑中尚未消散,竟令他一时竟有些分辨不清梦境与现实。 月光顺着半掩的纱帘倾泻而下,在这种近乎柔和的月色加持下,略微软化了赵京酌平日里冰冷凶戾的神情。 祝明殊反射弧很长,刚醒时尤甚。他歪着脑袋,水光潋滟的双眸痴痴地盯着面前那张英俊到一度令他腿软的脸,误以为一切都只是他执念太过而引发的梦中梦。 祝明殊无意识夹了下酥软的双腿,他连眼也舍不得眨,痴迷地如同药石无医的瘾君子,笨拙地仰起脸,主动向男人献上了自己的唇。 赵京酌冷淡地偏开头,祝明殊的唇瓣就不偏不倚地落在了男人微凉的唇角。 祝明殊心头生出微不可察的委屈。 连亲一下都不被允许。 明明是在自己的梦里,他却还是被赵京酌主宰着一切。 祝明殊微微嘟起唇,带着几丝赌气的成分,恶狠狠撞到赵京酌唇边。毫无章法,黏黏糊糊地对着这个现成的梦中情人又亲又蹭。 这次赵京酌没有躲,男人扶住祝明殊的后颈,任由他像小猫一样伸出一点舌尖,试探性地去舔自己的唇缝。 祝明殊总是学不会换气,他难耐地喘了两声,低低的,带着点哑,双颊红扑扑的,眸中很快凝结了一层水汽。 他放肆地抱着赵京酌啃了一会,像是兔子抱着爱不释手的胡萝卜,亲累了就把自己缩进令他很有安全感的怀抱里乱蹭一通,舒服得直哼哼。皮革的辛辣苦香混着几缕酒气,瞬间席卷鼻腔,祝明殊被烘得微醺似的,本就不清醒的脑瓜子更加迷蒙。 “这么主动,脸还这么红。”赵京酌的拇指碾过祝明殊柔软的唇瓣,饶有兴致道:“跟我说说,刚才做的什么梦?” 祝明殊蓦然睁开双眼,他悚然一惊,脸上的表情跟见鬼也差不了多少。 下一秒,祝明殊触电般直起身,毫不犹豫地推开了赵京酌。 他不住地往后缩,直到脊背撞上吱呀作响的铁艺床头,祝明殊吃痛,从唇间溢出一声短促的闷哼。 “赵京酌?怎么是你?” 祝明殊瞪圆了眼惊疑不定,他甩了甩昏沉的脑袋,觉得自己稍稍清醒过来,于是咬着指节讷讷道:“你……你喝酒了?” 赵京酌面色微沉,懒得回答祝明殊的问题,他顶了顶腮,有些不爽地质问:“除了我还有谁?” “看到我这么惊讶,你还以为是哪个男人?” 赵京酌握住祝明殊的腰,俯身把人压在身下。 祝明殊并不太想与他对峙,下意识偏过头,避开赵京酌火舌般肆虐的视线。 “我记得你似乎并没有我家的钥匙。” 祝明殊仍没有忘记他搬家那天,赵京酌俨然一副男主人的姿态理所当然地向他索要钥匙。 可祝明殊没能拿出来,因为另一把钥匙被他送给了纪连枝。 当祝明殊把备用钥匙配好,马不停蹄地送到赵京酌手上时,却被阴晴不定的男人随手扔进了一旁的泳池里。 “别什么垃圾都往我这送。” 祝明殊至今还记得赵京酌对他说这话时的语气,如同对着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不掺杂一丝感情。 可是赵京酌既然早已把那把钥匙丢了,现在又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 祝明殊咬住腮肉,正欲深思,就被赵京酌扯开话题。 “到你家来一趟都不乐意,怎么?家里藏野男人了?” 说罢,赵京酌煞有其事地扫视四周,像个总是疑神疑鬼揣测妻子偷情的丈夫,打开大灯背着手四处瞎逛,如同巡视领地的成年雄狮,俨然一副男主人做派。 没有发觉到异常,赵京酌绕回房间,理直气壮地朝祝明殊喊道:“喂,我肚子饿了。” 祝明殊被赵京酌折腾睡意全无,他叹了口气,干脆披了件衣服起来给醉酒后的大少爷煮宵夜。 赵京酌心满意足地躺在祝明殊刚才躺过的地方,嗅着被褥间淡淡的馨香,难得松懈了被酒精麻痹的神经,舒服地喟叹一口气。 他张开手臂狠狠抻了个懒腰,手背却突然撞到一个坚硬的物品。 赵京酌疑惑地从枕头边摸出一个铁盒,他拿起来端详了一番,正准备打开,就被一道尖锐响声打断动作。 第12章 我是你的人 第12章 我是你的人 是祝明殊给赵京酌端来解酒药,却不小心摔碎了杯子。 赵京酌放下盒子飞到祝明殊身边,在检查完祝明殊身上并没有伤后暗暗舒了口气,毫不留情地讥讽:“笨手笨脚。” 祝明殊神色有些不自然地搓了搓指尖,嗫嚅道:“太烫了……” 赵京酌单手环着祝明殊的大腿,把他整个人托起来,随手扔到床上。 “别站在这碍手碍脚。” 说完,赵京酌折返到门边,三下五除二就处理好了地上的狼藉。 祝明殊摸到手边的铁盒,不动声色地掖进了被子深处。 赵京酌似乎并未察觉,完全将盒子里的秘密抛之脑后。 等到他处理好一切后,洗完手不擦干就往祝明殊后颈上蹭。 祝明殊花容失色,无助地缩了缩脖子,躲避男人毫无章法的戏耍。 虽然知道不能跟醉鬼一般见识,祝明殊还是忍不住发出低低的惊呼:“赵京酌,你幼不幼稚!” 赵京酌一言不发地压下来,像座巨山似的把祝明殊扑在床上,确保他没有一丝反抗的余地,接着将大手伸进祝明殊的睡衣里,挠着他腰间的痒痒肉。 赵京酌对这具身体堪称了如指掌,祝明殊腰肢异于常人的敏感,赵京酌带有薄茧的大手略一摩挲,他就会完全融化在男人掌心,软成一滩熟烂的泥,任由赵京酌搓圆捏扁。 很快,祝明殊浑身浮出粉腻的绯色,微喘吁吁,眼泪汪汪地向赵京酌软声求饶。 “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赵京酌!我不该说你幼稚,别闹了,放过我好不好……” “放过你?那我怎么办?”赵京酌一下一下亲吻着祝明殊乱颤的两扇睫毛,富有磁性的嗓音低沉喑哑,直往祝明殊耳朵眼里钻。 祝明殊停止挣扎,两条长腿乏力地敞开,浑身过电一般酥麻,手臂激出细小的疙瘩。 赵京酌黑眸微眯,如同巨龙深沉地打量着柔软潮湿的巢穴,反复确认他的私人领域有无沾染上一丝令他不快的气息。赵京酌俯身叼住祝明殊来回滚动的小巧喉结,发出心满意足的喟叹。 “乖。” 趁着祝明殊晃神,赵京酌长臂一伸,轻而易举从被窝里薅出那只铁盒,捏在手里仔细打量。 “什么东西藏这么严?还放在床头,不会是藏着哪个旧情人的定情信物吧?”赵京酌语气愈发森凉,眸中闪过寒光,定定地盯着祝明殊。 祝明殊脑袋“嗡”地一声,不悦地拧起眉,面上染上几分急切与肉眼可见的愠怒。 绝不能被赵京酌发现……绝对不能! “还给我!” 赵京酌难得见一向风轻云淡的祝明殊着急上火,他有些不可置信地挑起眉,高举手臂躲开祝明殊试图争夺的动作。 祝明殊又气又急,见状偏开头,脸色渐渐冷下来,垂着眸神色殃殃道:“我有没有旧情人,难道你不是最清楚的吗?你明知道不管是当年还是现在,我除了你之外都没有任何男人。” “怎么?听你这话,你还委屈上了?” “一个男人满足不了你?”赵京酌阴恻恻的。 祝明殊听得瞠目结舌,这都什么跟什么? 是不是在赵京酌眼里,他就是个一浪骚千里,离了男人就活不下去,整天欲求不满的宕芙? “我不是这个意思。”祝明殊羞赧地反驳道。 赵京酌冷哼一声,不轻不重地掐住祝明殊的脖子,无意识地用拇指摩挲着那块上下滚动的小巧喉结,不带一丝玩笑道:“祝明殊,你要为我守贞。” 祝明殊早已习惯这种暴力对待,他歪着脑袋,困惑地眨了眨眼,感到一阵莫名。 看来赵京酌是真的醉了,都开始胡言乱语了。 为今之计,还是快些把大少爷哄去乖乖睡觉才是上策。祝明殊承受不了赵京酌失去理智的折腾。 于是祝明殊暗暗叹了口气,柔腻的双手轻轻地抚摸着赵京酌冷硬的脸庞,好脾气地哄着:“好,我是你的人,这辈子都为你守身如玉,好不好?” 赵京酌忽然不动声色地倒吸一口凉气,重重地将头砸进了祝明殊胸口。 “唔……” 两点泯感地战栗起来,祝明殊闷得透不过气,稍稍缓了缓,便抱着怀里那颗刺挠的脑袋,用微凉的指尖轻轻抚弄着赵京酌粗硬的发梢。 赵京酌脊背微微一僵,很快舒缓下来,低沉的嗓音隔着布料显得有些闷。 “你最好记住你今晚说的话。” 祝明殊点点头,温驯地敞开馨香柔软的怀抱,仿佛能纾解世间所有恶欲。 赵京酌埋在这个无害的怀抱中,暗暗勾起唇角。 遽然间,赵京酌猛地钻进去,祝明殊只觉得汹口一痛,力度像是要吮血吞肉。 祝明殊有些懵然地揪紧赵京酌的发根,眼前浮现一层迷离的水光。 赵京酌退出来,抬起脸,月光照亮他眼底翻涌的狂潮,男人薄唇洇了抹红,状似嗜血男鬼,冷沉沉地注视着祝明殊,忽然道:“这些年,你有过后悔吗?” “后悔当初……背叛我。”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赵京酌齿间挤出来的,短短一句话,男人额间浮出层薄汗。 祝明殊脸上有短暂的失神,他敛起眉眼,没有推开这个予痛的始作俑者,反而更深地接纳赵京酌,双手环住男人,温柔地安抚他。 “嗯……”祝明殊心不在焉,轻轻敷衍道。 似乎看出了祝明殊的口是心非,赵京酌恶狠狠地一口咬下去。 “骗子。” “嘶……”祝明殊蹙起眉,齿间溢出痛呼,他想揪住赵京酌的发根将人拉开,当五指穿梭在男人粗硬的黑发间,却忍不住将动作改为轻抚。 “嗯……我是骗子,我不好,我怎么这么坏啊……”月光洒下来,祝明殊弯起唇角,眉眼流淌着清辉,柔静似水。 说来奇怪,祝明殊并非由母亲抚育成人,骨子里却天生带着点宽容慈爱,丝毫不吝啬自己温和的怀抱。 祝明殊抱着赵京酌一遍遍柔声轻哄。 赵京酌托住祝明殊的脊背,将脸埋进他温软的身体里猛吸两口。 “既然选择了欺骗我,为什么又不肯从一而终?”赵京酌咬住牙根,冷冷质问。 祝明殊微梗,幽幽叹了口气。 赵京酌见状冷嗤一声,狠狠伸出手。 甩飞一只枕头。 “别以为这样撒娇我就会原谅你,想都别想。你欠我的必须用一辈子来偿还。” 祝明殊无奈地摇了摇头,摸了摸赵京酌的耳朵,柔声催促道:“京酌,你醉了,早点休息吧。” 赵京酌死死盯着祝明殊,见那人玉白莹光,双眸漆黑湿润,圣洁如月下观音,情不自禁地伸手摁在祝明殊颤抖的眼睫上。 赵京酌起身,骤然抽身离开温柔乡。 丝毫察觉到赵京酌的意图,祝明殊握住赵京酌一只手腕,拼命摇头,将铁盒藏在身后,不住地往床脚缩。 “不要!” 但是祝明殊哪里是赵京酌的对手,各种意义上的。 赵京酌出手迅速,却在争夺间不小心将铁盒掷了出去。 下一秒,盒子倒霉地砸向了坚硬的墙壁,盒盖不堪重负,被猛地撞开。 与满盒烟头和一封信一齐坠落的,还有祝明殊两汪包不住的眼泪。 烟灰散落一地,赵京酌愣怔地看着满地烟蒂,不可谓不熟悉。 这是他高中时常抽的牌子,国内没有供应商,只能从国外代购,不过已经停产很多年了。 眼泪大颗得掉,祝明殊认命地垂着脑袋,将下唇咬出很深的牙印。 “你……”赵京酌喉结剧烈滚动,他蹲下身,捡起那封年岁久远,微微泛黄的信纸,难得僵在原地。 周围安静到几乎滞涩,能够清晰地听见墙上钟表发出的咔嗒声。 祝明殊眼里弥漫着雾气,仿佛要将赵京酌困在一场潮湿的雨里。 眼泪啪嗒啪嗒地落在烟蒂上,祝明殊不想露怯似的,胡乱地擦试脸上的湿润,可不知为何,泪水越擦越多。 最终,祝明殊崩溃地死死捂住脸,肩膀微微颤动,荏弱得仿佛一尊易碎的瓷器。 他听见他的心底远远传来水晶碎裂的响声,祝明殊如同被一盆沸水从头浇到脚,皮肤滚烫潮红,浑身没有一处不是火辣辣的疼。 他保守了将近十年的秘密就以这样一副狼狈的姿态呈现在赵京酌面前。 散落一地的零碎就如同他本人一样。 可笑又失败。 祝明殊双眸红得吓人,他竭力稳住颤抖的声线,泪盈盈地:“你现在满意了?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看我像乞丐一样收集着你随手丢下的垃圾,是不是觉得很可笑? 赵京酌,我有时候真的好恨你,为什么这么残忍?为什么要连最后一点自尊都不肯给我留?” 说完,祝明殊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推开魂不守舍的赵京酌,如同溃不成军的败将,几乎是落荒而逃。 祝明殊跑得很急,出门时甚至忘记穿鞋。 趋利避害的本能令他心底只剩下一个念头。 逃。 他要躲起来,逃到赵京酌找不到的角落,让赵京酌再也无法继续伤害他。 不知跑了几条街,祝明殊体力已到极限,他捂着胸膛大口大口喘气,脚步虚浮,力不从心地抬起脚,缓慢穿过空荡的柏油马路,如同一具失魂落魄的行尸走肉。 刺耳的喇叭声在耳边突兀响起,祝明殊宛若灵魂出窍,他愣怔地盯着高速驶近的汽车,却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 身体重重抛向上空,泪水夺眶而出,一颗颗浮在夜风里。 坠落的瞬间,往事走马灯般帧帧从眼前闪现。 祝明殊恍惚想起十七岁那年,他坐在那个人机车后座上,抚过脸庞的微风。 想起了他的青春期,因为多愁善感而常常无处安放的眼泪,被一个人稳稳地接在手心。 想起了有个人曲起指节,轻轻敲着他光洁的额头,叹息着说:“祝明殊,你怎么这么笨?” 而此时此刻。 “祝明殊——!!!” 祝明殊听见一道熟悉的呼喊,可他没有力气回应。 他倦怠地躺在地上,眼前逐渐涌现出无尽的红雾。 祝明殊调动最后一丝力气,伸手拨开纷乱的迷雾,微微眯起眼。 刹那间,十年前的赵京酌与十年后的赵京酌在眼前重合,被刻意封存的回忆如同刺目日光,穿透经年的灰尘。 第13章 带着苦涩的甜 第13章 带着苦涩的甜 清晨的太阳将西林德中的路面染成一片金黄,铃声刚落,学生们如潮水般涌向布告栏,抻长脖子对着月考成绩榜交头接耳。 “哇,果然赵京酌又是第一唉!” 四下发出一阵艳羡的惊叹。 祝明殊被人墙隔在最外圈,十六七岁的少年长期营养不良,没前没后,干瘪的小身板丢在人潮中,是那种瞬间被吞没的不起眼。 祝明殊努力踮起脚,顺着前排男生手指的方向望去。 视线牢牢地钉在赵京酌三个字上。 不出意外的话,他的名字应该正好缀在赵京酌正下方,就像从前每一次那样。 祝明殊抱着书的双手用力攥紧,在黑漆漆的电子屏幕上,努力地寻找着自己的名字。 前方窃窃私语的声音晃晃悠悠地钻进祝明殊耳朵里,祝明殊来不及闭耳,听见他们疑惑道:“咦?万年老二怎么换人了?” “喏,在下面呢。” “啊,他这次考这么差?” “嗐,估计是天天看书做题学成书呆子了,照样赶不上赵京酌,还把自己心态弄崩了……” “果然酌神不是我等屁民能够妄想赶超的。” …… 祝明殊对这些闲言碎语充耳不闻,只是专心地盯着电子屏幕上猩红的名字。 祝明殊突然眼眶发酸。 原来赵京酌这三个字是发着光的,他连仰望都会感到刺痛。 等到人都散得差不多了,祝明殊才回过神来,他垂下脑袋,唇畔勾起一抹苦涩的笑,刚准备转身离开,肩膀忽然被人大力一撞。祝明殊踉跄一下,险些没站稳。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明显是故意为之的秦子岐,好脾气地抿了抿唇。 秦子岐乜斜着那对精明的吊梢眼,一言不发地插着兜往教学楼的方向走。祝明殊洞若观火,一路上与秦子岐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远远地缀在少年身后。 器材室里,秦子岐关好门,转过身矜傲地扬起下巴,冲祝明殊道:“你这次做的很好。” 祝明殊面上波澜不惊,纤长浓密的羽睫掩住眼底的情绪。 秦子岐指的是他这次月考控分的事。 在这所膏梁子弟遍布的学校,天上掉下一块板砖可以随机砸死一个富三代。 而祝明殊是通过奥数竞赛被西林德中免去学费,破格录取的贫困生。除了答题卡上优秀的分数,祝明殊什么也没有,他贫穷到捉襟见肘,甚至还要靠着奖学金与大大小小的兼职来养活自己。 秦子岐是班里那一帮纨绔子弟的代表,私底下玩归玩,却也是成绩出类拔萃的尖子生。 可秦子岐没想到他会被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转校生赶超了。 自从祝明殊转学来到西林之后,秦子岐的成绩就一直屈居他之下。虽然他很大概率会如同这所学校的大部分学子一样,一拿到毕业证就被家里送出国镀金,他完全不用在意这种寻常的小考试。但是次次被一个贫困生压在头顶的感觉令秦子歧倍感蒙羞,也很下不来台。 秦子岐表面上的人设是一个玩世不恭,整天耽于享乐的公子哥,可是没人知道他私底下在成绩上下了多少苦功夫。 他们这个时代的高中生,流行的风气是将努力视为耻辱。仿佛不费吹灰之力地考出好成绩,才能证明自己在学习上的天赋异禀似的。 秦子岐尤其享受那种受人追捧的滋味。 家里给他请了一对一私教课,每一位来授课的老师都是资历颇深的名师,他所投入的成本早已不是这个一无所有的贫困生能比较的,祝明殊又凭什么考得比他好? 他对努力在天赋面前一文不值保持怀疑,却对金钱和权力能够让天赋变得一文不值深信不疑。 刚好秦子岐最不缺的就是这个。 于是考试之前,秦子岐拿着钱找到祝明殊,半开玩笑半威胁地命令祝明殊故意控分把成绩考砸。 本来以为像祝明殊这种除了自尊心一无所有的穷光蛋会视金钱如粪土,会脸红脖子粗地在他面前与他争论那亘古不变的话题——平等与尊严。 因此秦子岐甚至提前与他那帮兄弟串通好,打算软的不行就来硬的。毕竟他身边围绕的都是群骄傲自负的公子哥,最看不上的就是祝明殊这种自视清高的乡巴佬,平时也没少给祝明殊使绊子。 反正没有人为他撑腰,他们无所顾忌,欺负祝明殊就像猫玩老鼠,成了校园生活的家常便饭。 可令秦子岐有些意外的是,祝明殊居然一口应下了他的贿赂。 秦子岐心想,原来祝明殊只是在装清高,实则也不过是为了几斗米折腰的庸人。不过这样也好,钱果然是个好东西,有些时候可以为他省去很多不值一提的麻烦。 秦子岐从纷乱的思绪中抽身,扬起下巴蔑视着祝明殊,仿佛在看一只匍匐在脚下的低贱蝼蚁。 “这是你剩下的报酬。” 说罢,秦子岐掏出一叠钞票递到祝明殊面前,在祝明殊伸出手去接时,又故意将钞票用力地往天上扔,落下时像一场纷纷扬扬的雨。 祝明殊在这场雨里弯下笔挺的腰杆,垂下了骄傲的头颅,半跪在地,面无表情地捡起地上的钱。 秦子岐居高临下地看着祝明殊像狗一样在地上捡钱,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嘲弄的冷哼,他眼也不眨地碾过一地钞票,昂着下巴扬长而去。 秦子歧一走,祝明殊微不可查地舒了口气,他揉了揉因跪立太久而隐隐作痛的膝盖,小心翼翼地捡起地上的钞票。 秦子岐分明可以选择更便捷的方式,比如电子转账,可他偏偏要用一张张钞票,恶趣味地观赏一出祝明殊低三下四,跪拜在金钱下的丑态,从而滋生出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可祝明殊打心底里不觉得这有什么好难为情的。 自古以来便有银货两讫一说,秦子歧用金钱换他藏拙,并且建立在没有损害到除了他以外的任何人的利益之下,祝明殊觉得这是场平等的交易,没什么可耻的。在秦子岐看来,这些钱或许只够他一顿饭,但在祝明殊手上,却是他能够多一条选择的未来。 最窘迫的那年,祝明殊不敢回到那个被继父的阴影笼罩着的房子,小小一个孩子独自在街上流浪,饿得肚子咕咕作响,就像野猫一样去翻垃圾桶。 祝明殊那天很幸运,他把这种幸运归结于生日的加持。 他意外找到了一盒被人吃剩下的蛋糕。 蜡烛的残骸附着在奶油表面,已经凝固成壳,祝明殊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一点一点认真地剔去。 他早已饥肠辘辘,忍不住将手指递到唇边,去吮吸那一点带着苦涩的甜。 蛋糕被人被糟蹋的不成样子,很难看出原本的造型。祝明殊却珍惜地用双手捧着这份来之不易的甜蜜,紧张到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他想一点一点把这块蛋糕吃干净,填满空荡荡的肚皮,可它太脏了,粘上了黑漆漆的尘土不说,还伴随着一股令人反胃的恶臭,似乎在高温的发酵下,已经有些变质。 可祝明殊舍不得将它丢弃,他太饿了,它也太难得了。 于是祝明殊突发奇想,拿起旁边他半路上捡到的一小瓶矿泉水,企图把蛋糕上的污渍冲洗干净。 奶油蛋糕一遇到水就像一滩烂泥一样融化在了祝明殊的指缝,祝明殊急得哭出来,匆匆地丢下矿泉水瓶,将小脸埋进手心里,安静地舔舐着残余的奶油。 苦的,还带着点咸。 总之,一点也不甜。 还把祝明殊白嫩的脸弄脏成了小花猫。 还好蛋糕并不好吃,那他今天就没什么可遗憾的。祝明殊告诉自己。 祝明殊自顾自地乐观着,他似有所感般抬起头,透过停靠在街对面的汽车车窗,看见了他们班的小胖子。 小胖子是个养尊处优的小少爷,此刻正悠闲地坐在车后座,被人投喂造型精致的小点心。小胖子似乎是吃腻了,不耐烦地偏开头,正好与祝明殊对上视线。 那一刻,祝明殊不知道为什么,脸颊火辣辣地烫,像是被人凌空扇了几个耳光。 他不知道那种感受叫做难堪到无地自容,还以为自己只是在太阳底下蹲久了,浑身才会一阵一阵地涌上热潮。 原来他在那样小的年纪,就已经有了那样大的自尊心,以至于祝明殊下意识地想要扔掉那块他方才还视若珍宝的蛋糕,像是扔掉一块烫手的炭。 可他其实很舍不得,他只有这样一块脏兮兮蛋糕,好不容易得来的,只好偷偷地藏在了身后。 祝明殊低下头,怯生生地看向前方。小胖子扭过头喊着他的爸爸,接着指向自己的方向,用如同发现了什么怪物的眼神鄙夷地瞪着祝明殊,然后留下了一截浓郁的车尾气。 仿佛祝明殊是什么传染病毒般,对他避之不及。 从那天开始,班里的男同学开始有意无意地孤立祝明殊。 孩子的恶意往往是最直接纯粹的,他们会瞪着一双双纯洁的眼神,讲出一些锋利至极的话,明明手上握着的刀已经鲜血淋漓,却丝毫意识不到自己是在伤害别人。 祝明殊自小就是多愁善感的性子,能够敏锐地感知到周围的一切恶意,因此他的底色像是潮湿的雨水,永远带着点淡淡的忧伤。 这令他看起来仿佛一碰就碎的瓷器,但只有真正接触过他的人才知道,他并不如表面上看起来那样脆弱,反而像是悬崖峭壁上的野草,生了一副宁折不屈的傲骨,坚韧到无法想象。 祝明殊似乎天生命运多舛,总是比旁人更加坎坷些。可后来再也没有什么事比记忆中小胖子那惊讶的眼神更加令他羞耻难堪。明明那时候祝明殊那样小,事情也已经过去了很多很多年,但那段记忆却像是刻在骨子里一样难以泯灭,每每回想都仿佛尽在眼前。 器材室里,祝明殊蹲坐在地,仔细地捋平钞票翘起的边角,接着将这些钱整齐地夹在书里。 他抱着书猛地站起身子,忽然一阵头晕目眩,双腿发麻,脚步凌乱地往后跌去,本以为这下难逃一跌,脊背却意外撞到了一堵坚硬的肉墙。 “对……对……对不起……” 祝明殊转过身,下意识地低头道歉,恨不得将腰弯到对方鞋尖。 书被撞翻,从中散落出几张钞票。 祝明殊咬着唇,敏感地开始胡思乱想。 不知道这人在这里待了多久,有没有看到他方才与秦子岐的交易。 这样低着头静静地想着,视线中突然闯入一颗漆黑的脑袋。 少年单膝半跪在地,骨节分明的大手捡起地上那本厚重的书,接着将零落的钞票仔细地规整好,连同书一齐递到了祝明殊手上。 半蹲着的少年扬起头,窗外的阳光恰好打下来,那张犹如造物主精心雕刻般的脸庞被照亮,矜贵英俊,连头发丝都在发光。 祝明殊目不转睛地望着赵京酌,呆呆地咬着指尖,一时间忘记了呼吸。 “原来不止是个小结巴,还是个小傻子。” 赵京酌轻笑一声,淡淡评价。 祝明殊后知后觉地感到两颊发烧,他磕磕绊绊地向赵京酌道了声谢,窘迫地抱着书仓皇而逃。 第14章 童话书里的小公主 第14章 童话书里的小公主 夜影婆娑,万籁俱寂。 课桌上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台灯,祝明殊乖乖巧巧地用手臂撑着脸,趴在铺满试卷的桌上,动作压出点蓬软的脸颊肉,他饱满的肉/唇微微嘟起,在睡梦中显出点幼气稚齿。 祝明殊右手还下意识握着笔,连梦里都不忘保持着对着习题勾勾写写的习惯,常年睡眠不足造成的后果便是只要神经稍稍松懈,便能表演随地大小睡。 曾经有一次,棒球课上,秦子歧一行人命令祝明殊当球童,他不得已捡着球满场跑,后半场累得两腿打颤,头晕眼花,说昏就昏了过去。几个半大的少年见状恶作剧般将祝明殊锁在了休息室的大型储物柜里。 说是大型,其实也不过24寸行李箱的大小,祝明殊青春期发育不良,骨架略微纤细,柔韧度惊人,猫儿般蜷缩在密不透风的柜子里,他无知无觉,酣然入睡。 等到祝明殊醒来时,只觉得天崩地裂。逼仄而漆黑的狭小空间里伸手不见五指,祝明殊急得满头大汗,拼命拍动柜门呼救,圆钝的指甲刮出令人牙酸的异响,可过了许久,依然无人应答。 祝明殊将耳朵贴在门边,小心翼翼屏住呼吸。 静得吓人,像是整个世界便只剩下他一个人。 祝明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做出最坏的判断。或许现在早已经过了放学的时间,学校不可能还有人在。他只能养精蓄锐,等待清晨保安巡逻时的救援。 夜里气温骤降,祝明殊蜷缩在柜中瑟瑟发抖,求生的本能反应驱使他扯下柜中悬挂的训练夹克,他抱着那件崭新的外套,做了套深呼吸,小声地说:“对不起,今天实属事出有因,我会洗干净后再还给你的。” 说完,祝明殊抱起那件外套,披在身上取暖。鼻尖充盈着似曾相识的淡淡苦香,祝明殊一怔,指节剧烈战栗,下一秒,他鬼使神差地将脸埋了进去,像只没断奶的幼猫找到了温暖的窝。 祝明殊累极,居然又睡死过去。他不知过了多久,隐约听见一阵窸窣,祝明殊迷迷糊糊地哼哼一声,再次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竟树懒一般挂在一个男人的腿上,双手环得死死的,像是条黏黏糊糊的小尾巴。 祝明殊赫然惊醒,猛地松开手起身,脑袋“砰”一声撞在柜顶上,好悬又晕过去。他听到一声短促的轻笑,面颊浮起红云,悄悄掀开眼皮,透过浓密的羽睫觑着高大的男人。 赵京酌逆着月光,俊脸模糊在一片阴暗里,令人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我……我……” 祝明殊蜷曲着手指,无意间将那件外套攥出凌乱的褶子,他一慌,刚想结结巴巴脱口道歉,发顶便落下一只干燥宽大的手。 赵京酌揉着他略有些乱糟糟的软发,像是心血来潮揉弄路边一只胆怯的流浪猫。祝明殊闭上眼,忍住了将脑袋蹭上去的冲动。 “怕我?”赵京酌问。 祝明殊想了想,连连摇头。 赵京酌似乎挺满意,转过身,走了两步,又扭头冲祝明殊道:“怎么?舍不得从我的柜子里出来?” 祝明殊笨拙地爬起来,小心地跟在赵京酌身后,出了门才发现漆黑的校园已经空无一人。 …… 台灯照出一小片昏黄的光,半梦半醒间,祝明殊蹙紧眉,觉得自己似乎仍困在那个铁柜里。这次,没有任何人来救他,他正不住地下坠,黑暗化作藤蔓缠上他的足踝,拼命把他往深渊里拉。 在熟悉的失重感来临之际,祝明殊又产生了一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感觉,像是十年前那个静谧的有些诡异的夜。 窗外偶尔传来两声野狗的吠叫,七岁的小祝明殊时不时吧唧一下嘴,咬着手指睡得酣甜。 阮萍俯下身,把祝明殊轻轻揉进怀里,将他从熟睡中唤醒。 祝明殊睡得迷迷糊糊,刚醒过来还有些懵,他看着母亲在唇间竖起食指,于是听话地用小手捂住自己的嘴巴,乖巧噤声。阮萍的神情顿时软化成一汪水,她紧紧地攥住祝明殊的手,离开了那幢逼仄的握手楼。 阮萍几乎没有拿什么行李,她唯一的贵重物品就是祝明殊与那架年事已高的小提琴。 祝明殊刚出生没多久,他的生父就在一场意外中丧生,那段时间阮萍过得浑浑噩噩,悲伤到整日将心思倾注在自己的音乐事业上,无暇顾及祝明殊。 后来,她偶然与曾经的音乐老师华卫彬重逢,那时候的华卫彬虽然其貌不扬,却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多年来也积攒下了一定的积蓄。他死皮赖脸地追求阮萍,对那会儿的阮萍来说,在极度脆弱的低心理防线下突然闯进一个愿意无微不至地照顾他们母子俩的男人,她无疑将其当作上天的怜悯。于是第三年,阮萍答应了华卫彬的求婚。 婚后,华卫彬却摇身一变,一改婚前谄媚的嘴脸,他嫉妒阮萍的音乐天赋,半强迫半哄骗地令她不得已放弃自己的事业,只能困在家里相夫教子。事已至此,阮萍只能委曲求全,歇了创作的心,每日被柴米油盐蹉跎年华却无怨无悔,只为了能好好安定下来过日子。 就这样平平淡淡的过了三年,华卫彬开始埋怨阮萍的肚子这么久都没动静,去医院检查才发现根本不是阮萍的问题,而是华卫彬自己患有弱精症,这辈子很大概率不会有子嗣。 从那以后,华卫彬不知道从哪染上了赌瘾,赔掉了房子,欠下了高利贷,他们一家只能搬进拥挤的廉租房。可华卫彬的心理却愈发变/态,每日喝酒赌博,醉醺醺地回到家就开始对阮萍母子施暴。 每次打完这对母子,华卫彬酒醒后总会表现出一副痛定思痛的模样。他跪在阮萍脚底下,疯狂地扇自己巴掌,并保证再也不会重蹈覆辙,企图得到女人的原谅。 阮萍早就看透了华卫彬那种擅长自我感动的表演型人格,她之所以选择隐忍蛰伏,并不是因为畏惧或是麻木,而是在为她自己与祝明殊寻找后路。 终于,在阮萍的不懈努力下,一家经纪公司看中了她的才华,在与阮萍见过面后,当即拍板,与阮萍合作。于是阮萍不再心软,也不想再与华卫彬扯皮,毅然决然地牵着祝明殊的手,决定逃离这个吃人的魔窟。 祝明殊跟着阮萍坐上了经济公司派来的车,有一个年轻的男人在副驾驶扭过头与阮萍攀谈,阮萍疲惫地靠着车窗,时不时会搭上一两句。 祝明殊听不懂大人之间的话题,却知道母亲带着他离开了那个做梦都会被吓醒的房子,他们的好日子很快就要来了。祝明殊虽然性子安静,但到底还是个孩子,内心早已按耐不住喜悦,兴奋的像是有一只小雀在胸膛叽叽喳喳作响。 他趴在车窗上,望着不断倒退的风景,开始天马行空地幻想起以后的生活。 他已经七岁了,是个大小孩了,可以保护妈妈了。 阮萍温柔地将他揽进怀里,哄祝明殊睡觉,祝明殊闻着母亲身上暖洋洋的香味,睡意很快就如潮水般涌上来。 “阮萍,我真的很看好你,趁现在还没走远,请你慎重地考虑一下……” 副驾驶上的男人还在喋喋不休,他抬了抬手,招呼司机停在了路边了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门口,扭过头定定地凝视着阮萍。 阮萍叹了口气,揉着发酸的眉心,坚定道:“你不用劝了,我是不会丢下我的小孩的。” “你傻不傻?阮萍,我明确地告诉你,现在的他对你来说只会是一个负担……” “不,他不是负担,他是我的天使。”阮萍对男人的话表示不满,她轻轻拨开祝明殊的额发,垂着眸,眼神温柔而宁静。 阮萍认真地重复了一遍:“阿殊是我的天使……” “成功本来就是拿你拥有的,换你想要的,你要得到些什么,总得先失去些什么。” 男人很有耐心,循循善诱道:“况且,为什么不等你功成名就之后再过来接他呢?这样耗着对你俩来说都不是法子,你就不想有足够的能力去托举他?让他以后能自由自在地做自己想做的事?” …… 在男人几番据理力争之下,阮萍陷入沉默。 男人将阮萍的动摇看在眼里,叹了口气继续道:“我想我能够理解你的心情,你放心,我们这边会提供专人过来照顾他,并且只要你想,随时都可以回来看他,但现在接他过去,还不是时候,你能明白吗?” 阮萍微微点了点头,垂着眼落下两行清泪。她吸了吸鼻子,迅速地用手背试去脸上的湿润,然后强颜欢笑地唤醒祝明殊。 祝明殊从阮萍怀里探出头,被打搅了美梦也不生气,只是腼腆地冲着母亲露出一抹甜甜的微笑,粉雕玉琢的模样像是童话书里走出来的小公主。 阮萍忽然扭过头,不忍再看祝明殊那对纯真的眼。她捂着脸,将头转向了车窗那边,哽咽到说不出话。 男人见势转过身从兜里掏出一张钞票,递给祝明殊,哄道:“明殊啊,我们突然口渴了,去那边帮我们买几瓶水,能做到吗?” 祝明殊乖巧地点了点头,双手接过钞票,奶声奶气道:“能做到。” “明殊真棒!真是个乖孩子。”男人引导祝明殊的视线落到街边的便利店,祝明殊果然打开车门,屁颠屁颠地迈开小短腿小跑着推开了便利店的玻璃门。 “阿殊!” 阮萍扶着车窗,悲伤到声嘶力竭。 祝明殊疑惑地转过身,却见母亲只是用拇指蹭了下眼角,嘴角扯出苦涩的笑:“阿殊,去买你喜欢的草莓牛奶吧。” 祝明殊歪了歪头,觉得母亲今天好奇怪,但还是软软地应了下来。 付完钱后,祝明殊小手吃力地捧着几瓶草莓牛奶出门,他望着空无一人的大街,与那段缥缈地快要消散的车尾气,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 他抱着几瓶牛奶乖巧地蹲在原地等待母亲折返回来接他,强烈的悲伤令他的身体自动做出保护机制,祝明殊没有嚎啕大哭,他麻木地掉不出一滴眼泪。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祝明殊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 怪不得。 自从家中发生变故后,祝明殊总是懂事地不去向母亲索取任何东西来为自己的喜好买单。 祝明殊敏感地想,妈妈从来不喝草莓牛奶,明明爱喝草莓牛奶的那个人是他。 他像是一夜之间长出了颗七窍玲珑心。 因为祝明殊知道,他的妈妈不要他了。 —— 祝明殊猛地从混沌中惊醒,摸到满脸的湿。 祝明殊摸到桌上的手机,上面显示着秦子歧下达的最新指令。 【下次月考,想办法拖住赵京酌,我不想在考场上看见你们俩,明白?】 祝明殊打心眼里觉得秦子歧自欺欺人的行为有些可笑,难道他和赵京酌都不去参加考试,秦子歧的第一名就名正言顺了? 况且祝明殊并不愿意牵连到其他人,因此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第15章 当之无愧的焦点 第15章 当之无愧的焦点 这日万里无云,天空如水洗一般湛蓝干净,微风轻拂,吹动的彩旗猎猎作响。 操场上人头攒动,随着高台上校长发表完一揽子冗长枯燥的演讲,西林德中的运动会正式拉开序幕。 日头烈得有些刺眼,祝明殊眯起眼,忍不住伸手遮挡头顶的太阳。他皮肤白得近乎剔透,阳光毫无保留地落在身上,祝明殊额角缀着的几粒汗珠晶莹如泣露,整个人都像是在发光。 秦子歧游魂般闪现到毫无防备的祝明殊身后,鬼祟地环顾一圈,趁着没人在意,不动声色地把祝明殊拽到了一个隐蔽的角落。 树荫下,秦子歧开门见山,对着祝明殊再次下达了之前的命令,他大言不惭道:“你是不是想加钱?可以,考试那天你只需要想个办法把赵京酌引到别的地方去,让他缺考一门,事成之后,你会得到比上次翻倍的报酬。” 祝明殊有些厌烦地蹙起眉,他冷淡地剜了秦子歧一眼,别开脸,谨慎道:“这种事情我是不会做的。” 祝明殊欲言又止,片刻,他小心翼翼地补充道:“这样做是不对的,你最好还是早点打消这个念头吧。” 广播声恰时响起,祝明殊准确地从中捕捉到了赵京酌的名字,他心头一跳,瞬间失去与秦子歧纠缠的耐心,祝明殊言尽于此,只丢下一句:“我一会还要去参加比赛,就先不奉陪了。” 接着抬脚离开。转身的时候,祝明殊听见秦子歧饱含恶意的讥讽。 “装什么装?” 祝明殊垂下眼,漆黑纤长的羽睫微微一颤,他抬起脚,没有再回头。 祝明殊跟随指示领到了号码牌,规规矩矩地将它别到背后。 祝明殊想起上个星期。 课堂上,班主任在讲台上宣讲运动会,这次主要鼓励没有参加过的同学,祝明殊位列其中。 班主任摸了摸自己的地中海,自作主张地将祝明殊的名字勾选在报名表中,一意孤行地给祝明殊报名了个长跑比赛。 “重在参与嘛,又没指望你拿名次,不要有太大压力啊。” 祝明殊:“……” 推脱的话梗在喉间,又被祝明殊生生咽了下去。 “下一个,跳高,有哪些同学想参加?” 一时间,教室里噤若寒蝉,明晃晃是对此项运动痛深恶绝。 班里有几个胆大的同学不约而同地将视线移向正趴在后座补觉的赵京酌身上。赵京酌似有所感,眼皮子都没晃,抬起手烦躁地揉了揉额发。那只大手骨节分明,凸起的青筋游蛇般蜿蜒至袖口深处,曲起指节时显得很有力量感。 原因无二,体育也是赵京酌的强项,自从赵京酌在上一届运动会崭露头角后,这种没有人愿意参加的项目就自然而然地落在他肩上。 思绪收回,祝明殊的视线重新回到跳高场地上,不知不觉间,四周竟早已围满了人。 明明大家都穿着款式相同的运动装,可祝明殊却能够透过熙攘的人群,毫不费力地精准捕捉到赵京酌的身影。 并非他眼力过人,而是赵京酌实在是太耀眼了。 个高腿长,自信张扬,仿佛每一根头发丝都是上帝亲手雕琢的艺术品。 祝明殊既觉得羡慕,同时心中也涌上一股说不明的悸动。 赵京酌站在助跑线前,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带着点不容小觑的野性。 他本就生了张略带着点西方特征的面孔,祝明殊猜测赵京酌祖上或许有欧洲血统,上午十点的日头还很烈,令他优越的眉骨在眼下投映出一小片阴影,更显得鼻高目深,冷着脸时周身散发着淡淡的攻击性。运动衫的袖口被赵京酌随意地卷到肩头,露出结实的臂膀,似乎蕴藏着蓬勃无限的力量。 只听一声急促的哨响划破天际,赵京酌神情懒散,甚至算得上漫不经心,迈开长腿冲向前方。 祝明殊站在场外的人群中,视线牢牢地锁住那个快到几乎模糊的身影,他只觉得赵京酌瞬间化作一道疾风,一不小心便会从眼前一闪而过。 在距离横杆仅有几步之遥的距离,赵京酌猛地发力,靠着极强的核心力量将自己的身体高高抛起,如同展翅的雄鹰,姿态从容中带着几分优雅,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祝明殊攥紧拳头,不由自主地替赵京酌捏了把多余的汗。 好在下一瞬,赵京酌又一次轻松越过升高的横杆,他的双脚稳稳地踩在软垫上,动作干净利落,不见丝毫拖泥带水。 场外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在短暂的静默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裁判紧随其后宣布了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分数,这个成绩如同一颗炸弹在人群中炸开,飞速引起轩然大波。 赵京酌成为了当之无愧的焦点。 祝明殊只觉得耳边的喧嚣声如潮水般退去,他听见自己的心声说。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站在云端上的人。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送到唇边,微微睁大的凤眸里流露出几分微妙的惊叹与钦慕,全世界仿佛只剩下眼前的赵京酌,与祝明殊几乎快要穿透胸膛的心跳声。 可赵京酌从始至终甚至没有往祝明殊的方向递过哪怕一个眼神。 他依旧是那副宠辱不惊的模样,结束后就抽身离开了人群的簇拥,兴致缺缺地退到树荫下,拧开一瓶矿泉水,接着兀自仰起头送入嘴中。汗水顺着起伏的喉结隐入衣襟,氤湿了胸膛的一小块布料,明明是再寻常不过的动作,举手投足间却散发着强烈的雄性荷尔蒙气息与性张力。 祝明殊的青春期比同龄人来得要慢,即使站在年纪相仿的同学中,他也总是显得稚嫩些。 虽然一张青涩的脸上已经隐约生出了几分成年后的韵味,但还未褪去的婴儿肥令他看起来像是比赵京酌小上好几岁。 更别提他那因营养不良过于瘦弱的身材,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了似的,放在赵京酌面前完全不够看。 天然的慕强心理令祝明殊不可抗拒地被赵京酌吸引。 祝明殊的脑中头一次对什么人生出类似羡慕的情愫,这是他孩子时期面对班里家境最富庶,生活最快乐的小胖子也未曾出现过的。 祝明殊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看向站在树荫下的少年,又因为那人不经意的一次转头迅速垂下脑袋移开视线,装作从来都没有往赵京酌的方向看过去似的。 祝明殊就这样循环往复在这场单机游戏里,乐此不疲。 直到广播中念到了祝明殊的名字,他才恍若大梦初醒般回过神。 祝明殊深呼一口气,惴惴不安地站在指定的塑胶跑道上,等待比赛枪声响起。 祝明殊有些不适应场外的人有意无意汇聚在他身上的目光,他不自在地垂下眼睫,仿佛脸上沾染着什么污点般,在阳光的照射下毕露无疑。 可即使是被厚重的刘海半遮住眼眸,那张白玉般的脸孔也足够年轻漂亮。 在一排青春期躁动不安的男生中,他身上那点如水般独特的柔静,就显得格外出挑。 “砰”地一声,尖锐的枪声在耳畔炸开,祝明殊大脑出现短暂的宕机,他像个程序出错的小机器人,甚至滑稽地同手同脚了几秒,只知道机械地抬起腿,挥动双臂,不停地往前跑。 很快,祝明殊喉头涌上点铁锈般的腥甜,他毫无悬念地被人遥遥甩在身后。视野逐渐被空旷的跑道占据,耳边只有右后方隐隐约约传来的沉重喘息声与脚步声。 比赛陷入焦灼状态,祝明殊与隔壁班的一名选手几乎不相上下。 在过最后一个弯道时,不知怎么,祝明殊旁边的那名选手突然抢占他的跑道,祝明殊下意识往旁边避,可惜因为事发突然,他的动作太快,此时又正好卡在弯道上,祝明殊没来得及做出正确反应,突然听到脚踝“咔嚓”一声响,在剧痛传来的同时,整个人也不受控制地跌倒在塑胶跑道上。 场外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呼,班里的同学迅速涌到边上,有一名女生关切地询问:“祝明殊?你怎么样?” 祝明殊脸色煞白,捂着脚踝,一时间疼的说不出话。 虽然他在班里几乎是透明人一样的存在,但运动会这种场合足以激起班集体大部分人内心的集体荣誉感,所以哪怕平时跟祝明殊没有说过几句话的同学,也都凑上来关心他。 只不过也有例外。 秦子岐带领着一帮人把那群女生挤走,居高临下地跑到祝明殊跟前看热闹。 刚才突然变道的外班学生祝明殊眼熟,是经常跟秦子岐混在一起的公子哥,以前就没少找他麻烦,因此祝明殊几乎立即猜到了事情的原委。 一个留着寸头的男生将手臂搭在秦子歧肩上,出言讥讽:“喂!你是废物吗?跑步不行还逞什么强?害得我们班输掉了比赛!真给咱班男生丢人。” 祝明殊咬着发白的嘴唇,温吞地承受着剧烈的疼痛,冷汗霎时间布满额角,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像是缀在眼角的泪珠。 被挤到外圈的一个女同学闻言当即挺身而出,冲着那嚣张跋扈的男生道:“方文峰,你怎么说话呢?自己都没报名一个项目,怎么有脸说别人?况且人祝明殊再怎么说也是为了班集体才受伤的,你还在这里说风凉话,太过分了吧!” 方文峰脸色骤变,顿时感到下不来台,他拨开人群朝着女生走去,脸上隐隐浮现气急败坏之色,大声嚷嚷着:“林敏静这有你什么事儿啊?管别人闲事管上瘾了是吧!” 他作势伸手竟是想推那个名叫林敏静的女同学,却被女生的同伴隔开,与此同时,一个长相明丽的男生挪开步子,抱着臂挡在了方文峰面前。 “方文峰,你真没品,还想对女生动手?”纪连枝蹙眉冷冰冰地扫了方文峰一眼,显然是对他粗鲁无礼的行为颇为厌恶。 方文峰瞬间收敛,局促地搓着手,磕磕巴巴道:“连枝,我没有,你听我解释……” 纪连枝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扭开头,并不如何乐意听身后男生喋喋不休的絮语。 纪连枝转身想去扶祝明殊,可是有人比他更快一步。 祝明殊小心而沉默地挪到跑道外,左脚的疼痛似乎令他失去知觉,他只能倚靠右脚的力量笨拙地往场外移。 不过仅靠一只脚的力量很难维持平衡,就在即将再次摔倒时,祝明殊猝不及防被一只大手握住了腰。 在一侧看了良久热闹的赵京酌似乎第一个注意到祝明殊的无助,他嘴角勾起一点轻微的弧度,几乎是以搂的姿势将祝明殊圈在臂弯里。 轻而易举地化解了祝明殊即将跌倒的难堪。 纪连枝与秦子歧同时挑起眉,眼里不约而同地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 第16章 玻璃娃娃 第16章 玻璃娃娃 林荫大道上,赵京酌稳稳地托着祝明殊的大腿,毫不费力地把人背在背上,朝校医务室的方向前行。 阳光从香樟树的罅隙中簌簌落下,祝明殊盯着赵京酌肩头那一小片摇晃着的光影出神,只觉得过载的心跳快要无处安放。 赵京酌身上独有的苦香像张密不透风的网,铺天盖地地裹住祝明殊,令他产生被这个人完全笼罩着的错觉,呼吸间尽是他的气息。这样近的距离,令祝明殊一时间难以控制住自己,脸红的几乎冒烟,像个出了故障被送去检修的小机器人,咬着唇愣生生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少年的体温透过单薄的运动衫一不留神溜进祝明殊胸口,祝明殊只觉得心脏缠上了条小蛇,酥麻微凉,又带着点痒。 他忍不住支起身子,与赵京酌保持一定的距离。 “别乱动。” 赵京酌有力的手掌箍紧祝明殊腿根,几乎一只手就快要整个圈住。 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点没有什么存在感的软肉。赵京酌忍不住想,这人似乎真的有点瘦。 祝明殊乖乖巧巧地伏在赵京酌肩头,敏感地咬住腮肉,心头百转千回,最终却只是怯生生地点了点头,又想到赵京酌似乎看不到,于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没想到会是赵京酌第一个对他伸出援手,将他从困境中解救出来,又好心地送他去医务室的人。 祝明殊在心底傻傻地想,赵京酌真好。 长得好,家世好,样样都会,哪里都好,就连心地也特别善良。 祝明殊心底忍不住冒出些傻念头,笨笨地想,像赵京酌这样的人,哪怕只是遇见他,就已经是一种幸运了吧。 他细数着赵京酌的优秀,不免有些自惭形愧。 于是变得更加被动,仿佛在赵京酌面前,祝明殊就恨不得低到尘埃里去。 一路无话,赵京酌领着祝明殊到了医务室,碰巧医生不在,赵京酌就让祝明殊坐在床上,接着,一条腿半屈膝蹲下,褪去祝明殊的鞋袜,把祝明殊受伤的那只脚轻轻搭在自己大腿上查看他的伤势。 祝明殊的皮肤呈现出近乎透明的冷白色,隐约可以窥见足背上青色的血管,脚踝纤瘦,带着几分伶仃的美感,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整个环住。 与祝明殊常年见不着光的冷白肤色不同,赵京酌的肤色是各式各样的运动项目沉淀下来的小麦色,比如他酷爱在卡克特斯海滩冲浪,也没少跑到因特拉肯玩滑翔,因此阳光也更偏爱他,毫不吝啬地在他身上雕琢出深色的痕迹。 在这种强势与脆弱,白与黑的强烈视觉冲击下,赵京酌几乎霎时间生出诡异的掌控感。 大手微冷的触感令祝明殊忍不住瑟缩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赵京酌身上的威慑力太强,气压太低,以至于他一时间没敢躲。 细白的手指攥紧了床上的被单,祝明殊眼尾蓦地红了。 一点点疼,但是被赵京酌掌控着的感觉令祝明殊爽得头皮发麻。 赵京酌握着祝明殊的脚踝轻轻晃动,在听到祝明殊微弱的痛呼后停下动作,做出结论。 “应该只是扭到了,没有伤到骨头,不过更详细的要等到校医来检查。” 祝明殊怯生生垂着眼,温顺地点了点头。 祝明殊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明明受过比这更严重的伤,从小到大不知道进过几多次鬼门关,可这点微不足道的小伤口面对眼前的男人,却奇异地变得难以忍耐起来。 他咬了咬唇,心底突然有个小人风风火火地跑出来,大摇大摆地爬到祝明殊耳边喊:祝明殊!你怎么这么麻烦啊? 祝明殊想反驳,他才不想被赵京酌误解成一个很娇气的玻璃娃娃。 也不想给赵京酌添麻烦。 于是他不自在地缩回脚,可惜几乎在下一秒就被赵京酌一把握住脚踝。 “还有哪里受伤?” 明明只是脚踝被赵京酌攥在手心,却好像心脏也被他拿捏了似的。 祝明殊咬着唇回忆了几秒钟,才结巴道:“膝、膝盖。” 运动裤宽松,加上祝明殊又实在瘦,赵京酌轻轻松松就卷起了裤子。他认真查看祝明殊膝盖上的破皮,微微拧起眉。 祝明殊小腿白的晃眼,由于体质原因几乎没有体毛,因此那点擦伤就显得格外狰狞。 赵京酌取来棉签蘸取碘伏简单地帮祝明殊处理了一下膝盖和小腿处破皮的擦伤。 祝明殊咬住指节,那只搭在赵京酌大腿上的脚微微颤抖。 赵京酌另一只手轻轻握住祝明殊的膝弯,感受到祝明殊的颤抖,动作更轻了几分,却忍不住在心里下结论。 祝明殊这里很敏感。 校医姗姗来迟,给祝明殊检查完毕后作出了与赵京酌一模一样的结论。 之后便是司空见惯的长篇大论:“没伤到骨头,不过最好还是回家修养几天,记住最近要忌辛辣……” 祝明殊没能听进校医在耳边的絮语,他的视线只是习惯般追逐着赵京酌的背影。 赵京酌拨了通电话,他简单向班主任反映了情况,接着几乎算得上体贴地替祝明殊请好了病假。 做完这些后,赵京酌才不紧不慢地走到祝明殊面前,居高临下地凝着祝明殊那对湿漉漉的凤眸。因为婴儿肥还显得有些稚气的脸攀上红云,反而增添了几分生机可爱。 赵京酌若有所思,盯着祝明殊的脸出神。 祝明殊胆怯地不敢去回应赵京酌的视线,他自顾自地想,他曾在帮老师整理档案的时候不小心看见过赵京酌的身份证上的信息,明明赵京酌也没有比他大几个月,为什么像是成熟很多似的。 祝明殊陷入沉思时,会像只小金鱼似的无知无觉地鼓起腮帮。他纳闷地想了一会,想着想着,对赵京酌的羡慕中就掺杂上了一点钦慕。 赵京酌的成熟不单指他与祝明殊身材的差异性,毕竟赵京酌身材又高又壮,十六七岁的年纪就已经与那些优秀的成年雄性发育的别无二致,令祝明殊在他面前像个营养不良的小孩。 更具体体现在他身上的那种总是能够运筹帷幄的本事,与处理任何事情都能游刃有余的能力。祝明殊的大脑会难以自抑地产生出“赵京酌很可靠”的安全指令,让他不由自主地去仰慕赵京酌。 赵京酌替祝明殊装好医生开的药,递到祝明殊手上时,那人还在发呆。 这人怎么总是有发不完的呆? 像个迷迷糊糊的梦游娃娃。 赵京酌暗暗地想。 祝明殊回过神,双手规规矩矩地接过药袋。他像是个被录入指定程序的小人机,漂亮的眼睛亮晶晶的,因为不自信,眼神还怯懦地闪躲了几下,几番纠结下,祝明殊最终还是鼓起勇气,扑烁着眼睫郑重地向赵京酌表达谢意。 祝明殊一路上不知道对赵京酌磕磕巴巴道过多少次谢,他短短十几年人生中遇到的幸运太少,善意也太少,所以一旦遇到,祝明殊就会特别珍惜,并且每一次都会感动地想流眼泪。 赵京酌搓了搓指尖,心里忽然有点痒,忍不住就起了逗弄人的念头。 “你刚才有听见蚊子叫吗?” ? 祝明殊丝毫没听出赵京酌的揶揄,歪着头,傻乎乎地诚实回答:“我、我没有听见啊。” 下一秒,祝明殊心里忍不住小声嘟囔,都这个季节了还会有蚊子吗? 赵京酌勾起一边唇角,笑得有点邪气。 “那刚才是谁在哼哼?” 祝明殊反射弧很长,闻言愣愣地睁圆了双眼,慢吞吞地咬住下唇,后知后觉才想起来用手背捂住一整张脸。 祝明殊在羞怯的快要晕倒的间隙中慢半拍意识到。 赵京酌,好像有点坏。 第17章 被掐住七寸的蛇 第17章 被掐住七寸的蛇 深夜,祝明殊睡得正香,耳边忽然传来一阵翻箱倒柜的巨响。 由于腿受伤,祝明殊几乎是天一黑就吞下止痛药,难得早早缩进被窝里酝酿睡意。 祝明殊睡眠浅,他没什么安全感,即使闭上眼也总是提心吊胆,几乎是刚一听到异响,睡意便如惊弓之鸟四散,祝明殊猛地睁开眼,眸子里流露出几分惊诧与惧色。 下一瞬,祝明殊扶着受伤的那条腿勉强翻身下床,他环顾整个房间,刚想找把趁手的工具用来防身,遽然,卧室的门就被一股蛮力强行踹开。 祝明殊倒吸一口冷气,果不其然看到了他满身酒气的继父。 华卫彬面露凶光,狭小而浑浊眼里装着毕露无疑的贪婪,他三两步凑上前,挥舞着拳头,恶声恶气道:“臭小子,你把钱藏哪了?” 祝明殊无意识攥紧拳头,面无表情地瞪了华卫彬一眼,冷漠地说:“我没有钱。” 他手上是真的没有什么钱。奖学金和兼职的工资除了日常的开销外,都被他存在了银行里,那是他打算留着以后上大学动用的积蓄。 他不可能一直被动地把希望寄托在旁人的善意上。 华卫彬伸出小拇指掏了掏耳洞,表情十分不屑,一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的模样。他恶声恶气地威胁:“别逼老子动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私底下做兼职,放学去打工,怎么可能没有钱?” 祝明殊拧起眉,懒得再跟华卫彬多费口舌。 阮萍走后,祝明殊又回到了这栋逼仄的握手楼,他始终坚信着母亲不会离他而去,阮萍迟早会来接他的。因此即使落到华卫彬这个魔鬼手里,也让他有忍耐下去的动力。 因着阮萍的离开,华卫彬勃然大怒,将满腔怒火发泄在年幼的祝明殊身上,那日,男人抓到了祝明殊,将小小的孩子毒打了一顿,祝明殊几乎以为自己就要死在那个春天。 后来,华卫彬忙着在外花天酒地,出入各大赌馆与麻将室,偶尔也有手头宽裕的时候,就没时间去找祝明殊的麻烦,但只要稍有不顺心,就会动辄打骂。拿没有反抗能力的孩子撒气。 祝明殊对这个人的恐惧根深蒂固,华卫彬已有一阵子没有来找他麻烦,他不知道华卫彬今晚又发什么疯,只得费力地扶着床撑起身子,默默做好反抗的准备。他鼓起勇气,狠狠瞪了华卫彬一眼,眼神仿佛在看阴沟里的老鼠上蹿下跳。 “这是我家,请你出去,否则我就要报警了。” 这套老破小是阮萍留给祝明殊最后的一点念想,有很多祝明殊小时候关于阮萍的回忆,虽然随着时间推移,祝明殊已经渐渐记不清母亲的模样了,但是他犹如一位忠诚的雇佣兵般守护着母亲留给他的最后一块净土,不容任何人侵略。 只是这片握手楼环境越来越恶劣,邻里街坊汇聚了五湖四海的三教九流,鱼龙混杂,安保设施约等于无。因此才会让华卫彬能够一次又一次地翻窗堂而皇之地闯进来。 也不知道是哪句话刺痛了华卫彬敏感扭曲的心,他突然暴起,抡圆了手臂用了极大的力狠狠扇了祝明殊一耳光。 祝明殊本就有伤在身,处于弱势,男人的速度又快,他根本来不及做出躲避的反应,就被一巴掌扇倒在地,嘴里瞬间弥漫上一股铁锈般的血腥气,左耳也立竿见影地产生轻微耳鸣。 华卫彬尤嫌不解气,他顺势抄起边柜上的花盆,狠狠朝祝明殊砸去。 “小贱蹄子,你跟你妈一样都是赔钱货,老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初没把你妈打死,让她逮着机会跑了。” 华卫彬癫狂地笑了两声,面目狰狞扭曲。 “不过她把你留在了我手里……” “你说,你妈是不是存心把你押在我这当出气筒呢?” 祝明殊头破血流,瘫软在地上将晕不晕,华卫彬见状就用力揣着他的肚子。 “装死。” 祝明殊疼的脸色霎时间如白纸般难看,他冷汗直冒,却倔强地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华卫彬越打越来劲,双目赤红作癫狂状。 “怎么不犟嘴了?你说你没钱?那可别怪我去找你那个姘头!” 此话一出,祝明殊懵了两秒。 “你胡说八道什么?” 华卫彬呵呵两声,道:“你装什么蒜?就是你那个初中班主任傅嫣兰啊。你们两个师不师生不生的,谁知道私底下做过什么龌龊的勾当?哦对了,之前就是她跑到我面前低三下四地求我不要再阻碍你读书。她还给了老子一笔钱呢,啧啧……” 祝明殊震惊地瘫软在地。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祝明殊没想到上次华卫彬闹得他没学可上的事是傅嫣兰私底下帮他解决的。 华卫彬本质欺软怕硬,只敢对女人和孩子动手,随着祝明殊年龄增长,有了基本的反抗能力,华卫彬虽然后来不怎么敢动手打他了,却也没少作妖,祝明殊高中转过好几次校,全都是拜华卫彬所赐。 只要祝明殊去哪所学校读书,华卫彬就会跑到那所学校闹事,闹到家长联合上书,学校不得不权衡利弊,将祝明殊开除。祝明殊不仅要考虑温饱,连正常念书都成了奢侈。 那段时间,祝明殊几乎以为自己山穷水尽,人生已然走到了绝路。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会这样被华卫彬毁掉,并且再也翻不了身,于是心里萌生起杀了华卫彬的念头。 话说泥人尚有三分火气,兔子急了还知道咬人,既然华卫彬要毁了他,那他也不会让华卫彬好过。 大不了鱼死网破。 祝明殊已经做好了捅死华卫彬,然后自己去跳楼的计划,是傅嫣兰找上了他,及时制止,又对祝明殊耐心疏导,硬生生把祝明殊从极端的泥沼里拉了出来。 可惜拜华卫彬所赐,那个时候已经没有学校敢收祝明殊,走投无路之际,祝明殊又受到傅嫣兰的鼓励,参加奥数竞赛并争气地拿到了国际奖项,被西林德中破格录取,才不至于就此荒废学业。 “你只管好好读书,其他事情不需要你操心,明白吗?” 那日风和日朗,祝明殊第一次去西林德中,傅嫣兰送他到校门口,温柔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认真而庄重地说道。 女人的话被风吹得缥缈,可落在祝明殊耳边却带着无比坚定的力量。 好像此时,不管祝明殊做出怎样信誓旦旦的承诺都显得轻飘飘,祝明殊只重重地点头,眼眶包不住两颗滚烫的泪,他的喉间像是梗着一团濡湿的棉花,令他只能发出含糊的音节。 从那以后,华卫彬果真没有来西林德中骚扰过祝明殊。 可祝明殊时至今日才知道,他以为的风平浪静,不过是有人在背后为他撑起了一片太平。 “她不是你姘头,会为了你做这么多?恐怕你们私底下早就不清不楚地搅和在一起了吧。”华卫彬不屑地朝祝明殊啐了口吐沫,猥琐地拧笑着说道。 见华卫彬如此不知轻重地诋毁他的恩师,一贯算得上情绪稳定的祝明殊也难得愤怒地无法自抑。 “人渣!” 几乎是话音刚落,祝明殊赤红着双眼,摸到手边的花盆碎片,猛地扑上前,狠狠扎进华卫彬的大腿。 “啊——!!!” 华卫彬爆发出痛苦的尖叫,一时间捂着血流不止的腿动弹不得。 祝明殊丝毫不顾及自己的手心已经被碎片划伤,反而用力往伤口深处钻磨。 “不许你侮辱傅老师。” “小畜生!老子打死你!” 华卫彬怒不可遏地随手抄起墙边的摆件,看也不看就往祝明殊头上砸。 祝明殊猛地栽倒在地,他身上本来就有伤,此时新伤叠旧伤,很快就精疲力尽,失去了反抗的能力。只能奄奄一息地缩在地上流血。 华卫彬将祝明殊在奥数比赛上拿到的奖杯高高举起,对准祝明殊的头,墙壁上映射出狰狞的剪影。 “小畜生,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再不告诉我钱藏在哪我就真的要去找那个傅嫣兰了,我的手段你是知道的,到时候可别怪我去学校指控傅嫣兰仗着老师的身份私下猥亵未成年学生,看以后还有哪所学校敢要一个跟学生关系不清不楚的女老师。” 祝明殊将晕不晕,闻言却立即警觉起来。 他很清楚华卫彬此人的本质,自私贪婪,为了利益不择手段,如果被华卫彬找去了学校,想必会凭借他那张能颠倒黑白的臭嘴,把祝明殊跟傅嫣兰的师生关系添油加醋曲解成众人津津乐道的不伦恋。 虽然祝明殊与傅嫣兰之间清清白白,可造谣的成本太低,难免会对傅嫣兰产生诸多恶劣影响。 尽管事实上傅嫣兰什么也没做错,但因为好心而没有得到好报是祝明殊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傅嫣兰在祝明殊心里有着和母亲一样不可替代的地位,阮萍给了他生命,傅嫣兰对他却有再造之恩,祝明殊不想让傅嫣兰受一丁点诋毁中伤。 面对咄咄逼人的华卫彬,祝明殊像被掐住七寸的蛇,咬着牙,下一秒,如同泄了气的气球般无力道:“银行卡在课桌上的红皮书里夹着,密码是妈妈的生日。” 华卫彬狠狠朝祝明殊啐了一口,才一瘸一拐地凑到课桌边,猴急地翻开书,果然看到了卡。 祝明殊用最后一丝意志力撑起虚弱的身体,膝行到华卫彬面前,他闭上眼,认命般说:“柜子里还有现金,我很能赚钱的,我、我每天都做兼职,有奖学金,还有、还有竞赛的奖金,班主任说我的成绩能保送西林大学,我以后还能赚更多的钱。” 终于忍不住,祝明殊崩溃地哭出声:“求你不要去打扰傅老师的生活,我赚的钱都给你,你不要再去找她了……” 华卫彬狭窄的鼠目冒出精光,整个张脸油光满面,显得肮脏而贪婪。他迅速找到柜子里的现金,将食指放在嘴里打湿,娴熟地点钞,狞笑道:“这个月月底,要是你能拿得出这些钱……”华卫彬对着祝明殊比了个手势,祝明殊瞪大眼,像看着一个疯子似的不可置信地看向华卫彬,只见男人继续道:“你要是拿得出,我就不屈尊去拜访你的傅老师了,否则,哪怕缺一分钱,我只怕会控制不住自己去傅嫣兰的学校管她要一分钱。” 语罢,华卫彬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口,似乎想起腿上的伤势,又转回头忿忿不平地往祝明殊身上补了两脚,才扬长而去。 华卫彬走后,祝明殊如同一团死肉般瘫软在地上,疼得半晌都爬不起来。 祝明殊强撑着自己起身,拿碘伏简单清理了一下身上的伤口。这种伤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他已经很有处理的经验。 做完一切,祝明殊想起华卫彬的话,他头大如斗。尽管平时兼职不断,但一个月不吃不喝也拿不出那些钱。 怎么办?去偷?去抢? 祝明殊扣着手指上的倒刺,焦虑不安地拧紧眉心。最终,像是认命般,祝明殊倒进被褥里,举起手机,给秦子岐发了条消息。 【上次那件事你找到人了吗?】 没想到秦子岐这个点还没睡,回复很快。 【你反悔了?】 【直说,要加多少钱?】 祝明殊盯着屏幕里秦子岐发过来的两句话,只觉得胸口被一座大山压下来,沉重到快要无法呼吸。 他轻轻叹了口气,细长的手指翻飞,很快给对面的秦子岐发去消息。 第18章 摇尾巴 第18章 摇尾巴 深夜,便利店的机械装置“叮铃”作响,玻璃门被人从外面拉开,一股雨水的潮湿气息席卷而入。 柜台前,祝明殊听见动静,忙不迭地从题海中抽身,抬起了一张分外清纯的脸。 “欢迎光临。” 为了尽快凑够钱,祝明殊不得已压榨自己的睡眠时间在便利店做夜班兼职。凌晨,店里正是无人问津的时候,于是祝明殊整理好货物后干脆趴在收银台上刷题目。 在与赵京酌四目相对的一刹那,祝明殊脑子生锈般短路,握在手里的圆珠笔忽然“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的思绪被这一道突兀的声音打断,略显笨拙地蹲下身,埋着脑袋专心在地上找笔。 这个点,外面还下着大雨,赵京酌怎么会在这里? 带着这样的疑惑,祝明殊起身时有意无意地偷偷往男人的方向瞄了几眼。 赵京酌浑身上下都被雨水浇湿,周身的气息愈发阴鸷,似乎能凝结成冰。他今日戴了黑色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眉眼掩在阴翳里,带着被雨水洗过的漆黑冷峻,水珠顺着高挺的鼻梁滑落,下颌线愈发凌厉如刀裁,带着几分戾气,整张脸很有点浓墨重彩般的锐利。 他的脸上有伤。 祝明殊的心猛地揪了起来,担忧的视线羽毛般轻轻扫过赵京酌脸上格外显眼的几处伤痕。 赵京酌左脸靠近颧骨的位置浮出淤红,一道细长的伤口横亘鼻梁上,唇角也破了皮,隐隐渗出血珠,给赵京酌本就冷峻的面容更添了几分狠厉,像是地狱修罗。 伤口还未完全凝固,看起来颇有些触目惊心。 祝明殊猜测赵京酌不久前一定经历过一场激烈的冲突,脸上的伤极有可能是与人打架斗殴所致。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也对此事的来龙去脉一无所知,却坚定地认为赵京酌是受了委屈的那一方。 赵京酌动作很快,此刻已经站在了收银台前,隔着一个柜子的距离,三根手指一齐,轻轻把一包烟推了出去。 赵京酌从家里离开后才发现口袋没装烟,他口味一向挑,除了常抽的牌子很难接受其他烟。一般的便利店又很难买到他抽的那款。只是赵京酌经过这里时无意间往里一瞥。 大雨切割出门里门外两个世界,少年握着笔乖顺地垂下头,脖颈弧度优美,侧颜安静清丽。 赵京酌鬼使神差地走了进来。 “请出示您的付款码。” 祝明殊垂下眼睫,没敢再去看赵京酌的脸。 赵京酌从头到尾一言不发,似乎两人今晚的交集就要止步于此。 祝明殊不合时宜地想起秦子歧委派的任务,他要帮着秦子歧去对付赵京酌。 祝明殊顿时觉得心烦意乱。 外面的雨没停,并带着愈下愈大的趋势,祝明殊扭头看着赵京酌推门的背影,鼓起勇气。 “赵、赵京酌,你要不要,要不要进来躲会儿雨?” 话音刚落,祝明殊就为自己的愚蠢的发言感到局促。虽然此刻的赵京酌看着有些狼狈,但堂堂大少爷会没有地方落脚,至于来这个小便利店里躲雨吗? 果不其然,他听到赵京酌带着冷意的声音。 “不用。” 祝明殊咬着唇懊恼地拧起眉,从小到大他都没有哪一刻觉得自己这样笨的,可一面对赵京酌,他就总是因为笨拙而出丑。 他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肢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祝明殊鬼使神差地从柜台拿出了自己的雨伞,三两步凑上去,双手递给赵京酌。 “这个给你。” 赵京酌大手稳稳地撑着玻璃门,闻言诧异地挑起眉,扭过头看他。 这个动作无比巧妙,带着恰到好处的亲密,让祝明殊产生自己仿佛就在赵京酌臂弯里的错觉。祝明殊为自己这样无厘头的联想感到一阵脸红,愈发不敢去看赵京酌的眼睛。 赵京酌并不知道祝明殊心里的百转千回,见状只是低下头,视线短暂地扫过那把雨伞,接着沉沉地落在祝明殊莹白干净的脸上,循视片刻,并未着急接。 “那你用什么?” 祝明殊耳根酥麻,赵京酌的声音带着点低低的磁性,令他没来由心神一荡。 祝明殊压根没考虑自己,想着大不了淋雨回家,不过在面对赵京酌时,他却有些不好意思把内心的想法宣之于口,只能眼神闪躲着搪塞道:“我……我下班的时候雨应该就停了。” 祝明殊垂下脑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等待赵京酌的审判,可赵京酌依旧没接伞,也没说话,他似乎叹了口气,很轻很轻,然后拉上门说:“我送你回家。” “哦……” 祝明殊轻微地哼了一声,他反射弧过长,回答的时候其实脑子还没反应过来。 大门一关,彻底隔绝外面的冷空气,祝明殊呆呆地任由赵京酌把他带进温暖的室内,一张雪白干净的俏脸上空白地做不出任何多余的表情,大脑诸多程序皆陷入死机状态,祝明殊心里翻来覆去地咀嚼着赵京酌这句话的意思。 后知后觉,赵京酌是说,他要在这里等他下班,然后亲自送他回家? 遽然间,祝明殊脑子里像是有五彩斑斓的烟花竞次绽开,他觉得自己是只掉进蜂蜜罐里的小熊,被突如其来的幸运砸得头晕眼花。 可转瞬,他想起他的家并不是什么很体面的地方,或许连邀请赵京酌上去喝杯茶的资格也没有。 短暂的惊喜过后,祝明殊的自尊心又开始作祟,他忍不住为自己的拧巴感到自厌。 脑子里凭空冒出两个小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执起来。 一个说:“赵京酌可不是那种没礼貌又不懂得尊重人的男生,他不会看不起你的。” 另一个反驳:“那又怎样?你想让赵京酌看到你的窘迫,然后可怜你?” 祝明殊烦躁地将两个小人统统弹飞,心头忍不住泛起又酸又涩的涟漪。 他不动声色地做了几个深呼吸,暂且平复了汹涌的情绪浪潮。 祝明殊面上瞧着波澜不惊,可在给赵京酌递干净的毛巾和热水时甚至还在同手同脚。 像是一只晕头转向,分不清东南西北的小笨熊。 “擦擦吧,你的头发还在滴水,会着凉的。”祝明殊垂着眼,温顺道。 “谢谢。” 祝明殊望着赵京酌脸上的伤痕,就找来棉签与碘伏,轻轻推到赵京酌面前的桌子上。 他很想亲自帮赵京酌上药,但是祝明殊不知道赵京酌会不会不愿意,又会不会感到冒犯,于是压下了那点自作主张,选择了最稳妥的方式。 “这里没有镜子。” 赵京酌的声音也很好听,低沉而带着点磁性,此刻在祝明殊身后赫然响起,令人听不出情绪。 祝明殊慢半拍地“啊”了一声,转过身愣怔了两秒钟,思忖着要不要去给赵京酌找面镜子。 “过来。” 赵京酌又用这种令祝明殊无法抗拒的语气和他说话。 祝明殊像只接受主人指令的小狗,甚至不用赵京酌招手,就能乖觉地围在主人身边摇尾巴。 “我看不见这里的伤口,需要你帮我上药,可以做到吗?” 赵京酌指了指自己的脸,再次向小狗发号施令。 小狗心里有点美,生怕下一秒赵京酌就要反悔了似的,忙不迭地点头。 祝明殊小心地捏着根蘸取了碘伏的棉签,轻轻擦拭着赵京酌脸上的伤口。全程,赵京酌一言不发,连眉头都未皱一下,仿佛这些伤不是出现在他身上那样淡漠。 祝明殊心头像是忽然被一根小针扎了一般,泛起酸软的刺痛。 赵京酌的伤是怎么来的?为什么这么晚了还游荡在外?面对赵京酌身上的重重疑点,祝明殊说不清为什么,竟只觉得心疼。 可是为什么会心疼呢?祝明殊又回答不上来了。 他只想尽所能对赵京酌好一点,再好一点,第一是因为赵京酌本来就是很好的人,还好心地帮他解过围,至于第二个原因嘛,就和祝明殊与秦子歧的交易脱不开干系。 祝明殊总觉得他这样自私的做法很对不住赵京酌,可他别无选择,因此就琢磨着怎样弥补过错,兜兜转转又绕到了赵京酌身上。 祝明殊上药的动作虽然轻柔,却很干脆娴熟,上完药后,他利落地起身,折返至收银台。 至此,两人再无交流,赵京酌坐在靠窗的高凳上摆弄手机,骨节分明的手指上下翻飞,眉头紧拧,似乎心情不佳。 祝明殊没了工作与刷题的心思,于是给平时与他关系不错的一名员工发消息。 【睡了吗?】 孟信是个夜猫子,回复得很快。 【怎么了小美人?是不是想哥哥了?】 附赠一连串抽象表情包。 虽然知道孟信吊儿郎当的德行,但祝明殊是个脸皮子薄经不住逗的人,屏幕前的脸已经红透了。 直到孟信接着发:好了好了不逗你了,说吧,有什么事? —— 孟信的家离得近,很快就赶到了便利店。 他一进门就凑到祝明殊面前没个正行地揽着祝明殊的肩,又在看到赵京酌时贴到祝明殊身旁咬耳朵。 “我就说怎么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工作狂突然让我来代班,原来是男朋友在旁边等着呢。” 孟信年轻,性格孟浪,见祝明殊长得漂亮脸皮又薄,私底下没少拿他打趣。 祝明殊瞬间闹了个脸红,轻轻捂住了孟信的嘴,蹙着眉小声嗔怒:“他是我同学,你别胡说八道。” 孟信嬉笑着后退,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正经了没半分钟就像浑身没骨头一样歪在祝明殊身上。 “好啊,早恋是吧祝小殊同学。” 从外人的视角看来,两人的举止亲昵,无异于打情骂俏。 祝明殊不自觉鼓起一侧腮帮,有些不太高兴地嘟囔:“我不跟你说了。” 孟信一副了然于胸的神情,揶揄道:“哦,要去陪你的心肝宝贝情哥哥了。” “真是见色忘义。”末了,孟信如是评价。 祝明殊被孟信腻出一身的鸡皮疙瘩,当即瞪了孟信一眼,弯腰抄起伞时,忽然被孟信往赵京酌的方向推。 祝明殊方寸大乱,踉跄几步,差点又要在赵京酌面前出丑。 好在他及时刹住脚步,缓了缓神,举起伞朝赵京酌示意。 “赵京酌,我们走吧。” 为了照顾赵京酌的身高,祝明殊只能吃力地举着伞,他将伞往赵京酌的那侧偏斜,生怕赵京酌淋到一丁点雨。 到家门口时,祝明殊的半侧身子已经被雨水淋湿。 赵京酌把祝明殊送到单元楼门口,转身欲走,却被祝明殊轻轻勾住衣摆。 祝明殊鼓起勇气。 “赵京酌,谢……” 可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 “祝明殊,你是同性恋吗?” 单刀直入,异常直白。 赵京酌冷漠地抽身,眼里忽然迸发说不出的嫌恶。 祝明殊脑袋闪过“轰隆”一道惊雷,心想,原来便利店里孟信说的那些话,赵京酌全都听到了。 第19章 撑腰 第19章 撑腰 老实说, 一直以来,祝明殊都对自己的性向感到模糊,他对绝大部分人都没有明显的喜爱与厌恶, 甚至不重物欲, 也没有什么野心, 赚钱与读书最原始的目的是为了不那么狼狈地活下去。 祝明殊曾一度认为,他所处的世界本就是无秩序的、荒谬的、混沌的, 因此只要不产生对于幸福、自由、人生意义的思索与渴求,也就不存在普遍意义上的失落与痛苦。虽深知这种意识本质是一种自欺, 但通过这种方式, 他能够轻易将自己封闭在一个保护壳中,规避外界与自我侵袭。 赵京酌的出现令祝明殊第一次想要从保护壳中伸出触角, 他开始有了渴求, 即使世界是无秩序的、荒谬的、混沌的, 产生欲望并追逐靠近那个人便要承受无尽的痛苦,但只有一分甜,祝明殊便觉得幸福,甘愿去吃九分苦。就像古希腊神话中,被降罚一辈子推石头上山的悲剧英雄西西弗里, 在循环往复的踽踽独行中看似煎熬却实际幸福着。 今晚,赵京酌抛出疑问, 祝明殊才猛然感到诧异, 他为什么会对赵京酌生出渴求? 难道他真的是同性恋吗? 这个念头稍稍萌芽, 便被祝明殊无情泯灭。 他确定自己并不是同性恋。 拜华卫彬所赐, 祝明殊甚至对男人有点天然的厌恶与淡淡的畏惧, 哪怕他自己也是个男人。 祝明殊知道自己不该以偏概全,但华卫彬给他带来的阴影太深, 令他长大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正常地与陌生同□□流。 具体体现在祝明殊和男人对话时会忍不住脸红结巴,并且下意识不敢去看对方的眼睛。 小时候倒是还有女孩子愿意和他玩,可到了青春期,少男少女树立起高高的边界感,大多都在异性面前疏离起来,祝明殊又不是那种热情主动的性子,因此久而久之身边没有什么朋友。 可在祝明殊心里,赵京酌是不一样的。 赵京酌跟所有人都不一样。 祝明殊试图将自己总是忍不住偷偷观察赵京酌的这一行为做出解释,于是稀里糊涂地下定结论。 他一定是把赵京酌当成了崇拜对象。如果一定要下定义的话,性质类似于班里的女孩子追星。 因为转学后的每一次考试,赵京酌都拿第一。 这是祝明殊以前从未遇到过的事。赵京酌也是他从前从未遇到过的人。近乎完美的一个人,从他身上甚至找不出任何的瑕疵。 所以祝明殊的视线才会不自觉地追随着赵京酌,那些崇拜与钦慕也都有了出处。 再加上后来祝明殊答应秦子歧帮忙对付赵京酌的事,令祝明殊总是觉得自己亏欠赵京酌,因此不由自主地关注赵京酌,对赵京酌好仿佛成了一种本能。 这样一来,一切都说得通了。 所以祝明殊斩钉截铁地对赵京酌说:“不,我不是同性恋。” 赵京酌半张俊脸隐在暗处,闻言似乎没什么表情,淡淡点了下头。 祝明殊思忖了半秒钟,又干巴巴地解释:“刚、刚才我同事的那些话你别在意,他只是喜欢开玩笑,其实人很好,只是说话比较……”祝明殊挠了挠脖颈,开始思索措辞。 “轻浮。”赵京酌猝不及防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啊?”祝明殊一时没反应过来。 “哦……是、是轻浮……” 祝明殊垂下脑袋附和,只觉得隐隐有哪里不对劲。 赵京酌口中的轻浮怎么听起来像是意有所指呢。 祝明殊摇了摇头,将杂念抛掉,觉得应该是自己想多了。 “想让秦子岐以后都不再找你麻烦吗?”赵京酌低沉悦耳的声音被风吹散在祝明殊耳畔。 祝明殊闻言眨了眨眼,对赵京酌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话题带得晕头转向,懵懵然地点了点头,瞧着有几分傻里傻气。 “那你要让他知道,你是我罩着的人。” 赵京酌抛下一句话,接着利落地转身离开,高大身影切开细碎的雨幕,隐入深沉的夜色里。 “诶……”祝明殊慢半拍地上前追了两步,嗫嚅着:“你还没有……收我的伞……” …… 那晚之后,祝明殊回去躺在床上苦思冥想,翻来覆去地琢磨赵京酌离开前那句话的用意。 难不成,赵京酌是想让自己去做他的小跟班? 意识到这一点,祝明殊猛地捂住脸,在床上来回打了几个滚,蚕宝宝似的蜷起身子,耳尖晕出可疑的绯红。 他恨不得现在就告诉赵京酌,他愿意,他特别愿意。 冷静下来后,祝明殊认真地权衡了一下利弊,更觉得做赵京酌小跟班对他百利而无一害。一来,可以免去一行无聊公子哥对他的骚扰,二来,他也可以有更多机会与赵京酌接触。 于是第二天一大早,祝明殊睡眼朦胧钻进厨房,抄起锅铲叮铃哐啷忙得热火朝天。他炒了两样拿手小菜,又将亲手做好的三明治切开,一同塞进餐盒。做完一切,祝明殊这才抽空抬头看了眼钟,旋即脚底生风。 祝明殊往嘴里叼了块吐司,单手匆匆背上书包,急急忙忙穿上鞋,最后不忘拎起鞋柜上的钥匙,脚步凌乱地推门而出。 祝明殊珍重地将餐盒放在他自行车前面的车篓里,歪歪扭扭地蹬着自行车往前,惊起一路清晨的小雀。 清晨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雨后淡淡的泥土香,祝明殊做了套深呼吸,只觉得神清气爽。又是一个明媚的晴天。 晨光柔和似水,毫不吝啬地倾泻在祝明殊身上,勾勒出少年如工笔画描摹般温润的眉眼,头顶的发梢迎风翘起来两缕,远远望去,弧度像凭空生出的两枚猫耳,显出几分俏皮灵气。 有了清晨的太阳、微风与小雀,祝明殊心底近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他唇畔难得噙起一点笑漪,虽然清浅到微不可查,却足以令他整个人倏忽间鲜妍明丽起来。 祝明殊其实很早就打听到赵京酌没有吃早餐的习惯,可是放在从前,他是没有立场与勇气去给赵京酌送早餐的,而且追求或巴结赵京酌的人很多,给他送早餐的人更多,如果要按照先来后到的顺序排队,祝明殊大概要沦为吊车尾,苦苦等到猴年马月才能将早餐送到赵京酌手上。可事实上,赵京酌从不收任何人的任何东西。 如果做了赵京酌的小跟班性质便不一样了,祝明殊可以鼓起勇气,光明正大地给赵京酌送早餐。 看来做赵京酌的小跟班果然有很多好处啊。 平时祝明殊是雷打不动第一个到教室的,但今早为了给赵京酌做早餐花费了一些时间,因此祝明殊进班时,教室已经来了不少学生。 赵京酌的位置上空无一人,祝明殊特意绕到那里,将餐盒稳稳当当地放进了赵京酌的桌肚里。 班里的学生要不就是在吃早点聊天,要不就是奋笔疾书抄写作业,勤奋一点的已经刷上了题或是背单词,每个人都专注自己的事,根本没人注意到祝明殊异常的举动。 只有秦子岐狐疑地观察着祝明殊,见状烦躁地“啧”了一声,重重丢下了手中转动的中性笔。 赵京酌卡着点走进教室,视线漫不经心的,在空中与祝明殊有一瞬间的接触。 转瞬即逝。 他到了自己的位置上才发现异常,拿出桌肚里的餐盒,赵京酌下意识抬眼看向祝明殊的方向。 那人背很薄,嶙峋的骨架在单薄的校服布料下很有存在感。 祝明殊似有所感,扭过头,不经意间撞上赵京酌滚烫的视线,他像是被灼痛般温顺地垂下眼睫,腼腆地抿出一抹很浅淡的笑。 赵京酌的视线没有在祝明殊身上停留太久,片刻,他越过人群,朝正在往这边偷窥的秦子岐挑了下眉,眼神戏谑,充满浓浓挑衅意味。 瞬间,秦子歧的脸色异彩纷呈,他暗暗咬了咬后槽牙,猛地收回了视线。 大课间,祝明殊起身去卫生间,解决完出来时却在门口被一个不速之客挡住了去路。 “放学来一趟器材室。” 秦子歧逆着光,眼神隐隐流露出几分不悦。 祝明殊脚步凌乱地往后退了两步,防备心使他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袖口,挡在胸前。 有什么话手机里不能说吗?去器材室,想必又是要在他身上做一些无聊的游戏。毕竟秦子歧有前车之鉴。 可祝明殊知道他从来都没有拒绝的资格。 “知……” “他不去。” 赵京酌不紧不慢地越过秦子歧,自然地将祝明殊揽在臂下。 祝明殊抬头仰望着赵京酌冷峻的侧脸,心里突然生出尘埃落定的安全感。他小心翼翼地往赵京酌臂弯里缩了缩,越靠近,就越觉得踏实。 赵京酌勾起唇角,眼里却没笑意。 “不好意思,祝明殊的时间已经被我预约了,他去哪里我说了算。”语气算得上客气疏离,脸上却无半分歉意。 秦子岐被赵京酌强烈的压迫感逼得下意识后退几步,他有些气急败坏地黑下脸,几乎下一秒,硬生生挤出一抹僵硬的笑。 旋即,秦子歧直勾勾地盯着赵京酌,一字一顿道:“那真是太不巧了。” 最后,秦子歧掸了掸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临走前还不忘狠狠瞪了祝明殊一眼。 祝明殊压根无心顾及秦子歧那警告意味浓重的眼神,他全程只顾着小心翼翼地偷看赵京酌。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赵京酌清晰的脸部轮廓带来极强的视觉冲击力,冷着脸的时候,虽然有点凶,令祝明殊有些没出息地腿软,但祝明殊就是觉得这样的赵京酌有种与平时截然不同的帅气。 祝明殊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开始忍不住胡思乱想。 他真是没救了啊,难道平时林敏静她们追星也这样吗?改天他一定要找个机会问问。 赵京酌从来察觉不出祝明殊心底的百转千回,冷淡地抽身离开。 祝明殊抿着唇,连忙跟上去。赵京酌腿长,步子迈得也大,祝明殊只能小跑着跟在赵京酌身后,像条亦步亦趋的小尾巴。 “他们之前都对你做过什么?”赵京酌冷不丁地发问。 感受到祝明殊突然停滞了几秒钟的脚步,赵京酌叹了口气,配合祝明殊放慢了步子,补充道:“没关系,不想说可以不说,我只是随便问问。” 祝明殊又有种想要掉眼泪的冲动。 他为自己敏感的情绪感到苦恼,仅仅是因为赵京酌的一句话,他的眼眶就有些发酸。 赵京酌怎么能这么好。 好到让祝明殊忍不住全身心地信赖他,想要把自己全盘托出。 于是祝明殊鼓起勇气,与赵京酌并肩,咬着唇犹豫了一瞬,认真道:“他们会、会强迫我穿……穿裙子。”声音越来越低,还有些卡壳,祝明殊蜷起手抵在胸口,做出自然的抵御反应。 祝明殊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惹到了这群人,起初,他们把他带到器材室只是进行单纯的言语攻击,或是拳打脚踢。后来,不知道是谁掐着他的脸时,无意中冒出了一个新点子。 从此,这些公子哥就热衷于强迫祝明殊换上裙子供他们取乐,然后围着他,一边扒下他的衬衫和裙子,一边录下他当时惊慌失措的反应。 “就是,就是女学生的制服裙,春夏秋冬的款式都有,还会围成一个圈,把我丢进中间,拿手机和摄像机拍、拍我。”祝明殊慢吞吞地补充道。 他想抬头去看赵京酌的反应,没想到一仰起脸,发现赵京酌刚好在垂眸看他,不知道静静地凝了他多久。 赵京酌眼中流淌着祝明殊看不懂的复杂神色。 祝明殊安静地垂着眸子,觉得他真是坏的没救了,明明知道赵京酌是这样好的人,可是他居然企图利用自己的伤口换取赵京酌的恻隐之心。 “他们还拍了照片?” 赵京酌用听不出喜怒的语气剪开祝明殊纷乱的思绪。 “是、是的。” 赵京酌沉默了片刻,眸光深沉,不知道在想什么。 “嗯,我知道了,这件事交给我处理。” 闻言,祝明殊觉得自己那番话有点像是小孩在向能给他撑腰的大人告状。 得到大人的承诺,小孩祝明殊有些受宠若惊,可是他既怕赵京酌觉得自己麻烦,又怕给赵京酌添麻烦,多年来的不配得感令他几乎是下一秒就摆了摆手,下意识脱口而出:“不用的……” “怎么?你很喜欢穿裙子?”赵京酌面无表情,状似漫不经心地问。 “我、我、我……”祝明殊被噎得脸红,两只手局促地乱摆。 结巴的老毛病又犯了。 不知道为什么,赵京酌看着祝明殊窘迫的模样似乎有些愉悦,他勾起一边唇角,露出了个小虎牙,显得有点坏。 “行了,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呀? 祝明殊有些纳闷地想。 可赵京酌只是顺理成章般把手放在祝明殊蓬松的发顶上,没忍住,多揉了两下。 就这几下令祝明殊将想要说的话忘了个一干二净,他羞怯地缩了缩肩,没来由地在心底祈求赵京酌多摸摸他。 可惜下一秒,赵京酌就把手收了回去。 “你放心,以后没人敢欺负你。”赵京酌语气里带着笑,末了,又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只有我能欺负你。小妹妹。” 祝明殊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幸运砸傻了,以至于没顾得上反驳赵京酌对他的称呼。 他只觉得眼前瞬间涌现出五彩斑斓的泡泡,心里甜丝丝的发胀。 祝明殊低头望着自己鞋尖,傻乎乎地想。 赵京酌才不会欺负他呢! ==========作者有话说:========== 【祝明殊日记】 x年x月x日 星期三 雨过天晴 这是我做赵京酌小跟班的第一天,赵京酌帮我赶走了坏蛋,还摸了摸我的头,其实我觉得他有点像在摸一只小狗,但我却一点也不想躲。 如果他能再多摸一小小小会的话,也许我真的能凭空长出小狗耳朵(划掉) 第20章 新娘 第20章 新娘 祝明殊一整天都保持着这种羞怯的雀跃, 等到放学铃声响起时,他竟然生出几分不舍。他没有哪一天是如此舍不得离开学校的。 祝明殊从前因为厌恶这些总是热衷于捉弄羞辱他的公子哥,从而对学校产生淡淡的抵触, 一踏入这里, 他就得如履薄冰, 无法预料他们又将想出什么新的点子来折磨他。 可现在祝明殊却觉得学校很好,学校有赵京酌。 —— 正是夜深人静, 卧室里只留一盏样式简单的台灯,祝明殊坐在书桌做题, 稿纸上写满密密麻麻的解题思路。那只握着中性笔的手指莹白如玉, 曲起的指节透着淡淡的粉。 笔尖偶尔做出停顿,祝明殊会抿起唇, 微微蹙着眉思考, 被暖黄色灯光笼罩的半张侧脸柔和而干净, 周身散发着无限趋近柔软的气息。 放在桌上的手机突兀震动两声,祝明殊思路被打断,有些不悦地放下笔,翻开层层叠叠的试卷与稿纸,从最底下摸到手机。 滑开解锁。 【别忘了我们的交易。】 言简意赅。是秦子歧发来的消息。 秦子歧在提醒祝明殊下次月考想办法让赵京酌缺考一门的事。祝明殊维持了一整日的雀跃在此刻荡然无存。 眼看着离约定的时间越来越接近, 祝明殊心中的矛盾也与日俱增。 赵京酌曾好心帮他解围,又保护他让他不再受到校园霸凌, 于情于理, 祝明殊都不该帮着秦子歧去对付赵京酌。 祝明殊的良心备受谴责, 只要一想起这件事, 便会在夜里辗转难眠, 可是每当祝明殊产生动摇的心思,脑中就不由自主地浮现华卫彬那副贪婪丑陋的嘴脸。 祝明殊数不清多少次被噩梦惊醒, 梦里华卫彬大闹学校,凭着他娴熟的颠倒是非的本事,逼得傅嫣兰被迫辞职,还由此背负了骂名,被华卫彬毁掉了清白坦荡的人生。 梦里的祝明殊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事态朝他无法挽回的方向发展,可现实中的他却有选择的余地。 思绪收回,祝明殊叹了口气,在与秦子歧的对话框里输入一行字,拇指悬在发送键上,又一个字一个字的删除,循环往复纠结半晌,最终,祝明殊将手机关机,眼不见心不烦地扔到了一边。 灵魂仿佛被两股巨力左右拉扯,祝明殊站在中间,不管往哪边偏,都是无尽的煎熬。 华卫彬离开那日,祝明殊第一时间联络上傅嫣兰,一边道歉,一边将华卫彬可能会对她不利的消息全盘托出,好让傅嫣兰树立起警惕之心,时刻提防华卫彬。 至于华卫彬狮子大开口的勒索,祝明殊实在没脸跟傅嫣兰提。 仅仅是让傅嫣兰提高警惕,远远不能令祝明殊感到安心,他与华卫彬相处多年,对此人德行堪称了如指掌,华卫彬是个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疯子,做出什么事都不足以令人吃惊。 翌日放学,祝明殊推掉了兼职,决定去拜访傅嫣兰。 一路上,他心事重重地在脑中思索着两全其美的破局之法,一不留神,自行车猛地扎进了绿化带里,很不凑巧,祝明殊头朝下,脸上擦破了点皮,栽在地上疼得半晌没能爬起来。 等到祝明殊一脚深一脚浅地挣扎着从绿化带脱身,刚巧撞见傅嫣兰下班走进小区门口。 女人今日穿了条杏色雪纺连衣裙,走动间袅袅婷婷,脊背挺直如松,乌黑的秀发随风飞舞,优雅而知性。 祝明殊愣怔片刻,脑中忽然浮现出一个熟悉而陌生的女人的身影。 唇边漾出点笑意,祝明殊慌慌张张找出纸巾擦干净脸上的血迹和泥泞,嘴巴刚张开,发出第一个音节,便看见道矮小佝偻的背影从拐角处凭空出现,并对着傅嫣兰穷追不舍。 祝明殊咬紧牙根,目眦欲裂。 华卫彬这个人渣!果然出尔反尔! 祝明殊路过小区的水果摊,掏出兜里所有钱塞在货架上,拿走了一把水果刀。 他警觉地跟着华卫彬来到傅嫣兰家楼下,后背冷汗涔涔,手里的刀柄湿滑无比,祝明殊几次没抓住,他想了想,用袖管包住刀柄,轻手轻脚地跟着男人上了楼。 傅嫣兰无知无觉地走出电梯,开锁,进屋,然后关门。华卫彬站在傅嫣兰家门外,手里拎着罐红油漆,一揭开漆盖,浓郁刺鼻的气味迅速充斥在逼仄的楼道间。 男人抬手,刚有动作,脖颈间遽然抵上一柄冰冷的利刃。 “你敢动一下试试看?”祝明殊鬼魅般闪现在华卫彬身后,手里的水果刀寒芒一闪,刀刃赫然封在男人颈部。 华卫彬本质欺软怕硬,见状吓得脊背绷直,在祝明殊的示意下,轻手轻脚地放下油漆桶,双手高举不敢轻举妄的。 “别激动,千万别激动,小殊啊,这刀可不长眼。”华卫彬贪生怕死,登时讪讪道。 祝明殊用力握住刀柄,强压下指尖抖动,一句话几乎是从齿间挤出来的:“说,为什么跟踪傅老师?” 华卫彬眼睛咕溜溜一转,叹息劝道:“哎呀,小孩子火气这么大,你先把刀放下,我们可以慢慢谈的……慢慢谈……”此人毕竟在三教九流中混迹多年,别的没学来,泥鳅般斡旋的手段,倒是学了个十成十。 祝明殊见华卫彬答非所问,控制着力道,愠怒地割破了华卫彬一小块皮肤,华卫彬吓得面色惨白,见祝明殊豁出去跟他来真的,一股脑将什么都交代了。 原来,华卫彬打着两头赚的算盘,前段时间亦登门找过傅嫣兰敲诈勒索,傅嫣兰不胜其扰,果断选择报警,华卫彬被抓进看守所教育了几天,出来后贼心不死,并且产生了报复的念头。今日便是先往傅嫣兰家门口泼红漆,明天再放动物尸体恐吓,后天就闹到她学校去,无所不用其极,直到傅嫣兰忍受不了纠缠吐出钱为止。 “人渣!”祝明殊双眸爬上红血丝,眼前浮现的场景骤然与多年前的回忆重叠,极致的愤怒令他短暂忘记了这个男人曾带来的阴影。 下一秒,祝明殊揪住华卫彬的衣领,愤怒地将男人的脑袋摁进油漆桶里,拼尽全力来回狠砸了几下。 “你再敢来找傅老师,我一定杀了你。”祝明殊声音发着抖,却不含一丝玩笑意味。 华卫彬口鼻皆浸入刺激性油漆,他疯狂用双手在脸上擦拭,闻言一怔,狂笑不止。 “你敢杀了我,就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到你那个贱人妈!” “你说什么?” “你以为那贱女人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回来看你?因为她压根跑不出去,她早就被我关起来了……” 只听“轰隆”一道巨响,楼道的窄窗划过闪电惊雷,忐忐忑忑地映亮祝明殊惨白的脸。祝明殊登时手脚发麻,如坠冰窖。 就在祝明殊愣怔之际,华卫彬迅速夺走他手中的水果刀,局势瞬间扭转。 二人在逼仄的楼道扭打起来,华卫彬手里有刀,祝明殊很快落了下风,他身上捱了几下,被男人一脚踩住脑袋往地上碾压,华卫彬啐了一口,不屑道:“臭小子,还想跟我斗。” 祝明殊眼前天旋地转,他揪住华卫彬的裤腿,红着眼疯了般质问:“你把我妈关哪了?你究竟把我妈关在哪了?!” 华卫彬嫌恶地踹了几脚:“刚才骗你的,你还真信了?你妈在哪我怎么会知道?她不是自己走了吗?你亲妈,她不要你了,她抛弃你了。哈哈哈……” 华卫彬得意忘形,话音未落,被一道狠力惯扑在地,祝明殊敏捷地袭击男人的要害,顺势夺走了那把男人因疼痛骤然脱落在地的刀。 祝明殊受了大刺激,双目充血般赤红,整个人形如魔怔,紧紧握住刀喃喃:“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不……不不不……”华卫彬夹着尾巴抖如糠筛。 刀尖抵住华卫彬的咽喉,他只要再往里刺进几寸,就能彻底摆脱这个阴魂不散的魔鬼。 “明殊!不要——!!!”傅嫣兰声嘶力竭。 祝明殊被这道声音猛然拉回神志,他看着手里的刀,不禁想,他在做什么? 傅嫣兰听见动静打开门,见状眼疾手快跑上前抢走了祝明殊手上的利器。 “为了这个人渣,你真的要把自己的一辈子都搭上吗?你还有大好的前途,光明的未来,因为一个人渣,不值得啊!” 华卫彬见势不妙,趁机顺着楼梯连滚带爬,逃之夭夭。 祝明殊浑身脱力,瘫软在地抖如糠筛,仿佛刚从鬼门关走上一遭。 窗外,天边雷声隐隐,不过片刻功夫,骤雨滂滂沛沛而来,如同一张巨大的网,无情吞没着一切。 祝明殊肩上搭了只温柔的手,他缓缓抬起脸,看到女人担忧的脸,祝明殊慌忙挤出一抹安抚的笑,揉了揉干涩的眼:“傅老师,我……” 后半句话梗在喉间,祝明殊听见了傅嫣兰幽幽的叹息。 “你这孩子,怎么什么事情总想着自己扛?” 心口的紧绷的弦猛地挣断,祝明殊泪如雨下。 “老师,老师……”祝明殊跪坐在地,扑进傅嫣兰怀里嚎啕大哭。 傅嫣兰沉沉叹了口气,柔声道:“别怕,忘记我说的话了吗?你还只是一个孩子,只管好好念书,其他的都不用你来操心。” 压抑的哭声短暂消弭,祝明殊的世界暴雨初歇。 翌日,阳光明媚,是个极好的晴天。 自从祝明殊上次意外闯进了那个荒废已久的实验教室,祝明殊就在心底偷偷把这里当作他与赵京酌的秘密基地。 这层楼平时很少有人路过,正是午休时间,静谧在偌大的校园里漂浮,四处流淌的安静阳光顺着一尘不染的玻璃窗倾泻,洒在空荡的教室里,笼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阳光一定有种能让人心情变好的奇妙能力,晒一晒太阳,连思维都会迟钝起来,一切烦心事也都能停滞住脚步。 赵京酌正倚在窗台摆弄手机,另一只手夹着烟,偶尔姿态娴熟地吐出烟圈,带着点懒散劲儿,如同经典电影里精心设计的场景。 祝明殊趴在一旁的桌子上乖乖地刷题目,俨然一副三好学生的模样,连书写姿势都堪称教科书级别的一丝不苟,端正得无可指摘。祝明殊微微垂下头,刚修剪过的发尾略短了一些,遮不住后颈的那片雪白。 赵京酌收起手机,将赤裸的视线落在那块莹白上,眯起眼,总觉得眼神再滚烫点就会在那一小片纯洁的肌肤上烙下深刻的痕迹。 隔着浑浊不清的烟雾,赵京酌弹了弹烟灰,隐约能看见微风吹了乱祝明殊额间的几绺发丝,阳光的干净气味染上几分那人淡淡的发香,清新又温和。 赵京酌将烟掐灭在指尖。 祝明殊秀眉蹙起,在他自己也意识不到的情境下微微抿起唇,接着无知无觉地鼓起一侧腮帮,像只填饱了肚子就安静发呆的胖金鱼。只有在遇到难解的题时,他才会自然而然地流露出这种生动而可爱的小表情。 赵京酌觉得好玩,他凑到祝明殊身后,盯着令祝明殊停滞不前的那道题,随意抄起旁边的笔,三两下在稿纸上写下更加清晰简洁的解题思路。 祝明殊经此点拨,茅塞顿开,他小声地惊叹一声,嘴巴微微张起,似乎头一次见到还可以这样用这种思路去解题,简直事半功倍。祝明殊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般,激动地一时忘记了一切,他很开心地扭过头,腼腆地仰起脸冲赵京酌笑了笑,眼睛亮得惊人。 “赵京酌,你真厉害。”祝明殊歪着脑袋,由衷地夸赞,声音濡软沁人,还裹着点甜,一路酥进人骨子里。 赵京酌是天之骄子,从小到大受到的称赞犹如恒河沙数,可他找不到哪一句比祝明殊口中的这句话更加顺耳。 “你的脸怎么了?”赵京酌拧起浓眉。 祝明殊迟钝地触碰到脸颊上的伤疤,受伤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诸如此类的小伤口,祝明殊一向不怎么在意,只等他自然愈合。 “我……我昨晚骑车摔了一跤……” “笨蛋。”赵京酌声音很低,不仔细几乎听不清。 “不用创口贴,也不怕会毁容?” “毁容?”祝明殊挠了挠下巴,有些狐疑。 他一向都不怎么懂得珍惜自己。 赵京酌漫不经心道:“毁容了,看谁还会要你。” 祝明殊可怜兮兮地垂下脸,睫毛颤得很委屈。 “骗你的。”赵京酌叹息一声。 祝明殊这才将脑袋抬起来。 迎着祝明殊亮晶晶的目光,赵京酌在那道视线因羞赧垂落下去之前,顺势把祝明殊柔软的头发揉乱,令他看起来像只脾气好又毛茸茸的猫。 祝明殊被揉回神,有些慌乱地捂着自己的刘海,抵挡赵京酌作乱的大手。 头发被揉乱了,看起来会很蠢…… 祝明殊像只小金鱼一样鼓起腮帮,拧起秀气的眉表露自己的不满。 正在此时,空荡的教室里,二人耳边猝不及防传来一声细微的猫叫。 赵京酌唇边的笑意更深,眼睛不动声色地眯了起来,他若有所思地戏谑道:“才揉了两下而已,就开始喵喵叫?” “祝明殊,你撒什么娇?” 祝明殊脸红到头顶冒烟,耳尖也一齐染上红晕,他闭上眼,羞怯地缩了缩肩膀,双手举过头顶握住赵京酌的手腕,结巴着反驳:“是小猫!不、不是我……” 一只黄棕色的狸花猫被点了名,轻轻跳上了桌,高贵地仰起脸,冲着两人喵喵叫了几声。 这只狸花猫被养得油光水滑,毛色漂亮,一对金色的杏仁眼在阳光下如同玻璃球般通透,生得憨态可掬,并且一点也不怕人。 尤其亲近赵京酌,冲着赵京酌喵喵叫个不停,还大着胆子伸出小猫爪子去挠他的衣袖,似乎想要赵京酌把它抱进怀里。 “咦?这只小猫好像认识你。”祝明殊惊奇道。 “在你来之前,这里一直都是我跟它的秘密基地。” 赵京酌捏着狸花猫的后颈,并不打算平白无故地奖励它一个拥抱,反而把它拿远了些。 “它有名字吗?” 祝明殊双肘撑在桌边,俯下身,好奇地歪着头,一人一猫眨着眼睛面面相觑。 “没有。” “哦……” 见祝明殊想要触碰小猫却犹豫着缩回去的手,赵京酌把猫拎起来送到祝明殊的面前。 “要摸摸它吗?” 祝明殊有些新奇地抿出一抹笑,乖巧点头,细长白皙的指节穿梭在狸花猫柔软的毛发里。小猫呼噜噜几声,似乎对祝明殊的抚摸很受用,眯起眼睛享受地拱了拱祝明殊的手。 祝明殊被萌得吐血:“它好乖,我可以抱一下吗?”祝明殊用了气音,很轻很温柔,像是生怕打扰了这只小猫的安宁。 下一秒,赵京酌干脆地拎着小猫的后颈打包送到了祝明殊怀里。祝明殊受宠若惊,以一种抱着小婴儿的姿势抱着这只胖乎乎的狸花猫,他轻手轻脚的,总担心自己一不小心弄疼了它。 赵京酌见状,不知想到什么,漆黑的眼里荡出几分笑意。 小猫嗅到祝明殊的气味,似乎很喜欢,它软软地叫了两声,像是在朝祝明殊撒娇。祝明殊的心都快化了,几乎软成一汪水,眸光也变得无比柔和,阳光顺着玻璃窗流淌,给他整个人裹了层蜜色的金边,令他看起来温柔的不可思议。 赵京酌:“祝明殊,你小时候会和人玩家家酒吗?” “啊?”祝明殊懵了两秒,当年家里还没发生变故,阮萍还在他身边时,祝明殊的确和邻居家的小朋友一起玩过家家酒。可是赵京酌问这个做什么? “会……会玩。”虽然不知道赵京酌的用意,但祝明殊坦诚告知。 赵京酌继续刨根问底:“你在里面扮演什么角色?” 祝明殊从久远的回忆里挖出清晰的答案,随口说:“唔……我经常扮演邻居家大哥哥的新娘。” 话音刚落,赵京酌冷着脸一把将猫夺了过去。 小猫受惊喵喵直叫,祝明殊心疼地想去伸手安抚,却被赵京酌绝情地侧过身子避开。 祝明殊郁闷地微微嘟起唇,坐在椅子上随意翻开一本闲书,标题显目一行大字。 【后妈难当!论重组家庭对孩子身心健康的影响!】 “……” 放学前,祝明殊发现抽屉里多了盒创口贴。 上面印着粉色蝴蝶结小猫,很有少女心,大概是他的新同桌林敏静送的。 ==========作者有话说:========== 【祝明殊日记】 x年x月x日 星期一 晴赵京酌小时候会玩家家酒吗?扮演什么角色呢?还记得邻居家的大哥哥说我很有扮演新娘的天赋,总是让我戴头纱,还不允许我自己掀。 如果在那个时候就遇见赵京酌,能不能麻烦他帮我掀开头纱呢? 第21章 背叛 第21章 背叛 放学后, 祝明殊依依不舍地与赵京酌在校门口分别。这阵子,他亦步亦趋地跟在赵京酌身边,只要有赵京酌在的地方, 局面瞬间会平定下来, 他再也不担心会被人找麻烦。 回到家, 祝明殊一眼瞥见门上贴着什么东西,他揭开巴掌大的卡片凑近一看, 脑中天崩地裂。 竟是他那日扑倒在傅嫣兰怀里崩溃哭泣的情境,被有心之人拍了下来。 虽说二人清清白白, 当日事出有因, 可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一男一女贴得极近, 在低迷昏黄的灯影下, 竟有几分暧昧的嫌疑。 祝明殊捏着卡片指尖震颤, 不用猜也知道照片出自何人之手。正在此时,兜里的手机嗡鸣一声,祝明殊打开一看,一条消息跳了出来。 【月底没有看到钱,我不介意带着这些照片去傅嫣兰的学校分发。】 华卫彬果然没有那么容易善罢甘休。祝明殊咬咬牙, 拨出去一通电话。 “怎么样,看到我给你准备的礼物了?”华卫彬正在打麻将, 洗牌声震天响。 祝明殊深吸一口气:“你到底想怎样?” “简单, 我就要钱, 只要钱到位, 什么都好说。” 祝明殊生生咽下满腔怒意, 令大脑保持清醒,认真道:“我根本拿不出那么多钱, 你就是把我卖了也拿不出。” 华卫彬:“我说你怎么就是不开窍?你们那个什么学校,里头的学生个个非富即贵,你随便从他们身上薅点东西下来不就得了?实在不行,你就去做援/交,做校/妓,以你这张脸蛋,或许是条不错的捷径。”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戏谑的哄笑声。 祝明殊脑袋一抽一抽的疼,过了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钱的事我会想办法,前提是你不再去找傅老师麻烦。” “好说,钱到手,我保证你那位心心念念的傅老师毫发无伤,否则,呵呵……” “你嘴巴放干净点,我和傅老师清清白白。” “好好好,你和她怎样我都不管,我只认钱。” 祝明殊冷冷道:“我警告你,那天的话我说到做到,你再敢去骚扰傅老师,我就豁出去跟你拼了,我可以什么都不要,杀了你之后再自杀,不信的话尽管试试。” 那边半晌没动静,许是听出祝明殊此言非虚,是真动了鱼死网破的念头,华卫彬是为求财,若是搭上一条命,属实得不偿失,于是他讪笑两声:“动不动就喊打喊杀,我答应你,答应你不就得了……” 电话“嘟”地一声挂断,祝明殊靠在门边,缓缓滑到在地,额头渗出层冷汗。 祝明殊呆呆坐了良久,直到指尖僵麻,才猛地回神,匆匆翻找出与秦子歧的聊天框。 …… 近来,祝明殊很有些心神不宁,整夜翻来覆去,睁眼到天亮,终于熬不住,倒在实验教室的课桌上一不小心睡了过去。 碧蓝干净的天空云卷云舒,窗外的树叶时不时哗哗作响,一阵风卷进来,吹开了书本的扉页,又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轻轻摁下。 赵京酌就着这个姿势,垂着头静静地凝着祝明殊的睡颜。 祝明殊将一只手头枕在小臂上,略带着点婴儿肥的脸颊肉嘟起来,嫩得像是能掐出水来。祝明殊的睫毛比一般男孩更加纤长浓密,像两片安静的蝶,乖乖地垂在眼睑下,投射出一小片阴影,整个人柔静的如同一池春水。 祝明殊的另一只手还保持着为小猫梳理毛发的姿势,和它怀里那只懒洋洋打着盹的猫咪一起,甜甜地酣睡着。 赵京酌有些好笑地戳弄着祝明殊的脸颊,指尖陷入一片棉花糖似的软。 只见那人微微蹙起眉头,因为赵京酌的动作难耐地嘤咛了一声,嘴巴无知无觉地嘟起,带着点浓郁的委屈。 赵京酌见状凑到祝明殊唇边,企图听清祝明殊的梦呓。 “赵京酌……” “对不起……” “……” —— 很快到了月考那天,在秦子歧的再三催促下,祝明殊心里七上八下地忐忑着。 可临到关头,秦子歧却莫名自信,甚至反过来安慰祝明殊。 【不用太紧张,他会按照你说的做的。】 祝明殊对秦子歧的笃定感到好奇,几乎是立即问。 【为什么?】 可不管祝明殊再怎么追问,秦子歧都打定主意一言不发,最终,他也只能作罢。 下午第一门是英语考试,祝明殊趁着午休往赵京酌的桌子上留下字条:你能来一趟实验教室吗?很急。 祝明殊尽职尽责,提前在他们常去的那个废弃实验教室外蹲点,手里的钥匙被他攥得很紧,几乎快要融进血肉似的,可他却紧绷地一点也感觉不到疼。 祝明殊长这么大头一次去做坏事害人,而且害的还是一个几次三番帮助过他的好人,一想到这点,祝明殊就陷入了无边的自责与歉疚。 等待的时间越久,祝明殊就越焦虑,他越来越看不透自己的心。此时此刻,他既希望赵京酌快点来,又希望赵京酌不要来。反复几次几乎快要把自己逼出神经衰弱,即便是一阵风也能令他草木皆兵。 赵京酌刚迈进走廊,就看到祝明殊心神不宁地蹲在实验教室外。 他的视线落在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仔细盯了两秒钟,一点点往下移,就看到两扇微微颤抖的睫毛,再到鼻尖沁出的细小汗珠,与被那人咬得失去血色的下唇。 “什么事?”赵京酌对祝明殊主动约他感到新奇,他居高临下地站在祝明殊面前,不自然地搓了搓指尖,看起来似乎是企图抑制住伸手揉一揉那颗脑袋的冲动。 闻言,祝明殊瘦削的肩膀颤了颤,他仰起一张过分清纯的脸,乌漆漆的睫绒飘忽乱颤,磕磕巴巴地撒谎:“是……是小猫……” 也不知道是不是祝明殊的演技太过漏洞百出,他看见赵京酌又露出了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唇角微勾,眼底却没笑意。 祝明殊心想,赵京酌一定是看出来他在撒谎了,也是,到底是谁会信…… 祝明殊正胡思乱想,却被赵京酌忽然推门的动作打断思绪,他当即警觉起来,意识到这是一个绝无仅有的好机会。 祝明殊扶着墙起身,微微转动足踝缓解发麻的双脚,想趁机从后面关上门,然后把赵京酌锁在教室里。 他在脑中简单地模拟了一下计划,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鼓起勇气迈出第一步。 即,笨手笨脚横冲直撞。 可惜事与愿违,祝明殊几乎是手刚碰到门把手,就被里面的男人猛地拽了进去。 祝明殊小小地惊呼了一声,混乱间,钥匙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赵京酌收回了视线,轻轻挑起一侧的眉,对祝明殊的异常感到讶异。他顺着这个姿势把祝明殊压在门上,对上那双含了层雾气的凤眸,低声问:“不是说小猫有事?” 祝明殊答不上来了。此刻的他只觉得无地自容,刚想将头偏开躲避赵京酌的视线,就被赵京酌提前预判了一般捏住了下颌。 “对不起……” 祝明殊形容不上来此刻的心情,一接触到赵京酌的眼睛,他便方寸大乱,甚至笨到编不出一个像样的借口。 赵京酌不置可否,他低头看了看腕间的表,说:“先去考试。” 接着拉开门,迈开长腿走出教室。 眼看着计划即将失败,祝明殊心一横,动作比思绪更快一步,在赵京酌身后伸出双手,握住了赵京酌的手腕。 赵京酌脚步一滞,还没回头,就听见那人说。 “别、别去,真的有事。”尾音带着点哭腔。 很可怜。 赵京酌思忖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原来是另一只小猫有事。 祝明殊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一时间产生了周身的空气都凝滞住的错觉,他感到有些呼吸不畅,唯有赵京酌手腕源源不断传递来的温度提醒着他眼前正在发生的事实。 就在祝明殊以为他这次计划即将彻底宣布失败时,面前的少年却叹了口气,声音很轻很轻,接着转身走进教室,反手关上了门。 “祝明殊,你真的有点任性。” 赵京酌垂下眸沉沉地凝着祝明殊,字里行间竟流露几分无可奈何的嫌疑。 祝明殊在这种无限接近于温情的氛围下,不由自主地生出了几分被眼前的人宠溺着的错觉。他一边认为自己在自作多情,一边忍不住低下头,像做错事的小猫不敢去看主人的眼睛。 “赵京酌,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祝明殊不知道除了这三个字他还能说什么,赵京酌越是对他表现得宽容大度,他就越是产生自厌的心理,愧疚如同洪水猛兽席卷而来,几乎要将他吞噬殆尽。 赵京酌没有逼问祝明殊这样做的原因,只是大马金刀地往窗台上一坐,一言不发地收下了祝明殊的道歉。 居然就这样轻飘飘地翻篇了? 祝明殊感到不可置信,转念一想,或许赵京酌本就是这样一个善良又不计前嫌的人。 这样的想法令祝明殊更加难受,他宁愿赵京酌怪他,骂他一通或是干脆上手教训他一顿。 只要能让赵京酌发泄怒火,对他做什么他都会甘之如饴的。 可偏偏赵京酌什么也没做,只是像秦子歧认定的那样,沉默地纵容着祝明殊的无理取闹。 祝明殊像是后脚跟黏在了地上似的,呆愣愣地站在原地,越是自惭形秽,就越是不敢在赵京酌面前表现出一丁点风吹草动。 赵京酌觉得好笑,眼下左右无事,忍不住生出逗人的心思。 “祝明殊,我好像没有让你罚站。” “对不起……” 祝明殊下意识道歉,他将手背在身后,闻言反应了几秒钟,慢吞吞地挪动了一下步子,但也没挪太多,脚底跟长了刺似的,直愣愣地钉在原地。 “你过来。”赵京酌曲起食指敲了敲窗。 祝明殊以龟速挪到赵京酌面前,微微仰起脸,等待面前的少年下一步指示。 赵京酌扬起下巴,示意祝明殊坐在他面前的椅子上。 祝明殊如坐针毡,心里乱的直打鼓。 赵京酌只是插着兜,懒散地垂着眼皮,将祝明殊的慌张尽收眼底。 “祝明殊,你知不知道我最讨厌什么样的人?” 赵京酌的话萦绕在祝明殊耳畔,他忽然心头一颤,顿时跟霜打了的茄子般萎顿,脑袋埋得更深。 祝明殊心想,赵京酌一定是要讨厌他了。 于是祝明殊破罐子破摔地将自以为的缺点说给赵京酌听:“大概是,软弱、愚蠢、自私、虚伪的人。” 赵京酌脸上依旧淡淡的,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他摇了摇头,说:“是也不是。” “比起软弱、愚蠢、自私、虚伪,我更厌恶的是背叛。” 完了,这几样他全占了。祝明殊在心底小声地叹了口气,直到赵京酌说。 “这是第一次。” “什、什么?” 赵京酌眼里冷冷淡淡:“我不会再给你背叛我第二次的机会。” 祝明殊咀嚼着赵京酌这句话的意思,后知后觉冷汗涔涔。 直到耳边传来轰隆一声惊雷,祝明殊心想,赵京酌一定是知道了什么,至于对他与秦子歧私底下的交易知道多少,祝明殊也猜不透。 祝明殊从来都猜不透赵京酌。 ==========作者有话说:========== 【祝明殊日记】 x年x月x日 星期五 阴 觉得自己真的好贪心好坏,分明做错了事,却还在奢望对方不要讨厌自己(q版流泪猫猫头) 虽然觉得不可能,但如果有一天赵京酌对我做了坏坏的事,我一定也要像他今天包容我这样去包容他…… 第22章 打赌 第22章 打赌 祝明殊几乎是刚一收到秦子岐的汇款, 一秒钟都不敢耽误,忙不迭把钱打到华卫彬账户上。在此期间,华卫彬没有再骚扰过傅嫣兰, 祝明殊不想让傅嫣兰多虑, 将他与华卫彬之间的交易守口如瓶, 谎称华卫彬是为了躲债离开了西林。这是从前常有的事。 原本只是信口胡诌的谎话,不过华卫彬最近似乎真的惹上了什么麻烦, 不知道躲去了哪里,很久没再联系过祝明殊。 祝明殊乐得清静, 可惜这种好日子没过多久, 某天晚上,三更半夜, 祝明殊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透过猫眼, 门外赫然站着四个彪形大汉, 祝明殊不确定他们手中是否有武器,总之往那一杵模样很是唬人。 祝明殊心惊肉跳,心道大约与华卫彬脱不了干系,他摸出手机做好随时报警的准备,将最里间的门打开了一道窄缝, 隔着外面那扇紧锁的栅栏铁门,惊疑不定地抬起眼。 领头的那个人很年轻, 约摸二十岁出头, 眉骨处有道疤, 戾气逼人。 男人听见动静掀开眼皮往里望, 走廊昏黄的灯影顺着门缝探进去, 只见晦暗中探出一只白皙修长的手。那手生得极为好看,骨肉匀停, 肌理细腻,连圆润的指甲盖上都透着淡淡的粉。 此刻正怯生生地扶着门框。 领头那男人见祝明殊模样嫩,稍微收敛了一下狠戾的气势,略抬起下巴,问:“小朋友,华卫彬住在这里?” 祝明殊背在身后的一只手紧紧攥着手机,垂下眸,处变不惊道:“他不住在这里。” “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祝明殊本想说与此人没有关系,想了想,还是老老实实补充道:“前继父,我妈妈早就已经跟他分开了,我跟他不熟,也谈不上有关系。”不知道是不是紧急情况下身体自动做出了保护机制,祝明殊觉得自己的语言功能从未如此流利过。 男人没说话,兀自点了下头,旁边的花臂男却站不住了,凑到男人面前,小声道:“熄哥,不进去看看?” 男人摆了摆手,阻止了花臂男鲁莽的举动。 “只是个学生仔而已,小心吓着他。” 祝明殊闻言抬起眼,恰好与男人对上视线,他发现男人居然生了双与气质极为不符的桃花眼,盯着人瞧时自带几分深情款款。 那晚,祝明殊得知华卫彬赌博欠下了一大笔高利贷,现已逾期,祝明殊汇过去的那笔钱也不过杯水车薪,根本无法填补男人欠下的窟窿。华卫彬掏不出钱,又怕被追杀,只得如同丧家之犬般东躲西藏。 被唤作“熄哥”的男人指尖夹着一张崭新的名片,顺着栅栏的缝隙递到祝明殊手里。 “如果有华卫彬的消息,务必联系我。” 恶人自有恶人磨,祝明殊深知华卫彬这次是踢到铁板了,他对此乐见其成,点头应下了,又思忖了一会,将华卫彬可能藏身的几个地点向男人悉数奉告。 男人满意地勾起唇,接着领着一行人悄无声息地离开,融进无边的夜色。 祝明殊低下头,借着楼道的灯光看向手中的名片,上面烫金勾边,烙下两个醒目的字——简熄。 他总觉得和男人的气质有些出入。 —— 华卫彬大概有很长一阵子都自身难保,带着这样的念头,翌日,祝明殊心情大好。 他觉得好运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眷顾过他了,似乎在遇到赵京酌之后,所有的事情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祝明殊站在流理台前,想了想,又往三明治里多放了片煎蛋。 他进教室第一件事雷打不动地给赵京酌送早餐,赵京酌习惯了踩着点进教室,此时位置上还空空如也。 祝明殊将餐盒妥善地放置在赵京酌的桌肚里,忽然想起了昨日落在实验楼的题集,他扭头看着墙上的钟,粗略算了下时间,脚后根打了个转,想趁上课前将东西拿回来。 时间紧急,祝明殊选择了抄近道。这个点小路上人影稀疏,祝明殊无所顾忌,适当地放快了脚步。 道路两旁的桐树林被风吹得哗哗作响,里头传出隐隐约约的人声。 如同蚊蝇般猝不及防地往祝明殊耳朵里钻。 祝明殊只觉得声音十分耳熟,不过当下他没多想,也没心思去管这些闲事,只想赶紧拿完题集折返回教室。 “说吧,这次又想赌什么?” 气泡水般清凌凌的嗓音裹着点狡黠,祝明殊脚步一顿,如此独特悦耳,令他轻而易举地听出了这道声音的主人。 是纪连枝。 祝明殊忽然觉得此时不是路过的好时机,他没有犹豫,也并不好奇两人的对话,正打算转身换条路走,纪连枝对面那个陌生的男生赫然开口。 “高三的那个年级第一,闻人理,知道吧?” 祝明殊拧起眉,没想到在这也能听到老熟人的名字。 闻人理比祝明殊高一届,他和祝明殊一样,都是通过竞赛被西林免去学费特招进来的贫困生。两人曾一起站在领奖台领奖,一起作为种子选手被送去参加竞赛,还一起在同一个辅导机构短暂共事过。 闻人理此人性子冷淡,祝明殊话也不多,两人相识这么久说过的话屈指可数,但令祝明殊耿耿于怀的,是闻人理曾帮过他一个忙。 祝明殊在辅导班做兼职时,倒霉碰到一个难缠的家长闹事,害的祝明殊差点丢了工作,这件事最后是闻人理帮他解决的。 祝明殊心里一直惦记着闻人理帮的忙,本想找机会答谢,可闻人理却因为高三学业加重离开了那家机构,后来祝明殊的时间被数不清的试卷与兼职填满,此事就一直搁置了下来。 一切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因果。祝明殊小声叹了口气,这是他欠闻人理的人情,看来这桩闲事,他是没办法袖手旁观了。 透过枝叶缝隙,只见树荫下,纪连枝抱着臂,略一思索,淡淡道:“唔……有所耳闻,你想怎么做?” “一个月内把他追到手,就算你赢。”对面的男生冲纪连枝伸出一根食指,挑衅地抬高了下巴。 “靠,你无不无聊?那家伙看着就像无性恋,况且我又不是同性恋……”纪连枝指了指自己,对男生方才的话感到匪夷所思。 “就是这样才有挑战难度啊,就问你敢不敢?” 纪连枝“切”了一声,微微勾起唇,漂亮的脸上写满倨傲。他纪小少爷从小到大的字典里就没有“不敢”这两个字,闻言露出了个轻蔑至极的表情。 “有什么不敢?就他那种没见过世面的穷小子,我勾勾手指就能把他耍得团团转,玩他还不跟玩狗似的?” “话别说那么早,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大学霸可没你想象的那么简单,别玩脱了把自己搭进去了。” 纪连枝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脸上带着势在必得的笑,眯起的的杏眼亮晶晶的,汩汩往外冒着坏水。 “你就等着输吧,你的爱车很快就要易主了!” 祝明殊捂着胸口转过身,背后冷汗涔涔。 回去的路上,祝明殊仍有些懵懵的,保持着眼眸微微睁大的状态,震惊地消化着方才那两人之间的对话。 虽然此前他和纪连枝没有接触过,但祝明殊总觉得纪连枝和那些只会仗势欺人的公子哥不一样。 今日之事,让他恍然明白他的想法有多么天真,纪连枝如今的做法与那些曾经在器材室里欺负他的人又有什么分别呢? 只不过受害者从他换成了另一个没有背景又无权无势的可怜虫罢了。 祝明殊暗自思忖着找个机会把这件事告诉闻人理,好让他有所提防,也算了却自己的一桩心事,将先前欠下的那份人情还回去。 —— 最近,祝明殊得空就往高三部跑,可几乎每次都被纪连枝捷足先登。 似乎是为了那个可笑的赌约,纪连枝这段时间几乎和闻人理形影不离,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之势,祝明殊根本找不到机会告诉闻人理真相。 祝明殊叹了口气,十分后悔当初没有留下闻人理的联系方式。 放学的下课铃一响,祝明殊几乎是第一个冲出门,逆着熙攘的人群,争分夺秒地赶到高三部。 他的异常自然逃不过赵京酌的耳目。 赵京酌难得有闲情逸致,他不紧不慢地整理好放学前发下来的试卷,随意往口袋里一折,接着懒散地插着兜,迈开长腿远远缀在祝明殊身后。 他个头高,可以在人群中精准地捕捉到那抹清癯却挺拔的背影。 只见祝明殊的步子停在了高三一班的教室外。赵京酌透过窗,顺着他的视线往里一看,发现空荡的教室里腻乎着两个人。 一个坐在桌子上小幅度地晃着腿,下巴扬得高高的,侧脸透出股小王子般的倨傲,正是纪连枝。 另一个看着有些眼熟,似乎是高三的那个年纪第一。此刻正大马金刀地坐在凳子上,长腿伸开,似笑非笑地看着纪连枝。 不知道两人聊到什么话题,纪连枝有些恼,将脚尖搭在闻人理两腿间的凳子上,轻轻往上踩,下一秒,却被那人一把握住脚踝,警告性地摁了摁。 赵京酌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当下便忍不住腹诽,纪连枝这厮从来就古灵精怪诡计多端,这次不知道又在憋着坏水玩哪一出。 只是祝明殊来这做什么? 赵京酌看着祝明殊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他发现祝明殊的视线没有离开过教室中的两个人,姣好的侧颜隐隐流露出几分焦灼,似乎很是心急如焚。 赵京酌暗自琢磨了一会,脸色愈发阴沉。 他为自己无缘由的揣测感到牙酸,不爽地磨了磨后槽牙。 看着祝明殊低垂着脑袋,黯然神伤的模样,赵京酌只觉得格外刺眼,他心里憋着坏水,冷哼一声,收回视线,从兜里摸出了手机,接着随意地点了几下。 突兀的来电铃声瞬间充斥在整个空荡的走廊里。 声音毫无疑意地传进了一旁的空教室,在场的几人除了赵京酌外皆是一愣。 祝明殊最先慌神,他仿佛握着一块烫手山芋,手忙脚乱地差点把手机抛上天,一顿操作后才笨手笨脚地颤抖着指尖挂掉了电话。 祝明殊不知道他的手机什么时候被解除的静音,此刻也来不及多想,更不敢再朝教室里多看一眼,猫着身子狗狗祟祟地往前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做贼心虚,中途还不小心跌了一跤。 祝明殊咬着唇,窘迫得眼尾红红,耳尖也红红的,连摔痛的膝盖都顾不上揉,慌不择路地逃离了案发现场。 赵京酌将头抵在墙后,喉间忍不住溢出低笑。 ==========作者有话说:========== 【祝明殊日记】 x年x月x日 星期二 晴 发现伸手挡在眼前假装遮太阳,可以透过指缝偷偷看他。 第23章 第三种可能 第23章 第三种可能 正是下晚自习的时间, 喧沸的人声一寸寸从耳畔剥离,祝明殊与喧嚣背道而驰,拐进了一条人迹罕至的小巷。 越靠近家的方向, 视野便越模糊, 道路两侧的路灯年久失修, 奄奄一息地吐出一豆晦暗的光,聊胜于无地照亮脚下的路。 祝明殊推着车头歪歪扭扭的老旧自行车, 不得不放慢了脚步。 他的自行车车胎整个瘪了下去,不知被谁用恶作剧的方式扎了个底朝天, 只能手动缓慢地往前推。 虽然如今在学校, 祝明殊有了赵京酌的庇护,他不用再担惊受怕, 提防那些人随时随地的欺辱, 但总有赵京酌不在的时候, 诸如此类无关痛痒的恶作剧,便会无孔不入地渗透祝明殊的世界。 赵京酌似乎对此一无所知。祝明殊也不好意思总拿这种小事去麻烦他。赵京酌就算是尊菩萨,也经不住一天一烧香。 更何况在这世上,本就不存在自上而下无缘无故不求回报的帮助,你向上位者索取多少恩惠, 总有一天是要明码标价悉数还回去的。这个道理,祝明殊在很多年以后才逐渐明白。 许是趋利避害的本能作祟, 祝明殊只好身体力行地黏着赵京酌, 在校期间, 祝明殊几乎与赵京酌形影不离。 祝明殊轻轻叹了口气, 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 祝明殊自认为足够细心与耐心, 但是这些品质放在赵京酌面前完全不够看。赵京酌仅对他一人展露的恶劣在那时便生根发芽,而祝明殊的逆来顺受是它的养料, 助长着赵京酌阴晴不定的脾性。 赵京酌总是很擅长捉弄他,最近不知中了什么邪,翻来覆去地折腾祝明殊。 “祝明殊,外套落在球场了,现在去取。” “祝明殊,下课帮我抄笔记。” “嘶,祝明殊,我的手受伤了,去医务室拿盒创口贴来。” “……” 等到祝明殊捧着盒创可贴气喘吁吁地跑到赵京酌面前,精致的鼻尖已经渗出细密薄汗,双颊泛出运动后特有的浅粉,颜色鲜妍生动,扑簌着乌漆漆的大眼睛,用上目线小心地看向赵京酌,整个人从内而外散发着青春期少年独有的灵动与鲜活。 赵京酌盯了片刻,忽然没头没尾地说:“或许你比较适合戴眼镜。” 祝明殊一脸懵,歪了歪脑袋,迟钝道。 “可是我不近视啊……” 祝明殊没把这话放在心上,说完,他认真捧起赵京酌的手,翻来覆去地检查伤口。 祝明殊凑得很近很近,才能看到赵京酌食指上蚂蚁大小的一道血痕,他不禁怀疑自己再晚回来一分钟,这伤口就该愈合了。 “你又捉弄我,好玩吗?”祝明殊气鼓鼓地丢下赵京酌的手。 赵京酌似笑非笑。 祝明殊更加认定了赵京酌又在戏耍他,忍不住微微鼓起一侧腮帮表达自己的不满。 清凌凌的眸子瞪得很圆,里头凝结着雾气,如同料峭春雨,丝丝缕缕地将人笼扣在其中。他对自己这种对男人来说恍若浑然天成的诱惑力一无所知,似嗔非嗔地剜了赵京酌一眼,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 “好玩啊,特别好玩。”赵京酌玩世不恭地翘起唇角,祝明殊温驯的纵容令他身心舒畅。 第二天,祝明殊在课桌上看到副崭新的黑框眼镜,不用想就知道是谁送的。祝明殊借来同桌林敏静的小镜子试戴了一下。 笨拙呆板的黑框眼镜刚架到脸上,便引来林敏静一阵捧腹大笑。 “祝明殊同学,相信我,这副眼镜真的一丁点都不适合你。”林敏静乐不可支,凑近摘下祝明殊鼻梁上架着的赘物,盯着他的眼睛,小声惊叹了一声。 “你又不近视,这么漂亮的眼睛,干嘛非要用这个遮住?” “有人说我会很适合戴眼镜。” “他肯定在捉弄你。”林敏静斩钉截铁。 “……” 祝明殊幻想了一下自己戴着这副眼镜站在赵京酌身边的模样,他觉得挺蠢的,于是趁着课间将眼镜还了回去。 赵京酌面上没说什么,一连几天借题发挥,祝明殊忙前忙后,像是块被赵京酌扯得四分五裂的拼图,飘荡在校园的各个角落,替赵京酌跑腿。 少爷这是气上了,祝明殊懵懵懂懂,无奈地想。 可被赵京酌这样一折腾,祝明殊更加抽不出时间去找闻人理,自然也就没有将真相宣之于口的机会。 他东拼西凑出的所有时间都被赵京酌强势霸道地占为己有,仿佛他已经成为了赵京酌的所有物,拥有的包括时间在内的一切事物都任由男人支配。 想到这,祝明殊又是一阵叹息。 赵京酌是真的有点霸道。 西风乍紧,祝明殊畏寒,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哆嗦着肩膀加快了步伐。 倏忽间,鼻尖萦绕着一缕浅淡的血腥气,祝明殊因为经常受伤的缘故,对这种气味有着异于常人的敏感。此时下意识停下脚边,环顾四周,最终将视线落在不远处影隐约约颤动的灌木丛中。 祝明殊猜测或许是受了伤的流浪小动物,他不由得动了恻隐之心,干脆丢下车把,轻手轻脚地循着传出铁锈腥气的源头探去。 小心翼翼地拢开杂乱无章的野草,沉闷的呼吸声潮水般涌入祝明殊的耳中。 草丛里躺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祝明殊方寸大乱,吓得忙不迭朝后退去,却因为太过惊恐,没留神绊倒在地,细瘦的一截脚踝裸露在外,下一秒,被一只裹满鲜血的大手用力攥住。 ! 祝明殊浑身一凛,一边挣扎,一边下意识望向那不知是死是活的男子。透过浅淡的月光,祝明殊对上了一双熟悉的桃花眼。 “是你?” 祝明殊忍不住从喉间溢出一声惊呼,细白的指尖抵在唇边,蹙起眉感到些许讶异。 这个不久前还生龙活虎堵在他家门口询问华卫彬下落的男子,此刻犹如落水狗,浑身是血,衣服被利器绞得粉碎,整个人狼狈不堪。初见时那对锐利似锋刃的眼眸失去神采,漫无目的地追逐着某个虚空点。 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测,祝明殊伸出手在简熄眼前晃了晃。男人毫无反应,眸底如一潭死水,聚不上焦。 “我们认识?”简熄喘息声渐重,似乎忍耐着极大的痛苦,拧起浓长的眉发问。 祝明殊长话短说,简单地叙述了一下那晚的初遇,简熄了然一笑,竟有心情勾起唇角。 “原来是小朋友啊。” 祝明殊扶着简熄,让人靠在他肩上,又因为不确定他身上到底有多少伤,于是没敢轻举妄动,怕动作间会导致二次伤害。 “你伤得太重了,先别说话了,我现在就叫救护车。”祝明殊火急火燎地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翻飞。 “不行!” 简熄厉声开口,语气斩钉截铁,话音刚落便抬手摸索两下,死死掐住祝明殊伶仃的手腕。祝明殊吃痛,手机随之摔落在地。 祝明殊有些被吓到了,但还是嗫嚅着柔声劝道:“不去医院的话你可能会死的。” 简熄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情绪过于激动,断裂的肋骨处传来剧烈刺痛,他忍不住轻“嘶”一声,咬紧牙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道:“去医院我会死得更快……” 男人额角汗如雨下,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上来一般,说完这句话后精疲力竭地昏死了过去。 祝明殊被唬住了,没敢轻举妄动叫救护车,可他又无法做到冷漠地离开,对一条鲜活的人命坐视不理,只能先将昏迷不醒的男人带回家,走一步看一步。 简熄体格不知比祝明殊大了多少倍,完全压在祝明殊肩膀上时,颠覆性的重量几乎快令他喘不过气。 祝明殊差点豁出去半条命,才跌跌撞撞地把简熄带回了家。幸好夜色浓稠,祝明殊所住的握手楼巷万籁俱寂,一路畅通无阻,没有遇到任何行人,否则一定要被简熄这副浑身鲜血淋漓,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吓得魂飞魄散! 祝明殊将简熄扶到他的床上,喂男人喝了两口温水,简熄恢复了些神志,精准地攥住祝明殊的手腕,力气大得如同铁钳。 祝明殊不用低头也知道那块皮肉上一定烙下了红痕,此时倒是有些佩服这个半死不活的男人,事到如今居然还有这样大的力气,哪怕负伤也不容小觑。 “你别担心,这是我家。”祝明殊轻轻拍了下简熄紧绷的手臂,示意他放松。祝明殊被攥得有些疼。 简熄这才卸下力气,如同受训的雄狮般安静地半阖着双眸,任由祝明殊冰凉的小手慰贴地抚摸他的脊背,为他褪去衣物,拭除身上的血迹。 看着简熄背后大大小小触目惊心的伤痕,祝明殊止不住心颤。 这个男人到底经历了什么啊? 祝明殊知道简熄身份特殊,面上很识趣地抿住唇,没有问东问西。只是上药的力度更柔了几分。 简熄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从始至终拧起眉一言不发,仿佛痛觉神经丧失。 “真的不用去医院吗?” 祝明殊熟稔地为伤口消毒上药,接着妥帖地帮男人将纱布缠好,有些担心地问道。 “死不了。”简熄低沉的嗓音带着点哑,淡定地下定结论,俨然不止一次受过这种程度的伤。 “你的眼睛……”祝明殊绕到简熄面前,看着那对失去神采的桃花眼,觉得有些可惜。 “不碍事。”简熄惜字如金,翻了个身,安然地躺在床上闭目养神。 祝明殊识趣地止住话头,将床留给了简熄,临走前还不忘替男人掖了掖被角。 祝明殊打算在沙发上将就一晚。他临睡前去查看简熄的状况,没想到简熄竟发起高烧,浑身烫如烙铁。祝明殊心急如焚,翻找出退烧药,给神志不清的男人喂了几粒,又寻来湿毛巾为他擦身,一整晚几乎寸步不离。 临近黎明,祝明殊趴在床沿睡得昏昏沉沉,只要男人有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警觉地惊醒。 他害怕简熄挺不过去,死在他面前。 翌日清晨,祝明殊被生物钟唤醒,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试探性地去听简熄的心跳,男人胸膛宽阔滚烫,心跳声如擂鼓般有力,祝明殊这才松了口气。 祝明殊将食物与药放在床头柜,确保简熄能够够到,接着戳了戳他的臂膀,也不管人能不能听到,自顾自说:“我要去上学了,你能照顾好自己吧?” 简熄疲惫地半睁开眼皮,喉头滚出一声含糊的闷哼。 —— 夕阳将窗边的课桌染上一层蜜色,一天的课程接近尾声。 赵京酌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笔,百无聊赖地托着腮望向前排少年的背影。 祝明殊是不折不扣的三好学生,争分夺秒一丝不苟地做着笔记,嶙峋的肩胛骨随着动作微微起伏,裸露在外的后颈如同浸润过的玉一般凝白细腻。 似乎天生适合在上面留下施虐的痕迹。 赵京酌忽然觉得有些牙痒。 下课铃刚响,祝明殊收拾好课本,又惦记着往高三部跑。 赵京酌勘破般从后面拽住他的书包,将人困在了原地。 “祝明殊,一会去看我打球?” 祝明殊的指尖在书包带上摩挲了几秒,抿了抿唇,最终还是无法拒绝赵京酌的邀请,乖乖应了声:“好的。” 篮球场上,球赛如火如荼。 赵京酌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索性伸手往后拢去,露出骨相优越的额头,令那张本就棱角分明的脸更加英气逼人。 “传过来!”赵京酌朝着侧方低喝一声。 队友立刻将球传了过去,赵京酌接过球的瞬间,眼神锐利如鹰隼,运球动作行云流水。 “砰、砰、砰……” 祝明殊站在场外,双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只觉得篮球撞击在地面的响声猛然与他的心跳声重叠。 赵京酌带球突破时,对方两名防守队员同时包夹过来,祝明殊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赵京酌一个漂亮的转身晃过防守,接着高高跃起,举起长臂发力一抛,篮球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祝明殊惊觉自己的呼吸几乎要停滞。 直到“唰”的一声,篮球应声入网,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太帅了!”周围人声喧哗,祝明殊下意识在心底附和。 赵京酌本来就很帅。 比赛很快进入白热化阶段,祝明殊敏锐地察觉到对面前锋的异常。他对隔壁班在比赛中酷爱耍赖作弊的行径有所耳闻,可没想到他们会如此肆无忌惮。 祝明殊看见对面那个留着板寸的7号球员朝裁判耸了耸肩,无辜地摊手,可表情却带着不屑。 方才这个人违规操作,故意用手肘撞向了他们班的球员,导致比赛暂停,赵京酌方受伤的队员黯然下场。 稍作整顿后,替补登场,比赛继续。 7号故技重施,打算将同样的招数用在赵京酌身上。 祝明殊攥紧了手心,心急如焚。 赵京酌似乎早已看透对方的伎俩,他丝毫不慌,举手投足带着点势在必得的锐气,突然加速突破,却在对方抬肘的瞬间急停变向。 球鞋与球场地面发出尖锐的摩擦声,7号收势不及,狠狠撞上自家队友,两人狼狈地摔作一团。 而赵京酌迅速将二人抛之身后,如同矫健猎豹般再次高高跃起。 “啪!”一个干净利落的投篮,再次投进三分。 “赢了!” 场上欢呼声四起,祝明殊高悬的心猛地坠地,重重舒了口气。 赵京酌依旧是那副宠辱不惊的模样,他无意间扫过球场外某个方向,接着掀起衣摆擦了擦额头的汗,露出一截结实的腹肌,引得场外一阵搔动。 夕阳给他镀上一层金边,意气风发的少年俨然成为了整个球场最耀眼的存在。 祝明殊捧着瓶矿泉水,乖巧地站在场外等待。他看着赵京酌被队友们簇拥着,被赞扬欢呼声裹挟着,真心实意地为赵京酌感到高兴。 忽然,有人从后面拍了拍祝明殊的肩膀,祝明殊回过神,转身望去,竟是这些天他一直在找的闻人理。祝明殊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两人寻了处离人声稍远的地方。 闻人理开门见山:“那天在教室外面的人,是你吧?” 祝明殊回想起当时的经历,顿时觉得尴尬不已,脸一红,他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片刻,祝明殊拧着眉,难得有些急切地开口:“闻人理,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 闻人理垂眸淡淡地对上祝明殊的视线。 祝明殊认真道:“你最近和纪连枝走得很近吗?” 闻人理听到纪连枝的名字,表情终于有一丝变化,他眉头微挑,轻轻掀开眼皮,眸色在镜片反光下显出几分冷冽。 “你想说什么?” 祝明殊酝酿了一下措辞,想将那天的听到的赌约一五一十告诉闻人理,好让他有所防范。 “我……” 祝明殊正欲开口,几乎是瞬间,就被呼啸而来的一股热风撞得踉跄几步,顿时重心不稳趔趄着跌下台阶。手中的矿泉水瓶应声坠地,在地上磕出沉闷的响声。 方才,赵京酌状似无意地越过祝明殊,重重擦过他的肩膀,带着点不近人情的狠厉,将祝明殊撞翻在地。 尾椎骨的钝痛瞬间传遍四肢百骸,祝明殊脸上血色褪了个一干二净,痛苦地蹙起了眉。他看见提前为赵京酌准备好的矿泉水被男人狠狠踩在脚下,在那人崭新的球鞋下扭曲变形。 闻人理冷眼旁观这场闹剧,俨然看透了所有端倪。镜片反光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他的视线游弋在赵京酌与祝明殊之间,勘破般从鼻尖嗤出冷笑,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接着沉默地转身离开。 “赵京酌……”祝明殊仰起头望着少年阴沉的脸,眼尾浸着一抹红,表情有几分楚楚可怜。 他一时找不出赵京酌大动肝火的源头,眸中迅速凝结上一层雾气,带着点微不可查的委屈。 可赵京酌连询问的机会都没给祝明殊,迈开长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周围窃窃私语的声音骤起,祝明殊像是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的异类,供众人议论打量。 赵京酌决绝的背影逐渐消散在视野,祝明殊眼眶发酸,再次生出他将被抛弃的直觉,就像十年前他站在便利店门口,等待母亲来接他回家的夜。 祝明殊的直觉一向很准,那天以后,他彻底被驱逐出赵京酌的世界,尽管祝明殊用尽全力讨好,却再也不被赵京酌接纳。 祝明殊无法继续站在赵京酌身边,他又退到了离赵京酌很远很远的位置,只能用视线小心翼翼又期期艾艾地追逐着赵京酌的背影。 可赵京酌从不肯回头看他一眼。 兜兜转转,祝明殊仍是那个只能被动站在原地,苦等母亲回来接他的小孩。 …… 夜里,祝明殊忽然做了个梦。 熟悉的篮球场,他追逐着赵京酌冷漠的背影,几乎是调动全身的力气拔足狂奔。 可他的指尖每次快要触碰到赵京酌的脊背时,赵京酌就会从眼前消散,瞬移到更加遥远的地方。 祝明殊追啊追,直到喉头漫上铁锈般的腥甜,他感到一阵疲惫,停下脚步,捂着脸,无知无觉触到一手的湿。 “过来。” 低沉的声音混着点磁性,在祝明殊一片纯白的世界中显得那样清晰。 祝明殊抬起脸,朝思暮念的人竟站在了面前,还朝他伸出了手。 赵京酌脸上有罕见的温柔,祝明殊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手送了出去。 遽然间,天旋地转! 他被那只大手拉到凌乱的大床上,耳边是沉重的粗喘,压抑的痛吟…… 祝明殊的世界开始变得混沌不清。 “停……停一下……我受不了了……”祝明殊听见属于自己的这具身体发出濒临极限的哭诉求饶。 男人肩膀很宽,几乎遮住天花板,属于成年雄性的侵略欲铺天盖地地压下来,强势地掠夺祝明殊的每一寸感官。 赵京酌说:“祝明殊,你要学会接受全部的我。” 祝明殊咬住指节,居然下意识流着泪摇头。 赵京酌给的,他完全承受不起。 赵京酌拇指摩挲着他泪湿的眼睫,冷声道:“是你先招惹我的。” 祝明殊愣愣地张开唇,剖开一颗真心,放在掌中审视,发现最初的祈愿,不过是能和赵京酌肩并肩。 “除了彻底离开我,就是永远和我在一起,我们之间绝不存在第三种可能,祝明殊,你选什么?” “祝明殊,你选什么?” “你选什么?” “……” 回忆潮水般涌来、消退,祝明殊躺在现实与混沌交织的十年间,睁开了双眼。 ==========作者有话说:========== 长亭篇结束,下一章回到正文时间线 第24章 与赵先生无关 第24章 与赵先生无关 “醒了, 醒了!明殊,你终于醒了!” 祝明殊一睁眼,便看见柯盼泪涟涟地围上来, 一边给祝明殊摇床调整舒适的角度, 一边忙不迭按铃叫医生。 一番检查完毕后, 资历颇深的老医生按例一一叮嘱注意事项,祝明殊听得心不在焉, 频频走神。 他现在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浮现十七岁那年赵京酌挺拔决绝的背影, 一会浮现出赵京酌第一次将他带到床上去的场面。 祝明殊总觉得赵京酌有点暴力倾向, 在床上尤甚。或许他在少年时期就已经适应了赵京酌的独裁霸道,以至于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 祝明殊从不懂反抗, 只懂得咬着枕头温吞忍受。就连哭泣声都被男人掌控着, 或是压抑,或是放浪。 “明殊,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柯盼伸手在祝明殊眼前挥了挥,担忧道。 祝明殊陡然回神,一张口, 嗓子哑得不成调。 “我……我没事的,对了, 柯盼, 我昏迷了多久?” 柯盼:“整整一个月, 那晚你浑身是血, 被抬到医院来的时候真是吓死我了, 不过幸好你吉人自有天相,虽然看着严重, 却万幸避开了要害,在医院静养一段时间就能完全恢复了。” “还有还有,那晚的肇事司机酒驾被送进去了。”柯盼酝酿半晌,磕磕绊绊道:“他……他清醒后万分懊恼,觉得很对不住你,赔偿了你一笔钱。” 祝明殊有些出乎意料,直到柯盼报出一个数字,祝明殊惊得险些从病床上摔下来。 “这么多?有没有搞错。” 柯盼脸上浮现出一闪而过的不自然,连连点头:“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一失足成千古恨啊,活着的时候当然得尽力弥补自己的过失。” 祝明殊隐隐觉得不对劲,他捂着头,脑袋一阵一阵抽痛,柯盼连忙摇下床,安抚道:“明殊,你今天也累了,别想那么多,先睡一会吧。” 祝明殊点点头,真诚道:“柯盼,这些日子真是多亏你了,让你费心了。” 柯盼扣了扣脸,讪讪道:“其实……我也没帮上什么忙啦,你要真的想谢,也应该谢谢你男朋友。” 祝明殊一脸懵:“什么男朋友?” 柯盼也不管自己刚才的话在祝明殊耳中有多么惊世骇俗,叉着腰,佯装恼怒道:“这事我还没找你算账呢,祝小殊你不厚道啊,谈恋爱都藏着掖着,要不是那天你男朋友送你来医院,我至今都不知道你处对象了。” 祝明殊还是懵,脑袋持续抽痛。 柯盼叹息一声:“小祖宗,你昏迷了这么久,怕不是连自己的男朋友都不记得了?长得倒是一表人才,看起来还挺忙的,不过每天都会抽出时间来医院陪你。” 祝明殊终于反应过来柯盼口中的男朋友指的是谁。 柯盼大概是误会了他和赵京酌的关系。 祝明殊正要解释,柯盼连连摆手,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 “我懂我懂我都懂,放心吧,我尊重你的性取向,不管你选择什么,我都会支持你的。” “柯盼,你误……” “好了好了,我理解的,虽然现在社会开明了,但毕竟还是小众群体,你放一万个心,你们想低调想保密嘛,我会守口如瓶的。”柯盼拍着胸脯,冲祝明殊眨眨眼。 完全不给人解释的机会,祝明殊闭上眼,胸口一阵阵发闷。 柯盼抬手看了看表:“唔……这个点应该差不多了,你男朋友知道你醒过来一定会很高兴的。” 祝明殊听完眼前一黑,差点又要昏过去。 他现在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赵京酌,祝明殊甚至在心里暗暗盘算着,等柯盼一走,他就拔掉滞留管偷偷从医院潜逃。 在此之前,祝明殊最担心的,还是傅嫣兰的状况。 “傅老师怎么样了?” 柯盼欣喜道:“正准备告诉你这个好消息,有人承担了傅老师后续全额医药费,并且给老师升了vip病房,傅老师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身体状况已经有了明显好转,清醒的时候也越来越多了。” “真的?太好了,是哪位好心人?等我出院后一定去拜访拜访。”祝明殊有些惊喜。 柯盼:“是匿名捐助,只留言说是傅老师从前的学生,受过傅老师的恩惠,如今做了点小买卖,听说了傅老师的事所以惦记着来报恩,还特意叮嘱让老师不要有任何心理负担。” “不仅如此,我们医院还空降了一支国外医疗团队,专门攻克傅老师这种罕见病,目前我们还在寻找适配的骨髓,一旦手术成功,傅老师就有完全康复的希望。” “太好了……太好了。”祝明殊沉浸在喜悦之中,好像从他醒来之后,事情便一直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想来这就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祝明殊大病初醒,已经没有那么多的精力去仔细思考,他眨了眨干涩的眼,又开始犯困。 就在即将坠入梦乡之际,病房门口传来点异动,祝明殊猛地惊醒,心脏如同被一把无形的大手攥住。 祝明殊吃力地撑开眼皮,见门边立着具高大的身躯。 与十七岁令他依赖的少年不同,与记忆中沉金冷玉的倨傲贵公子也不太一样,祝明殊的意识里,他分明并未和赵京酌分别太久,但赵京酌像是一夜之间成熟了许多,漆黑锋利的双眸中流淌着祝明殊看不懂的深色。 赵京酌大概是刚从公司赶来,很有些风尘仆仆。他今日穿了身标准的深棕色西装三件套,平驳领撞色马甲,翻领处有暗纹点缀,衬衫纽扣解开两颗,一丝不苟的背头散落下来两绺,遮住一侧幽深的眼眸,显出几分落拓不羁,整个人透出一股子低调内敛的贵气。 祝明殊捂住发软的双腿,将头偏向一边,躲避赵京酌侵略性极强的循视。 柯盼的视线在这对别扭的小情侣之间来回扫动,心中狐疑。祝明殊昏迷这些天,门边那男人分明紧张的要死,怎么看着人醒过来了,却踌躇着不愿上前? 柯盼心想,这大概就是近乡情怯? “好了,不打扰你们小两口说话,我还有工作,就先撤了。”柯盼拍了拍祝明殊的肩,善解人意道。 祝明殊脸色变了又变,他没有哪一刻是像现在这样想找个地缝将自己藏起来的。 脚步声渐近,祝明殊自欺欺人地闭上眼,心乱如麻。 赵京酌在病床边站定,沉默不语。 祝明殊只觉得浑身如同被一把小刷子轻轻搔过,没有哪一处不在经历男人视线的灼热舔舐。 祝明殊顿了顿,尴尬地将身子转向了另一侧,留给赵京酌一个倔强的背影。 二人心照不宣,仿佛在共同参与一场谁先说话谁便输了的无聊游戏。祝明殊在与赵京酌角逐的这些年,堪称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已经数不清多少次落了下风,可这次,祝明殊打定主意为自己扳回一局,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其间,有几个电话打进赵京酌的手机,祝明殊刚松一口气,便无一例外被赵京酌无情挂断。最后,赵京酌干脆将手机关机,随手扔到了一边的床头柜上。 祝明殊抱着被子咬了咬唇。 好吧,这次大概又是他输。 “你……” “你……” 二人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愣住。 祝明殊往被子里缩了缩,哑着嗓子道:“你先说。” 赵京酌:“你……先喝点水再睡。” 祝明殊一怔,赵京酌这么一提,祝明殊才觉得自己的喉咙干得厉害,于是轻微点了点头。 赵京酌伸手将祝明殊从被子里捞了出来,自然地揽入怀中,分明是曾做过无数次的动作,祝明殊却反应激烈,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不……” 赵京酌淡淡扫了他一眼,黑漆漆的眼球闪过寒芒。 祝明殊猛地闭上嘴,后半句话梗在胸膛,郁结半晌才慢慢散开,转而很小声道:“我……我是说,我可以自己来。” 赵京酌不置可否,松开怀抱,将水杯递了过去。祝明殊小心地握住杯子,双手抖如糠筛,几乎是下一秒,手腕便酸软脱力,眼看着玻璃杯从手中摔落,祝明殊一阵懊恼。 一只大手凭空出现,眼疾手快,稳稳托住了杯子,没洒出一滴水。 赵京酌拧着眉,微微捏住祝明殊的下颌,揉开两瓣花瓣似的软唇。 “别逞强。” 祝明殊仰起脸,小口小口地被赵京酌喂水,小巧的喉结在男人掌心上下滚动。祝明殊怯生生地垂着眼睫,冷白如瓷的脸颊,萦绕着病气的眉宇,令祝明殊身上浮现出一种脆弱的温驯。 祝明殊喝饱了水,将头偏向一边,赵京酌搁下杯子,稳稳托着他的腰将他放在床上,掖了掖被角。 赵京酌:“你刚才想说什么?” 祝明殊其实想赶赵京酌走,可他隐隐觉得这不是一个说出口的好时机。 “忘记了。” “……” 祝明殊疲惫地闭上眼,许是真的累极,也不管一旁虎视眈眈的赵京酌,旁若无人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祝明殊迷迷糊糊睁开眼,病房空无一人。 他舒了口气,恢复了一些体力,强撑着疲软的身子,毫不犹豫地拔下留置管,赤着脚,跌跌撞撞往外闯。 刚走到门边,祝明殊腿一软,闷头撞进一堵肉墙中。他揉了揉鼻梁,疼得几乎掉下眼泪。还没反应过来,便被赵京酌抱了起来。 “去哪?” 祝明殊回忆着方才的梦境,几乎是脱口而出:“去城郊墓地。” 赵京酌本就冰冷到极点的脸色陡然更黑了几分。 “谨遵医嘱。” 祝明殊垂着眼,温声道:“这是我自己的事,与赵先生无关。” …… 祝明殊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坐在了副驾驶,他看着专注驱车的赵京酌,呐呐道:“要不……” 赵京酌微微扫了他一眼。 “要不你还是别去了。”祝明殊鼓起勇气。 他要去探望的人与赵京酌非亲非故,祝明殊怕赵京酌觉得晦气。 赵京酌沉默不语,额头跳起根筋,握住方向盘的指节莫名发白。 祝明殊:“你要是介意的话不用……” “不介意。”赵京酌微微一笑,咬着牙根:“一丁点都不介意。” 祝明殊点点头,叹息一声:“靠边停一下。” 赵京酌将车停在临时泊车位,面色稍霁。 祝明殊自顾自打开车门。 赵京酌:“去哪?” “我去买花。” 赵京酌脸上浮现出一瞬间的空白,旋即冷至冰点。 “你身上有钱吗?”赵京酌道。 祝明殊这才切身体会到车祸后遗症,他的脑子变得有些不太好使了。 “你可以借我一点吗?”祝明殊嗫嚅着,接着补充道:“我会还的。” 赵京酌下颌绷得死紧,他点了支烟,递到唇边吸了两口,才勉强遏制住对祝明殊施加暴力的冲动。 …… 祝明殊心满意足地抱了两大捧白菊花,一上车,他便找到一个小本子,撕下一页纸,在上面写写画画。 赵京酌:“你在写什么?” “欠条。” 赵京酌:“你想清楚了?” 笔尖一顿,祝明殊无意识摩挲着指尖,声音软下来:“京酌哥,我想,我们以后还是别再见面了。” “你已经快有未婚妻了,我们这样是不对的……” 赵京酌没说话,过了良久,才掀开薄唇:“你很久没有这样叫过我。” 祝明殊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赵京酌的意思,他垂下脸:“这是最后一次。” “……” 一路无话。 下车时,祝明殊听见驾驶座车门“砰”地一声巨响,宛如平地惊雷,他吓得魂飞魄散,险些腿一软滚到车底下。 这股子火不让赵京酌顺出来,就只能泄在祝明殊身上。 祝明殊拖着疲惫的身子逃也是的健步如飞,生怕慢一步今天就要命丧于此。 第25章 小狗似的爬来爬去 第25章 小狗似的爬来爬去 风里已经带了几分深秋的凉意, 祝明殊身上被人披了件明显不合尺寸的深棕色大衣。他没有让赵京酌跟过来,只让赵京酌在墓园门口等他。 祝明殊怀里抱了两捧白菊花,依次弯腰放在面前紧靠着的两座墓碑前。 “季爷爷, 我来看您了。” 祝明殊蹲下身, 仔细拭尽墓碑上的尘埃, 指尖触碰到那张小小的黑白照片,照片上严肃到一丝不苟的小老头眉眼恍惚间柔和起来, 祝明殊眼眶发酸。 “您一点也不想我,前阵子我都走到了鬼门关前, 您还要把我赶回来。” 季怀仁生前为人古板不苟言笑, 脾气很有几分乖张,街坊邻居都在背地里叫他凶老头。他从市医院退休后, 便自己开了个诊所, 此后, 邻里邻外的小孩一见到他更是吓得哇哇大哭。 祝明殊记得他小时候三天两头被华卫彬打得伤痕累累,多半都是这位大夫为祝明殊诊治。可以说,如果没有季怀仁,祝明殊都不一定能全须全尾地长到这么大。 那时的华卫彬恶名远扬,是个出了名的难缠地痞, 就算有人对祝明殊动了恻隐之心,方圆十里很少有人愿意与华卫彬扯上关系, 所以大多都选择冷眼旁观。 只有季怀仁怜惜祝明殊一个孩子命运多舛, 默默地为他开药疗伤, 打开诊所大门, 给祝明殊提供藏身之地, 躲避华卫彬的责打。自那以后,祝明殊闲暇之余也常常去诊所帮忙。 季老头无儿无女, 脾气又硬又臭,所幸祝明殊性子软,又看出季怀仁不过是刀子嘴豆腐心,因此十分亲近这个在外人看来怪里怪气的乖张老头。两人算得上忘年之交。 “这次来的太匆忙了,下次,下次给您带酒喝。” 祝明殊起身,弯腰揉了揉发麻的膝盖,视线转向了另一侧的墓碑。 “别来无恙。”祝明殊抚摸着碑壁上的细小裂纹,叹息道:“一晃都十年了,我已经快要记不清你的脸了。” 祝明殊将头抵在墓碑上,恍若回到从前,在他难过的时候就这样靠在那人宽阔的肩膀上。 秋风微凉,台阶两侧的木槿花亭亭独立,散放出阵阵馥郁芬芳。 祝明殊闭上眼,耳畔清风悠扬,倏忽间将他拉回了十七岁那年,那个带着木槿花香的秋天。 —— 祝明殊一进门,家里乱得像是遭了贼,简直无处下脚。他看着打翻的水杯与满地玻璃碴造就的狼藉,一时忍不住有些担心,扶着门框小心地唤了声男人的名字。 “简熄?” 敞着门的卧室传来男人的闷哼声。 祝明殊舒了口气。 简熄还有精力拆家,想必已经没有了性命之虞。祝明殊细心地将满地狼藉清理干净,思忖了一会,又将家里所有锐器统统锁进橱柜里,连桌角都包了边。他怕简熄眼睛不好会不小心弄伤自己。 做完一切后,祝明殊凑到简熄身边,没有责问他为什么把家里搞得一团糟,只是盯着那张虚弱却难掩俊气的脸,温声开口:“我要为你换药了,可能会有些痛,需要你坚持一下。” 简熄喉间溢出冷笑,掀开眼皮,眸子聚不上焦,更显得凉薄。 “为什么救我?” “我总不能看着你死在我面前。” “为什么不可以?你甚至什么都不需要做,只要若无其事地离开就好了。这很难吗?” quot;既然看到了,我就没办法做到扭头就走……quot;祝明殊艰难地开口,像做错事的小孩似的垂下脑袋。 祝明殊的善恶观是通过义务教育树立的,那时大肆宣扬助人为乐的雷锋精神,没有人教过他,帮助别人的前提,是先保护好自己。 祝明殊捧起一旁的温水,小心地递到简熄嘴边。 “蠢货。”简熄眯起眼,风轻云淡地下定结论。 祝明殊在心底叹了口气,好脾气地跪坐在床,小心翼翼地掀开纱布,检查简熄背后的伤口。所幸没有发炎,祝明殊松了口气,往那狰狞的刀疤上撒上药粉。 男人一声不吭,脊背却生理性绷直,祝明殊见状认为是自己弄疼了他,连忙小声道歉:“对不起,是不是很疼?我会轻一点的。”一边说,一边轻轻在那皮开肉绽的伤痕上小心吹了吹。 简熄闭上双眸,喉结滚动,只觉得有点痒。像是被幼猫爪子挠过。 “连我的身份都不甚了了,就敢随意把一个成年男子往家里带,你这个小朋友胆子还真是大得可以。”简熄轻笑一声,嗓音喑哑。 祝明殊理所应当地说:“如你所见,我孑然一身,有什么好怕的?” 简熄沉默了半晌,翘着嘴角心情很好地问:“你就不怕我是个坏人,对你有所图谋?” 祝明殊摇了摇头,想起简熄看不见,才慢吞吞道:“我很穷的,老鼠来我家都得饿着肚子走。” 简熄被祝明殊的诚实逗笑,忍俊不禁道:“万一不是谋财,而是劫色呢?” 祝明殊被噎得一愣,一时无言以对。他咬住唇,只觉得简熄怎么跟赵京酌一样,一样地喜欢逗弄他。 祝明殊想,他与简熄只有过一面之缘,况且那晚的灯光那样昏暗,简熄也未必能看清楚他的长相,于是一本正经地信口胡诌:“我、我……尖嘴猴腮,獐头鼠目,跟我对视三秒的人一定会长针眼。” 简熄垂着脑袋低低地笑,嗓音有些闷闷的沉,他点头,漫不经心道:“你貌若无盐,我或许该庆幸自己是个瞎子?” 祝明殊暗暗地想这人怎么乱用词,转念一想,干他们这行的大多文化程度不高,念书念到一半就出去跑江湖的比比皆是,便转瞬释然了。 祝明殊对上那双古井无波的桃花眼,忍不住在心底发出一声叹息。 简熄倒是一副接受良好的模样,对什么都不甚在意,仿佛失去使用功能的不是他自己的眼珠子。 为简熄换药的时候,男人毫无预兆地晕死过去,无论祝明殊怎么喊都喊不醒。 祝明殊吓得头皮发麻,他听过人在濒死前有一种反应叫做回光返照,后怕地猜疑简熄之前的生龙活虎是死亡前兆。 祝明殊越想越觉得害怕,可简熄的行踪不能被外人所知,更不能去医院,祝明殊黔驴技穷,左思右想之下,只得请来他最信任的季怀仁为简熄诊治。 季怀仁来得很快。 “你这个朋友,究竟是从哪里认识的?”季怀仁为简熄处理好伤口,不动声色地领着祝明殊走到外间,轻轻掩上了门。一抬眼,目光炯炯有神。 祝明殊自知瞒不过季怀仁,只好将真相全盘托出,果不其然引来老头压着嗓子的怒骂。 “胆大包天的臭小子!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敢捡回家,知不知道那人身上的疤比你吃过的盐还多?亏你读过这么些年书,却连惹祸上身几个字都不知道怎么写!此人绝非善类,千万不能跟他扯上关系!” 祝明殊老老实实地垂着脑袋任由季怀仁规训,一声都不敢吭,在季怀仁发泄完怒火后小心翼翼地开口:“现在人已经在我家躺着了,我再把他赶出去,反而会遭他记恨惹祸上身,所以眼下也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迎着季怀仁犀利的目光,祝明殊不好意思地抿唇,接着补充道:“放心吧,必要时刻,我会明哲保身的。” 季怀仁无奈地叹了口气,眼下木已成舟,他终究不好再多说些什么。 “对了,他的眼睛……”祝明殊试探性发问。 “不好说,得去医院检查过后才能做出判断。” 祝明殊纠结地鼓起腮帮,想着还是等简熄醒来后劝他去看医生,否则耽误了病情落下病根,万一一辈子失明可就追悔莫及了。 季怀仁开了几种内服外敷的药,苦口婆心地嘱咐了祝明殊一路,担忧的心情溢于言表。祝明殊再三向他保证等简熄伤一见好,他就立马与他划清界限,这才将忧心忡忡的季怀仁送走。 半夜,简熄清醒过一次,四下听不到祝明殊的声音,也寻不见那人的动静,他焦躁得如同被怒火吞噬的野兽,长臂一挥,便将床头柜上的东西统统挥扫在地,砸得稀碎,通过制造响声的方式宣泄内心岩浆般亟待喷涌而出的怒意。 祝明殊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闻声赶来,见状好脾气地问:“你怎么啦?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简熄拍了拍身侧的床位,理直气壮地发号施令:“你,过来,在这儿睡。” 祝明殊思忖了片刻,温顺地从男人身上跨过去,乖乖躺在了里侧床上。 他想着简熄眼睛不好,情况又不稳定,晚上万一有什么风吹草动他也能第一时间察觉。 “好了,睡觉吧,我明天还要上课呢。” 祝明殊翻了个身,背对着简熄,将自己蜷缩成很小的一团。 祝明殊还在烦赵京酌跟他冷战的事,这会儿没心情哄人。加上祝明殊正是渴睡的年纪,又常年睡眠不足,几乎头一挨到枕头就心事重重地睡着了。 简熄听着身侧传来的绵长均匀呼吸声,生出几分荒谬的安稳。 除了死人,还从来没有人敢跟他同床共枕。这小孩倒是心大。 祝明殊昏昏沉沉间产生几分被藤蔓纠缠的窒息感,他猛然间从睡梦中惊醒,发现简熄的臂膀如同铜墙铁壁般死死箍着他的腰,勒得他几乎快要喘不上气。 祝明殊不敢挪开简熄铁钳般的大手,生怕误碰到男人身上的伤口,只能小心翼翼地从简熄怀里往外钻,小狗似的在床上爬来爬去。 简熄几乎立刻就警觉地睁开双眼。 “去哪儿?” 祝明殊正在换衣服,闻言一怔,转而想起眼睛不好的人通常听觉敏锐,便以为是那点窸窸窣窣的动静把简熄吵醒了,于是温声道:“对不起,吵醒你了吗?你接着睡吧,我现在就出去。” “你要去哪儿?”简熄锲而不舍地追问。 “我该去上学了,你可以照顾好自己吧?” 简熄没吭声,于是祝明殊将他的沉默视为默认。 等他整顿好一切,出门前来看简熄时,却发现男人手臂上的伤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崩裂了,此时正汩汩往外流着血,染了一床触目惊心的红。 祝明殊心惊肉跳,还以为是自己睡相不老实误伤了简熄,顿时愧疚不已。 最后只得打电话向学校请了假留下来照顾简熄。 一整天,简熄出乎意料地乖觉,如同餍足的猛兽懒洋洋地在巢穴中小憩。 临近傍晚,简熄忽然扬言要去浴室洗个澡,祝明殊正趴在小课桌上刷题,闻言笔一丢,大惊失色,忙不迭地劝道:“你身上的伤口还没结痂,眼睛……又不方便,磕磕碰碰地万一滑倒了可怎么办?我……我帮你擦擦身吧,好不好?” 简熄没作声,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跟简熄相处这几天,祝明殊大致摸清楚了这男人的脾性,于是屁颠屁颠地端来一盆热水,拧着湿毛巾打算为男人擦身。 祝明殊的衣服对简熄来说太小了,他怕布料严丝合缝地裹在男人身上会导致伤口发炎,因此简熄每日都赤裸着上半身,倒也方便祝明殊为他清洁换药。 简熄不知道在想什么,淡淡说:“你把我从头到脚都看了个遍,可我到现在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 祝明殊中途抿了口茶水,闻言被呛得死去活来,他面红耳赤地低垂着脑袋,模样如同被言语轻薄了的小媳妇,羞怯的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我、我、我不是有意的。”祝明殊莫名回想起简熄健壮的体格,与不小心瞥见的,男人下腹格外茁壮的物件,顿时羞愤欲死,连双眸都氤出一层薄薄的水光。 “你叫我祝明殊就好了……” “哪三个字?” 祝明殊指尖在简熄手心轻轻比划。 “‘殊’字不好,有这样晦气的名字,也难怪倒霉透顶,哪个仇人帮你取的?”简熄刻薄道。 祝明殊难得有些恼怒,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哪里不好?不许你胡说八道。我名字里的‘殊’是特殊的‘殊’,在我妈妈眼里,祝明殊是独一无二的。” 简熄见这平日里任人搓圆捏扁的温顺猫咪竟亮出爪子挠人,顿时来了点兴趣。 “那她为什么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这么多年,你在一个畜生手底下讨生活,受过多少委屈,多少伤,她有管过吗?有来看过你一眼吗?亏你还像个打不跑的狗似的忠心耿耿,我不过无意说了她一句你就急着顶嘴了?” “不是……不是这样的,妈妈她是有不得已的理由,是有苦衷的……你不能胡说。”触及心底的隐疾,祝明殊语无伦次,有些失魂落魄地低垂着眉眼,眼中闪过几缕痛色,萎顿的如同霜打了的茄子,自然也就分不出精力去思考简熄究竟是如何得知的这些往事。 正在此时,突兀的敲门声响起,祝明殊慌乱地试去眼角的湿润,下意识做了套深呼吸平复低落的情绪。 祝明殊不疑有他,只以为是季怀仁来检查简熄的伤势,忙不迭跑过去开门。 大门打开,一张极具冲击力的俊脸映入眼帘,祝明殊瞳孔微缩,一时间怔在原地,连呼吸都快要停滞。 “怎么一天没见又变傻了?发什么愣呢?” 赵京酌勾起唇,饶有兴味地在祝明殊眼前打了个响指。 “回神了。” 祝明殊惊喜地张开唇,眸里亮晶晶的,弯着笑眼一瞬不瞬地注视着赵京酌,看起来有几分傻气。 “赵、赵京酌?” 祝明殊先前还在担心赵京酌如此生气,不管他如何做小伏低,都打定主意不肯给一丝丝好脸色,大有老死不相往来的意思。他正苦恼该如何化解赵京酌的满腔怒火,没想到少年人脾气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眼下过来找他,倒有几分冰释前嫌的意思。 “为什么请假,身体不舒服吗?” 祝明殊下意识摇了摇头,又点头如捣蒜,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失而复得的喜悦一时间充盈在他脑中,祝明殊无暇顾及其他事,就只会仰起脸很小心地为赵京酌露出一抹笑。笑容干净柔软,看得赵京酌忍不住抬手揉了下祝明殊发顶。 “傻里傻气。”赵京酌如是评价。 “我来给你送作业的,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祝明殊倒吸一口凉气,忽然意识到有些不妙。简熄身份特殊,他的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况且祝明殊潜意识里不想把赵京酌卷进去,当下便搜肠刮肚酝酿起拒绝的措辞。 “不……不、不太方便……” “他是谁?” 祝明殊细声细语的婉拒被赵京酌打断,他茫然地仰起脸,望着赵京酌阴鸷黑沉的脸色,忍不住心头一跳,下意识转过身朝后看去。 只见赤裸着上半身的简熄不知什么时候,野鬼似的悄无声息地游移到祝明殊身后。 祝明殊被夹在两个人高马大的男人中间,一时进退维谷。 第26章 带我走 第26章 带我走 “好睡吗?” 半梦半醒间, 祝明殊被掀翻在地,他懵然地看着眼前漆黑锃亮的皮鞋,半晌才仰起脸, 视线扫过一排排墓碑, 最终聚焦在男人阴鸷冰冷的俊脸上。恍惚间, 祝明殊几乎认为赵京酌是从地狱刚爬上来的恶鬼。 以祝明殊现在的体质,根本经不住赵京酌半点折腾, 祝明殊很有自知之明,为今之计, 唯有装傻充愣。 “我……我太累了, 一不小心就……” “守着他,就让你这么自在?”赵京酌冷声打断。 祝明殊冷汗“唰”地冒了出来, 闻言恨不得把脑袋垂到赵京酌鞋底。 赵京酌冰冷的大手捏住祝明殊下颌, 指尖一寸寸抚过他柔腻沁凉的脸颊, 从鼻腔发出嗤笑,若无其事道:“这么喜欢,怎么不在这多待一会儿?” “不……不了……”祝明殊美目浮现点点惊恐,一时拿不准赵京酌打的什么主意,但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果不其然, 下一秒,祝明殊被猝不及防扑倒, 肩胛骨重重砸在墓碑上, 撞得砰的一声响。不用看也知道必定会浮出大片淤青。 “唔……” 赵京酌掐住祝明殊的脖颈, 凶狠地咬住他的唇, 粗粝的舌长驱直入, 在他湿软的口中肆意扫荡。 祝明殊被男人勾出一截嫩舌吮得啧啧作响,身体过电似的战栗, 脑中因微微窒息变得一片空白,他瘫软在墓碑之上,满颊潮红,喉间溢出难耐的低喘。 直到赵京酌发出含糊的冷笑。 祝明殊猛地睁开眼,陡然回神。他不可以继续放纵赵京酌靠近他,更不可以在墓碑前苟且,玷污这块纯洁的净土。 祝明殊用力挥拳捶打在赵京酌脊背上,赵京酌恍若无感,伸出大手狠狠拧了下……,接着闭上眼,持续加深了这个吻。 祝明殊弓起背,尖叫声完全被堵住,酥麻的刺痛感席卷全身,他舌根发麻,尝到股铁锈似的腥气,因缺氧极度窒息,晶亮的津液顺着下巴滑溢。 祝明殊痛苦地蹙起眉,双瞳微微翻白,浑身抖如糠筛。 紧要关头,赵京酌大发慈悲地松开了手,抽身而出。 祝明殊无力地栽倒在地,捂住口鼻连连咳嗽。 赵京酌但笑不语,但祝明殊就是读懂了赵京酌眼底暗藏的蕴意。 看,你的身体有多银宕,即便是被压在故人的墓碑前亲饭,也能可耻地生出反应。 赵京酌山一般压下来,箍住祝明殊柔软的褪。 “不……”祝明殊虚弱地摇了摇头,眼尾流出一行清泪。 “哭什么?”赵京酌吻去祝明殊颊边的泪痕,堪称平静道:“在这里不是待得很自在?为什么又掉眼泪呢?” 祝明殊咬住手腕呜呜地哭。 “不要在这里,我不要再待在这里……带我走,带我走……求你了,京酌哥……” 赵京酌遗憾地轻声叹息,安抚般揉弄祝明殊柔软的发。 “是你求我的。” 祝明殊将昏不昏前,听见赵京酌在耳畔道。 赵京酌占有欲极强,是个专制独断的男人,从不允许自己的私有物沾染上一丁点他人的痕迹,这一点,包括了肉/体与灵魂。他最擅长的便是用精神控制的方式,令祝明殊乖乖遵循他的指令。 自那以后,祝明殊很长一段时间都对城郊墓地产生了阴影,不敢再轻易踏足。 事实上,对于赵京酌的独裁霸道,早在十年前,祝明殊就曾切身领悟过。 …… “祝明殊,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他是谁?” 如同淬了冰的声音冷不丁地在祝明殊背后响起,祝明殊不由自主地发出轻微战栗。他不愿意对赵京酌撒谎,可又实在无法将简熄的身份轻而易举地全盘托出。 此时此刻,祝明殊莫名有种被架在火上煎熬的错觉。 “小朋友,你同学年纪不大,脾气倒不小。”简熄漫不经心地杵在一旁说风凉话,短短一句话倒有着四两拨千斤的势头,一针见血得过了头,祝明殊急得恨不得把他这张淬了毒的嘴巴捂起来。 “跟你有关系?”赵京酌傲慢地掀开眼皮,冷冷地睨了眼简熄,就差把不屑两个大字写在脸上。 “从哪冒出来的瞎子,祝明殊,你打算找他算命?”赵京酌一本正经地发问,字里行间真心实意地疑惑。 简熄气定神闲,闻言轻笑两声,毫不留情地回击:“呵呵,肝火太盛可不是什么好事,小心早早就做短命鬼。” 赵京酌从鼻腔发出短促的冷嗤,满不在乎地回击:“是吗?可你现在的模样看起来似乎比我更像短命鬼。” 眼看两人之间的气氛愈发剑拔弩张,祝明殊再迟钝也嗅出了空气中浓郁的火药味。他夹在两个针尖对麦芒的男人中间,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祝明殊头疼地揉了揉眉心,只觉得这两个男人一个赛一个的幼稚:“好了好了好了,你们都少说两句吧……好不好嘛……” 他没搞清楚这俩人矛盾的源头来自哪,怎么初次见面就这样针锋相对,如同野兽争地盘似的,实在是令人一头雾水。 “小明殊,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季怀仁从楼梯口露出一个极具辨识度的秃顶,见几人堵在门边,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季爷爷!” 祝明殊看见季怀仁如同看见了救星,忙不迭地把人迎进门。接着,他一边推着简熄往卧室里赶,临走前不忘嘱咐简熄:“你乖乖的,让季爷爷帮你瞧瞧,先前手臂上的伤口还崩开了,不知道会不会发炎呢。” 简熄这次倒还算听话,顺从地任由祝明殊牵着他走进里间,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似乎很享受祝明殊无微不至的照顾与关切的软语。 送走了简熄,祝明殊舒了口气,转过身小心翼翼地去观察赵京酌的脸色。见他一张俊脸面无表情,无喜无怒,仿佛并不将刚才的摩擦放在心上,祝明殊顿时如释重负。 于是讨好地凑到赵京酌面前,正打算开口道歉,却被赵京酌一句话堵了回去。 赵京酌似乎只是寻常一问,很不经意地。 “祝明殊,你身边总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男人?” 祝明殊以为他单纯在指简熄,轻轻挠了挠下巴,心想简熄的形象彪悍有余温良不足,肩膀还纹着骇人的纹身,似乎的确容易引起误会,于是细声细语地说:“这件事一时半会解释不清……但是他其实……他也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男人……” 祝明殊声音因为没什么底气而变得越来越微弱。 他想法很简单,他不想让赵京酌担心,只得苍白地解释起来。 赵京酌没搭理他。 半晌,祝明殊才慢半拍反应过来,疑惑地嘟哝了一句。 “我、我身边什么时候有很多乱七八糟的男人了……” 赵京酌脸色冷了下去,当即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祝明殊见势才反应过来赵京酌似乎很不高兴,他尚未探清缘由,只以为赵京酌与季怀仁一样是在担心他,于是肢体动作比大脑先一步做出反应,慌不择路地用双手勾住了赵京酌的小臂。 祝明殊早就把赵京酌视为最重要的朋友,他不想失去赵京酌,所以一直以来任由赵京酌予取予求,甚至毫无底线地纵容着他的阴晴不定。 祝明殊脑子乱成浆糊,胡乱酝酿着措辞,一开口就期期艾艾地道歉:“赵、赵京酌……对不起,对不起,是我错了,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我……我不该顶嘴,你别生气好不好?” 下一秒,赵京酌像是浑身被电针扎了似的,微微转过头,鹰隼般锐利的眸子紧紧钉着祝明殊,眼神一寸寸暗下去,仿佛在看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他猛地挥开手臂,力度大到祝明殊招架不住,猝不及防地重重栽坐在地。 赵京酌平静地说:“我为什么要生气?你以为你是谁?” 他的语气不算凶,仿佛只是单纯对祝明殊的话发出质疑。微微勾起唇角时的模样如同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祝明殊缓慢地眨了下干涩的眼,讨好的神情如同刻在脸上那样僵硬。他像是当场被人泼了一桶冷水,从头淋到脚,落水狗似的呆愣在原地,仰头望着高高在上的赵京酌,木然地再也扯不出半个表情。 赵京酌走了很久很久之后,祝明殊才眼圈一红,咬住唇,眸中迟缓地缀上几分痛楚。 他不想让季怀仁担心,于是拼命压抑低落惆怅的情绪,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一直忍到季怀仁给简熄检查完伤势,放心离开。 祝明殊继续先前被打断的任务,小心翼翼地为简熄擦身。 情绪猝不及防涌上来,祝明殊咬住唇,心想反正简熄也看不见,于是再也无法忍耐,放任自己“啪嗒啪嗒”地掉眼泪,哭得无声无息。 简熄活动了一下手指,像是要抓住什么似的,声音放轻了些,问,“为什么哭?” 祝明殊垂着头伸手熟稔地在盆里拧毛巾,闻言一怔,只觉得男人的洞察力异于常人的敏锐。 这样一来,倒显出几分故意为之,祝明殊一时有些不好意思,慌乱地用衣袖擦去了脸上的泪痕,小声却笃定地反驳:“我没有哭。” 脸上忽然被一只温热的大手轻轻笼住。 简熄的指腹粗粝,带着薄茧,祝明殊脸嫩,只不过揉弄两下,就几乎立竿见影烙下了红印。 简熄犹豫地放轻了力道,说,“明明这里还是湿的。很湿。”游移到祝明殊灼红的眼尾,曲起指节轻蹭。 简熄很轻地叹了口气,“你总是湿漉漉的,像在下雨。” 祝明殊不太自然地别开脸,打定主意用沉默应对到底。 简熄似乎觉得有些棘手。 “我不太会哄人……你想要什么?可以在我这里许一个愿望。” 祝明殊吸了吸鼻子,整个人还提不起什么精神,闻言也没将此话放在心上。 “你、你不用这样,我没想过要你回报些什么。” 他从来不是一个挟恩图报的人,把简熄捡回家也只是单纯因为无法对一条鲜活的生命袖手旁观,更何况初见那夜,简熄明明白白地对祝明殊释放过善意。 祝明殊拥有的东西太少了,因此旁人零星的一点善意都会令他倍感珍惜。 简熄沉默了一会,淡淡开口:“我从不欠别人人情。” “……” “许什么愿望你都能实现吗?” “你说。” 祝明殊见简熄神情认真,于是起身坐在旁边的沙发上,一边揉弄着因久蹲而泛酸的膝弯,一边仰起脸天马行空地幻想。 “唔……如果真的可以帮我实现一个愿望,我大概会希望能够再见一次妈妈。” 简熄有些好笑道:“只是见一面?” 祝明殊垂下眼帘,睫毛柔软纤长,侧脸被夕阳余晖笼罩,玉琢般雪润干净。 他轻轻“嗯”了一声,继续道:“不需要与她相认,只远远地看一眼就好。” “为什么?”简熄无法理解。 “只要看到她离开这里以后过得幸福美满,与她相认与否又有什么所谓呢?况且,或许……”祝明殊苦涩一笑,缓了一会低下头道:“或许我的出现对她而言是一种打扰,我不想再次成为她的负担。” 简熄摩挲了下指尖,神情很淡,不知道在想什么。 祝明殊很快收拾好情绪,轻声对简熄说。 “我知道这很不切实际,所以只是随便想想,你不用放在心上。 如果真的想报答我,就快点康复,然后离开这里把我忘得一干二净。” 简熄沉默了几秒,很轻地笑了两声,说,“记下了。” …… “醒醒。” 祝明殊从副驾驶上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发现赵京酌将车停在了地下车库。 “到医院了?”祝明殊刚醒来声音还带着点哑,软声问。 “你一直在说梦话。”赵京酌拧起眉。 祝明殊回忆起方才的梦境,直觉自己不小心说了什么赵京酌不爱听的话,或是提到了赵京酌厌恶的人。 “对不起……”祝明殊稀里糊涂地道歉。 “错哪了?”赵京酌沉声道。 祝明殊认真地思忖半晌,搜肠刮肚道:“我不该麻烦你送我去墓园的。” 赵京酌面色阴鸷得能淬出冰,他吸完半支烟,解开了皮带。 “去后面跪着,趴好。” ==========作者有话说:========== 就是那个泥们有没有多余的营养液 第27章 不许不要 第27章 不许不要 相识十年, 祝明殊不可能猜不到赵京酌的意图,可今日这一趟门出得心惊肉跳,他的身体已经到达了极限, 再也经不住半点折腾。 祝明殊深知跟赵京酌硬碰硬只有死路一条, 只得迂回推阻, 软声央求。 “京酌哥,我还没有恢复好, 可不可以不要在这种时候……” 赵京酌淡淡睨着他,漆黑的眼珠里翻滚着冷焰。 “是啊, 身体还没恢复好, 心就飘走了,一睁眼就巴巴地跑到墓地去, 怎么, 人鬼情未了?你怎么不去演梁祝?” 祝明殊脸色青白交加, 很小声地反驳:“你根本就是在强词夺理……” “你说什么?” 祝明殊摇摇头,期期艾艾地扯开话题。 “京酌哥,车祸肇事司机的事,是你帮我解决的吗?” 赵京酌揉了下他嫩滑的脸蛋,不置可否。 祝明殊心里有了答案, 果然,没有赵京酌出手, 事情绝不会这么快就顺利解决。他现在怀疑压根就没有赔偿金这一回事, 就算有, 也不会多得远超他想象。这钱多半是赵京酌拨的。 祝明殊从第一次被赵京酌带到床上去的那夜起, 就清楚他们注定会有分道扬镳那一天。 赵京酌迟早要结婚, 祝明殊不可能恬不知耻地去当外室做二奶,所以从一开始, 祝明殊就做好了随时抽身离开的准备。 牵扯越少,纠葛越少,离开的时候便能越坦然,越利索。 硬要说的话,这些年本就是他心甘情愿留在赵京酌身边,他没想过要从赵京酌身上谋求什么,因此祝明殊从不收赵京酌支付的“嫖资”,那些卡和昂贵的礼物都被祝明殊藏在了别墅的仓库里,没有动用一分一毫。 他拿走多少东西,总有一天是要连本带利还回去的,这一点,祝明殊早在很多年前就吃过亏,俗话说吃一堑长一智,他跌得很疼,自然就记得格外牢。 从前,赵京酌有一次一时兴起,喝了酒令祝明殊驱车带他兜风。 赵京酌憋屈地坐在祝明殊那辆小破车上,腿都抻不开,他实在看不下去,令祝明殊去他的车库里挑几辆换着开。赵京酌车库里最低调的车也不是祝明殊这个阶层能够买得起的,于是祝明殊以他的职业不好太过招摇为由拒绝了。 赵京酌揉了揉眉心,不耐烦道:“你就不能对自己好点,我缺你金还是缺你银了,整天装出一副寒酸可怜的样子给谁看?” “每次带你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资助的哪个穷学生。” 彼时的祝明殊好脾气地抿出一抹笑,随口搪塞道:“你给我的钱我都拿去买黄金了。” “怎么?你还惦记着金屋藏娇啊,不是拿着我的钱在外面养小白脸了吧!” “哎呀,不是的,只是对黄金有执念,唔……光是买回家看着就觉得满足,你不理解的。” 赵京酌愉悦地拧了把祝明殊的脸颊肉。 “小财迷。” “好在你男人有的是钱,不然可供不起你这爱好。” …… 思绪收回,祝明殊清了清嗓子,认真道:“赵先生,这些钱我不能要,你还是拿回去吧。” “还有,您这次回家,最好去仓库看看。” 赵京酌不知回忆到了什么,额角青筋直跳,脸色黑如锅底。 “去后面跪好。”赵京酌冷冷道。 祝明殊心里发怵,绕来绕去还是绕不开那档子事,他扶住瑟瑟发抖的腿,鼓起勇气打着商量。 “真的要现在吗?” 赵京酌的语气不容置喙:“你既然口口声声说你做错了,自然要接受惩罚。” 祝明殊小声地叹了口气,深知赵京酌做出的决定,一般很难有转圜的余地。 赵京酌揉了揉祝明殊柔软的发,仿佛哄着他最心爱的宠物,叹息说:“你乖一点,我会疼你的。” 祝明殊嘴角翘起嘲意,咽下满腔苦涩,乖顺地点了点头。 下车,打开后车门,紧接着—— 拔腿就跑。 赵京酌错就错在,还以为他是从前那个任人搓圆捏扁的傻子,在他虚假的甜言伪装的蜜语,与恐怖镇压之下,生不出丝毫反抗的念头和勇气。 许是人在惊惧到一定程度肾上腺素飙升,祝明殊觉得自己这辈子头一次跑这样快。只见纤瘦的身影在车库穿梭,连头都不敢回,活像是背后有鬼在追。 祝明殊走运,误打误撞找到地下车库的电梯,碰巧此时有人从中走出,祝明殊顺势走进去,成功搭上了空无一人的电梯。 只要进了医院,人多眼杂,赵京酌大抵不会轻举妄动,他便能争取时间跟赵京酌把话说清楚。 祝明殊是真的不打算再跟赵京酌继续纠缠下去了。 这么些年,他在赵京酌心里是个什么玩意儿,祝明殊其实很清楚,只是一直在自欺欺人。 昏迷这些天,他梦见许多从前的事,更觉得这样的纠缠没有意义。 祝明殊觉得能够保留住青葱岁月里,赵京酌最令他心动的回忆,这样就足够了,何必要闹到最后,一点点挥霍掉初遇时的悸动,面目全非才好看? 祝明殊重重叹了口气,平复因急剧奔跑鼓噪的心跳,眼看着面前的两扇门缓缓并拢,祝明殊眼皮一跳,陡然生出危险降临的预兆。 快一点,再快一点。 祝明殊攥紧手心,在心底暗暗祈祷。 很快,电梯门在眼前丝滑闭合。 祝明殊提起的一颗心稳稳落下,如释重负般舒了口气。 下一秒,祝明殊还没反应过来,轿门倏地张开。 有人从外面摁下了搭乘按钮。 祝明殊瞳孔骤缩,胳膊上浮出一层细小疙瘩。 所幸门口出现的是几名陌生人。 一行人有说有笑地进入轿厢,完全没注意到祝明殊惊恐万状的表情。 片刻,电梯门应时闭合。 虚惊一场。祝明殊吐出口气,将自己藏在拐角。 正当他以为自己要逃过一劫时,即将运行的轿厢再次停滞,电梯门缓缓向两边开启。 祝明殊心头一跳,他安慰自己大概是搭乘的陌生人,战战兢兢地抬起眼,遽然间如遭雷击。 男人身量极为高大,周身笼着股低气压,轿厢中的照明设备恰时闪了一闪,祝明殊脑中划过惊雷,下腹忽然传来一阵酸涨,□□汇聚到某个部位,随时可能失去禁制。祝明殊腿一软,差点跪在赵京酌脚下。 赵京酌面色不善地站在门前,俊脸冷得能凝出冰碴,隼目一瞬不瞬地死死盯着祝明殊。 祝明殊毫不怀疑,电梯门再开慢一点,这男人盛怒之下会直接上手把两扇门撕烂。 高大的男人一进入电梯,祝明殊便恨不得化身鹌鹑缩着羽毛藏成一个球。赵京酌带来的压迫感太强,电梯里顿时噤若寒蝉,祝明殊窒息地攥紧手心,后背浮出一层冷汗。 所幸祝明殊周围挤了一圈人,暂时搁开了他与赵京酌的距离。 “叮”地一声,电梯停在六楼,一行人依次走出电梯。祝明殊屏息凝神跟在他们后面,经过赵京酌时,听见那人温和道:“你敢出去试试。” 祝明殊腿一软,趔趄着栽倒在地。 赵京酌像个风度翩翩的雅绅,及时伸出援手,将抖如糠筛丧失行动能力的祝明殊打横抱起。 男人眯起眼,唇角噙着愉悦的笑意,揶揄道:“怎么这么不小心?刚一离开我,就连路都不会走了?” “没有我你可怎么办?” 祝明殊小声抵抗:“放开我。” 赵京酌声音冷下来:“别闹。” 两个字刚一砸下,祝明殊就安静了,他乖顺地缩在赵京酌怀里,心里满是翻江倒海的俱意。 赵京酌把祝明殊带回了病房,门刚一关上,祝明殊便挣扎着从赵京酌身上跳下来。 赵京酌把人松开,淡淡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随即“咔哒”一声,伸手把门反锁了。 下一秒…… “不要……我不要……” …… 赵京酌薄唇紧闭…… “甲景点,越老越废物。” 祝明殊疼得眼前一黑,夏绊伸火辣辣的像是被滚水淋过,他应激般猛地弹出去,脑袋重重撞到闯投,又是一阵眩晕。 祝明殊死鱼似的咬紧牙关一声不吭,赵京酌活像是在煎尸,男人见状冷笑一声…… …… 不知哪来的力气,祝明殊翻了个身摔下床,慌不择路满地乱爬。 赵京酌遛狗似的不远不近地跟在他后面,脚步声阴魂不散。 祝明殊被折磨疯了,拉开窗户就往下跳。 一只脚都迈了出去,被身后的男人硬生生拽了回来。 “你疯了?!”赵京酌大惊大怒,情急之下,抽来一条皮带把祝明殊绑得死紧,扛在肩头狠狠扔回床上。 祝明殊脸颊被泪水浸润,冷玉般剔透莹白,下唇唇瓣被咬得稠红斑驳,他红着眼,呜咽着抗拒:“我不要……不要,不要……” 赵京酌扑下来,阴恻恻地揪住祝明殊的发根,露出点森然白牙:“五次。” “什……什么?”祝明殊脑袋一阵懵,蹙着眉隐忍地揪住床单。 “再说‘不要’,就是六次。” “你今天说了几遍‘不要’,我们就堕佐及刺。” 祝明殊脑子“嗡”地一声,就要晕过去。 “敢晕过去试试。”赵京酌附在他耳畔,森森道。 “我给你的东西,全部都要吞下去,不许躲,不许逃,不许不要。” “……” 祝明殊不知道赵京酌到底憋了多久,储了多少粮,一股脑地全给了他,荏弱的身子完全承受不了。 那日之后,祝明殊喜提病床七日游。他发着烧,浑身像是被车轮碾过,尤其是霜蜕之间的部位,时不时传来一阵一阵的钝痛。 赵京酌许是知道惩罚过了火,总算没有丧心病狂到趁着祝明殊病弱昏迷大发神威,给了祝明殊休养生息的喘气之机。 一日风轻云淡,祝明殊醒来后,独自一人待在病房里觉得闷,便打算出去转转。 柯盼正好来看他,见状忙推来轮椅,祝明殊觉得她太过夸张,刚走了两步腿软得如同过水的面条,他叹了口气,认命地坐上了轮椅。 柯盼推着轮椅带祝明殊出去晒太阳,清了清嗓子有些含糊其辞地提醒:“那个……我知道你们小情侣小别胜新婚嘛,但也稍微……稍微收敛一点,克制一点,再忍一忍,等到你身体完全恢复好了也不迟……” 祝明殊又羞又恼,面皮火烧火燎地烫,咬着唇恨不得当场闭气而亡。 ==========作者有话说:========== 牢赵毫无疑问是喜欢小鼠的,但也没那么快痛改前非,从天龙人渣男化身二十四孝好男友,本文有火葬场 第28章 柔软圣洁 第28章 柔软圣洁 柯盼点到为止, 很快扯开话题。 “对了,你昏迷期间有个陌生女人来看过你,神神秘秘的, 我去问她和你是什么关系, 她又吞吞吐吐不肯说, 真是奇怪。” 祝明殊闻言点点头,狐疑道:“这样说来的确奇怪, 我身边的女性朋友很少,就算是同事来探病, 也没有隐瞒身份的必要啊。” 柯盼连忙道:“是吧, 我觉得哪哪都不对劲,而且自从你醒来后, 她就再也没有来过了。” 祝明殊脑中灵光一闪, 忽然福至心灵道:“那个女人, 她多大年纪了?长什么样子?” 柯盼沉吟一阵,回忆道:“唔……看穿着和体态大概三四十?她每次来都包得严严实实的,还戴着墨镜,恕我眼拙,实在看不出她的长相, 只知道她衣着不俗,倒像个珠光宝气的贵妇, 哎……你什么时候结识过这种人?” 祝明殊仔细在脑中回忆一番, 摇了摇头。 “或许是哪位学生家长吧, 既然她不愿现身, 想必有她的理由, 我又何必刨根问底。” 住院部后面修建了一个小型观光园,假山流水小桥一应俱全, 彼时枫叶正盛,火红的一片飘进池塘里,烫起一圈涟漪。 祝明殊弯腰拾起一片枫叶,捏在指尖百无聊赖地转了两圈,对着阳光仔细观察落叶的脉络。他盯着指尖的火红,忽然眼眶泛酸,吸了吸鼻子,恍然问。 “对了,这些日子,怎么不见连枝?我醒来打他电话也打不通。” 祝明殊躺在床上不能动弹的那阵子,连傅嫣兰都支撑着病体来病房里看他,纪连枝却连一条信息都未发过,实在有些离奇。 联想起车祸前,纪连枝猜测自己被人跟踪一事,祝明殊顿时头皮发麻。 因着祝明殊的关系,柯盼与纪连枝算得上熟悉,三人年纪相仿,三观契合,常在一起小聚。 柯盼闻言拍了拍祝明殊的肩,安抚道:“他啊,现在可是大忙人,前阵子接到了个不错的本子,在剧组拍戏呢。听说是个大制作,班底可硬了,保密工作也做得很严。” 祝明殊点点头,纪连枝那张脸注定非池中之物,只是他有自己的底线和小少爷时的那点自尊,一向不肯接受圈子里的潜规则,早年还因为此事狠狠得罪过一个大佬,导致在圈里屡屡碰壁,吃尽了苦头。 眼下月出云散,也总算是苦尽甘来了,祝明殊打心眼里为他感到高兴。 祝明殊闭上眼,静静晒了会太阳,洗涤心灵的尘垢,只觉得浑身松快不少。 “柯盼,我有些累了,我们回去吧。” 柯盼没吭声,两只手稳重地推动轮椅,祝明殊只觉得如履平地。 很快,祝明殊感到异样,狐疑不定地扭头望去,正好撞进男人幽深的眼底。 男人很快掩去眼底的深色,朝着祝明殊勾起唇角,露出一个俊气开朗的笑。 “高老师?”祝明殊张开唇,有些惊喜。 “怎么,看到我这么意外?”高驰笑道。 祝明殊摇摇头:“只是觉得很惊喜。” 片刻,二人陷入默契的沉寂,高驰率先剪开沉默。 “对不起,我这次来是真诚向你道歉的。” “上次的事非常抱歉,我是真心想帮你的,我不知道我母亲查阅了我的手机,还给你发了那样一条短讯,真的很抱歉,害你受到了很多莫须有的指责。” 祝明殊本就没怎么记在心上,见高驰如此诚恳坦然,当即道:“不用说对不起,上次的事本就是我太冒昧了,阿姨也是因为担心你才会这样做,我能理解的。” 高驰低头望去,阳光落下来,薄薄的一层,轻纱般拢在祝明殊玉白的脸颊上,两扇扑簌纤浓的长睫染了点余晖,眼底晕开一抹琉璃色,连头发丝都像是在发着光。 高驰喉结一滚。分明是一个货真价实的男人,但那一刻的高驰偏偏在脑中想到了柔软圣洁这几个字。 “明殊,你真的很好。”高驰盯着祝明殊看了一会,分明早已经过了愣头青的年纪了,居然还会像青春期似的心跳悸动。 “你放心,有什么困难尽管提,我一定竭尽全力帮你。我是真心的……”高驰坚持道。 祝明殊轻轻叹息一声,摇了摇头。 “真的不用了,那件事已经解决了。” 高驰挠了挠头,讪笑道:“你瞧我,总是赶来的不合时宜。” 察觉到高驰的低落,祝明殊很快揭过了这个话题,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高驰故弄玄虚道。 “等你出院了,咱俩一定要找个灵验的庙好好拜一拜。” 祝明殊不明所以。 “怎么不是我进医院就是你进医院的?要不就是有血光之灾,要不就是粘上了什么晦气东西。” 祝明殊忍俊不禁,闻言并未深思,附和地点点头:“好了好了,你说了算。” 二人一路说说笑笑,刚进大门,祝明殊便感到一道不善的视线剑柄般直射过来。 赵京酌不知在暗处待了多久,面色冷沉,大步流星地上前,抢走了高驰对轮椅的掌控权。 轮椅方向陡变,祝明殊心惊肉跳,呆呆地愣在原地,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他是谁?”高驰一脸懵,面对这个一身戾气从天而降的男人,他有种莫名的敌意。 “他……”祝明殊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跟赵京酌的关系,迎着赵京酌森然的目光,祝明殊呐呐道:“他是我哥。” 祝明殊不知道赵京酌对这个回答满不满意,只是在他说完后,赵京酌并没有太大的反应。 “原来是明殊的哥啊,你们俩长得一点也不像。远亲吗?” “呃……也可以这么理解吧……”祝明殊嘟囔着。 “你好,我是明殊的同事,这次是专程来探望他的。”高驰发扬自来熟精神,主动给赵京酌递烟,散完烟才一拍脑门:“哎呀我差点忘了,明殊闻不了烟味的,我一直说戒来着,可是……总是忍不住。” 赵京酌捏着那支香烟,漆黑的眼珠轻轻游移到祝明殊低垂的脸上。 祝明殊似有所感般抬起头,纤浓的羽睫微颤,整个人很轻微地抖了抖,下一秒,他试探着握住了赵京酌的手。 可惜这点微末的讨好不足以平息赵京酌暗藏的怒意,他轻轻一甩,祝明殊便流露出受伤的表情,如同一只湿漉漉的幼犬。 “戒烟的确不是件容易事,很多人没有足够强大的意志力,戒一辈子也是徒劳。” 赵京酌微微一笑,嘴角的弧度如同精心计算过那般恰到好处,将精英雅绅的风度贯彻得淋漓尽致,只有祝明殊知道这副皮囊下的恶劣暴戾。 高驰傻呵呵地附和道:“是啊是啊……” “小殊他今天也累了,就先不陪同事闲聊了。”赵京酌将同事等这两个字咬得极重,意味深长地微微一笑。 高驰莫名有一口气生生憋在胸口,看着赵京酌阴鸷的脸,最终也没敢吐出来。他半步不让地握住轮椅另一侧把手,疑惑道:“可是明殊刚才分明还和我聊得很开心,不像是累了的样子。” 高驰觉得祝明殊挺怕他这个哥的,于是乐呵呵地调侃:“倒是大哥一来,明殊整个人都不对劲了。明殊,你这么大了,你哥还会打你吗?” 祝明殊吓得花容失色,忙不迭用眼神示意高驰离开。 赵京酌可不是那种开得起玩笑的人,这些话落在他耳朵里,他是真的会生气。 到时候他俩都得倒霉。 赵京酌冷眼看着祝明殊对高驰撒娇,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那就这样说定了,明殊,等你康复了,我们一起找个庙拜拜,再好好吃顿火锅,去去晦气。”高驰胆大包天,丝毫察觉不到祝明殊陡然青白的脸色。 赵京酌冰冷的手指握住祝明殊的脸,轻轻掰到后面,轻柔道:“告诉我,你有什么晦气要驱?” 祝明殊吓破了胆,只会轻微地摇头,眼底已经浮出一层水光。 赵京酌呵呵一笑,状似真心实意道:“要去吃火锅,不如带上我?” “呃……也行,多一个人还热闹一些。”高驰虽珍惜与祝明殊的二人世界,但当下也抹不下脸面拒绝, 倒是祝明殊反应强烈:“不行!” “什么?” 祝明殊轻轻挣开赵京酌的桎梏,垂着眸子,拼命抑制内心的惊惧,划清界限道:“我是说……怎么能……让您跟我们吃一样的东西,这不合适。” 赵京酌一怔,脸上浮现出片刻的空白,旋即冷至冰点。 祝明殊的意思太清楚不过,一句话,将赵京酌推到与他有着天壑之隔的两个世界。 他和赵京酌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犹记得上学的时候,祝明殊曾自作主张地每日给赵京酌张罗早饭,那时的他天真热忱,其实说白了就是有点缺心眼,脑袋少根筋。 …… 距上次在祝明殊家门口,因简熄的出现,二人不欢而散之后,赵京酌对祝明殊的态度较先前更为恶劣,这种恶劣倒不是指言语上的讥讽与挖苦,而是一种更加令祝明殊难以忍受的冷暴力。 赵京酌开始对祝明殊视而不见,就连无意间看向祝明殊的眼神也只剩下冷漠与疏离,仿佛祝明殊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赵京酌不再指挥祝明殊为他跑腿,那间充斥着美好回忆的实验教室被一把大锁封闭起来,赵京酌亲手摧毁祝明殊靠近他的所有可能。就算有时在路上碰巧遇到,赵京酌也会目不斜视地与他擦身而过,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予。 祝明殊照旧给赵京酌送早餐,所幸没有被退回来。 这给了祝明殊莫大的鼓舞。赵京酌还愿意吃他做的东西,是不是意味着赵京酌早晚会消气,他们的关系早晚会恢复如初? 祝明殊小心翼翼地怀揣着这样脆弱的幻想,生怕轻轻一碰便如泡沫般粉碎。 如同走钢丝一样惴惴不安的状态持续了小半个月,直到某一天,祝明殊清晨执勤回到教室,他抬头看了眼挂钟,时间还算早,早自习还没开始。从后门进来时下意识看向赵京酌的位置,没想到那人破天荒赶了个早。 范泽是与赵京酌一起长大的发小,关系挺铁,此时没个正形地歪靠在桌沿,手里掂着个什么东西,用垃圾袋套着,一边绕在食指上转着玩,一边扭过头跟赵京酌说话。 祝明殊无意间一瞥,整个人石化在原地。 范泽翘起一根手指,“啧啧”两声,颇为嫌弃。 “这东西给狗,狗都不吃,那小村姑怎么会认为你会碰这个?” 赵京酌转了下笔,闻言头也没抬,有些漫不经心。 “他只有这个。” 范泽呵呵笑了两声,摇了摇头,评价道:“狗都没他会巴结,这是削尖了脑袋打定主意往你身边钻啊。 你可别再拿他寻开心了,我瞧这小村姑像是当了真,现在都上赶着给你洗手作羹汤了,万一将来巴巴凑上来给你舔鞋,一脚踢开得闹得多不体面。毕竟同窗一场。”范泽语重心长。 赵京酌冷笑一声,不置可否。 范泽摇了摇头,抡圆了胳膊隔空将手里的东西高高举起,用力投掷进垃圾桶。 “帮你扔个垃圾,不用谢我。”范泽拍了拍手,活像是刚才沾到什么脏东西。 …… 祝明殊扶着墙踉跄两步,几乎是落荒而逃。 他不敢再听下去,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掐住,闷痛地快要喘不上气。 范泽口无遮拦的冷言冷语令祝明殊醍醐灌顶,他忽然就想明白一件事。 从始至终,他都只是只被人一时兴起喂了些食物的流浪猫,自以为是地认了主,每日自作主张地等在那人途经的路上,一见人来便雀跃地黏上前舔舐着男人的皮鞋。 男人心情好时就轻轻揉揉他的头,心情不好时便毫不留情面,用力地一脚将他踢开。 如同踢开挡路的石子那样顺其自然。 祝明殊又想,像赵京酌那样天之骄子中的天之骄子,永远都是众星捧月的存在,哪里他这种人能够高攀得起的? 他居然傻到现在才领悟过来,居然还妄想跟赵京酌做朋友,估计在这些人眼里他连给赵京酌提鞋的资格都够不上。 祝明殊脸上火辣辣的疼。 像是被人凌空扇了几个重重的耳光。 是他摆不正自己的位置,自作自受。 第29章 叫我什么? 第29章 叫我什么? 几番暗示, 好不容易支走了高驰,祝明殊还没来得及喘上一口气,就要面对赵京酌的发难。 病房里, 气氛压抑到几乎凝滞成冰, 赵京酌山雨欲来, 祝明殊一动都不敢动地缩在病床上,窒息到喘不上气。 赵京酌指尖捏着支烟, 慢条斯理地吸了两口,旋即, 他把祝明殊从被子里捞出来, 钳住祝明殊的下颌,对准了他的唇, 俯身不容置喙地吻上去。 祝明殊被猝不及防灌了几口烟, 咳得死去活来, 眼尾当即呛出了泪花。祝明殊攥紧拳头软绵绵地锤在赵京酌胸口,他使不上什么力,浑身难受得厉害,承受不了半点折腾,只想躺在床上休息。 “咳咳……” 赵京酌亲昵地吻去祝明殊颊边的泪渍, 嗓音冷沉沉的,带着点喑哑:“闻不了烟味, 为什么从来都不告诉我?” 祝明殊双手哆嗦着握住赵京酌的手腕, 不受控制地低低啜泣, 水蒙蒙的眸中惊恐万状, 竟是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赵京酌将烟嘴送入祝明殊口中, 低低道:“含住。” 祝明殊忍不住一阵低咳,眼泪止不住地淌, 尚且还带着病气的雪白的小脸上狼狈不堪,乌漆漆的睫绒湿黏成一簇簇,泪眼迷离,双颊因剧烈咳嗽浮出稠丽的潮红。 他难受到极点,却还是依言咬住了那截香烟,咳得再厉害也不敢松懈半分。 赵京酌冷漠地目睹祝明殊缩着肩哭成小泪人,夏复起火,映得十分胀痛。 巨大的手掌藤蔓般顺着病号服攀进去,狠狠一拧。祝明殊反应剧烈,蹙着眉咬紧口中香烟,燃烧的烟火簌簌坠落,将他瓷白的手背烫出点点红斑。 有了上次的教训,即使再难以忍受,祝明殊也没敢拒绝一下,自己乖乖地将手腕并拢,含着香烟期期艾艾地看向赵京酌。 “今天不绑你。”赵京酌指尖恶意地碾过祝明殊被烟灰烫红的手背,冷淡道:“姊记托。” 祝明殊知道躲不过,只想速战速决,于是主动褪下库姿,帕在创上露出良湍雪囤。 他全身也就这里还有点肉,四肢匀长纤瘦,又被不知节制地当作杯子似的用了许多年,即使再努力,霜褪也无法完全并拢。 中间会形成一个窄小的洞,里头的阮鍒被磨破,再愈合,然后伤口增生,经年累月,长成了不那么平整柔美的褶皱。 那一块的皮肤也比其他地方颜色要深,轻轻一碰便会泛出熟娴的红,明显是被史蛹过度。 因为这个,祝明殊一直有点自卑,夏天即使在家也不肯穿短裤,永远将一双腿遮得严严实实的。每次赵京酌摸上去时,他都会很泯感地颤抖,像是被攥住了命门的猫,呜咽着夹住赵京酌作乱的手,可怜兮兮地求他关掉灯。 赵京酌对此乐见其成。没有人知道祝明殊宽大的裤子下藏着一副多么完美的双推,杏碗具一般会伺候男人,只有他知道,也只有他能看到。祝明殊身上每一寸都近乎妥帖地契合赵京酌的喜好,那是他一手调教出的杏暧娃娃,是他的。 祝明殊捂着发烫的脸颊朝赵京酌摇了摇饨,见赵京酌半晌没表示,他知道仅凭这个应付赵京酌还是太勉强了,便贴心地伸手,绕到后面,纤长玉指吃力地佰凯资即的蜕鍒。 “咳咳……可以快一点嘛……”祝明殊含糊道。 赵京酌捏住他的后颈,一点点收紧。 “叫人。” 祝明殊嘴里还含着支烟,吐息间绵雾缭绕,一张湿漉漉的小脸泛出稠丽潮红,他羞赧地抖了抖姚,小声喊:“哥,哥哥……” 赵京酌勾起唇,笑意却未达眼底,漆黑的眼眸扫过那具莹白战栗的审题,笑道:“叫我什么?” 祝明殊抿抿唇,眼里浮出晶亮泪花。 “爸爸……咳咳……” 某种意义上,赵京酌的确是主宰他的父神,将祝明殊从一个青涩稚嫩的雏子,一路引导训教成能颊会寒的多功能杯子。 赵京酌功不可没。 祝明殊有时候会想,比起自己,似乎赵京酌才是这具身体真正的主人,一个冷冰冰的眼神,便能令他毫无征兆地软成一滩柔腻的水。 病房外忽然一阵骚动,房门被敲响,属于高驰清悦的声音传了进来。 “对了明殊,我忘记自己还有礼物没送给你,现在可以进来吗?” ! 祝明殊瞳孔一缩,大惊失色,吓得慌不择路往赵京酌怀里躲。 赵京酌将主动扑上前的软玉温香照单全收,男人嘴角噙着冷浸浸的笑,指尖揉弄着祝明殊的唇,又往他嘴里重新塞入一支香烟。赵京酌附到祝明殊耳畔道:“含住它,掉下来我就让外面那个男人进来看着我詌你。” 祝明殊被呛人的烟雾扑了满脸,他用力咬着香烟,眼尾蓦地晕出抹红。 “明殊?明殊,你在里面吗?我进来了?”高驰扬声道。 “不!”祝明殊忍住咳嗽声,一边承受巨大的冲击力,一边东倒西歪磕磕绊绊道:“现在……不太方便……” “明殊,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声音不太对劲。”高驰问。 赵京酌发出愉悦的笑,掰起祝明殊的下颌,隔着缭绕的烟雾,低低道:“他说你身体不太舒服,你怎么说?” 祝明殊只想赶紧伺候完赵京酌好好睡一觉,他声音软下来,因啜泣而显得有些黏腻。 “很舒服,爸爸……得我好舒服。” “bbcw……” 赵京酌眼神一暗。 病床咯吱咯吱的响。敲门声复又响起,祝明殊被敢得脑袋昏昏沉沉,像条只会瑶着痞骨吃羁绊的校钼够,闻声泪眼朦胧地掀开沉重的眼皮,竭力稳住声线回道:“高……高老师,我没事……只是,只是有些困了,对不起……你还是,先回去吧……” 那边沉默片刻,应声道:“好,那礼物我下次看你的时候带给你,你今天先好好休息。” 脚步声逐渐消弭,祝明殊猛地舒了口气,被呛得浑身痉挛。 赵京酌抽走香烟,摁灭在祝明殊高高抬起的囤鍒上。 “唔……”祝明殊呜咽一声,泪浸浸的小脸埋进枕芯,崩溃大哭。 “看,他有多喜欢你。”赵京酌摁住那块皮肉,圆钝的指甲掐出一个个“正”字。 “表子。” …… 祝明殊病了一场,短短几天,病骨伶仃,手背落满针眼,留下大片大片的青紫,整个人竟比先前躺在床上昏迷不醒时还要荏弱。 夜里高烧不退,冰冷的药水顺着手背灌进血管里,刺骨的疼,祝明殊本能地将身体蜷缩成一团,抖着唇,迷迷糊糊地喊了声。 “京酌哥……” 多么可笑,多么可悲,哪怕赵京酌是一切痛苦的来源,是导致祝明殊受伤的始作俑者,可祝明殊感到疼痛时,第一反应,仍会将他的名字含在唇齿间脱口而出。 祝明殊昏昏沉沉地做了个古怪的梦。 恍惚间,他回到了十七岁那年。 梦里的祝明殊很有些魂不守舍,整日心乱如麻无法集中精力。 他的小测成绩下滑很多,这令他不得不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像是从瓜瓤里挑出瓜子那样,将有关赵京酌的杂事从脑子里剔除。 祝明殊没有资格再对赵京酌死缠烂打,也不敢再厚着脸皮给赵京酌送早餐。 卑微地丧失一切主动权,只能够被动地等待赵京酌的最终审判。 不管十年前还是十年后,赵京酌从来都占据这段关系中的主导地位,他想要祝明殊时,祝明殊就没有任何能力叫停,他不要祝明殊了,祝明殊也没有权利死缠烂打。 所幸时间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不会因为任何人稍稍停下脚步。祝明殊写完一套又一套堆积成山的试卷,停下笔时,忽觉生活正在有条不紊地向前翻篇。 祝明殊做完兼职回到家,照例给简熄煮了碗鸡蛋面作为宵夜。简熄体格子大,胃口也比祝明殊大得多,从前祝明殊按照他自己的饭量给简熄准备饭菜,好几天晚上都能被男人饥肠辘辘的肠鸣声惊醒。 从那以后祝明殊每次煮饭时特意多加了半碗米,这种情况才得到缓解。 男人并没有祝明殊想象中那样挑剔,对祝明殊做的所有菜都一视同仁,分不出厌恶与中意,每顿饭都填鸭似的吃得风卷残云,毫不介意地扫光桌上的剩菜残羹。 这令祝明殊有些怀疑简熄所在的神秘组织是不是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难怪简熄伤势渐好也不愿意回去。 前段时间简熄曾尝试着向外联系,曾经的手下很快登门拜访,来的时候还不忘一人提溜着些米面菜肉之类的吃食,哪里有半分古惑仔的模样,倒像是居委会结伴送温暖。 几人躲在卧室里嘀嘀咕咕似乎商讨着什么大事。 从那天开始,简熄与这群人开始频繁外出,每日神龙见首不见尾,从来不告知祝明殊自己的行踪。祝明殊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在眼睛不方便的情况下游刃有余地四处穿梭,直到有一次手下推来一架轮椅,才恍然大悟。 简熄有次一连三天都杳无音信,祝明殊以为他这次是真的离开了,可神出鬼没的男人却在祝明殊熟睡后悄然爬上床,安然入睡。 翌日一早祝明殊几乎快要被床畔的大男人吓出心脏病。 祝明殊认为简熄或许有什么其他打算,因此才绝口不提告辞的事。 手下见状忍不住揶揄道,熄哥这是住上瘾了?惹得简熄一阵训斥。 由于简熄每次外出回来,活像是饿死鬼附身,祝明殊带着对简熄或许经常饿肚子的恻隐之心,就这样像饲养员投喂动物园里的猛兽似的毫无节制地喂着个大男人,一段时间下来,简熄肉眼可见比先前刚来祝明殊家时更壮了一些。 思及此,祝明殊很有些难以言喻的成就感,当天晚上又多卧了两个溏心蛋藏在了碗底。 将筷子塞进简熄手中,趁着男人吸溜面条的间隙,祝明殊钻进淋浴间冲了个澡。 冷白的皮肤被热气氤氲出一点血色,一寸寸攀附在祝明殊的肩头、囤见、与膝盖。巴掌大的空间很快被滚滚浓雾挤满,老旧逼仄的淋浴间排气扇作用不尽人意,祝明殊在里面待了一会就有些气闷,于是熟练地伸手将长虹玻璃门拉开了一道不大不小的间隙通风换气。 祝明殊理所当然地丢掉戒心。 简熄眼睛不好,什么也看不到。 大约两掌宽的间隙,其间的春光一览无余。 祝明殊侧着身子,微微仰起头,修长的手指顺着脖颈游走,他专心致志地涂抹沐浴露,动作却有种介于纯洁与魅惑之间的瑟秦。匈前挂着点欲冲未冲下的洁白泡沫,像奶油融化在冷玉般的肌肤上,良典洪韵若隐若现,一副蟾蟾为为亟待采撷的模样。 祝明殊从浴室出来时,浑身还裹着沐浴露的香气,味道柔软清甜。眼尾方才被热气一蒸,红晕还未来得及消,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套了件白t,趿拉着拖鞋凑到简熄身边收拾他面前的碗筷。 这副温顺柔美的模样倒令简熄无端联想到了几乎每个男人都在脑子里幻想过的贤惠小妻子。 旧衣服领口有些松垮,祝明殊弯着曜,忽然察觉到熊前聚焦了一道灼热的视线,他狐疑地抬眼,对上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面是一如既往的波澜不惊。 简熄表情有种古怪的宁静,祝明殊不明所以,刚起身,便见男人鼻底缓缓溢出两道鲜红血迹,一路顺着人中往下爬。 “你……你流鼻血了。” 第30章 教训 第30章 教训 这可把祝明殊吓得不轻, 着急忙慌地抱着盒抽纸屈膝半蹲到简熄面前,细细地为他擦拭血迹。 祝明殊蹙着眉,清丽的脸上难掩忧色。 “要不要紧啊?我去找季爷爷来帮你看看吧?会不会是旧伤又复发了?” 一连串温声软语荡在耳畔, 简熄只觉得胸口被猫爪挠了一下, 心湖泛起酥麻的涟漪。 祝明殊纤细的腕子被男人用很重的力度攥住, 他不小心痛呼出声,铁钳般的力道才逐渐松懈下来。 “不要紧, 只是有点上火。” 祝明殊闻言只得妥协,他弯下腰, 又贴近了些, 捏着面纸巾轻柔地试去残留的血渍。 两人距离陡然拉进,简熄喉结不动声色地滚动两下, 猎物清甜的香气无辜地萦绕在鼻尖, 男人忍不住呼吸一滞, 紧接着骤然加重起来。 眼看鼻血越擦越多,祝明殊手忙脚乱却始终不得章法。 简熄使了点劲将祝明殊推开,低声数落他“笨手笨脚”,带着点没来由的躁郁。 祝明殊无措地往后退了几步,站定脚跟后咬住下唇, 还没弄清楚男人忽然发火的原因,就下意识温吞开口道歉:“对不起, 是我做得不好, 再给我一次机会, 让我帮你吧, 好不好?” 简熄脸色铁青, 咬紧牙根,一反常态执意将祝明殊从他身边驱逐。 祝明殊依言离开, 折返厨房为男人煮了碗祛火凉茶。 片刻后,祝明殊听见浴室响起水声,心底不明所以。分明他进家门时简熄刚洗完澡从淋浴间摸摸索索着挪出来,没一会怎么又钻进去洗澡了? 祝明殊摇了摇头,不理解但尊重。 翌日清晨,祝明殊雷打不动地被生物钟唤醒,睡眼惺忪地望着身旁空荡荡的床铺,心里“咯噔”一下,有些焦急地环顾四周,寻找简熄的身影。 “简熄,简熄?” 每一间房都无例外,空空如也。一个大活人如同水雾般凭空蒸发了。 祝明殊以为简熄夜里出门办事了,毕竟简熄也不止一次这样不打一声招呼就离开,刚稍稍放下担忧,余光忽然瞥见门上贴着的一小块便利贴。 男人狂放不羁的字霸道地占满了整张纸,纸上洋洋洒洒写着几行大字。 【小朋友,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完成,必须离开这里一段时间,多谢这些天的照顾,我想我们还会有再次见面的那一天,我日夜期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短暂的离开没有特意留下字条的必要,祝明殊将这理解为道别的意思,或许简熄已经到了不得不离开的时候了。 家里忽然变得空荡起来,祝明殊习惯了简熄沉默的陪伴,一时竟有些怅然若失。 这种怅然若失很有存在感地伴随着祝明殊的日常生活,放学路上,他心事重重地攥紧两侧的书包带,垂着脑袋往前走。 祝明殊有些心不在焉,以至于祸事很快找上门。 他猛地撞上一堵坚硬的肉墙,额头都磕出了一小块红印,滑稽地挂在脑门上。 祝明殊吃痛地捂住前额连声道歉,对面那人半天没动静,祝明殊狐疑地抬眼,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一对黑沉的眸。 赵京酌面不改色地垂眸睨了祝明殊一眼。这些天来唯一一次给祝明殊一个眼神,可惜只有半秒钟,转瞬即逝。 祝明殊愣怔地定在原地犯傻,雾蒙蒙的眸子痴痴地追逐着面前的男人,一刻都难以离开。 不过片刻,赵京酌冷淡地转身,似乎一秒钟都不愿意与祝明殊纠缠。 祝明殊见赵京酌要走,不知从哪生出的勇气,情急之下牵住赵京酌的衣摆,轻轻扯了扯。总之每次碰到赵京酌时,肢体动作总赶在大脑运转前做出反应。 洁白的贝齿咬住下唇,祝明殊心一横,小心翼翼地问道:“赵京酌,你……你还在生气吗?可不可以告诉我哪里做的不好?我一定会改,你能不能……能不能不要这样对我……” 赵京酌停滞住脚步,却没有回头。 祝明殊黯然神伤地垂下脑袋,眼眶不知不觉红了一圈。 “对不起,我……” “祝明殊,你没有自尊心的吗?”赵京酌冷声道。 祝明殊缓缓眨了下眼,心口闷得无以复加。他心底暗暗想着,即使赵京酌先前对他的种种温柔不过是玩弄戏耍,与捉弄一只路边的蚂蚁没有任何不同,但赵京酌身上的光曾真实地照亮过祝明殊心底那块贫瘠潮湿的角落。 祝明殊刻薄地认为自己与阴沟里贪婪肮脏的老鼠无异,现在的他,的确不配做赵京酌的朋友,遑论站在赵京酌身旁与他并肩同行。 其实一开始,祝明殊的愿望其实很简单,他只想默默无闻地跟在赵京酌身后,追逐着他的影子,哪怕赵京酌一辈子都不会回头看他一眼,祝明殊也甘之如饴。 可赵京酌那样会操纵人心,将他抛至云端,让他体味到天的蓝、阳光的暖,又怎么肯甘心继续回到阴暗的悬崖之底? 他心底隐隐约约传来一道声音说:赵京酌,为什么不继续骗我了呢?是我变得不好玩了吗?还是已经玩腻了呢?只要你还愿意让我跟在你身后,对我做什么都没关系…… …… 祝明殊醒来,拭到一脸的湿。 他现在怎么也想不明白,梦里的人为什么会那么傻。 心口久违地抽痛几下,祝明殊闭上眼,听见自己说: 犯傻也该有个度,他已经过了青春懵懂的年纪,实在不适合歇斯底里为爱痴狂了。 出院那天,是个难得的晴天,祝明殊先去了趟傅嫣兰的病房看望她。傅嫣兰现在的身体状况还不容乐观,但她好就好在心态平和,凡事看得通透,经过一段时间的调养,面色竟比生病前还要红润不少。 这一点,祝明殊很有几分羡慕,却怎么也学不来,他觉得这是一种独特的天赋。 夕阳余晖将影子拉得颀长,祝明殊站在医院门口,看见辆轿车停在面前。 车窗下滑,露出一张俊逸阳光的脸,高驰冲祝明殊笑道:“明殊,上车吧,我送你。” 祝明殊并不想大张旗鼓,也没有特意将出院的事告知高驰,劳烦男人大费周章来接他,也不知道高驰从哪打听来的,刚一下班就赶了过来,居然分秒不差。 “高老师,那真是麻烦你了。” “和我客气什么?” 祝明殊嘴角弯了弯,点点头,正打算绕到副驾驶,视野陡然闯入一辆缓缓驰来的黑车。祝明殊整个人几乎石化在原地,僵硬得连呼吸都十分困难。 轿车稳稳当当停靠在祝明殊面前,后座车窗打开,赵京酌淡淡掀开眼皮,盯着祝明殊苍白的脸颊拧起浓眉。 “愣着干嘛?”赵京酌似乎有些不耐烦,还觉得祝明殊有几分傻气,语气冷冷的,令祝明殊心里发怵。 另一边,高驰见祝明殊傻站在原地,忍不住抬高声音:“明殊?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没有……”祝明殊扭头应了一声,他转回头,垂着脑袋对赵京酌嗫嚅:“要不……你、你先走吧……” 赵京酌:“……” “我走,好给你们腾出空间你侬我侬?祝明殊,你想得可真美啊,一天天尽说些梦话。” 祝明殊蹙起眉,大病初愈心里本就窝了团火,匍一听赵京酌这番冷言冷语,饶是好脾气如他也不禁反驳:“你在说什么啊?真是莫名其妙。” 许是见祝明殊半天未上车,高驰从驾驶坐出来,凑到祝明殊面前。 “明殊,怎么了?咦,大哥也在这?”此情此景,高驰还有什么反应不过来的,他顿时一拍大腿,懊恼道:“本来是想给你一个惊喜的,这次真是我疏忽了,该提前问你的。” 祝明殊别开脸,不肯看向赵京酌淬了冰的双眼。 “没关系,我们走吧。” “那……那大哥……”高驰一脸状态外,视线来回在这对奇怪的兄弟间巡视,心中冒出一个极为荒诞的念头。 “小殊。”赵京酌勾起唇,俊脸上糅了点笑意,显出点深情款款与温柔。 祝明殊的脸色却惨白到像是青天白日撞见地狱修罗。 他强压下心中的恐惧,理智占据上风,祝明殊清楚地知道今天若是执意跟赵京酌拧着来,也许会牵连到高驰。这是他不愿意看到的。 思及此,祝明殊一步一步挪到赵京酌面前,心中的一根弦绷紧到极点。 下一秒,祝明殊猝不及防被一股巨力扯进车窗,柔软的唇遭到重重一撞。 在高驰狐疑的注视下,赵京酌旁若无人地钳住祝明殊的后颈,一寸寸加深了这个吻。 祝明殊头皮一炸,双腿顿时软得像过了水的面条,唇间充斥着铁锈的腥甜,祝明殊脑袋一片空白,开始疯狂地挣扎,赵京酌五指一点点收紧,令祝明殊产生正在野兽爪下求生的错觉。 旋即,赵京酌猛地松手,祝明殊一时不察,猛地朝后退去,趔趄几步,栽倒在地。 赵京酌在唇角随意一揉,回味着猎物蛊惑的甘甜,幽幽叹息:“是我给的教训还不够。” 祝明殊瞳孔因惊惧剧烈震颤,以至于同样愣怔在原地,无法接受方才那一幕的高驰,终于反应过来上前扶他时,被祝明殊猛地推开了。 “明殊……”高驰不敢置信。 祝明殊一时无言,好像在此时,无论他如何辩解都显得苍白。 分明想极力与赵京酌撇清关系,却事与愿违,剪不断理还乱。 “高老师,今天辛苦你跑一趟,你先回去吧。” 话已至此,高驰再迟钝也听出了赶人的意味,挤出一抹僵硬的笑,道:“诶,好,好……明殊啊,刚才有没有伤到哪里?如果觉得不舒服还是要及时去医院,别总逞强。” “好,我知道了。” “……” 高驰走后,祝明殊走到车窗前。 “你一定要这样对我?” 赵京酌置若罔闻,掀开薄唇:“上车。” 祝明殊视线落在不远处,点点头,温驯地:“好。” 几乎是下一瞬,祝明殊上前拦下辆出租车,以逃命的速度扬长而去,快到没人能反应过来。 第31章 许愿 第31章 许愿 日子过得有条不紊, 祝明殊自幼就孤身一人,本就极其会经营生活,眼下没了赵京酌的打搅, 他放下心结, 短短半月甚至肉眼可见圆润了点。白绵绵的脸蛋埋进厚围巾里, 令人联想到刚煮熟的糯米糍。 赵京酌大概近来很有点分身乏术,又或者单纯腻了祝明殊, 有些日子没再来他面前露过面。 祝明殊想,赵京酌总说他已经不年轻了, 也许赵京酌终于厌恶了他, 转头去寻找更为年轻漂亮的孩子们了,又或许是为了即将到来的婚姻保持象征性的忠诚。婚姻本就需要忠诚。 下班后, 祝明殊去给一个问题学生做了家访, 这个季节天暗得很快, 回到家时已经暮色四合。 雨说下就下,祝明殊撑着伞,手指冻得僵硬,他在小区门口停下脚步,买了块热腾腾的烤红薯充当晚餐。祝明殊吃得很欢快, 腮帮小仓鼠进食般微微鼓起,连唇瓣也烫出点稠丽的色泽, 时不时嘟起唇吹一吹烫红的指尖。前阵子的病气一扫而空, 面颊白里透红, 显得很有气色。 祝明殊走出电梯, 在家门口看到个意想不到的人。 赵京酌听见动静递来一截视线, 将祝明殊从上到下循视了个遍,祝明殊蜷了蜷指尖, 有些不知所措。 男人脚下蹬一双黑皮红底牛津鞋,这种天气仍是一成不变的西装三件套,只在外多套了件大衣,虽然十分的有风度,但显然抵御不了什么风寒。 不知怎么,赵京酌浑身被雨水浇透,衣摆还滴着水,一张俊脸冷雕塑似的铁青,感觉略动一下便能抖出冰霜。 “你……” “家里着火了。”赵京酌面无表情,很一本正经。 “啊?”祝明殊按下那点狐疑,轻声问道:“没出什么事吧?” 赵京酌脸色缓和了些,略一点头:“没事。” “哦……” 祝明殊开门放赵京酌进来了。 纪连枝外出拍戏,家里就只有祝明殊一人。 赵京酌一进门就连打了两个喷嚏,鼻尖冻得通红,额发散落几绺,显出点与寻常截然不同的落拓。 “你有我家钥匙干嘛不先进来坐一会?”祝明殊虽觉得赵京酌不至于无处可去,但见赵京酌淋成落汤鸡苦苦守在家门口,又有些于心不忍。 “钥匙没带在身上。” “哦……” 祝明殊本能地忙前忙后,给赵京酌冲了杯感冒灵,又找来干净毛巾替他擦拭潮湿的头发。 赵京酌似乎很受用,视线一寸寸描摹祝明殊柔和的眉眼,脸色舒霁。 赵京酌仿佛家中归来的男主人,自然而然地钻进浴室里洗了个澡,出来时,没有合适的衣服,便挺着八块明晃晃的腹肌在祝明殊眼前晃悠。 祝明殊一口热茶险些喷出来,面红耳赤地给赵京酌找来一条毯子,递过去的时候指尖还在发颤。 赵京酌没有吃晚饭,祝明殊听完给赵京酌下了碗挂面。赵京酌说他也该吃点,祝明殊没多想,说自己早吃过了。 挂面清汤寡水的,赵京酌一个人吃完了一整锅。 祝明殊有点意外,还以为是自己厨艺终于精进了,从锅里舀了一勺面汤送入口中。 没什么滋味。 吃完饭,赵京酌打了几个电话,似乎在处理什么要紧的公务。 祝明殊心里有点急,像是有蚂蚁在爬,他并不打算留赵京酌在这借宿一晚,可若是直接下逐客令,未免有不近人情的嫌疑,反而会惹得赵京酌生气,引来他承受不起的后果。 左思右想,见赵京酌放下手机,祝明殊清了清嗓子,试探着开口:“那个……赵先生,外面的雨已经停了。” 赵京酌岿然不动地坐在沙发上,淡淡瞥了眼窗外,漫不经心道:“小吴把车开走了。” 小吴,吴越,是赵京酌的私人助理,祝明殊闻言酝酿着道:“那,要不要打个电话让他过来接你?” 赵京酌将手机扔在茶几上,啪嗒一声响。 “手机坏了。” “?” 祝明殊双手捧上自己的手机,刚想开口,便听到一阵敲门声。 祝明殊狐疑地看向赵京酌,赵京酌抱着臂,嘴角噙了点笑意:“去吧。” 祝明殊捧了一大盒蛋糕回来。 “这是……”祝明殊刚才在门外吹了风,眼眶有些发酸。 赵京酌揉了揉他沁凉的脸蛋,拆开蛋糕盒,点上了蜡烛。 蛋糕做得不算精致,却能看出花了不少心思,在烛火中散发着阵阵诱人的香甜。有一瞬间,祝明殊几乎以为这个蛋糕是赵京酌亲手做的。可转念一想,赵京酌日理万机,哪来的时间扎进蛋糕房学做蛋糕?就算有时间,他也不会将心思花费在他身上。 祝明殊吸了吸鼻子,有些手足无措。 赵京酌从前不是没有给他过过生日,蛋糕、礼物和陪伴,豢养金丝雀的东西,赵京酌不会吝啬双手奉上。 每年,赵京酌都让祝明殊许下一个愿望,愿望或大或小,赵京酌无一例外能够帮他实现。 有一年生日,祝明殊贪了杯酒,醉醺醺地攀在赵京肩头,稠艳的凤眸流转着痴痴的水光。 他傻笑着说:“京酌哥,我想一辈子和你在一起。” 赵京酌说:“换一个。” 祝明殊微微嘟起唇,满脸桃红,醉得不轻,将脑袋抵在赵京酌胸口耍赖,一通乱蹭,喉咙里溢出黏腻的哼哼声。 “不要嘛,我就要这个……” “……” 赵京酌当时没说话,又或者说了什么,祝明殊没听清。 第二天早上,祝明殊从宿醉中清醒,对着阳光撑开手,看见无名指上多了只钻戒。 祝明殊没敢戴,将戒指收好藏在了仓库里,赵京酌因此事很有几分不痛快,祝明殊便哄他说是自己舍不得戴。 “有什么舍不得的?”赵京酌无法理解。 祝明殊双手垫在赵京酌肩头,踮起脚凑上去亲赵京酌下巴。早上还是他亲自动手给赵京酌刮的胡须,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剃须水味。 “因为我很珍惜。” 祝明殊现在想来,大概是这个愿望实在有些无理取闹,谁都心知肚明不可能会实现,赵京酌开金口让他换一个,可那时的他却说什么也不肯,所以赵京酌才不得不选择另一种方式,用与这个愿望同等价位的礼物去偿还。 又是一年。祝明殊班上来了个转校生,性子极为孤僻。他去做家访时了解到,楚冰父母各自成家,他与奶奶相依为命,日子过得很不容易。 老奶奶年事已高,早年辛苦劳碌,换来晚年一身的病,她膝下只有一个儿子,楚冰父亲却对她不管不问,十七岁的楚冰自然而然地担负起孝敬侍奉外婆的责任。整日除了读书就是兼职,还因为营养不良在课上晕倒过。 祝明殊动了恻隐之心,又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从前的自己,心里对楚冰的怜爱更浓了几分。 精神上的疏导,物质上的帮助,祝明殊竭尽全力去驱散楚冰原生家庭带来的阴影,他告诉他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鼓励楚冰走出自卑的泥潭。 后来,祝明殊了解到楚冰在校遭受了校园霸凌,霸凌他的那几个学生家里有权有势,楚冰敢怒不敢言,只是一味隐忍退让。这样的退让当然只会引来变本加厉的欺凌。 祝明殊找到了那几个学生谈话,几人表面上的态度虽十分恭敬,可眼底的不屑却骗不了他这个过来人。祝明殊惩罚几人写了检讨,公开反思自己的错误。几个人碍于老师的威严,不得已含恨照做。 从此,祝明殊便对楚冰更加上心,每日接送他上下学,课间便让楚冰来办公室看书,这些学生见楚冰有人撑腰,渐渐的便不敢再轻举妄动。 有一次休息日,外面下着很大的雨,楚冰站在祝明殊家门外徘徊,还是纪连枝从窗外瞧见了,扭头对祝明殊说:“诶,小殊你看,那是谁家的孩子,这么大雨站外面做什么?” 祝明殊把楚冰领回家,用干毛巾擦拭他脸上的水渍,纪连枝惊道:“小殊,你居然有个弟弟?” “仔细一瞧,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尤其是眉眼,越看越像。”纪连枝啧啧摇头赞叹道。 祝明殊笑了笑:“大概是我与这孩子有些缘分。” 原是楚冰的奶奶诊出阿尔兹海默症,认不出亲孙子,绝情地将他关在了家门外。楚冰走投无路,想到了这个温柔善良的老师。 “以后有什么困难都可以直接来找我,不需要有所顾虑,这本来就是老师应该做的。”祝明殊拍了拍楚冰的肩,认真道。 纪连枝抱着臂站在一旁,表情有些不赞许。比起祝明殊成为感动西林十大人物,他更希望祝明殊明哲保身,起码不要惹祸上身。 “这事我既然看见了,就不能不管,他这个样子,换做你,也没办法袖手旁观的。”事后,面对纪连枝的规劝,祝明殊一本正经如是道。 纪连枝叹息一声,他太了解祝明殊了,祝明殊看着温吞软和,性子却死倔,纪连枝对此也只能无可奈何。 不出纪连枝所料,祸事很快找上门。 祝明殊下班路上被人绑进小巷子,套在麻袋里揍了一顿。 附近没有监控,祝明殊即使心底对始作俑者有猜测,也苦于拿不出证据,况且就算排除万难找到了真凶,这帮小子极大概率还是未成年,谁都不能拿他们怎么样。 晚上,赵京酌让他过去,祝明殊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他不太情愿自己这副样子被赵京酌看见,以赵京酌的手段,很难轻易说终了。祝明殊目前还是抱着教化为主的理念,不想大动干戈。 赵京酌在电话那头冷冷抛下几个字:“一个小时。” 祝明殊忙不迭推诿:“我……” “半个小时。” 祝明殊立马闭上嘴,那头只剩“嘟嘟”的忙音。 祝明殊无奈,飞快地在半个小时之内赶到了赵京酌家。 “怎么回事?”赵京酌把人抱在腿上,一把扯开祝明殊挡在胸前的手,仔细审视他身上的淤青。 祝明殊抿了抿唇,小声说:“是不小心跌了一跤。” “……” 赵京酌叹了口气,面无表情地盯着祝明殊。 祝明殊吓得差点从赵京酌腿上摔下来,他鼓起勇气:“一点小事,我自己可以解决的。” 他不想什么事情都依赖赵京酌,也不想让赵京酌觉得自己在扶贫。有朝一日赵京酌不在他身边了,他早晚要独自面对各种各样的突发情况。 早早做好准备,总好过在那天来临时手足无措。 赵京酌看着他,说:“好。” 第二天,祝明殊酝酿了一番话,本想将那几人叫进办公室谈话,却先被找上了门。 那一日,兵荒马乱。哭泣的女学生、怒气冲冲的家长、带着摄像机的记者、企图从中协商的校领导,将小小的办公室挤得水泄不通。 “孩子,别怕,我们都会为你做主的。”陈主任顶个锃亮的地中海,急出一脑门子汗,不住安抚那名啜泣不止的女学生。 祝明殊满脸茫然,他并不认识这位女同学。 女孩怯生生地抬起布满泪痕的小脸,一看见祝明殊,便惊恐地躲进母亲怀里,崩溃大哭。 “祝老师……是祝老师□□了我,还威胁我不许我说出去……” 黑洞洞的镜头怼着祝明殊,他被闪光灯闪花了眼,整个人天旋地转,脑子一片空白,急道:“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我根本就不认识这位同学。现在报警!我愿意全力配合警方调查。” 陈主任连忙帮腔:“是啊是啊,也不能全听朱同学的一面之词,凡事得讲究证据。请您放心,如果朱同学所言属实,我们校方绝不会偏袒任何一个犯了错的老师,一定会秉公处理。” 女生的家长衣着朴素,父亲一条腿落了残疾,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他们都是本分的农民工,得知女儿在学校遭此浩劫,不由得老泪纵横,操着一口不怎么标准的普通话声嘶力竭:“你还想要什么证据?非要看这个畜生欺负我女儿的视频你们才肯认账?我女儿还这么小,却被这个杀千刀的畜生害得去做人流,这种人面兽心的王八蛋也配当老师?” “你说你们不认识,既然无冤无仇,那我女儿怎么不指控别人,就指控你?” 祝明殊脸上捱了个巴掌,火辣辣的疼。他愣住了。 视线一一扫过在场的众人,有人愤怒,有人焦急,有人对他面露鄙夷。瞬间,祝明殊什么都没做,却成了铁板钉钉的罪人,千夫所指。 “诶,你,你怎么打人呢?事情还没查清楚,请先冷静冷静……”陈主任忙不迭阻拦要扑上前对祝明殊动手的学生家长,一边扭头拼命给祝明殊使眼色。 祝明殊猛地回过神,挤开堵在门口的众人,跑出去拨了通报警电话。 打完,祝明殊心有余悸,颤抖着指尖点开了一串号码。 “……怎么了。” 低低沉沉的声音刚从听筒里碾出来,祝明殊就没出息地掉了两串泪珠子。 “京酌哥……” 几分钟,记者全撤了,手里的录像尽数销毁。 校长赶了过来,“大家稍安勿躁,稍安勿躁,祝老师的人品我敢拿人格担保,这其中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同时赶来的,还有那几个霸凌惯犯的父母。 这几个人祝明殊面生得很,偶尔来参加家长会,也总是拿鼻孔看人。 满屋子珠光宝气,祝明殊刚低头,就被人散了支烟。 这烟他见赵京酌抽过,一抬头,撞见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架着副金丝眼睛斯斯文文的,笑得满脸堆肉,眼里藏着几分精明与谄媚。 “祝老师,您看,这都是场误会,都是我家那个孽子,小孩子不懂事,我回去一定好好管教他,您消消气,消消气……”男人弓着腰,连连致歉。 几个半大的小子站成一排,被各自的父母严肃地耳提面命了一番,吓得六神无主,蔫头蔫脑地朝祝明殊鞠躬道歉。 祝明殊不知道赵京酌动用了什么手段,令他们不得不将真相全盘托出。 这些人看不惯祝明殊总是维护楚冰,于是调转矛头,谋划了一出歹毒的报复。先是将祝明殊绑进巷子里施暴,就连今日之事也是他们一手策划的,甚至连这群记者也是他们专程找来的,目的就是想让祝明殊身败名裂。 美其名曰给他一点教训,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再多管闲事。 今日指控祝明殊□□的那名女学生长期遭受这几人的霸凌强迫,他们甚至拍下了她的不雅照片以此作为威胁,他们承诺,只要朱颜愿意指控祝明殊□□,从此便放过她。朱颜是学校里的贫困生,家里无权无势,根本斗不过他们,只能被迫妥协。 事情水落石出,警察赶来将涉事人员带回警局问话,临走前,朱颜站在祝明殊面前,眼泪大颗大颗掉:“祝老师,对不起……” 祝明殊看着女孩洗到发白的校服,叹了口气,还挺不落忍。 这事归根结底,是那几个畜生不干人事,祝明殊心里明镜似的,就算去了警局,这些人家里也有能力让他们毫发无损地出来,但是朱颜再落到他们手里,恐怕在劫难逃。 晚上,祝明殊忧心忡忡地做饭,端上桌,赵京酌尝了一口,搁下了筷子。 “想什么?”赵京酌问。 祝明殊扒拉着碗底的饭,闷闷不乐地把这事说给他听,对朱颜的遭遇表示同情。 赵京酌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沉默片刻,状似随口一提。 “他们今天对你动手了。” 祝明殊慢半拍用指尖触碰脸颊。 他事后特意用冰袋敷过,确保没留下一丁点印子才回的家。 “一时情急,可以理解的。” 赵京酌从鼻腔发出短促的冷嗤,不置可否。 见赵京酌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祝明殊心里空落落的难受,心不在焉地夹了一筷子菜,填鸭似的塞了一大口,才惊觉自己把盐错放成了糖。 …… 翌日去了学校,校长特意叫祝明殊去了趟办公室,通知他之前申请的评级,结果下来了。 祝明殊有些意外,他也是把申请书递上去之后才听说这名额早被人内定了。 “嗨呀!主要是祝老师在校表现突出,我们有目共睹啊……” 好一番奉承,祝明殊听得怪不好意思。 临走前,老校长把人叫到跟前,压低了声音。 “你跟赵先生这么熟,该早些说的。”老头笑得红光满面,窄小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祝明殊一怔,他没敢跟赵京酌攀关系:“也,也不怎么熟,高中那会儿的同学,都好多年不联系了。” 老头沉吟片刻,将这句话翻来覆去在心底过一遍。什么样的老同学能一通电话,就请得动那尊大佛摆平所有事? 他不敢怠慢,起身送祝明殊出的办公室。 祝明殊升了职,加了薪,那阵子很有点得意忘形。 他那时候天真的愚蠢,只觉得是自己的努力得到了回报,丝毫不觉得哪里不对劲,还成就感满满地跑到赵京酌面前炫耀给他听。 后来每回想起这件事,想起赵京酌那似笑非笑的眼神,祝明殊都一阵尴尬懊恼,简直无地自容。 那天是个好日子,回到家,祝明殊忙前忙后张罗了一大桌子菜,等到掐好时间,最后一道菜上桌,他听见点动静,忙不迭趿拉着拖鞋跑到玄关,看见赵京酌站在那,手里提了盒蛋糕。 祝明殊凑上去,整个人倒在男人怀里,踮起脚,黏黏糊糊地亲了下赵京酌的下巴。 点上蜡烛,赵京酌照例让祝明殊许个愿望。 祝明殊闭上眼,虔诚地合起双手,小声说:“希望楚冰和朱颜同学都能渡过眼前的难关,迎接美好的未来。” “……” 祝明殊吃了一肚子奶油,抱着圆鼓鼓的肚皮倒在沙发上小憩。 赵京酌扑下来,巨大的手掌时轻时重地揉弄着那一小块蓬绵的软肉,一本正经地问祝明殊是不是被他搞大了肚子。 祝明殊羞赧不已,捂住绯红的脸小声哼哼。 “这里都是甜的,被腌入味了。”赵京酌顺着祝明殊的小腹一路往上嘬,留下一连串红印。 祝明殊抱住赵京酌的脑袋,表情似痛苦似愉悦。 一整晚,祝明殊翻来覆去,似乎真的化作绵软香甜的奶油蛋糕,被赵京酌吞吃入腹。 翌日,祝明殊坐在办公室,听同事聊天。 那几个搞霸凌学生行为恶劣,留下了案底,据说从里头一出来就被人接走了,再从车里丢出去时身上都挂了彩,有一个连腿都瘸了,可这事却没人敢声张。 平时对着他们这群老师吹胡子瞪眼睛颐指气使的大家长连屁都不敢放一个。今早灰溜溜地来给他们办理了退学。紧接着这群人便是毫无预兆地搬离了西林,大有从此不能再踏入这里一步的意味。 又过了两天,楚冰找到祝明殊,兴冲冲地说有人资助了他,除了学费、书本费、生活费,就连他奶奶的医药费也全部大包大揽…… 祝明殊听了特别高兴,楚冰兴头上随口一提。 “听说那位先生除了我之外还资助了一名学生,也是我们学校的,好像叫,叫什么,朱……朱颜……” 回去后,祝明殊抱着赵京酌又亲又啃,惹得男人把他压在床上好一阵欺负。 说到底,那时候的祝明殊能求仁得仁,其实是沾了赵京酌的光。 …… “许愿吧。”赵京酌专注地盯着祝明殊,漆黑的眼底跃动着烛光。 祝明殊收回思绪,抿唇一笑,掌心合十,虔诚地闭上了眼。 “京酌哥,我,我希望你新婚快乐,能早生贵子,到时候我一定包个大大的红包,感谢你这些年的照顾……”祝明殊笑呵呵的,语气很真诚。 睁开眼,面前空无一人,耳边留下很大一道关门声,惊得祝明殊掉了一身鸡皮疙瘩。 祝明殊叹了口气,挖了块奶油送进嘴里。 也不怎么甜。 他独自在桌前坐了好一会,直到手脚僵冷发麻,才渐渐缓过神。 刚起身,祝明殊听见阵敲门声。 打开门,赵京酌站在那里,手里提了一大袋子生活用品。 “家里的沐浴露快用完了。” “……” 祝明殊将卧室的床铺好,打算将房间留给赵京酌,自己去纪连枝屋里睡一晚。 赵京酌盯着祝明殊因弯腰无意间摆动的两瓣饨肉,眸色渐深。 “赵先生,床铺好了。”祝明殊垂着脸,与赵京酌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冷淡道。 赵京酌点了下头,祝明殊心底松了口气,刚打算抬脚离开,就被赵京酌抓住手腕。 “冷。” “什么?” 赵京酌隼目一眨不眨地盯着祝明殊,看得祝明殊汗毛直竖,忙不迭又搬来床被子。 赵京酌脸色沉得滴水:“不够。” 祝明殊想了想,把空调打开了。 赵京酌:“……” 夜里,祝明殊睡得正香,床榻一沉,身上压了山一般死重的东西。 祝明殊遽然惊醒,黑暗里,赵京酌轮廓分明的俊脸无限放大,带来惊心动魄的冲击力。祝明殊被压得喘不上气,双手抵在赵京酌胸口推了两把,被男人一手攥住。 “别……连枝不喜欢其他人上他床。”祝明殊这时候倒还惦记着纪连枝那点喜恶,除了他以外,纪连枝对旁人都有点淡淡的洁癖,其中包括决不会让别人碰他的床。 赵京酌含糊地“嗯”了声,将祝明殊稳稳抱起来,往卧室走。 兜兜转转,祝明殊倒回自己的床,他被男人铁钳似的双臂箍得死紧,赵京酌胸膛抵在他脊背,恍若后背有火在烧。时间不早了,祝明殊也困得厉害,便无意跟赵京酌大动干戈,就着这个姿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真的设计了很多小巧思啊,不知道有没有朋友看出来了呢。关于小鼠对牢赵,可以确定的是小鼠绝对不会再跟牢赵继续纠缠了,再就是彻底放下,开启第二春。牢赵呢从这章开始微追、有节奏地追,但还没到正式追妻火葬场的时候,大家敬请脐带一下吧! 第32章 濡湿的迷恋 第32章 濡湿的迷恋 祝明殊倒在赵京酌炽热的怀抱里, 做了个冰冷的梦。 …… “祝明殊,别这么不值钱,真的。” 说完, 赵京酌看也不看祝明殊一眼, 冷酷地转身离开, 徒留祝明殊呆愣在原地,四肢僵冷得像是被人用一盆水从头泼到脚。 他的千依百顺在男人看来是只是舐痈吮痔的巴结, 单纯真挚的一颗心也不过是最廉价庸俗的垃圾。祝明殊觉得胸口闷得喘不上气,他忍不住自我怀疑, 是不是他真的有这么差劲, 所以身边的人一个个才都要离开他。 母亲是这样,赵京酌也是这样。 十七岁的祝明殊很想跟赵京酌解释清楚, 他并不是想要从赵京酌身上谋求些什么, 他觉得赵京酌或许对他有些误会, 而祝明殊十分珍惜赵京酌这个朋友,不愿因为一些误会就此和他分道扬镳。 这样想着,祝明殊深深叹了口气,他想和赵京酌好好谈谈,可眼下赵京酌无比抗拒他的接近, 好像他是什么病毒传播体,连多看一眼都是晦气。 祝明殊心烦意乱, 如同行尸走肉般机械地迈开步子, 凭借肌肉记忆踏出了校门。 过马路时神情恍惚, 祝明殊被一辆疾驰而来的汽车擦了一下, 懵然栽坐在地, 脑子里“嗡嗡”作响,好半天没缓过神。 范泽从后座迈下来, 居高临下地审视着祝明殊,将他的窘状尽收眼底。 他没怀什么好心,三两步凑上去装模作样地问:“没事吧?还能起来吗?” 可却丝毫没有上前去扶一把的意思。视线上下游移,恨不得把人从头到脚都凝视一遍。 范泽心里其实有点根深蒂固的大男子主义,受白幼瘦审美熏陶,尤其偏爱清纯小白花这一款。 饶是他阅人无数,也忍不住在心底腹诽,这小村姑是真会长,哪哪都生得好看。 细腰长腿,肤白欺雪,整个人散发出的气质如同玉瓷般矜贵荏弱,低眉顺眼的模样颇有几分隐忍不发的纯洁凄楚,搔弄出男人为数不多的怜悯之情。 祝明殊回过神,掀开薄薄的眼皮,戒备地睨了男人一眼。 不过轻描淡写的一个眼神,都带着点惊心动魄的清冷秾艳。 范泽呼吸一滞,喉结急速滚动了两下,竟然下意识想上前扶他一把,连手都伸出去了,却见那小村姑慢吞吞地起身,直接忽略掉了面前的那只手。 范泽不尴不尬地将手收了回去,下意识搓了下指尖,心想这小村姑还真是不识好歹,赵京酌简直把人惯得恃宠生娇了,要是有一天落在他手里,他发誓一定会好好教他规矩。 范泽皮笑肉不笑地攥了下拳头,又无力地松开,嘴角硬生生挤出一道亲和的弧度,关切道:“刚才真是不好意思了,我家司机真是太不小心了,你有没有事?” 祝明殊想起先前男人在教室对他的刻薄羞辱,脸上带着点警戒的疏离,闻言轻轻摇了摇头,说:“我没事,不用在意的。” “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 面对范泽掺杂着探寻的问题,祝明殊不适地皱了皱眉,下意识后退了两步,磕磕绊绊道:“我真的没事,谢谢你的好意,但是不必了。” 说完,祝明殊不欲与男人多作纠缠,一刻也不敢耽误地转身离开,跟个落入狼窝的兔子似的,生怕晚一秒就要被吞吃入腹。 “今天是我的生日,晚上要不要一起出来玩?” 祝明殊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带着点郑重,认真地对范泽说:“祝你生日快乐,不过晚上我就不去了,希望你能玩得开心。” 他一口气将话说完,逃也似的离开,刚迈出两步,就听见背后那人说。 “别想太多,就是简单聚会,人来就成了,我没那么多规矩。班上很多同学都来。 赵京酌也在,你确定不过来?” 祝明殊敏锐地从一大串絮语中捕捉到了“赵京酌”三个字,他脚步一顿,心脏犯病似的猛地跳了几下。 如果是以赵京酌为饵,那么祝明殊心甘情愿成为那个掉进陷阱中的猎物。 …… 夜影阑珊,范泽提前在ktv订好了包厢,祝明殊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整个人有种束手束脚的局促感,温纯地像是初出深山的懵懂幼兔。 鼓起勇气推开门,几张还算熟悉的面孔齐齐朝他望去,一瞬间,比刀剑更为锋利的视线将祝明殊牢牢钉在原地,他一时间感到举步维艰,下意识攥紧了门把手。 在场的分别是以秦子歧、方文峰为首的小团体,对于祝明殊来说,如同噩梦般的一群人。以及坐在角落里专心致志摆弄手机发消息不停的纪连枝。 祝明殊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他硬着头皮小心地环顾四周,一圈哪里有范泽的踪迹?更是连赵京酌的影子都没见到。 嘈杂的音乐声瞬间叫停,空气如同凝滞般陷入死一样的寂静。 纪连枝感到气氛诡异,这才舍得抬起一张漂亮的小脸,从那方小小屏幕上分出视线。看到来人是祝明殊,他有些讶异地张了张唇,下一秒,纪连枝拧起眉犹疑地望向面无表情的秦子岐,语气有些担忧,忍不住开口:“祝明殊?你怎么来这了?” 祝明殊稳了稳心神,强装镇定道:“范泽叫我来的,他……他说今天是他的生日……所以……” 后半段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阵哄笑声打断。 方文峰笑得差点喘不上气,夸张地直拍大腿,他喝了点酒,此时大着舌头调侃道:“这小子不是上礼拜刚过完生日?我就说怎么突然发消息问我要包厢号,原来唱的这出戏。” 祝明殊意识到自己被骗,心底有些懊恼,又带点愤怒,他嗫嚅着抛下一句“打扰了”便忙不迭转身离开。 刚迈出两步,整个人却被一只不怀好意的胳膊挡去了退路。 方文峰身上酒味很浓,熏得祝明殊偷偷皱了皱鼻子。醉鬼歪七扭八地走上前,强势地抵住了门,阴阳怪气道:“哪有刚来就走的道理?总不能让你白跑一趟吧。” 边说,方文峰边以无法抗拒的力量将祝明殊往包厢里拉,牢牢摁坐在卡座上。 周围传出一阵不怀好意的哄笑声。 秦子岐冷眼旁观,昏暗的灯光模糊了祝明殊的面部轮廓,显得那张脸格外清纯柔和,秦子歧没来由多看了几眼,看向祝明殊的眼神中莫名多了几分复杂。 祝明殊挣脱不开,于是逆来顺受地垂着眼,下意识抿了抿唇,任由那些饱含羞辱意味的视线将他淹没。 一只话筒递到祝明殊面前,方文峰吊儿郎当道:“不如你来给我们唱首歌助助兴?” 祝明殊诚实道:“抱歉,我不会唱歌。” 方文峰偏头冷笑一声,语气里夹杂着含沙射影的讥讽:“不白唱,我会支付费用,你一晚上卖多少钱?我包了。” 祝明殊“蹭”地从卡座上弹起,眼底铺满一层薄薄的水光,攥紧拳头让指甲陷进肉里,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方文峰,你脑子有病?”纪连枝看不下去,撂下手机警告道。 “好了好了,我没有恶意的,不逗他玩了还不行嘛。”方文峰忙不迭朝着纪连枝举起双手,作投降状。 方文峰果然没有再为难祝明殊。 震耳欲聋的音乐重新响起,有唱歌的、喝酒的、玩骰子游戏的,祝明殊不尴不尬地僵坐在沙发上,背绷得笔直,只觉得如坐针毡,每一秒都漫长而煎熬。 他刚想找个借口逃遁,就被一场不大不小的闹剧绊住了脚。 包厢里来了个不速之客。从那个高大的侍应生进门开始,纪连枝的眼睛就黏在了男人身上。 不过几秒钟,纪连枝倏地起身,扭头瞪视着方文峰,双手攥紧成拳,像是压抑着极大的怒火。 “你什么意思?” 方文峰吊儿郎当地张开双臂仰靠在沙发上,嘴角噙着抹玩味的笑:“小枝,我请你看出好戏。” 闻人理目不斜视地推着推车进入包厢,将一瓶瓶酒水码好在桌上,抬头时浓墨般的眸中流淌着冷光,安抚性地送到纪连枝面前。 “哟,这不是我们大学霸吗?怎么能劳烦您帮我们端茶送水?”方文峰双腿交叠,垂下眼藐视着低位的男人。 一句话犹如水星溅入油锅,周围浮起窃窃私语。 方文峰继续道:“怎么,哑巴了。” 闻人理这才将视线从纪连枝身上移开,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凉薄,如同在看什么垃圾杂碎,俊脸上流露出些许的戾气。他沉默两秒,面色不变,语气波澜不惊:“还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的?” 方文峰嗤笑一声,掏出提前准备好的钞票,重重地将空了的皮夹包扔在桌上。 “那就劳烦您把这些酒喝空,场子热起来,这些钱就都是你的。” 闻人理面无表情地打开一瓶酒,正打算往嘴里灌,一旁的纪连枝却像是踩了尾巴的猫般,急吼吼地抢走的闻人理手里的酒瓶,接着走到方文峰面前,将那一整瓶酒水从上而下均匀地浇在方文峰头脸上。 全场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谁都没想到纪连枝会突然来这么一出,每个人脸上的表情异彩纷呈,几乎连呼吸声都静止了。 “我们走。”纪连枝随手将空酒瓶丢在一边,揉了揉泛酸的手腕,转头握住那个高大男人的手掌,头也不回地拉开了包厢的大门。 方文峰面目抽搐了两下,颤抖着手指抹去了脸上狼狈的酒渍。 他愣怔了足足半分钟,转过身环顾四周,定定地盯着角落里的祝明殊,如同野兽锁定猎物般,发出意味不明的冷笑。方文峰指了指桌上码放整齐的酒:“喂,你不会唱歌,那喝酒总行了吧?好不容易来一次,今晚一定要玩得尽兴点。” 祝明殊垂下眼,静默两秒钟,才开口道:“我不会喝酒,我还有事,就先回去了。” 方文峰闻言用力地拍了下桌子,两个醒目些的跟班立马心领神会,一左一右摁住祝明殊的肩膀,将他压在了方文峰面前的长桌上。 方文峰居高临下地指着祝明殊的脸,彻底卸下伪装,颐指气使道:“你傲气,今晚不喝酒还能走的出这个门老子跟你姓。” 紧接着,方文峰抄起旁边的酒瓶,怼到祝明殊脸上强迫他喝下。 压着祝明殊的两个跟班对视一眼,其中一个犹豫地开口:“老大,我们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怎么?你也被这小狐狸精灌迷魂汤了?这么着急帮他说话?”方文峰不悦地训斥道。 “我是担心事后赵京酌会来找咱麻烦,上次因为录像的事,赵京酌好像有点生气,我看赵京酌好像还挺在意他的。”其中一人陷入回忆,闷声道。 祝明殊如同砧板上的鱼般被人按在桌上动弹不得,他听到男人的话,心头一跳,顿时有一股暖流在身体汩汩流淌。 他先前在赵京酌面前只是随口一提,这些人向来无聊,热衷于逼迫他穿裙子,再围着他一件件撕掉,将他狼狈的窘状录下来以供取乐,祝明殊早已习以为常,他那天根本没有告状的意思,可赵京酌私底下居然真的肯为他出头。 已经很久没有一个人将他的话放在心上过了。 祝明殊心底一片酸软,好几次都有掉眼泪的冲动,又被他生生忍了回去。 一直隔岸观火的秦子歧闻言起身,像是听到什么天方夜谭,与同样忍俊不禁的方文峰对视一眼。 “赵京酌在意他?是吗?”秦子歧反问的语气带着戏谑。 祝明殊还来不及思考这句话的深意,就见方文峰笑着耸耸肩,说:“好吧,就当赵京酌在意他,出了事有我担着,你们怕什么?” 祝明殊眸色黯淡下来,想起赵京酌冰冷的俊脸,与这些天有意为之的疏远,心脏不由得抽痛起来,脸上也随之挂上点悲戚的可怜。 两个跟班得到保证不再犹豫,像擒住一头牲畜般锁住祝明殊的脖颈,其中一人粗鲁地掰开祝明殊的唇,握住酒瓶狠狠地茶进他的嘴里。 祝明殊一时不察,被呛出几声咳嗽,晶莹的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溢出,在锁骨窝积成一片小小的水洼。 他蹙起眉,似乎不堪承受的模样,那对略微上挑的凤眸逐渐涣散,像是蒙上了一层迷离的水雾,眼尾染上绯红,喉间不小心溢出一丝讨怜的呻/吟,令他看起来如同被人狠心打碎的瓷器,脆弱而凄丽。 直到一整瓶酒倒得干干净净,男人才松开了钳制住祝明殊的手。祝明殊无力地瘫软在地,整个人狼狈不堪,捂着火烧火燎的腹部,从眼角滑落一丝生理性的晶莹。 方文峰踩上祝明殊的胸口,满怀恶意地用力碾了碾,饶有兴致地透过斑斓的灯光打量那人冷玉般的面庞。 迷离的光影从那张勾魂夺魄的脸上闪过,一抹绯红攀上祝明殊的眼尾,惊心动魄的旖丽。 “偏偏长了这样一张脸,是该说他幸运呢,还是该说他倒霉?”方文峰醉醺醺眯起眼,“啧啧”感叹道。 酒意上头,祝明殊神志不清地抿起唇,带着几分茫然,无力思考方文峰这番话的深意。 秦子歧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嫌恶。 “方文峰,你喝多了,今晚到这,适可而止吧。” 方文峰泄怨般踹了祝明殊一脚,不知想到了什么,从喉间挤出几声嗤笑,形容癫狂,俯身揪住祝明殊的头发,恶声恶气道:“喂,像你们这种穷光蛋,老老实实躲在阴沟里待着不行吗?卑躬屈膝才是你们这辈子应该有的姿态。” 祝明殊被酒精锈蚀的大脑滋生出几分惊惧,他望着如同魔鬼般癫狂的男人在眼前浮现重影,惊恐地将方文峰幻视成华卫彬。祝明殊被自己的联想吓得头皮发麻,不管不顾地往后缩,可方文峰并没有放过他的意思,粗鲁地揪着祝明殊的衣领,把人摔在卡座上,接着倾身上前用力掐住祝明殊的脖颈。 “凭什么?凭什么!”方文峰目眦欲裂,眼眶猩红,俨然将祝明殊当作了泄愤工具。 祝明殊眼前一黑,很快陷入窒息,求生本能令他努力调动全身的力气,企图掰开男人铁钳般的手,可那点微不足道的力量如同杯水车薪,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点点消耗殆尽。 祝明殊奄奄一息地松开手,双眸涣散地盯着天花板的霓虹灯影,几乎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里。 耳畔的嘈杂如海浪般褪去,他像是搁浅在海岸线上的鱼,一点一点失去生机。 直到—— “砰”地一声巨响,祝明殊感受到自己脖颈上施加的力量骤然消失,有什么湿热的液体落在了他的脸上。他缓慢地拭去,看到了满手的血迹。 是方文峰的。 赵京酌逆着光,面色阴鸷地站在方文峰背后,手里随意地抄着只碎酒瓶,眼眸半垂,扫向倒下那人的眼神如同看着什么阴沟里的杂碎。 祝明殊眼底涌出一片澎湃的海,泪水绵绵不绝地环绕着赵京酌,看向赵京酌的目光灼热到仿佛将男人视作天神。 他向天神许愿,结果总是事与愿违,可他在心底呼唤着赵京酌的名字,赵京酌竟真的从天而降,将他带离了厄运的苦海。 那一夜,十七岁的祝明殊无可救药地沉沦,这份濡湿的迷恋令他甘愿献祭自己,成为赵京酌的信徒。 赵京酌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轻轻叹息道。 “笨蛋,还发什么愣?回家了。” 喧嚣渐渐隐去,昏暗长廊里,赵京酌大手攥着祝明殊的细腕,不由分说地将他带出了那个弥漫着烟酒气的包厢。 祝明殊本就迟钝的头脑在酒精的作用下宛如生锈的齿轮,滞涩地运转着。他垂着脑袋,后颈弯出好看的弧度,亦步亦趋地跟在一言不发的赵京酌身后,显得愈发乖巧温顺。 或许是性格内敛的缘故,醉酒后的祝明殊似乎与平时没有太大差别,乖乖地任由赵京酌支配,简直算得上言听计从,安静地如同橱窗里最精致的洋娃娃,任人赏玩却不会言语反抗。 仔细观察才能发现那人水亮的凤眸下朦胧的醉意,潮红从眼尾氤到面颊,茫然而懵懂地歪着脑袋,脚步虚浮,歪七扭八地像只刚学步的小企鹅,全靠着赵京酌的牵引才不至于狼狈摔倒。 这副模样,就算被人捡走了,怕是也不会做任何抵抗与挣扎。 赵京酌拧起眉轻啧一声,像管制一个不省心的孩童那样紧紧牵着祝明殊的手。 “我、我是不是在做梦?”祝明殊自言自语,似乎对此深信不疑。 赵京酌闻言转过身,伸手狠拧了把祝明殊略带点婴儿肥的腮肉,疼得祝明殊从喉间溢出轻微的呜咽,俏脸苦哈哈皱成一团,顿时眼泪汪汪。 “好痛……” 赵京酌这才松开手,拇指与食指带着点余温,他轻轻摩挲了下,饶有兴致地问:“现在还觉得是在做梦?” 生怕赵京酌再下毒手,祝明殊慌忙捂着脸,慢半拍摇了摇头。 “你、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纪连枝把今晚的事告诉我了。祝明殊,你跟范泽很熟吗?对所有人都不设防的?他让你来你就来?怎么没见你这么听我的话。” 祝明殊觉得自己有点冤,本来嘴就笨,喝完酒舌头跟打了结似的不知道该如何反驳,他吭哧半天,老老实实选择实话实说,慢吞吞嗫嚅着:“因为……因为他告诉我你在这里, 你在这里……我就不能不来。” “蠢货。”赵京酌如是评价,冷箭般凉飕飕的,扎得祝明殊遍体生寒。 好在祝明殊早已习惯了赵京酌刺耳的讥讽,逆来顺受地低垂着眉眼,打心眼里觉得赵京酌没说错。 赵京酌身高腿长,步子迈的大,祝明殊要小跑着才能勉强跟上,就这样一前一后走了一截路,祝明殊忽然停下步子,双手并起环住赵京酌的臂膀,微微仰起头,声音带着几分醉酒后含糊不清的怯懦:“等一下,我、我要去洗手间……想上厕所。” 他今晚着实被灌了太多辛辣的酒水,膀胱早已不堪重负,发出了急切的信号。 赵京酌依言将他搀扶到男厕所门口,低下头,目光专注地看着祝明殊,表情一脸认真,语气却带着些许戏谑。 “需要我帮忙吗?” 如同一位好心的雅绅。 祝明殊愣了几秒钟,似乎没能明白赵京酌的意思,眼睛微微睁大,歪着头迷茫地望着赵京酌,无辜地反问:“什、什么?” “你能扶得稳?” 赵京酌眼中浓稠的墨色像是要将祝明殊生吞活噬。 僵持几秒钟,祝明殊混沌的意识渐渐清晰,他半慢拍地反应过来赵京酌眼神中的深意。 祝明殊窘得脑袋冒烟,一侧腮帮微微鼓起,像是被火舌烫到似的趔趄着往后退。 “我……我我自己可以,不、不需要帮忙……” 结结巴巴说完话,一抹红晕迅速攀上祝明殊的脸颊,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祝明殊咬着唇,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新过门的小媳妇似的低下头,匆匆忙忙地冲进了厕所,瘦削颤抖的背影仿佛正在躲避什么洪水猛兽。 几秒钟不到,祝明殊便满面通红,神色极为不自然地从卫生间冲了出来。一阵兵荒马乱下,他的肩膀重重地撞到了门框上,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闷响。 “唔……” 突如其来的撞击令祝明殊酒劲都消散不少,他疼的不轻,精致的五官皱在了一起,一时只觉得尴尬得无地自容,脸色异彩纷呈。 多亏赵京酌及时扶住祝明殊的腰,他才不至于东倒西歪地摔在地上。 祝明殊也搞不懂为什么,在赵京酌面前,他就总是洋相百出。 赵京酌肯定会觉得他很没用,这样想着,祝明殊又羞又难过,差点掉出眼泪。 赵京酌似乎心情不错,语气里裹着笑,问:“慌什么?里面有鬼?” 祝明殊闻言肩头发出轻微的战栗,心里叫苦不迭。 厕所里虽然没有鬼怪作祟,可他却意外撞破了一对浓情蜜意的“小鸳鸯”在盥洗池前亲密拥吻的画面。热烈而缠绵的场景,如同一支锋利的箭矢,猝不及防地刺进他的眼里。 那是两个货真价实的男人。 贫瘠的两性知识令祝明殊在感情方面几乎是一片空白,他心慌意乱,一时间手脚无处安放,逃也似地往外跑。 那两张熟悉的面孔带来的震撼不容小觑,祝明殊如芒在背,简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脑海反复盘旋着纪连枝与闻人理相拥深吻的画面,祝明殊先是惊慌失措,仿佛比当事人更感到羞怯难当,片刻后止不住忧心。 他们俩在交往吗?纪连枝终于得偿所愿了,那他下一步打算怎么办?是完成赌约后一脚把闻人理踹开?还是干脆假戏真做,陪闻人理玩建立在谎言之上的爱情游戏? 祝明殊难免有些自责,如果闻人理真的被纪连枝玩弄感情后抛弃,那他也难辞其咎。 祝明殊无法诓骗自己这一切只是朋友之间感情深厚的象征,他与简熄也是好朋友,可他从没想过要同简熄接吻。思绪百转千回,祝明殊不禁反问自己,如果把里面的两个人换成他与赵京酌呢?他会想要吻赵京酌吗? 祝明殊不敢往下想。 他太迟钝了,直到今时今日他才堪堪窥破心底掩藏的秘密。 “发什么愣?” 赵京酌冷不丁在祝明殊耳畔打了个响指,祝明殊思绪被迫打断,整个人如同偷腥被当场逮捕的野猫般吓得抖了抖,对上赵京酌询问的眼神,祝明殊下意识为纪连枝和闻人理保守秘密,他按住砰砰直跳的心口,强装镇定道:“没、没有,我……我觉得,我、我好像也没那么急了,我忽然想起来我还有作业没写完,还是,先、先回家吧……” 赵京酌像是早已洞悉一切,微微挑了下眉,锐利的眼眸眯起来,双手插着兜一寸寸逼近,直到祝明殊退无可退,背脊抵在冷硬的墙面上。赵京酌高大的身躯泰山压顶般覆下来,强烈的压迫感令祝明殊感到呼吸困难。 “吓成这样,你刚才看见什么了?” 祝明殊闻言惊得瞪大了眼睛,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尖。他不自在地缩了缩脖子,声音小得如同蚊子叫,笨嘴拙舌地回了句:“没、什么也没有……” 赵京酌视线如有实质般落在祝明殊脸上,似乎不愿意错过他任何细微的表情。 “你不说我也能猜到,纪连枝和那小子在里面,对吗?” 祝明殊有些不知所措,双手无助地在空中摆了摆,嘴巴不自觉地抿了起来,一副打定主意缄口不言的模样,仿佛是一个做错事等待大家长惩罚的幼童。 赵京酌摁住祝明殊的肩,重新将人压在墙边,俯身贴在祝明殊耳畔循循善诱道:“他们在里面做什么?告诉我。” 祝明殊咬住下唇,抬起上目线,眸里泛着水光,欲哭不哭地与赵京酌对峙。 赵京酌似乎受不了他用这种表情看着自己,认输般叹了口气,他上手拧了把祝明殊莹润的脸颊肉,大发慈悲地没再对祝明殊施压。 —— 线条硬朗的黑色重型机车稳稳地停靠在一座老旧握手楼前。 金属质感的机车造型酷炫,一看便价值不菲,与周围破败陈旧,似乎总是弥漫着尘土的环境格格不入,如同一颗璀璨的钻石不小心掉进了一堆破烂瓦砾之中。 赵京酌再次踏入这片土地,依旧为这里的贫瘠感到触目惊心。建筑老旧不堪,楼房墙壁上贴满五花八门的小广告,狭窄的街道在雨后污水横流,甚至路过时还能闻见垃圾发酵后的腐臭…… 西林城占地面积不大,算得上寸土寸金,一岸是鳞次栉比的摩天大厦,一岸是发展落后的城中村,贫富差距便显得彰明较著。 这里如同物欲横流的西林城横生的疮,隐隐流着苦难人的脓。 赵京酌利落干脆地下了机车,醉酒后的祝明殊仍在状态外,头发乱糟糟翘起来几缕,怀里抱着个大大的头盔发愣。 赵京酌熟稔地将人从机车上抱了下来,祝明殊落地后趔趄了下,下意识地牵住赵京酌的衣角,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赵京酌,你、你不生我的气了吗?” “你觉得呢?” 祝明殊自顾自纠结了一会,没想出什么所以然,于是郑重其事道:“对……对不起,赵京酌,我之前……确实利用过你,是我不好……我、我不是想在你身上得到什么好处,我什么都不想要,你别把我从你身边赶走,行吗?” 或许是因为醉酒的缘故,祝明殊的话多了起来,竹筒倒豆子似的说了一连串的醉话。赵京酌似乎被烦得受不了,伸手弹了下祝明殊的脑门,轻啧一声:“谁会跟一个傻子置气。” 祝明殊张张嘴想反驳,半秒后又很没底气地乖顺下来。 “谢、谢谢你,赵京酌,谢谢你今晚替我解围,谢谢你送我回来,真的……很感谢你……” “没什么。”赵京酌无所谓道。 祝明殊眼眶一红,忽然生出不想与赵京酌分开的冲动。起码今晚,他不想让赵京酌离开。 赵京酌状似不经意地问:“现在,是找人下来接你,还是需要我送你上去。” “什么、什么人……” 祝明殊大脑缓慢地运转着,听出了点不对劲。难道赵京酌到现在还认为简熄住在他家? “家……家里没人的……”祝明殊大着舌头,有些着急,过了两秒又认为自己反应过激,于是他慢吞吞补充道:“之前……只是朋友借住在我家,他前段时间就离开了,我一直……一个人住。” 赵京酌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似乎对祝明殊的坦诚还算满意。 赵京酌扶着人往电梯里走,老旧的轿厢照明功能不尽人意,灯光微弱而黯淡,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略显逼仄的空间中,细枝末节都沉浮在稀薄的空气里,赵京酌敏锐地察觉到身侧祝明殊的异样。 “你抖什么?” 祝明殊没吭声,自顾自咬着下唇,憋得双颊红扑扑的,鼻尖都沁出细小汗珠。 他晚上着实喝了太多酒,虽然临走前被赵京酌拖去另一处洗手间解决了生理需求,但路途遥远,这会膀胱再次拉响了警报。祝明殊暗自同自己较劲,双腿却早已抖如糠筛,不自觉地将身体的重量交给了身旁的男人。 赵京酌很快就猜到其中关窍,这次没顾得上逗人,出了电梯后顺着祝明殊的腰往下滑,摸到了他裤口袋里的钥匙,而后几乎是以抱的姿势一路将祝明殊送进了家门。 祝明殊整个人无力地瘫软在赵京酌怀里,羞愧得几乎快要窒息。 赵京酌轻轻拍了拍祝明殊的脸,明知故问:“喂,你怎么回事?” 祝明殊哪里还有力气回答,他紧紧咬住下唇,恨不得当场找个地洞钻进去。 赵京酌好心把人抱到马桶前,从后面支撑着祝明殊软绵绵的身体,思忖着是否要帮人拉开裤链。 做事一向不喜拖泥带水的赵大少竟生出几分犹豫。 很快,赵京酌意识到自己犯了傻,他难不成真的把祝明殊当成小妹妹了? 祝明殊又不是女的,他有什么好避讳的? 这样想着,于是便大大方方地解开祝明殊的裤子,纡尊降贵地扶着他秀气的……帮人应急。 祝明殊如同搁浅在沙滩上的鱼般无助地发抖,简直无地自容,于是扭过头依赖地将脸送进赵京酌的颈窝里。 他紧张地一滴也出不来,在极度尴尬的场面下几乎产生极不真实的幻觉。 祝明殊真希望这一切都只是幻觉。 赵京酌手心的温度那样灼热,烫得他几乎想躲,可除了赵京酌的怀抱,他避无可避。 赵京酌轻笑两声,戏谑道:“我三岁的表弟都会自己上厕所,难不成还要我哄你才肯?” 祝明殊难堪地咬住唇,一时间竟难以反驳。 于是赵京酌当真吹起了口哨,祝明殊的身子应激般剧烈抖了抖,静谧的空气中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 祝明殊羞愤欲死,眼尾烧红了一片。 好不容易解决完,祝明殊深呼一口气,还没来得及放松警惕,下一秒,在赵京酌的触碰下,祝明殊平时连自己也不怎么关注的……居然一点点精神起来。 祝明殊的两/性/知识匮乏到捉襟见肘,从来没有人教过他这些,祝明殊平时更是连自/渎也没有过,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他生怕赵京酌嫌恶他,无措地缩着肩,开始啪嗒啪嗒掉眼泪。 祝明殊语无伦次道:“对……对……对、对不起……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它会……” 男人擦枪走火是在所难免的事,更何况青春期的愣头青,赵京酌见怪不管。不过瞧着祝明殊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赵京酌揣测这人恐怕连遗/精都会产生杏羞耻,纯洁的跟个古时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小姐似的。 “这是很正常的,不是你的错,别在意。” 赵京酌用手背蹭了下祝明殊滑嫩的脸蛋,果不其然摸到一手湿润。 有点可怜。 赵京酌自诩从不是一个同情心泛滥的人,却总是能被祝明殊搔弄出几分怜惜之情,也算是这人的天赋异禀了。 祝明殊缓慢地点了下头,委屈地抿起唇,抽噎声渐渐消散。 赵京酌喉间溢出低笑,震得祝明殊耳根发烫。 “不过你有些太泯感了,是不是从来都没有自己碰过?” 这触及到了祝明殊的知识盲区,祝明殊呆滞地摇了摇脑袋,眼巴巴地抬头望着赵京酌。 调侃归调侃,赵京酌一向没有伺候人的喜好,擦干净祝明殊的眼泪,丢下一句“你自己解决”,便打算转身离开。 衣角被人轻轻牵住。 祝明殊垂着脑袋,抬起湿漉漉的上目线,焉答答地问:“要……要怎么做?我不会……” “想要我帮你?” 祝明殊鼓起勇气:“不、不用麻烦,你……你教教我就会了……我,很聪明的。” 赵京酌喉间滚出短促的笑,逗他:“我可是要收学费的。” “我……我全都给你,你想要什么都可以。”祝明殊语气认真,一本正经道。 “祝明殊,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赵京酌迎上那人纯洁无辜的眼神,心底忽然生出无可奈何的情绪。 醉成这样,难怪意识不到自己在说什么。 赵京酌凝着祝明殊流露出几分痛楚的漂亮水眸,从身后扶住了他的窄腰。 “这堂课,我只会手把手教。” 第33章 一直在勾引 第33章 一直在勾引 六点半, 即便是在周六,生物钟也能雷打不动地准时响起。祝明殊揉了揉干涩的眼,从赵京酌顽固的臂弯里小心翼翼地往外爬。 他热得厉害, 身上两床厚被子, 一整晚, 赵京酌像个大火炉似的拥着他,拿死硬的东西……, 祝明殊稍稍一挣,那人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 反而榫卯般贴合得更加紧密。 这令祝明殊适时回想起昨晚的梦境, 他竟又梦到了十七岁那年的赵京酌。 脑中蓦然闪回几个记忆碎片,其中一个, 是在卫生间里, 祝明殊醉醺醺的, 整个人仰靠在赵京酌胸膛上,随着赵京酌的操控发出细碎的喘息,一会求饶,一会哼哼着想要,最后甚至很没出息地掉下眼泪, 全身软得像出水的面条,全靠身后的赵京酌支撑才不至于滑倒。 赵京酌冷声评价他“难伺候”, 用指尖揉弄他湿润的眼尾, 喉头忽而发出一点含糊的轻笑。 祝明殊一对泪涟涟的眼早已哭肿成桃仁, 迷迷糊糊地扭过头, 将一串欲落未落的眼泪蹭在赵京酌颈窝里。 耳畔隐约传来男人的声音, 低沉模糊。 赵京酌随意道:“祝明殊,你还挺好玩的。” 那时的祝明殊满心满眼都是梦中的男人, 闻言思绪缓慢地转动,他的脸仍埋在赵京酌怀里,恍惚间听见自己闷声闷气的声音:“我可以……我可以做你的玩具,只做、只做你一个人的玩具,你想怎么玩都可以,你不要不理我,好不好?求你、求你了……” …… 往事不堪回首,祝明殊倒抽一口凉气,一把捂住脸,耳根烧得滚烫。 有人从后面将他捞回床上,赵京酌闭着眼,揉了两下祝明殊沁凉的脸颊。 “怎么不多睡会儿?” 祝明殊撅着屁股往外爬。 “睡不着了。” 赵京酌掀开眼皮,直直盯了片刻,眸色渐深。 他伸出手,……面前现成的面团,硬生生把人……。 “别……” 祝明殊脸颊晕出潮红,专心致志地垂着脑袋,用力去掰赵京酌钳固在某个部位的大手。 “你一直在勾引我。”赵京酌下定结论。 祝明殊看着自己一身毛茸茸的睡衣,甚至显得有些臃肿,他茫然地眨了下眼,表情透着点懵。 “唔……” 祝明殊蹙起眉,……只巨大的手掌,很有存在感地……,……。 他下意识想躲,随着这股力道拼命后退,却落在男人怀里,抵住……。 祝明殊心生忌惮,颤抖着唇柔声道:“京酌哥,我去给你做早餐。” “不用。”赵京酌高挺的鼻梁抵在祝明殊脖颈处,深深一嗅,清甜馥郁的芬芳瞬间席卷进肺腑。 “我的早餐不就在这吗?” “……” 一切结束后,祝明殊累得瘫软在床上,霜蜕因剧痛无法完全并拢,稍微一蹭都是钻心的酥疼,只能无力地朝两边张开。 赵京酌做完了早餐,要抱祝明殊去桌前,祝明殊抿着唇,分明方才什么亲密的事都做过了,这会却梗着脖子死活都不肯让他抱。 祝明殊倔强地扶着墙出门,发现赵京酌已经把家里整理干净了。赵京酌盯着他磨磨蹭蹭坐到餐桌前,才轻车熟路地转身进了卧室收拾卫生。 桌上全是祝明殊爱吃的,可他胃口本来就小,一大清早又被可劲磋磨一通,人怏怏的提不起什么精神,就只吃了几颗油浸小番茄。 赵京酌手艺其实很不错,不管是中餐还是西餐都能信手拈来,祝明殊羡慕他脑子聪明,学什么都很快,好像无论什么事都难不倒他,祝明殊和他认识这么久,还没发现有赵京酌不擅长的事。 赵京酌做完一切回到餐桌前,祝明殊也差不多吃好了。祝明殊一口气喝完桌上的牛奶,伸出点嫩红舌尖,舔去唇边奶渍,试探着赶人。 “那个……京酌哥。” 赵京酌盯着祝明殊水红的唇,生出股没来由的燥意,早上泄出去的那点邪火鬼使神差地重新回到体内,熊熊高燃。 “连枝随时都可能回家,待在这里恐怕不太方便……”祝明殊知道赵京酌房产遍地,就算真如他昨晚所说的那样,房子着火了,赵京酌也没可能无处可去。 赵京酌微微一笑,往祝明殊盘子里夹了只口蘑酿虾滑,温柔道:“乖,再多吃点,吃完饭我们就回家。” 祝明殊一怔,很快意识到赵京酌曲解了他的意思。 他并没有要跟赵京酌一起回去的打算。 祝明殊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将食物乖乖吞干净后才糯声糯气道:“京酌哥,要不你自己回去吧,我一会还有事就不送你了。” 赵京酌搁下筷子,漆黑的瞳孔不冷不热地射过去道冷锋,淡淡扫了他一眼。 祝明殊缩了缩脖子,咬破了舌尖,瑟瑟发抖:“我,我得去看看傅老师。” 赵京酌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忽然道:“纪连枝一时半会还回不来。” 这话成功吸引了祝明殊的注意。 “真的?为什么?” 祝明殊说对纪连枝不担心是假的,纵然有柯盼作保,言之凿凿,坚定纪连枝在寿城拍戏,祝明殊住院躺床上不省人事那阵子,她还和纪连枝通过视频,背景的确是在深山老林里,信号也不怎么样,可以确定是在剧组无疑了。 但往常就算纪连枝有工作,去外地拍戏,也会事先给祝明殊报备,起码会在家里留张纸条,再匆忙些或是干脆发条短信。像这次这般一声不吭地离开,还是头一次。 今天听赵京酌这么一提,祝明殊脑中登时响起警铃,他几乎立刻问。 “京酌哥,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你知不知道连枝现在在哪?我有些担心他……”祝明殊双手握住赵京酌的手腕,期期艾艾地看着男人,上目线濡湿,乌漆漆的眼睫纤密非常,秀眉微蹙,玉白的脸上透出股楚楚动人的秾丽。 赵京酌骨节分明的大手状似无意地叩了叩桌,祝明殊一怔,微微抿起唇,垂下眼睫,犹如巴普洛夫的狗般,温驯地起身,坐在了赵京酌大腿上。 赵京酌伸手将人搂紧了,有意无意地揉着祝明殊小腹微凸的软肉。这些日子不在他身边,祝明殊心思活络了,身上也多了点肉,摸起来很舒服。 “别胡思乱想了,纪连枝不会出事。”赵京酌惬意地埋在祝明殊颈边,半阖着眼,去嗅那人的体香。浅淡的橙花白茶。 祝明殊扭过头,直觉赵京酌知道些什么,嘟着嘴屈膝蹭了下男人的大腿。 “京酌哥……” 赵京酌不轻不重地往下丢了个巴掌,轰出一层震颤的肉浪。 “他出不了事,就算真出事了,有人会比你先着急。” 赵京酌持续打哑谜,祝明殊咬了咬唇,实在没辙,凑上去很轻地吻了吻赵京酌的唇角。 “京酌哥,一会儿我给你刮胡子吧,好不好嘛。” 赵京酌视线随意往下一瞥,祝明殊心领神会,端着碗就差把菜喂到赵京酌嘴边。 赵京酌拧了把祝明殊的脸颊肉,水豆腐似的,像是能化在指尖。 赵京酌忽然心情不错。 “前些日子,市里举办了个慈善晚宴,邀请了几个明湾的企业家和干部,有意促成两岸经济交流合作联盟。”赵京酌坐到这个位置,一般很少出席这种场合,碰巧厅里有个发小主持政府工作,这阵子等着签个大项目往上升一升,他算是送个顺水人情。 “明湾来的那些企业家里,有个很出色的新贵,你也认识。” 祝明殊愣了愣,他从出生起就没离开过西林,也并不认识什么明湾的故人。 “是谁?” “你还记不记得,高中的时候总跟纪连枝黏在一起那小子,后来,好像辍学了?” 祝明殊背后发毛:“你是说,闻人理……” 赵京酌阴恻恻勾起唇,皮笑肉不笑,呵呵道:“记得可真清楚。” 祝明殊小声哼哼道:“还得托小枝的福。” 赵京酌面色稍霁,冷哼一声,接着道:“这小子这些年在明湾混得不错,这次回西林是准备着手将产业发展到内陆。” 祝明殊听完一阵恶寒。当年纪连枝和闻人理的事,除了当事人,便只有他最清楚。他很担心闻人理还惦记着当年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这个时候回来,是来找纪连枝翻旧账的。 越想越觉得来者不善,祝明殊急出一脑门子汗,无知无觉攥紧赵京酌的衣袖。 “小枝这些天究竟去哪了?会不会跟闻人理有关?他会不会对小枝不利?不行,我现在就去报警。” 祝明殊刚从赵京酌身上起来,又被男人一把捞回了怀里。 “冷静点。” “纪连枝好端端地在剧组拍戏,你怎么确定闻人理会去找他麻烦?况且就算真是像你猜的那样,他们的恩怨就让他俩自己解决,你去瞎凑什么热闹?只会把水越搅越浑,简直胡闹!” 祝明殊急得攥紧拳头,看也不看就往赵京酌胸口来了一下。 “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他俩当年分开时闹得很僵,他们之间有很多误会,闻人理不清楚当年的真相,他会怪小枝的,说不定……说不定他还会报复小枝……” “那我们呢?”赵京酌一把抓住祝明殊扑腾的两只手腕,漆黑的隼目定定望着他。 “当年的事,你就没有什么要解释的吗?”赵京酌咬着牙,冷声问。 祝明殊眼眶蓦地红了一圈,他在赵京酌掌心挣了挣,嗫嚅着:“疼……” 赵京酌松开手,祝明殊旋即脱身,与他拉开了一定距离。 “我……我该走了,赵先生请随意。” 一提起当年的事,祝明殊又开始想逃。 赵京酌拇指与食指无意识摩挲了两下,上面还残留着那人柔和的温度。 有事相求时就是京酌哥,打探完消息又回到了赵先生。这么多年,祝明殊,一直都没变过。 “报复吗?”赵京酌嘲弄地勾起唇,若有所思。 …… 西林德中。 大课间,纪连枝破天荒地叩响了祝明殊的课桌,祝明殊从题海中抬起头,与纪连枝对视一眼,很有默契地达成共识。 祝明殊不远不近跟着纪连枝去了天台。 纪连枝背对着祝明殊,犹豫了一会,才转过身,欲言又止。 深秋的风带了点凛冽的温度,不知道是不是冻的,纪连枝吸了吸鼻子,鼻头红红的,更衬得那张精致的脸如白玉般莹润清俊。 “你还好吗?后来,方文峰他们没有再为难你吧?还有,昨晚,吓着你了吗?”纪连枝的声音被风吹散,显出几分温柔。 祝明殊愣了愣,随即露出一抹了然的笑,立刻表示,“放心,没有,我已经没事了。” 纪连枝闻言舒了口气,开门见山:“其实,我这次来找你,是想请你保守昨晚看见的那个秘密。我倒是无所谓,可闻人理就快高考了,我不希望这件事给他带来任何影响。” 祝明殊想起昨晚盥洗池前撞见的画面,脸上一红,比当事人还多几分羞怯。人在尴尬时会显得很忙,大概就是祝明殊这样,连手都不知道往哪摆。不过听纪连枝这样说,祝明殊倒是对他有所改观。 纪连枝似乎还……挺在意闻人理的? 祝明殊本就无意将这件事抖出去,这下倒跟纪连枝不谋而合了,当即应下声,让纪连枝不用担心。 “昨晚,还多亏你把赵京酌叫了过来,我还没来得及谢谢你。” 纪连枝摆了摆手,大大咧咧道:“这有什么,举手之劳而已,不用在意的。” “不过……你既然跟赵京酌走得这么近,以后就尽量离秦子歧远一点吧。”纪连枝将祝明殊拉近,小声道:“他俩不对付的。” 祝明殊懵然抬头,疑惑道:“不对付?” 纪连枝左右看了一眼,确认四下无人,才悄悄道:“实话告诉你吧,赵京酌跟秦子歧……其实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什么?”一记猛料如炮弹在水中炸开,祝明殊脑中惊涛骇浪。 纪连枝将食指抵在唇上,轻轻摇了摇头,接着凑到祝明殊耳畔低声耳语:“你别看秦子歧平时傲成那样,他其实是赵京酌父亲养在外面的私生子,前些年才被认回赵家,但是因为一些原因没能改姓。” 没等祝明殊将这番惊雷般的辛秘往事完全消化,纪连枝继续絮絮道:“赵京酌跟秦子歧的关系实在算不上兄友弟恭。其实也能够理解,赵京酌从出生起便顺风顺水,忽然发现自己的爹在外面有个儿子,之前父爱如山的形象全是假的,私生子的年纪甚至只比他小几个月,背叛是从他还在母亲肚子里时就发生的事,赵京酌知道真相后恐怕比吞了一万只苍蝇还恶心,换谁谁都接受不了。” 祝明殊点点头,若有所思,蹙着眉试探问:“那赵京酌他的母亲呢?这么多年也一直都被蒙在鼓里吗?” 纪连枝脸上露出一抹怒色,义愤填膺:“别提了,赵京酌妈妈就更惨了,赵京酌他爸带着外面的女人和小拖油瓶登门入室,原配夫人直接被气进了医院,从那以后,似乎身子骨就不大好了,一直住在疗养院里。倒是便宜了那对母子,方便他们鸠占鹊巢!” 祝明殊攥紧手心,心脏一阵抽痛,他难以想象,在这样的环境下,赵京酌要怎样生活。 “赵京酌那脾气你也知道,怎么可能让他爹称心如意,一逮到机会就恨不得把家里搅得天翻地覆,谁都别想安生,时间一长,俩父子关系恶劣的跟仇人似的,简直算得上相看两厌。” 赵京酌的沉郁、不为人所知的阴暗面,与内心深处无处发泄的愤怒似乎都有了解释。 祝明殊忽然就想起便利店的那天晚上,赵京酌带着一身伤推开玻璃门,在此之前,他经历了什么呢? 祝明殊又想起曾经为了钱协助秦子歧坑害赵京酌的事,心里瞬间涌上深深的忏意,像是一万根小刺扎进心脏,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他到底都干了些什么啊? 此时,祝明殊恨不得赵京酌能狠狠揍他一顿,好过放他在悔恨的沸水中不断地煎熬。 “总之,这些事情你心里有数就好。”纪连枝的话掷地有声,祝明殊思绪回笼,“嗯”了一声,深深地点了点头。 见纪连枝如此坦诚,祝明殊倒为之前的恶意揣测感到抱歉,抿了抿唇,纠结着酝酿措辞。 纪连枝看出了端倪,索性把话说开:“现在到你了,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祝明殊垂下脑袋,老实承认道:“对不起,之前无意中偷听了你们的赌约。” 纪连枝有些讶然地挑了挑眉,回忆了两三秒才恍然大悟。 “你是说,让我去追求闻人理的那个赌约?” 祝明殊点点头。 纪连枝忍不住揉了下祝明殊的脸,笑弯了眼:“你还挺诚实的嘛。” “不过,那个无聊的赌约早就作废了。”纪连枝紧接着道。 祝明殊闻言悄悄在心里舒了口气,还挺高兴。 “那你和闻人理……” 纪连枝大大方方地摊开手:“我喜欢他,所以和他在一起,你既然已经知道了我和他的事,那就没什么好避讳的。” 祝明殊为纪连枝的坦率与真诚感到钦佩,他眨了眨眼,郑重道:“你放心,我会为你们保守秘密的。” “不过,闻人理知道赌约的事吗?” 纪连枝摆弄着葱白如玉的手指,没怎么在意地说:“哎呀,没事的,大不了找个机会跟他解释一下,他不会怪我的。” 祝明殊闻言莫名松了口气,真心实意为纪连枝和闻人理能心意相通感到高兴。 纪连枝对他眨眨眼,眸子里洋溢着点点狡黠的光。 ==========作者有话说:========== 某人大清早来一碗爆炒小鼠真是惬意啊 牢赵:保持富态 小鼠: (吐舌头翻白眼版) (关于副cp在这里提一下,后续还会有两人剧情,但戏份不会太重,更不会超过主角over 第34章 未婚先孕 第34章 未婚先孕 赵京酌顺理成章地在祝明殊家住了下来, 祝明殊几次明里暗里驱赶无果,便只能不了了之。 许是察觉到祝明殊对他的抵触,赵京酌收敛了点独裁作风, 倒是学会了压抑自己, 每晚都只是单纯的抱着祝明殊睡觉, 就算在大冬天,一天也要冲三次凉。 下班, 祝明殊推开门,四周一片阒静, 屋里没点灯。 祝明殊以为赵京酌终于感到厌倦, 玩腻了这个无聊的游戏。其实他心里门清,赵京酌这阵子主动纠缠他, 无非是心底的那点不甘心作祟。 从来跟在赵京酌屁股后面上赶着的小尾巴小保姆, 某天忽然不再围着赵京酌团团转, 虽然不值一提,却是他所无法容忍的。 祝明殊叹了口气,手刚碰到开关,便被一股巨力猝不及防地压在了门上。 “砰”一声响,祝明殊脊背生疼, 吓得魂飞魄散,只以为撞上入室盗窃的小贼, 想也没想就抬起手, 闭着眼往男人脸上呼去。 手腕被大力紧紧攥住, 紧接着, 铺天盖地的吻落了下来。 祝明殊挣脱不开, 倏然闻到股熟悉的皮革苦香,混杂着浓醇酒气, 他被掐着腰眼吻到双腿发软,站都站不住,全靠男人的桎梏才不至于狼狈跌落在地。 男人好心地给了祝明殊换气的时间,抽离时,祝明殊红肿的唇间带出截嫩粉的软舌,舌尖垂落一缕莹丝,双颊晕开大团潮红,眼眸洇出层薄薄水光,整个人透出一股子意乱情迷的痴态。 赵京酌眼神微暗,俯身,重复啄吻那两瓣柔嫩的唇。像含着一小块甜蜜沁凉的果冻。 “赵先生,你醉了……” 祝明殊瞳孔渐渐聚焦,偏开头,躲避赵京酌毫无章法的吻。 “为什么躲?”赵京酌单手攥住祝明殊两只细腕,高举过头顶,高大的身躯扑下来,挡住窗外所有倾泻的月光。黑压压地笼着祝明殊,令他微有些窒息。 祝明殊不得已对上那双浊气翻涌的黑眸,从赵京酌炽热的眼神中,祝明殊读懂了男人的某种需求。可他实在无心奉陪也无力招架。 祝明殊垂下眼睫,从包里翻出一张卡,双手递到赵京酌眼前,瓮声瓮气道:“赵先生,这里面还有些钱,应该足够您去购买一个充气娃娃了。” 赵京酌脸色冷得掉冰碴。 “你说什么?” 祝明殊知道接下来的话很可能会惹怒赵京酌,可他别无选择:“或者……如果实在有需求,您还是去找别人吧。 去找比我更年轻,更合您心意的床伴,对您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 赵京酌身子一僵,指尖顽疾般剧颤片刻,他抬起祝明殊的下巴,目不转睛地盯着祝明殊,不愿意错过那张脸上一丝一毫的神情。 “你是真心的?” 祝明殊点点头:“真心实意。” 赵京酌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他猛地抽了口气,冷不丁嗤笑:“你是不是特别得意?觉得我非你不可,没你不行?” “我不可能会为了你放弃婚约,收起你的小聪明,别再试图拿捏我。”赵京酌冷漠道。 祝明殊完全没这种想法,慌忙摇头解释:“我就是……不想再和你继续下去了。” “京酌哥,我们还是,算了……”吧。 耳边传来很大一道关门声,祝明殊愣在原地干站了一会,唇角缓慢地勾出一抹苦涩的笑。 过了一两分钟,祝明殊听见楼底下发出巨大的响声,他被这声音惊得回过神,趴在阳台窗户上往下望。 赵京酌停在楼下的那辆车不知道被给谁袭击了,挡风玻璃碎了很大一块,裂缝上血淋淋的,还依稀挂着白肉。 赵京酌淡定地站在旁边打电话。 祝明殊看见男人手上受了伤,出血量还挺大,正汩汩往外淌,流得满地都是红。 祝明殊收回多余的视线,转身回到房间,关上了阳台的门。 既然做出了决定,就要断个干净。 …… 晚上,祝明殊躺在床上,回想着今天的事,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忽然胃疼得厉害,起身就着冷水匆匆吞下两片安眠药,最后抱着双膝蜷在被子里强迫自己入眠。 枕边还残留着那人独特的气息,一点点皮革的辛辣,又掺杂着似有若无的苦香。祝明殊慢吞吞爬进被子里,掉了个头睡到了床尾。 祝明殊习以为常地咀嚼着疼痛,世界陷入混沌的黑暗之中。 本以为这样便能摆脱赵京酌无孔不入的侵蚀,可就连梦里,刻骨铭心的记忆也不愿让他获得片刻安宁。 …… 赵京酌脾气一向阴晴不定,十七岁的祝明殊总是拿不准他对自己的态度,只能更加地小心翼翼,如同陪侍在暴君身边的妃子一般,整日如履薄冰。 不过祝明殊一想起先前伙同秦子歧对赵京酌的“迫害”,他就陷入了懊悔的漩涡。祝明殊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弥补,只能先从最简单的做起。 祝明殊认真从网上搜索了许多好看又营养的早餐教程,从紧凑的生活里硬生生挤出时间给赵京酌做饭。 刚开始做出来的食物连祝明殊自己都觉得难登大雅之堂,也难怪会惹人嫌弃。秉持着不能浪费的原则,祝明殊只得默默把“失败品”送进冰箱,留作他放学后的晚餐。然后不厌其烦地重新准备食材进行烹制,直到通过祝明殊严格的审视,色香俱全又不失营养,才严谨地端到赵京酌面前。 虔诚程度堪比上贡。 那天一早,赵京酌随意瞥了眼面前格外丰盛的早餐,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男人掀开眼皮,盯着祝明殊眼下的乌青,拧着浓眉发问:“你早晨几点起?” 祝明殊只是抿出浅浅的笑,摇着头说:“不麻烦的”。 范泽见状倒没再向从前那样跑到赵京酌旁边咬耳朵,对着祝明殊冷嘲热讽。 迟钝如祝明殊,都能看出范泽似乎与赵京酌闹了矛盾,不过他不知道范泽是因为什么事而惹怒了赵京酌,也没有那个自信往自己身上揽,只知道赵京酌在有意疏远范泽,范泽虽心有不甘却无可奈何,两人的关系说淡就淡。 没过多久赵京酌前桌的位置就空了下来,祝明殊有一次无意听见林敏静他们聊天,才知道范泽转学了。 祝明殊左耳进右耳出,他现在没有闲工夫去想其他的人或事,单调的生活被学习、兼职以及赵京酌填满,每天实在算得上分身乏术。 赵京酌依旧是那副不主动也不拒绝的态度,祝明殊有时候会想,赵京酌任由自己小心翼翼地黏在他身后或许已经是最大程度的纵容了。 祝明殊有一次午休专程绕路去了趟那个尘封已久的“秘密基地”,他赫然发现实验教室大门朝着他敞开,祝明殊怀着忐忑的心情拾步上前,果不其然在窗边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赵京酌一只手百无聊赖地抚摸着窗台上的猫,敛着眉眼,周身散发着沉金冷玉般的气质,姿态慵懒闲散,骨节分明的手指穿梭在顺滑的皮毛中,宛如叹为观止的艺术品。 他闻声拧紧眉心,仿佛被蝼蚁微民打扰的尊贵国王,眸光如箭矢般锐利,瞬间将祝明殊钉在原地,举步维艰。 小猫似乎嗅到了祝明殊的气味,轻巧地跳下窗台溜出了赵京酌的手掌心,优雅地凑到祝明殊面前“喵喵”地叫唤了两声。 “过来。” 赵京酌天生就擅长发号施令,是个不折不扣的独裁者。 不知道是在唤猫还是唤祝明殊,总之,一人一猫闻声皆不假思索地抬腿走到赵京酌面前,期间几乎没有半秒钟的迟疑,仿佛听从赵京酌的指令已经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反应。 祝明殊心跳声如擂鼓,他盯着脚尖,听见自己鼓起勇气没话找话:“赵、赵京酌,我以后还能来这吗?” 赵京酌拇指与食指交叠,很轻地搓了一下,漫不经心地说:“没有人给你栓狗链。” 祝明殊下意识摸了下脖颈,上面空空如也,确实如赵京酌所说没有任何桎梏,他有些遗憾地抿抿唇,在心里想,其实根本不需要什么狗链,他也会乖乖听赵京酌的话。 祝明殊从赵京酌的字里行间品出点默许的意思,心底有点高兴,于是将随身携带的习题集轻轻搁在桌上,开始心无旁骛地刷题。 两人共处一室,没有只言片语,祝明殊却能感到前所未有的心安。 赵京酌逆着光,更显得眉深目邃,眸中神情悉数掩藏进那点阴郁的黑里,让人难以猜出平静水面下暗涌着的漩涡。 窗外的阳光倾泻而入,丝绒般柔软顺滑,暖洋洋地贴在人身上,晒得祝明殊骨头都快酥了,他支着下巴打盹,眼皮逐渐胶黏在一起,思绪不知不觉陷入一片混沌。 他做了一个恐怖而荒诞的噩梦,梦见有人活生生剖开他的腹部,往里面塞了一颗圆滚滚的手榴弹。 转眼间,那颗手雷又化作肉球,长出婴孩眉目,挥动着短手短脚往他肚子深处钻。 祝明殊身上的校服被顶起一个圆润的弧度,他坐在教室里无助地抱着高高肿起的小腹,听见四周议论声纷纷。 有的说他还在念书就不知廉耻和野男人无媒苟合,也有人说他未婚先孕,私生活混乱不堪,小小年纪就被搞大了肚子,却连孩子的父亲都不知道是谁。 祝明殊拼命摇头:“不是的,我的孩子有父亲的,你们不能这样乱说……” “那你倒说说是谁啊?”有人起哄问道。 祝明殊答不上来,腹中绞痛,他吓得失声痛呼。 “赵京酌!” 再一睁眼,面前是空旷的实验教室,祝明殊背后冷汗涔涔。 一只大手落下来,轻轻揉了下祝明殊软玉般湿滑的脸颊,祝明殊还没从那恐怖的梦境中缓过神,瘦削的肩膀不受控制地颤抖,凤眸里一片湿润,眼尾带着薄红,毫不设防地将脸送到面前的大手中蹭了下,一副心有余悸的可怜样。 赵京酌迅速收回手,不经意地问:“怎么?” 祝明殊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后知后觉地捂住隐隐作痛的腹部,慢半拍地想梦境居然真的能够反射到现实。 “我……没事……” 赵京酌不赞同地拧起眉。 “嘴硬什么?真应该拿面镜子让你瞧瞧你现在的脸色有多难看。” 祝明殊咬住下唇,缓了一会才说:“大概……是胃病犯了,没事的,我自己待一会就好了……” 赵京酌闻言利落地转身离开,只留给祝明殊一个周身充盈着低气压的背影。 祝明殊在桌子上趴了一会,胃痛不仅没有偃旗息鼓,反而愈演愈烈。祝明殊轻轻叹了口气,心想好像忘记家里的胃药吃完了没有,他放学或许该跑趟药店开几副。 正不着边际地胡乱想着,耳畔突然一阵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祝明殊纳闷地睁开眼,发现面前落下一只塑料袋,封面印着校园医务室的专属标识。 赵京酌去而复返,两指夹住其中一盒胶囊,翻来覆去地审阅服用说明。 祝明殊有点受宠若惊,从下往上轻轻抬起眼专注地盯着赵京酌的喉结,试探着问傻话。 “这些……是给我的?” 赵京酌分出视线,落在祝明殊头顶,足足沉默了好几秒,才一本正经地说:“不是,我买来嗑着玩的。” “这、这样啊……”祝明殊垂下眼,浓密的羽睫小扇子似的扑朔几下,无知无觉地搔弄着人心。 赵京酌彻底败下阵来,俯身敲了下祝明殊的额头,气急败坏:“真不知道你一天到晚脑子里面都在想些什么东西,笨得要死。” 祝明殊飞快地眨了眨眼,思忖着赵京酌说的话。 赵京酌这样说,难道这些药真的是给他买的? 祝明殊被这突如其来的幸运砸得晕头转向,整个世界空空如也,像是就只剩下他与赵京酌。祝明殊下意识咬住唇,为自己的傻气感到羞怯,更加不敢去看赵京酌的眼,腼腆地抿出一抹笑。 “谢谢你。” 赵京酌抄起瓶矿泉水,随手拧开瓶盖,将矿泉水连同药一齐递到祝明殊跟前,嘱咐道:“一次两粒,一天三次”,赵京酌想了想,补充:“算了,以你目前的智商是否能够记得按时吃药还有待考证,不过秉持着对智力障碍人群的基本尊重与关怀,我会监督你的。” 祝明殊握住矿泉水瓶,闻言小声地反驳,“我……哪有很笨。” 明明考试从来都没有掉出过年纪前十,从小到大成绩都算得上名列前茅,甚至大大小小也拿过不少奖项。 赵京酌不语,看着祝明殊乖乖吞下胶囊,才冷不丁发问:“你这段时间都没怎么好好吃饭?” 一副要算账的样子。 祝明殊噎了一下,连忙垂下脑袋,下意识扣着矿泉水瓶,有些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每天给赵京酌做一些复杂又麻烦的早餐需要花费很长的时间,祝明殊自己常常顾不上吃,脆弱的胃不堪重负,于是胃病就这样找上了门。 赵京酌欲言又止。 “祝明殊,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么……” 祝明殊垂下眼帘,想着赵京酌估计又要骂他笨了,可等了半天都没等到落在头顶的冷言冷语。 过了好一会,祝明殊才缓慢抬起头。 偌大的实验教室空空如也,有风吹过,掀开书本扉页,发出细碎的响声。 赵京酌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 活像个来无影去无踪的男鬼,祝明殊压根拿不准他什么时候会悄无声息地飘到自己身后,落下一些令人脊背发寒的话。 在这种联想下,祝明殊哑然失笑,兀自摇了摇头,将视线重新落回手中的矿泉水瓶上。 这是赵京酌常喝的牌子,祝明殊从前专门记下了瓶身的logo,回去一查才知道,这一小瓶水价格接近他一个月的饭钱,还不是想买就能买,属于赵京酌车库里那些机车品牌会员专享。 祝明殊吧唧吧唧嘴,也没从中喝出花来,甚至觉得跟自己家烧出来的自来水味道几乎没差,他烧的开水还量大管饱,因此想破脑袋也没想明白这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矿泉水究竟贵在了哪里。 那天之后,赵京酌真的充当起了祝明殊的监督师,除了一丝不苟地掐准时间盯着他吃药以外,每天都会顺便带一份早餐,然后强迫祝明殊一点点吃下去。 两人交换早餐似乎成为一种约定俗成的事情。 刚开始,祝明殊还有些不适应,告诉赵京酌他不需要这样做,可赵京酌却说他不喜欢亏欠别人。 赵京酌这样随时能够与他一刀两断的状态令祝明殊隐隐不安,只好绞尽脑汁地为赵京酌多做一些事。 一场寒雨过境,西风乍紧,祝明殊体质一般,比寻常少年人要畏冷,他早早地换上了冬衣,一件一件叠起来,校服一套,就显得有些圆滚滚的。 有时走在路上,一张莹白雪润的小脸埋在厚厚的围巾里,单露出一对漆如点墨的眼,更显出些浑然天成的醇拙娇憨。 祝明殊苦恼地发觉自己似乎圆润了不少,去年的冬衣都快要穿不上了。他把这归咎于赵京酌带来的各种稀奇古怪的药汤,可每次迎上赵京酌不容质疑的眼神,祝明殊都只得硬着头皮捏着鼻子灌下去。 一段时间以后,祝明殊某天居然在课本的扉页上发现一串龙飞凤舞般的鬼画符。 就在他姓名旁边,与他工整的字迹形成鲜明对比。 祝明殊捧起书仔细辨认,勉强认出。 这上面画的是一头呆头呆脑的小肥猪。 祝明殊耳根一红,飞快合上了书。 ==========作者有话说:========== 小鼠猪…… 第35章 明珠与鱼眼珠 第35章 明珠与鱼眼珠 下班的路上, 雨说下就下,整条街被汹汹暴雨淹没,路上几乎看不见行人。 祝明殊撑开伞拐过一条街, 透过混沌雨幕, 他在路边瞧见一个姑娘。 那年轻姑娘身形高挑纤瘦, 打扮精致时髦,手里没伞, 一头柔顺金色长卷发扫在腰间,瞬间便被滂沱大雨打湿。 祝明殊刚开始以为她正弯着腰在地上找什么东西, 走进一看才发现, 女子高跟鞋细长鞋跟狠狠卡在了井盖口上,似乎费尽一番周折, 却无济于事。还因为情急之下动作幅度过大整个人有些摇摇欲坠。 雨势渐大, 祝明殊没怎么犹豫, 当即快步走过去,温声询问:“需要帮助吗?” 女人头顶多了把伞,她循着声音仰起头,扑簌的大眼睛里闪过几分惊艳与懊恼:“太倒霉了,我的鞋根不小心卡了进去, 我试了很久都没办法拔出来。” 祝明殊将自己的伞递给女人,旋即蹲下身, 扬起脸, 温和道:“你把脚搭在我腿上, 我试着帮你把高跟鞋拔出来。” 女人略有迟疑, 可当下的情形除此之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只得闻言照做,将脚踩在了祝明殊膝头。 祝明殊绅士地让女人将另一只手扶在他肩膀上, 好站稳脚不至于摔倒。 祝明殊用了点巧劲,一点点旋转着将高跟鞋解救出来,在祝明殊堪称细心的操持下,高跟鞋毫发无伤,连块漆面都没蹭落。 “哎呀,帅哥,你真厉害!”金发女孩笑得很甜,一侧颊边印出个小梨涡,满脸钦慕,俏皮地朝祝明殊眨了眨眼睛。 “没什么的。”举手之劳,祝明殊没怎么放在心上。 女人一偏头,瞥见祝明殊半边肩膀全湿了。她有些过意不去:“帅哥,太感谢你了,今天真的多亏你了,要不这样,我请你吃顿饭吧。” 祝明殊连连摆手:“不用……真的不用,只是举手之劳而已。” “诶,帅哥,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女人仔细盯着祝明殊的脸,若有所思。 祝明殊一怔,这才将视线落回女人的脸上。 他毫无印象,正发着懵,女人忽然噗嗤一笑,开口道。 “你不觉得咱俩长得有点像?” 祝明殊挠了挠头,其实他没这么觉得,但还是微笑道。 “那也算是有缘,这么大的雨路上也不好打车,我家就在前面,这把伞就送你了。” 秉持着好人做到底的心理,祝明殊没怎么犹豫,将伞留给了这个萍水相逢的金发女孩。祝明殊心道,他一个大男人,就算淋场雨也没什么,眼前的小姑娘看着瘦瘦弱弱的,身上又没带伞,淋着雨回家恐怕会生病。 “这怎么行?今天已经够麻烦你的了……”女人十分难为情,连连推拒。 祝明殊脱下外套挡住头顶:“没关系的,你拿着吧。” 说完,头也不回地冲进雨幕,扬长而去。 到家时浑身都湿透了,祝明殊连打了两个喷嚏,忙不迭钻进浴室里洗了个热水澡。 自从那晚不欢而散之后,赵京酌没再来找过不痛快,像是彻底把他这号人抛之脑后了。 其实祝明殊一直都知道,只要赵京酌彻底放下,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见到赵京酌一面。他们的世界就像两条平行的铁轨,再无相交的可能。 高驰那日亲眼目睹他与赵京酌接吻,似乎冲击颇大,高驰察觉了什么,又或是误会了什么,渐渐地与祝明殊保持了一定的距离,不再像从前那般亲密无间,恢复到了疏离而礼貌的同事关系。 祝明殊乐得自在,也无心去解释,他现在每日除了对纪连枝杳无音信之事牵肠挂肚,再没有什么太大烦恼。 祝明殊总觉得那日赵京酌的话像是意有所指,他在心里仔细将几番话翻来覆去过了一遍,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已经过了这么久了,这些天,祝明殊无数次给祝明殊打电话或是发送讯息,纪连枝就算是在封闭剧组拍戏,也该找机会给他报个平安。 听着那头无人接听的忙音,祝明殊挂断电话,眉头紧蹙,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去报警。 他不敢赌,尤其是在得知闻人理回到西林之后。 现在的闻人理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一穷二白的穷小子,只要他想,动动手指就能折腾死纪连枝,比碾死路边一只蚂蚁还轻而易举。 虽然祝明殊打心底里不觉得闻人理会伤害纪连枝,可人性本就是世上最难参透的课题,他不敢拿纪连枝的安危去赌。 从警局出来时,雨已经停了。 祝明殊去了趟小区附近的超市,添补些日用品。 祝明殊节约惯了,他一向会过日子,每次去超市都有买临期牛奶的习惯。从前在赵京酌别墅的冰箱里,除了死贵的生鲜鱼肉,他的临期牛奶也占据半壁江山。 祝明殊对这事很有几分自己的坚持,赵京酌怎么说都不听,索性就由着他去了。 祝明殊手里握着盒酸奶,站在冷柜前仔细阅读配料表和生产日期。不远处猝不及防传来道清泠悦耳的声音。 “京酌哥,我们去那边看看。” 冤家路窄。 不过短短一句话,却让祝明殊浑身一凛,冷意从脚底板一路蹿到天灵盖。他整个人如坠冰窖,连简单的拔腿就跑的动作也变得格外滞涩。 祝明殊无意间回头瞥了一眼。 年轻漂亮的男孩亲昵地挽住赵京酌的胳膊,仰起脸朝着英俊高大的男人撒娇。赵京酌推着购物车,偏头看向男孩的笑颜,一向冷峻的面孔流露出几分罕见的宠溺纵容。 祝明殊想不通赵京酌怎么会来这家超市,待祝明殊看清那男孩的长相的刹那,心底有了几分猜测,他来不及继续思考,趋利避害的本能令他下意识推着购物车东躲西藏。 他不想与这两个人打上照面,他得逃,一定要快! 许是祝明殊出门没看黄历,又或许是近来有些水逆,货架拐角处忽然飞出来两个顽皮的孩童,正在过道你追我赶,祝明殊躲闪不急,很不幸迎面撞上,购物车猛地从手中脱出,失去控制,直直地朝着摆放红酒的货柜架上撞去。 巨大的响声过后,酒柜上陈列的陈酿无一幸免,整整齐齐摔碎在地,酒液四处飞溅,泼了一地的红,引起不小的骚动。 众人被这边的动静惊动,纷纷抬起头,将视线扫过来。 两个顽童惹了祸,被这一幕吓得当场逃窜,不一会儿便没了踪迹。祝明殊瞬间成了众矢之的,他尴尬地攥紧手心,冷汗“唰”地冒上来,恨不能就地死遁。 事已至此,祝明殊只得在心里祈祷赵京酌他们方才并未注意到这边的情况。 可所谓事与愿违,越是不想遇见的人,碰上的事,偏偏接踵而至,想必就是如此。 祝明殊认命地埋头买单,想来这一面墙的红酒大概抵得上他大半年的薪水了,祝明殊登时感到一阵肉疼。祝明殊做好了大出血的准备,却被告知刚才已经有人替他买了单 祝明殊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老师?” 祝明殊正出神,闻言循声回头,撞见张格外年轻精致的面孔。 “祝老师,真的是你?” 男孩松开身边男人的胳膊,三步并两步朝祝明殊走过来。 “好巧……楚冰。”祝明殊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声音干巴巴的,还有点沙哑。 跟十七岁那个瘦弱干瘪总是营养不良的少年比起来,二十岁的楚冰已经出落得高挑优雅且有气质。考上西林大学后,楚冰很少与祝明殊再有联络,祝明殊为他有了自己的社交圈感到欣慰,却不曾想再次见面是在这样的场景下。 “我就说感觉刚才那个人像你,所以让京酌哥给你买了单。”楚冰绽出一抹纯洁的笑,一双眉眼本就漆黑稠艳,此刻微微眯起眼,更透出一股子妖冶的昳丽。他生得清秀,唯有一对水眸出挑,看起来很有韵味。 祝明殊不知道自己看向赵京酌的表情有多难看。赵京酌似乎往他这边扫了一眼,又似乎没有,神情冷淡,宛如看向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楚冰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祝明殊,笑里掺杂了点别的意味。 祝明殊一身灰扑扑的旧衣服,鼻梁上还架着副呆板的黑框眼镜,放在在人群里毫不起眼,与年轻漂亮的楚冰一对比,简直高下立见。 一颗是璀璨夺目的明珠,另一颗,只是失去了最后一点光泽,死气沉沉又枯败乏味的鱼眼珠。 任谁都知道该择谁舍谁。 “祝老师,介绍一下,这是我男朋友,赵京酌。”楚冰挽着赵京酌的手,半偎在高大的男人怀里,两个人往那一站跟超模似的,倒真有点般配的意思。 “他也是资助我的大恩人,我从前和你提过的那个……” 后面的话,祝明殊半个字也没听进去,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做出什么样的反应才不会露怯,才不会让楚冰起疑,只是茫然地扣着指尖的倒刺,将手指头摧残得鲜血淋漓。 赵京酌轻微地皱了下眉。 “那个……钱我会还给你的。”祝明殊屏住呼吸,生生忍住眼眶的酸涩,低着头快速地在帆布包里翻找一阵,将工资卡递向赵京酌。 赵京酌没接,冰冷的视线扫向祝明殊恨不得埋进地底下的那张脸,淡淡道:“不必。” “这是托小冰的福。” 祝明殊抿了抿唇,勾出一抹苦涩的笑。 “那真是……太谢谢了……” 赵京酌俯身朝楚冰耳畔说了些什么,二人离得极近,倒有几分你侬我侬的意思。 祝明殊不咸不淡地杵在一边,自觉尴尬,正想转身离开,却没想到楚冰比他先一步走了。 “祝老师,我下午还有课,就先走了,下次一定去拜访您。”楚冰朝他摆摆手,扬长而去。 这话其实祝明殊不怎么信,只当是逢场寒暄,楚冰考上大学后就跟他断了联系。 祝明殊不尴不尬地站在赵京酌对面,转身前,出于一点对从前学生的责任感,祝明殊叹了口气。 “赵先生,你已经是快要有家室的人了,楚冰他从前过得很不容易,眼看着现在好起来了,你就别去祸害人家小孩了。”这话说得直白犀利,祝明殊很不客气。 赵京酌拧起浓眉:“他知道。” “什么?” “他不介意。” “……” 祝明殊愣在原地,心里五味杂陈。 他没资格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对楚冰的这一行为评头论足,祝明殊只是有点心寒。 “你是他的老师,他却比你要聪明很多。”赵京酌从鼻腔发出短促的冷嗤,擦着祝明殊的肩,头也不回地离开。 “……” 超市里的人进出一波又一波,祝明殊站到双腿发酸,才提溜着一袋子商品慢吞吞往外走。 回到家,祝明殊半跪在地板上,一样一样拿出刚才购买的日用品归纳整齐。 直到他掏出一盒创口贴。 祝明殊呆呆地看了半晌。 他不记得自己拿过。 …… 平静的日子泛起波澜,祝明殊选择用时间慢慢平息。他将赵京酌抛之脑后,照常学校警局两头跑,纪连枝的事似乎遇到什么阻碍,调查结果至今成谜。 祝明殊一筹莫展,跑到纪连枝从前工作的影视城,一个一个地问,结果屡屡碰壁。 祝明殊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楼下站着个年轻的男人,祝明殊看不太清,也没怎么在意,绕过他擦肩而过。 “祝老师?” 祝明殊脚步一顿,转过身,果然看见楚冰笑着朝他走来。 祝明殊心里怀揣着点于心不忍,觉得有与楚冰好好聊聊的必要,只是这些天被纪连枝的事折腾得分身乏术,眼下楚冰主动来找他,倒也省得他跑一趟。 楚冰率先开口:“我们谈谈?” 祝明殊点点头:“上去喝杯茶吧。” “不必了。”楚冰仍是副笑颜,淡淡道:“很快的。” 祝明殊闻言只好作罢。楚冰抬起手,将额前一绺碎发拨到耳后,祝明殊眼前一闪,很难不注意到楚冰手上能砸死人的大钻戒。 祝明殊:“……” 他有些明白楚冰来这里的意思了。他觉得楚冰有些多虑了,转念一想,热恋期的小孩,的确会胡思乱想,患得患失,尤其是像楚冰这样从小缺爱的。 “祝老师,我对你和京酌哥从前的事有所耳闻。”楚冰开门见山。 祝明殊捏了捏指节,回道:“早就过去了。” 祝明殊神色自然放松,脸上看不出半点介怀。 楚冰凑上去,颇为善解人意地拍了拍他的肩:“人都是要往前看的,说不定更好的还在前面等着呢。” 这话听着慰贴,祝明殊语重心长地对楚冰道:“你知道赵京酌要订婚了吗?” 楚冰拧起眉,小脸愁云惨淡,忽然拔高了声音:“什么?京酌哥有未婚妻?” 祝明殊舒了口气,看楚冰的样子,像是对赵京酌有未婚妻的事一无所知,还有挽救的可能。 祝明殊正打算开口,下一秒,楚冰忽然捧腹大笑。 “怎么样?老师,我的演技还不错吧?京酌哥要捧我去拍电影,我最近一直在练习,起码不能给京酌哥丢人。” 祝明殊沉默片刻,眼前的男孩明丽、张扬,与从前那个自卑怯懦的少年判若两人。 祝明殊觉得他变了很多,有那么一瞬间,又觉得他从未变过。 只是自己识人不清,被表象迷惑,把鱼目错当成明珠,参不透人心的本质罢了。 事已至此,祝明殊只凭借最后一点仅剩的耐心,温声道:“赵京酌这个人,自私、虚伪、薄情,对谁都没有几分真心。” “劝你好自为之。” 楚冰忍不住笑出声:“老师,你真的单纯的可爱,为什么会觉得我是想图一个男人的真心呢?” “真心?真心本就瞬息万变。我要的是切切实实握在手里的东西,那个才能让我有安全感。” “跟在京酌哥身边,往俗了说,起码能让我少奋斗三十年,我从前的情况老师也知道,我已经过够了那种仰人鼻息的日子,绝不可能回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与他各取所需,本就无可厚非。” 祝明殊叹了口气:“楚冰,你说得对,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但人不能没有底线。没有底线的人,与不知纲常伦理,也不知羞耻的低等动物有什么区别?” “所以你坚守底线,到头来,又得到了什么呢?”楚冰沉下脸,将所有温和笑意尽数收敛进那副精致的皮囊里,一寸寸逼近祝明殊,将人抵在墙角。 楚冰冒犯地掰起祝明殊的脸,指尖重重碾过那人眼尾,一小块雪白皮肉很快浮现出瑰丽的色泽,一双黑眸在昏暗的灯影下潋滟灼人。 楚冰眼中闪过一瞬间的怨毒。 祝明殊垂下眼,无意间瞥见楚冰手踝上佩戴的腕表,他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僵在原地,胸口如遭重击。 楚冰顺着祝明殊的视线往下扫,掀开衣袖,抬起手臂向他展示那块腕表。 “不是什么贵重的,还有些年头了,我本来是不喜欢的,但京酌哥要把它丢掉,我觉得可惜了,便向他要了过来。”楚冰勾起唇。 祝明殊记得赵京酌有一年生日,他提前半年就开始筹备。虽然赵京酌从不特意去说,但其实祝明殊跟着赵京酌实在享受了很多不属于他这个阶级的特权,祝明殊心底很感激他,免不了苦思冥想着生日礼物。 偶然路过百货大楼,祝明殊看见块腕表。祝明殊其实不怎么懂表,但只是想象一下这块表戴在赵京酌手上的样子,便足以令祝明殊怦然心动。 这块表的价格远远超过祝明殊的承受能力,祝明殊那时候也刚出来工作没多久,他咬咬牙预支了半年的薪水,每天节俭地吃糠咽菜,捡来的纸壳瓶子堆在阳台成了一小座山。 祝明殊那时候一片赤忱,只想把他能给出的最好的东西全部捧到赵京酌面前。 可他忘记了一个道理,他认为的最好和赵京酌的最好是有鸿沟的。比天和地更难跨越的,阶级的鸿沟。 那天,祝明殊忙前忙后张罗了一大桌子菜,坐在桌前枯等。 菜热了一遍又一遍,祝明殊给赵京酌拨去几通电话,最后一通被人接起,吴越的声音传出来,告诉他赵总今晚很忙,让他不要再等了。 祝明殊别的不说,就是犟,硬是撑着脸哈欠连天地等到赵京酌回家。 他想亲口跟他说一声生日快乐。 迷迷糊糊间,祝明殊被揽进一个冰冷的怀抱里,他鼻尖充盈着酒液与香水混杂的怪味,皱起眉,微微嘟了嘟唇。 赵京酌揉他的头发,亲吻他的嘴唇。 祝明殊半睁开眼,黏黏糊糊地环住赵京酌的脖颈,回应这个算得上温和的吻。在换气的间隙间,祝明殊凑到男人耳边,说生日快乐。 其实那个点,赵京酌的生日早过了。祝明殊迷迷糊糊的,不合时宜还浑然不觉。 赵京酌怔了片刻,旋即亲了亲祝明殊发烫的耳尖,往里头灌了几句肉麻情话,渐渐地,祝明殊耳尖红得十分厉害,他挣开赵京酌的怀抱,牵着赵京酌的手,脱下男人腕间的名表,将那块名不见经传的腕表套进男人手上。 果然如祝明殊想象中那般,赵京酌戴起来十分优雅好看。赵京酌的手本就生得修长,手指骨节分明,手背青筋遒劲,一直延伸到硬朗的小臂深处,仿佛蕴藏着无限蓬勃的力量。而这块表恰到好处地中和了那点野矿,令他透出一股子浓浓的斯文败类的气息与性张力。 祝明殊跪坐在地毯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将脑袋搭在赵京酌腿上,牵着赵京酌的手深深一吻。 赵京酌没有表现出对这件礼物的喜爱或不满,指尖揉弄着祝明殊花瓣似的唇,手指伸进去,绞得祝明殊呜呜地叫。 那一晚,赵京酌解开皮带,把人抱在膝上,双手反绑着,玩了个痛快。 最后,祝明殊审题崩溃地痉挛,倒在地上神志不清地吐出一截嫩舌,一张湿漉漉的雪白小脸上什么都有,泪痕、汗渍、竞业,沉沉地黏在纤密睫绒上,压得他睁不开眼。 祝明殊霜蜕夹住赵京酌小心地磨了磨,伤口有些痒,却并不让他感到难以忍受。 “喜欢吗?”祝明殊问他礼物。 赵京酌捞起他两霜莹白如脂的常蜕,眸色深沉。 “还凑合。” 能从赵京酌口中听到这三个字,就是很满意的意思了。祝明殊挺高兴的,霜蜕并紧,夹着他卖力伺候。 惹得赵京酌重重一巴掌轰下来,柔浪翻滚的囤半上瞬间烙了鲜红的指印。 赵京酌额角跳起根筋:“别发扫。” 祝明殊泪浸浸地闷哼一声,委屈地并拢了蜕。 …… 可赵京酌嘴上说着喜欢,实际上一次都没将那块腕表拿出来戴过。祝明殊也是后来才知道,这块表与赵京酌平日里戴的腕表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说直白点,就是他送的那块表上不了台面,压根戴不出去。 祝明殊想,那时候的他自作聪明地送了份赵京酌完全用不上的礼物,还不知所谓地自我感动着,着实厚颜无耻。 现在看来,赵京酌是真的打算跟他一刀两断了,也就没有把他曾经送的垃圾留在身边的必要。 祝明殊心口钝痛,所幸也只有一点点,他早就做好了这一天到来的准备,求仁得仁罢了。 但赵京酌将他曾经最喜爱的学生找来身边,属实有些杀人诛心。 “你开心就好。”祝明殊垂下眼,话已至此,他仁至义尽,俗话说好言难劝该死的鬼,既然楚冰冥顽不灵,他也没必要继续在他身上下功夫。 楚冰目的达到,并不与祝明殊多言。 “老师,希望你能说到做到,最好是真的放下了。你对我有恩,我不想做忘恩负义的小人。” 这话的言下之意便是,如果祝明殊再跟赵京酌纠缠不清,楚冰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祝明殊叹了口气,闭上眼:“你走吧。” 楚冰脸上挂着大获全胜的笑,功成身退。 “站住。”祝明殊叫住他。 楚冰一怔,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祝明殊薅走了腕间的表。 “这是我的东西,就算要丢掉,也该由我来决定。”说完,祝明殊无视楚冰糟糕至极的脸色,径直走向垃圾桶,将那块表掷了进去。 连同他对赵京酌最后的那点眷恋一起,全部丢进垃圾桶里。 祝明殊释然一笑,朝楚冰摆摆手:“你还想要可以自己去捡,走了。” 这话无疑像枚火辣辣的耳光,劈头盖脸地扇在楚冰面颊之上。 祝明殊丢掉的哪里是表,分明在暗戳戳告诉楚冰,赵京酌是他不要的男人,内涵楚冰捡垃圾呢。 楚冰盯着祝明殊的背影气得原地跺脚,就差没怄出一口老血。 ==========作者有话说:========== 牢赵身心全洁 第36章 猎艳 第36章 猎艳 翌日下班, 祝明殊照常赶往西林影视城。 他抽了个时间,找来纪连枝从前参演过的电视剧,仔细对照台前幕后名单, 将纪连枝合作过的演员和幕后工作人员一样样列出来。 甚至为此大费周章地去办了张演员通行证, 潜进了几个等通告的群演群里打探消息。 纪连枝在剧组有个群演搭子, 叫魏潇,祝明殊拿着电话簿, 抱着试探的心态,拨通了男人的电话。 很不凑巧, 魏潇那边刚好要拍戏, 但接起电话一听说是纪连枝的朋友,便与祝明殊约好了时间, 留下地址, 让祝明殊来影视城找他。随后匆匆挂断电话。 鉴于魏潇此人常年扎堆在群演龙套角色里, 祝明殊找遍全网都没找出一张他的正脸图,演艺道路比纪连枝还曲折,唯一能看出的就是这个男人身量极高,祝明殊对他究竟长什么样却不甚了了。 据说魏潇今晚在一部古装剧剧组等戏,演一个三分钟领盒饭的小厮。 祝明殊一路打听, 总算功夫不负有心人,找到了那个剧组的位置。没想到小小的影视基地早已挤满了慕名前来的粉丝, 闪光灯映得半边天灯火通明, 黑压压的人群将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虽然纪连枝算半只脚踏入演艺圈的艺人, 但祝明殊对贵圈实在不怎么感兴趣, 只偶尔从纪连枝口中听到些明星金主潜规则之类的八卦, 若非如此,恐怕祝明殊连当红花生姓甚名谁都一无所知。 祝明殊见此情此景, 心想这个剧组主演或许是什么流量大咖。他被隔绝在人潮之外,像只热锅上的蚂蚁,当即给魏潇拨去一通电话。 很不巧,魏潇那边忙得团团转,只说一会会有人领他进来,让祝明殊在棚子里等一会,他下了戏就来找他。 祝明殊等了几分钟,门口果然出现了个东张西望的男人,一身古代小厮装扮,看起来应该是魏潇的群演同伴。祝明殊朝那男人招了招手。 “你叫什么?”群演上下打量他一番,问道。 祝明殊老老实实报上名字,最后一个字还没念完,就被男人火急火燎地领了进去。 他把祝明殊安排在一个等戏的小蓝棚里,没说两句话,就再度被叫走,风风火火地跑到下一个场地。 祝明殊坐在小马扎上等了片刻,寒风肆虐,他冷得瑟瑟发抖,正搓着手呵气。 出神之际,耳边传来阵窸窸窣窣的动静,祝明殊抬起头,瞧见有人正往他跟前路过。 男人古装扮相,一身鲜红蟒袍,长身玉立,眉目深刻,周身的气质带着点冷,身边跟着个挂着工牌的小助理。 祝明殊一怔,只觉得这个男人比纪连枝跟他提过的当红花生还要出挑许多,实在是十分惹眼,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男人不经意地瞥过来,二人视线在空中交汇。 寒冬、傍晚,喧闹的剧组,倏忽间,乌漆漆的天幕落了点点薄雪。 祝明殊仰起脸,目光落在很远的天际,有细碎的白融在他纤浓弯翘的睫毛上,在眨眼震颤下黏湿成簌簌的黑,更衬得他面颊如白玉般剔透凝脂。 男人神情微怔,俯身朝身旁的小助理说了些什么。 很快,小助理屁颠屁颠地小跑到祝明殊跟前,邀请他进房车里避寒。 “不用了,我得在这里等人。”祝明殊摆摆手,面对陌生人的盛情邀约有些手足无措。 “等谁?” “魏……魏潇。” 祝明殊话音刚落,面前投下很大一团黑影,将他完全笼罩进去。 “找我?”蟒袍男子走近,对祝明殊道。 祝明殊愣愣地看着他,怎么也想不明白,魏潇这种颜值体态,怎么可能混了数年归来仍是龙套。 祝明殊不太确定地迟疑道:“我要等的人大概……不是你。”只有一种可能,面前这人压根就不是那个群演魏潇。 “你要找魏枭,我就是魏枭,没有错,你要找的人就是我。”男人露出一个堪称和善的笑,方才那股子阴鸷气一扫而空,反而显露出几分平易近人。 祝明殊“啊”了半天,没能想出反驳的话,反而引出几个喷嚏,晕头转向地被人拉进了房车里。 一进门,里头别有洞天,房车里家具一应俱全,迎面扑来一阵暖风,祝明殊打了个哆嗦,抖掉身上的寒意,被请到了沙发上。 虽说此人身份成谜,但他此行的目的是为了打探纪连枝的踪迹,多问问也是好的。面前的男人一看就不像是群演,说不定比魏潇知道的内幕还多。 “那个……魏先生,请问……”祝明殊紧张地酝酿了一番措辞。 魏枭递来一杯热茶,祝明殊连声道谢接过,小口小口地啜饮。 祝明殊放下点心防,开始向对面的男人打探消息。 “纪连枝?”魏枭拧起眉,表情凝固。 祝明殊嗅出点不同寻常,连忙追问:“您知道他最近接了什么本子,在哪拍戏吗?” “当然知道。”魏枭的表情淡下来,漫不经心地掀开薄唇:“他抢走的那个角色原本是我的。” “……” 祝明殊额头渗出点汗,尴尬得恨不得当场圆寂。 “你是他什么人?”魏枭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祝明殊。 正在此时,祝明殊手机一震,他随意一瞥,竟是呆愣在原地。 “我……先出去接个电话。”祝明殊不敢去看魏枭的脸色,急匆匆落荒而逃。 纪连枝打来了视频。 “小殊?你怎么了?这个表情,我背后有鬼啊?”纪连枝一身苗疆异域装扮,妆容精致华丽,对着镜头嫣然一笑,一派从容,末了还不忘调侃祝明殊。 祝明殊忙回过神:“连枝,你现在在哪?” “剧组喽。”纪连枝抬起手机转了一圈,四周山清水秀,屋舍俨然,很有地域特色。一角的工作人员正在调整灯光设备,每个人都在有条不紊地忙着自己的事。 祝明殊心口一松,原来真的是他多虑了。 “连枝,你没事就好,这么久都不联络我,我快担心死你了。” 纪连枝苦着脸,可怜巴巴地向祝明殊认错:“对不起对不起小殊,我们剧组实在是太严格了,保密工作很苛刻,不许主演擅自与外界联络,我今天一拿到手机就给你打的视频。”纪连枝一脸真挚,朝祝明殊眨眼睛:“等我回来,一定好好补偿你。就别担心了,我这里一切都好。” 祝明殊舒了口气,这些天来的担忧苦闷一扫而空:“那你什么时候能回西林?” “这个可说不准呢,如果有消息我会提前告诉你的。” “连枝,你要照顾好自己。” 纪连枝点头如捣蒜:“小殊你也是啊。” “对了对了,上次听说你出车祸可把我吓死了,究竟怎么回事?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 二人聊了一会天,互相汇报近期身边发生的事,祝明殊察觉到屏幕里纪连枝那边卡顿有些严重,或许是山里信号一般,网络延迟。 纪连枝似乎也察觉到了这点,恋恋不舍地与祝明殊结束了视频。 心头一桩大事放下,祝明殊一身轻松,一扭头,见魏枭抱着臂靠在房车外,表情带了点玩味。 这张脸实在很具有迷惑性,令祝明殊一时忘记了告辞的借口。 “我……” “先进来吧。”魏枭道。 “不用了,今天打扰你了,我该走了。”祝明殊朝魏枭摆了摆手。 魏枭绕到祝明殊前堵住他的去路。 “留个联系方式,下次有什么想打听的尽管来找我。”魏枭勾起唇。 祝明殊臊得面红耳赤,后知后觉自己今天这出实在有些冒犯。 “对不起……” “道什么歉?”魏枭将人压在车门边,只觉得面前的人抖得很可怜,像只遇到危险便将自己蜷成一小团,瑟瑟发抖的小仓鼠。 那人身上纯洁清甜的气息往魏枭脑子里钻,他深吸一口,感到点点餍足。 “老实说,我对你一见钟情了。” 魏枭眼前闪过道黑影,再一眨眼,面前空空如也。 话音刚落,祝明殊吓得拔腿就跑。 这个莫名其妙的男人,刚才对他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实在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祝明殊红着脸埋头往前跑,羞得恨不得连头顶都要生烟。 出了大门,祝明殊才注意到,门口这些狂热粉丝手里举着的应援牌,大概都是为他今晚碰上的那个“魏枭”准备的。 今晚魏枭这出也着实给祝明殊提了个醒,离开了赵京酌,他也该好好考虑一下自己的终身大事了。 不过祝明殊对魏枭不怎么来电,甚至完全没有想法,否则面对大明星的盛情邀约也不会吓到落荒而逃。 有了赵京酌的前车之鉴,祝明殊痛定思痛,深刻意识到门当户对的重要性,他不敢再越雷池一步,只想踏踏实实本本分分过平凡日子。 老实说,虽然跟赵京酌纠缠了这么多年,但祝明殊对自己的性取向仍是一知半解,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天生喜欢男人,还是只是单纯迷恋赵京酌。 许是受原生家庭影响,祝明殊是个家庭观念很重的男人,在跟赵京酌发生关系前,他一直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以后会跟一位温柔善良的女人结婚,或许还会生下一个乖巧可爱的小孩,共同组建一个圆满温馨的家庭,以此弥补自己童年的缺憾。 但事到如今,祝明殊早已绝了那条跟女人在一起的心思,虽然他打心底里对女性有种母亲般朦胧的好感。 可他跟一个男人不清不楚地纠缠了这么多年,他压根没脸去找女人。 没有哪个女人能够接受自己的老公有着长达十年的感情史,还是和同性,祝明殊不想祸祸人家姑娘。 驱车路过一家酒吧,祝明殊曾听纪连枝提过,据说这里是西林出了名的同性交友酒吧,说是交友,那种地方鱼龙混杂,男人去那无非是猎艳。 第37章 修车工 第37章 修车工 祝明殊摇了摇头, 一脚油门踩下去,头也不回地离开。 虽然有结识新男人的打算,但祝明殊宁缺毋滥, 他一心只想找个正经靠谱的男人好好过日子。 抱着试一试的心理, 祝明殊第二天来到了小区公园内的一处相亲角。 彼时北风肆虐, 相亲角内却热火朝天,大爷大妈接踵而至, 各自占据一方,掌握一手相亲市场资料。 祝明殊人刚走进去, 便被一位热情四溢的大妈拉了过去。 “小伙子, 今年多大了?做什么工作的……” 祝明殊一米七七的个头,生得白净, 平日里又收拾得清爽干净, 戴个眼镜文质彬彬的, 很讨长辈喜欢。不过短短几分钟,已经有数名阿姨向他抛出橄榄枝。 祝明殊一时难以招架,吓得拔腿就跑。 他觉得自己真的傻得没边,就算有性取向相同的少数群体,也大概率不会扎堆在人来人往的相亲角。 祝明殊歇了这个心思, 百无聊赖地绕着公园转了一圈,只当是锻炼身体了。 正打算打道回府, 祝明殊路过一颗老榕树, 意外撞见几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聚众斗殴。 说斗殴其实不太准确, 祝明殊定睛一看, 分明是几个孩子压着一个男孩打。 正所谓无巧不成书, 那个被揍得最惨的,几乎毫无还手之力的少年, 不偏不倚,正是祝明殊前阵子去家访过的问题学生顾翔。 祝明殊想也没想就上前将人救了下来,喝退几个半大的愣头青,祝明殊蹲下身,粗略检查了一下顾翔的伤势。 “还好。”祝明殊舒了口气,根据他多年以来的经验,只是些皮外伤,不至于伤筋动骨。 “怎么回事?” 祝明殊从自动贩卖机买了瓶冰水,递给顾翔冰敷在肿胀的颧骨上。 二人坐在长椅上,顾翔见祝明殊并没有不分青红皂白责怪他的意思,才吞吞吐吐道:“是他们先招惹我的……” 祝明殊了然,据他了解,顾翔是个孤儿,自幼跟哥哥相依为命。早些年家里穷得叮当响,哥哥便早早辍学打工,供顾翔念书,因此常常缺席家长会,就连上次家访也没能等到这位大忙人,祝明殊只得将这事暂且搁置。 这些半大的孩子其实最会见风使舵,见顾翔无人撑腰,便开始蠢蠢欲动,肆意释放恶意。哪怕顾翔不说,祝明殊也能猜到今日之事其中原委。 “如果下次他们再来纠缠你,就来找我,老师会帮你解决问题。”祝明殊拍了拍顾翔的肩,认真叮嘱。 顾翔应下声,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祝明殊叹了口气。 “时间不早了,快回去吧。”祝明殊起身,朝顾翔道。 顾翔望着祝明殊身后的方向,神情一凛,接着爆了句粗口,猛地扑到祝明殊身上,死死躲在他怀里。 祝明殊吓了一跳,连连后退。挣又挣不开,这孩子个头已然超了他一小截,祝明殊完全没有招架的能力。 “顾翔!你给我滚出来。” 身后遽然传来道气势汹汹的声音,祝明殊惊了惊,一转头,愣住了。 那是一个极为高大的男人,皮肤是略深的小麦色,身着黑色工字背心和深绿色工装裤,两条魁硕健壮的手臂裸露在外,青筋蜿蜒虬结,透出一股子蓬勃的力量感。 “简……简熄……”祝明殊张开唇,愣愣地注视着男人的脸,双眸蓦地红了一圈。 男人拧起浓密,锐利的眼神如剑柄般直射过来。 实在是太像了,就连神态也如出一辙。 祝明殊垂下眼,收回思绪,他心里明白这人不可能是简熄,却依旧忍不住出神。 男人沉着脸,很是唬人,祝明殊一时拿不准他的身份,下意识张开手臂护在顾翔面前。 “你认得他?他是你什么人?”祝明殊偏过头小声问鹌鹑似的瑟瑟发抖的顾翔。 “我只给你三秒钟。”与此同时,男人不依不饶。 “三。” “二。” “哥……” 顾翔从祝明殊身后站出来,缩着肩膀耸眉搭眼的。 祝明殊悚然一惊,搞了半天这就是顾翔传闻中的亲哥? 顾翔老老实实走到顾承身边,“哥,在老师面前,给我留点面子。” 顾承恍然。 “原来是顾翔的老师啊,真是失礼了,刚才没吓到你吧。”顾承朝祝明殊礼貌地笑了笑,道:“我家这小子最爱惹是生非,这次居然还离家出走,实在是不可理喻,所以才想着给他点教训。” “离家出走?”祝明殊望向顾翔,满脸严肃。 两面夹击,公开处刑,顾翔如芒在背,垂着脑袋怏怏道:“不是离家出走,只是……一时想不开,想出去散散心。” 顾承见他这副扭扭捏捏的样子就来气,猛地踹他一脚,祝明殊忙不迭拦住。 “顾翔,有什么烦心事可以来找老师倾诉,你这样一声不吭就离开家,你哥哥该多担心啊?下次可不许这样了,知道吗?” 顾翔听话地点点头,“知道了,再也不会了。” 顾承见祝明殊温温柔柔的,心念一动。 “您就是上次来家访的祝老师?” 祝明殊点点头。 “那天真是临时有事,太不凑巧了,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就今天,去我家坐坐?” 家长主动开口,祝明殊没有拒绝的理由,便想着就顾翔教育一事跟顾承好好聊聊。一路上,顾承与祝明殊并肩,顾翔垂头丧气地跟在最后面。 “我这个做哥哥的平日里一心扑在赚钱养家上,很多时候忽略了这小子的成长,在学校还劳烦老师您多费心。”顾承早年辍学,跟着师傅学手艺,近几年开了家修车铺,生意不大,日子倒也算井井有条,逐步踏入正轨,唯一担忧的就是顾翔的成长。 “应该的……” 男人身上热烘烘的,无意识擦过祝明殊的肩膀,祝明殊不适应陌生男人离他如此近,却因为男人给他带来的那种过于熟悉的感觉,一时不想拉开距离。 “顾翔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只是没有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希望家长有空能多和孩子沟通沟通,家校合一才能促进孩子成长……” 标准的三室一厅,被顾承打理得井井有条,顾承请祝明殊在沙发上坐着,又端来杯热茶。 “祝老师,请喝。” 顾翔径直走进卧室关上了房门,客厅便只有他们二人。祝明殊慢吞吞呷了口浓茶,继续上一个话题,与顾承严肃分析顾翔在学校的种种表现,并积极提出解决方案。 顾承莫名专注地盯着祝明殊,望得有些出神。 顾承是个天生的gay,他的取向是温柔和细腻的那一款,可惜从小到大身边都是不修边幅臭气熏天的糙老爷们,他从没见过一个男人可以漂亮成这样。 皮肤白得发光,睫毛怎么会这么长?眨眼时像蝴蝶簌簌翩跹,垂着眼时又会在眼下投出一小块阴翳,说话不疾不徐的,声音也很好听,如同一瓶沁凉的汽水,顺着他干燥冒火的喉管一路滑进心里。 祝明殊身上还有一股子说不上来的香气,极为浅淡,轻柔地缭绕在鼻尖,带着那么点纯洁的蛊惑似的,让人情不自禁深深吸上一口气,舍不得吐出。 祝明殊似乎察觉到这种近乎露骨的视线,话说到一半,竟有些难为情地垂下头,片刻后,又将脸抬了起来。 顾承坐了过来,肩膀紧紧贴着祝明殊的身体。 祝明殊犹疑半晌,没有挣开。 顾承得到了某种暗示,变得更加主动,具体体现在得知与祝明殊住在同一个小区,隔三差五以顾翔为借口,邀请祝明殊来家中家访。 顾承厨艺很不错,为人本分正派,又顾家,虽然看着凶悍,其实粗中有细,平日对祝明殊说话也总是温柔克制,生怕把人吓跑了似的小心翼翼。 祝明殊对顾承很有好感,不全是因为他长得像简熄。 都是成年人,两个人对彼此都有那个意思,一来二去的,就确定了关系。 第一次开房是在快捷酒店。 顾承将祝明殊压在身下,脱去上衣,露出坚实的八块腹肌。祝明殊颤抖着手解开男人裤上的系带,忽然蜷起手指抵在唇边,将头偏向一侧,颊边浮起红云。 太雄伟了…… 祝明殊曾见过顾承修车时的样子。 男人握着扳手,力大无穷地埋头苦干,汗水顺着因用力而微微绷紧的手臂肌肉上滚落,坚毅的侧脸隐在暗处,透出近乎锋利的攻击性。 祝明殊看得有些褪软,虽然审题已经被另一个男人眺轿过多年,早就不是什么青涩懵懂的处子,却还是忍不住一阵紧张心悸。 “我……我不做下面的那个。”祝明殊紧急声明。 他和赵京酌在一起这么多年,大多数时候都只是打擦边,一来祝明殊接受不了这个,始终克服不了心底的恐惧,二来赵京酌对男人的身体兴致缺缺,并不热衷于那个本就不应该用来承欢的部位,所以一次都不肯用过。 因此这么多年他俩在床上还算和谐。 顾承肉眼可见的僵住。搞了半天居然撞号了,这算什么? 脑中天人交战,祝明殊完全是他的天菜,顾承绝不愿意就此错过。 “我,可以帮你……”祝明殊怕自己让顾承觉得扫兴,脸颊红红地介绍起这具审题的使用教程。 “用手,或者……用褪……” 祝明殊并起蜕,卖力展示着自己的技术,倒像是个主动揽丨客的小男丨妓。 顾承喉间滚出轻笑,俯下身,安抚般吻了吻祝明殊的脸颊。 “别紧张,放轻松。” 顾承大手顺着这具光滑如凝滞的纯洁审题来回轻揉,咬住祝明殊的耳垂吐露着臊人情话。 在祝明殊完全放松的状态下,狠狠一拧,祝明殊瞬间绷紧,熊寇过电般酥麻,直通大脑,他忍不住闷哼一声,整个人瞬间软成一滩春水。 祝明殊两颊升起潮红,轻轻咬住唇,眸中洇出痴迷的水光,情不自禁地夹住顾承的审题,大胆地主动扭动着软邀。 顾承忍无可忍地扑上来,恶狠狠撕咬他的猎物。 “砰——!!!” 遽然,门边传来惊天动地的响声。 祝明殊吓得躲进顾承怀里,透过男人的肩头,对上一双浊气翻滚的黑眸。 祝明殊脑中划过一道惊雷。 他完了。 第38章 替代品 第38章 替代品 其实祝明殊心里很清楚, 虽然他不愿承认,但能打心底里和顾承迅速建立亲密关系,归根结底, 要得益于简熄。 顾承给他的感觉与简熄极为相似, 沉稳细心, 有分寸感,也能给他安全感。 他记得简熄第一次与他告别后, 那时的祝明殊以为他们这辈子都不会再遇见,却没想到人与人的缘分如此奇妙。坚信会一直在一起永远不分开的人, 其实只是两条平行的铁轨, 人生的列车终将会朝着相反的方向愈行愈远。反而一开始就打定主意不作纠缠的人,恰如蛛丝般剪不断理还乱。有时走在路上, 甚至转角就能遇见。 …… 放学的路上, 祝明殊背着书包, 听见有人从背后喊他名字,他脚步一顿,带着点狐疑转过身,对上一双微微眯着的桃花眼。 简熄长腿一迈,从一辆路虎揽胜sv上跨下来, 身形无比高大健硕,头发又剃短了点, 身上那股子令人捉摸不透的野性气质愈发浓重, 举手投足间带点丰厚阅历淬炼出的成熟。 祝明殊被高大的男人堵住去路, 却没有一丝无所适从。朝夕相处数日, 祝明殊早已摸清男人的秉性, 简熄虽然看着唬人,但对于祝明殊来说是可靠而安全的。 再如何独立早熟, 祝明殊终归也只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面对这位年长他许多的男人,不免生出些调皮的孩子气。 他好奇地打量着男人那双早已恢复清明的眼,伸出食指指了指自己的脸,清了清喉咙,故意变换腔调,扯着嗓子粗声粗气道:“你认错人了,我不是祝明殊。” 男人闻言眯了眯眼,脸上似笑非笑,大手毫不客气地揉着祝明殊的脸颊肉,俯身凑近左右瞧了一会,笑道:“小骗子,你又骗我。” “唔……很痛,我错了我错了……求求你饶了我吧……”祝明殊败下阵来,眼泪汪汪,口齿不清地求饶。 简熄闻言松开手,目光灼热地凝着祝明殊,一双深邃的桃花眼专注起来,给人几分深情款款的错觉。 祝明殊懵然无觉,捂着发红的腮帮揉了会,反应慢半拍,心有余悸地问:“什么叫又骗你?我什么时候……” “貌若无盐,对视三秒会长针眼,还需要我将原话复述一遍吗?” 祝明殊没想到简熄真将他随口编出来的瞎话牢牢记下,顿时心虚地移开视线。 此事也不能全怪祝明殊,毕竟当时在一念之间救下简熄,祝明殊就做好了简熄伤好后与他老死不相往来的打算。 “对了,你是怎么认出我的,我记得你离开时似乎眼睛还没有恢复。” 简熄一梗,脸色有些不自然,轻咳两声,一本正经道:“我有你的照片。” “什么时候拍的……” 简熄揉乱了祝明殊的头发,故作高深:“想知道啊?” 祝明殊点点头。 “不告诉你。”简熄逗他。 祝明殊哼哼一声,报复似的踩了简熄一脚,跑远了。 “……” 简熄自然地将祝明殊的书包转移到自己身上,单手掂了掂,揶揄道:“嚯,可真不轻,里面藏陨石了?” “哪有,都是书。” “天天负重前行,也难怪你长不高,压都压成小矮子了。” 祝明殊虽说不算太高,只有一米七几,但他胜在比例优越,手长腿长,怎么看都算得上赏心悦目。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听见有人喊他小矮子。 “分明是你太高了。” 祝明殊嘟囔了一句,伸手要将书包夺回来,被简熄侧过身挡开了。 “行了行了,祖宗,你消停点,好好看路。”简熄捏着祝明殊的后颈,把人揽进了马路内侧。 二人肩并着肩,有一搭没一搭聊着近况,数月不见却丝毫不见生分。祝明殊提起季怀仁,老爷子今日心血来潮,邀请祝明殊去家里吃顿便饭,祝明殊自然没有不应下的道理。 “你等我一下。”简熄从车里提出几样虫草礼盒。 “说起来,老爷子也算是我半个救命恩人,况且第一次上门见家长,总不能空着手去。” “?” “什么见家长?你又开始胡说八道了,而且,谁说要带你去了。”祝明殊撇撇嘴,表情一言难尽。 季怀仁要是知道他还跟简熄这种长辈眼里的危险社会人物有所往来,怕是免不了一顿斥责。 简熄扶着祝明殊的肩膀,将他整个人掉了个头,从后面推着人往前走,大言不惭道:“再怎么说我都得去登门道谢的,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就今天吧,你觉得怎么样?” 祝明殊觉得不怎么样,但拗不过他,于是轻轻叹了口气,拨了通电话提前知会了老爷子一声,果不其然从听筒里传来季怀仁铿锵有力的怒斥。祝明殊耐心地安抚了一会老爷子的情绪,季怀仁这才勉强松口,以祝明殊从此以后不再与简熄来往为前提条件。 祝明殊斜了眼兴致勃勃的简熄,默默叹了口气,心想这好像由不得自己做决定。 “你会喝酒吗?”祝明殊问。 简熄偏过头,眼里眯着笑,显得有些蛊惑。 “不在话下。” 祝明殊稍稍松了口气,说:“那就好。” 季怀仁嗜酒如命,祝明殊还是高中生,滴酒不沾,每次饭桌上季怀仁只能自斟自饮。祝明殊想,要是简熄去了能陪季怀仁喝上几杯过过瘾,说不定这个酒痴会改变主意。 老爷子今天兴致很高,张罗了一大桌子菜。 简熄一来,自然地像是到了自己家里似的,丝毫没有拘束感。他脑子活络,性格外向,席间陪着季怀仁小酌了几杯,把老爷子哄得舒舒服服,满面红光,眼看着像年轻了好几十岁。 简熄身上就是有一种奇怪的魔力,总是能够很轻易地取信于人。 祝明殊一入座就专心致志地吃菜,桌上全是他喜欢的菜肴,他吃得还挺开心,欢快地鼓动着腮帮子,肚皮都凸起一小块还是舍不得搁筷。 其中,往冰糖蜜汁藕与桂花年糕里夹的次数最多,季怀仁自然地将这两道菜换到祝明殊面前,又皱着眉头往他碗里添了一筷子小炒黄牛肉,苦口婆心地叮嘱他多吃点肉,瘦得一阵风都能刮跑了似的。 祝明殊饮了小半碗文思豆腐羹,含糊应下了。 饭后,季怀仁醺醺然躺在摇椅上听昆曲,电视机里放的是百看不厌的游园惊梦,杜丽娘婉转的音喉传到小厨房里,室内空间有限,简熄又过于高壮,两人挤在流理台前洗碗,身体在所难免地贴在一起。 听到那句“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时,祝明殊心头一跳,脑中不合时宜地浮现一张矜傲的俊脸。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祝明殊从前半知半解,如今才后知后觉,参透其中真意。有那么几个瞬间,如果可以,他也情愿为情而死,为情而生。 祝明殊甩掉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杂念,熟练地冲去盘中的泡沫,无意间偏头一看,与简熄目光相接。男人不知静静盯了他多久,祝明殊无所适从地低下头,有种心事被拆穿的窘迫,感到点微妙的尴尬。 “剩下的我来就好了,你去休息吧。”祝明殊温声道。 简熄又用那种难以捉摸的眼神笼罩着祝明殊。 “祝明殊,你知道你刚才的样子像什么吗?” “嗯?” 祝明殊狐疑地抬起头,下意识从喉间溢出一声询问,等待简熄为他解惑。 简熄那双惑人的桃花眼眯起来,里头掺兑着点坏水,慢条斯理道:“像个怀春的少女,你知不知道?嗯?小祝妹妹。” “你怎么……又这样说话……” 祝明殊不经逗,闻言怔愣几秒钟,飞快地眨了下眼,惊慌失措下羞怯地垂下脖颈,用手背去试探颊间还未消散的滚烫。 结果不小心蹭了一脸的泡沫。 简熄很畅快地笑出声,大手捏住祝明殊的下巴颏,微微垂眼,拇指仔细地擦去祝明殊脸上那点白绵绵的痕迹。简熄指尖有着常年博弈留下的薄茧,他收着力度轻轻蹭了两下,却还是留下了一小片红痕。 一点也不像祝明殊本人那样坚韧,他的肌肤比花蕊还娇嫩。 这样矛盾的反差恰到好处地糅杂在祝明殊身上,令简熄心头没来由生出一点荒谬的可怜。 他觉得一个脸上粘着泡沫,乖乖仰起脸,等待他擦拭的男孩可怜。 简熄长指拨弄着祝明殊的刘海,引来那人小小的反抗。 “这里也有泡沫吗?”男孩指着自己的额头,脸上的神情有些无辜。 简熄注意到那里有一道很浅的疤,形状类似花瓣,泛着淡淡的粉色。他由此推断出这道疤痕的年纪大概比祝明殊小不了几岁。 “这里怎么弄的?” 祝明殊冲干净手,循着简熄手指拂过的位置摸到一小块凹凸不平,他抿了抿唇,似是陷入回忆。 “你说这个,唔……小的时候,被人拿烟灰缸砸的,已经记不清是几岁的事了,也记不太清是因为什么了,好像是当时太饿了,在家里找吃的不小心打碎了一只碗……” 祝明殊没有指名道姓,简熄却能猜到他额头的伤疤拜谁所赐。简熄就这样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祝明殊将痛苦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语气平淡地像是在叙述陌生人的事。 如果从小到大每件伤心事都要牢牢记在心里,祝明殊的日子只会更难熬,或许这也算是一种趋利避害的本能,他总是刻意忽视一些痛苦的往事,脑中更愿意留下轻松的、平淡的回忆。 简熄脸上出现半秒钟的空白,紧接着随意追问:“他用哪只手干的,你还记得吗?” 祝明殊虽然不明白简熄纠结这个问题的意义,思考了一会,还是认真回答:“大概是左手?因为他是个左撇子。” 简熄没说话,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祝明殊认为或许简熄终于想要结束这个无聊的话题,正巧,他也没有继续回忆的意思。 半分钟后,简熄打破沉静,忽然发问:“这么多年,你就没想过要逃?恕我直言,哪怕流浪也比待在那个人渣手底下好过。” 祝明殊沉默地盯了会手指尖,纤长的羽睫胡乱地颤动,半晌才张开唇:“因为害怕。” 简熄了然地点了下头,心脏像是被人打了一拳那样泛起酸胀的痛楚。 他想,或许祝明殊是害怕人渣抓到他之后会变本加厉地对他实施暴力,或是害怕颠沛流离地流浪在街上。那样小的一个孩子,会害怕是人之常情,不是所有人都有挣脱枷锁的勇气。 可祝明殊却轻飘飘推翻了简熄的设想,他说:“我怕有一天我妈妈想要回来找我,却找不到我。” 祝明殊清晰记得小时候有一次阮萍带着他置办年货,临近春节,超市人头攒动,祝明殊太小了,是看见什么都觉得新奇的年纪,东张西望间一不小心就和阮萍走散了。 祝明殊想起阮萍曾经叮嘱过他的话,就一直在原地等她,阮萍果然很快就找到了祝明殊,牵着他的手把他接回了家…… 因此直到现在,祝明殊还执着地坚信着,只要他一直留在原地等待,母亲就不会找不到他。 简熄一针见血地指出:“你有没有想过,她其实……压根就没想过要找你。” 祝明殊抿了抿唇,似乎对此接受良好。 “嗯,我想过无数次,我只是……” 只是不愿意放弃那一点点渺茫的希望,幻想着只要他一直停在原地,女人总有一天会来接他回家。 简熄心头蹿起一小簇火苗,语气冷下来。 “别再等了,留下来只是任由别人作践你。” 祝明殊蹙起眉,感到有些为难。 “我、我还没想好……万一……” “别傻了,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不明白吗?根本就没有万一。” 简熄疾言厉色地打断了祝明殊。 “你上次在我这里许了一个愿望,还记得吗?” 祝明殊回忆了一番,想起他曾拿来搪塞简熄的话。或许是简熄太像一位祝明殊年少时幻想过无数次的大哥哥,于是总是不自觉地在简熄面前袒露自己的心迹。 他在简熄面前许愿,想要再见一眼阮萍,却压根没指望简熄能真的帮他实现。 直到简熄说。 “我现在就可以帮你实现。” 祝明殊眼里闪过一丝微弱的水光,足足愣了半分钟,才像是找回神志似的,颤抖着指尖接下简熄递过来的手机。 屏幕中播放着一小段视频,大概是用专业设备偷偷录下的。短短几分钟,记录了一个圆满的三口之家的日常。 祝明殊不断滑动进度条,将它拉回初始点,目不转睛地盯着一方小小的屏幕,逐渐感到呼吸不畅,心脏传来针扎般的隐痛,可他却自虐般不厌其烦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画面中扮演母亲与妻子那个角色的女人长着一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依旧貌美无双,风姿绰约,岁月从不薄待美人,未曾在她身上留下丝毫蹉跎的痕迹。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正聚在靠窗的餐桌上吃饭。柔和的烛火渲染出几分温馨,女人脸上洋溢着幸福的浅笑,是祝明殊从未见过的轻松满足。 她执着蟹钳,优雅而细致地拆完一整只蟹,将蟹肉堆在小碗中递到了儿子面前。 对面的男孩与祝明殊年龄相仿,有着与他如出一辙的干净气质。青春期的男生已经到了不怎么情愿与母亲亲近的阶段,更何况是和重组家庭的继母,于是只别扭地垂着脑袋闷闷地道了声“谢谢妈”。 阮萍露出欣慰又满足的笑。 祝明殊却像是被烫到般移开了视线。 他忽然就有些受不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祝明殊早已设想过无数种可能,他不是没有想过阮萍会组建新的家庭,新的丈夫或许会带着一个孩子,她会将新丈夫的孩子视如己出。 祝明殊甚至有时候也会冒出一些很悲观的想法,或许母亲慢慢的会重新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将亏欠他的那些年加倍补偿给她的第二个孩子。 可当事实残酷地摆在眼前时,祝明殊才恍然明白,自己远没有想象中的冷静与淡然处之。 祝明殊觉得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恍惚间想起曾经为了反驳简熄,言辞义正地告诉男人,他名字里的“殊”,是特殊的“殊”。 现在想来只觉得讽刺异常。 他从来不是谁心里最特殊的那个,任何人都可以将他轻易替代。 第39章 漆黑的镣铐 第39章 漆黑的镣铐 在祝明殊的记忆里, 他和赵京酌并不是全然没有温馨柔情的时刻,可现在回忆起来,那些美好也不过是处心积虑的虚幻泡影, 脆弱的一碰就碎。 西林德中。 祝明殊双手交叠, 怀里抱着本记录表。结束了一天的校纪委轮值, 他心不在焉地往教学楼的方向走。 简熄扯开尘封的遮羞布,将赤裸的真相完全抖落到他面前。 祝明殊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失望与痛苦, 因此也不再觉得痛了。直到简熄从他脸上找到一些潮湿的痕迹,他说他在哭。 祝明殊感到诧异, 他为什么会掉下一串苦涩而没有意义的泪水呢? 祝明殊停下步子, 发出很轻的叹息,好像隐约有一道声音在耳畔说, 这么多年, 一直是他自讨苦吃, 所有的坚持都是白费功夫,他早在一开始就像碍事的垃圾被人顺手丢掉了。 很多人会权衡利弊,折返走过的路去寻找曾经丢失的宝石,但没有人会专门折回去捡一个许多年前扔掉的垃圾。 祝明殊知道简熄的用意,他想让他放弃不切实际的幻想, 开启人生新篇章,可祝明殊没有告诉过简熄, 他短暂的生命全是依赖那点幻想活着, 如果不这样做, 他或许早就带着一身伤死在了某个潮湿腐臭的阴沟里。 如果人一生下来就是为了受苦, 那么在痛苦中苟延残喘是否存在某种意义? 祝明殊认真地思考着这个问题, 缺乏血色的唇下意识抿紧,一对凤眼敛去神采, 纤长羽睫微微低垂着,眼下笼罩出一小片郁色,那点沉静如水的韵味愈发淋漓。 斜阳影绰,从云层剥离出薄雾般消瘦的光,寂寥地勾勒出一张秾艳冷淡的脸。 脊背遽然间砸上什么硬物,纷乱的思绪如惊弓之鸟,扑朔朔震开,祝明殊下意识转身,循着小石子的来源抬头望去,精准地对上一双漆如点墨的眸,如同一池幽深的黑水,深不可测。 那人唇角微微翘起,眼底却一如既往没有半分笑意,得天独厚的俊脸上看不出多余的情绪,周身萦绕着点高高在上的冷傲,仿佛每落下一个眼神都是赐给对方的恩赏。 祝明殊脚步生根般黏在地上,竟没有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赵京酌是那样的高大明亮,值得拥有普天之下最美好的一切事物,祝明殊在这种对比下更加自惭形秽,心底那股子浓郁的自厌不住翻腾,只觉得灵魂四分五裂,一边难以克制身体本能,试图迈开腿往赵京酌的方向跑,一边又认为他不配得到赵京酌给予的任何情绪。 祝明殊认为自己是个一无是处又倒霉透顶的废物,连生母都将他弃之敝履,他的存在是不被肯定的。 赵京酌也早晚会厌弃他,厌弃这样一个糟糕的他。如果可以,祝明殊其实不想被赵京酌过多关注,只想做一小朵微不足道的野花,赵京酌不知道他的心迹,甚至不知道他的存在,路过时,无意踩在他身上,将他灵魂碾碎的刹那间,他会凝作一缕凄幽的冷香,轻轻攀在男人鞋尖上。 赵京酌从祝明殊的神情中读取出一丝退缩的怯意,他拧起浓眉,面色愈发不悦,与祝明殊开始了沉默地对峙。 一面对赵京酌,祝明殊就总是输,他终于树好心里建设,鼓起勇气,抬腿走到赵京酌面前,只觉得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令他生出如履薄冰的错觉。 赵京酌见祝明殊乖乖走到跟前,面色才缓和了些,问祝明殊刚才发什么楞。 祝明殊有些不敢看赵京酌的眼睛,低垂着视线支支吾吾地搪塞,他在想考卷上最后一道物理题。 赵京酌眼眸危险地眯起,从上往下审视着面前的人。 一张小脸血色褪了个干干净净,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冷白,眉宇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清愁,像是无时无刻不在受蹉跎。他处心积虑喂圆了点的脸蛋,在短短几天迅速消瘦下来,显得本就巴掌大的一张脸更是小得可怜。 祝明殊紧了紧怀里的记录表,垂着眼小声问:“你……你去哪?”他看了眼腕上的表,接着道:“马上要上晚自习了……” 赵京酌起了点逗弄人的心思,无所谓道:“我要逃课。” 他轻轻弹了下祝明殊因为紧张抱得死紧的记录表,接着说:“你打算把我记下来吗?” 祝明殊慌乱地摇了摇头,本来嘴就笨,一着急起来更是雪上加霜,结结巴巴地辩解道:“不、不会,我……我……你……” 赵京酌侧耳听了半天,才辨认出祝明殊是在小声劝他不要逃课,这样做是不对的…… 赵京酌轻笑两声,若有所思:“好像是挺没意思的。” 祝明殊还没反应过来,赵京酌便抬手抽走了他怀里碍事的记录表,随意扔在一边,接着不由分说地抓住他的手腕往远离教学楼的小路上拐。 祝明殊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跟个小提线木偶似的被赵京酌操控着往前走,穿过一排梧桐树,才慢半拍地想起来问赵京酌:“去、去哪?” 赵京酌没着急回复,在拐角处猛然刹住脚步,祝明殊没能跟上赵京酌的节奏,重重地撞上赵京酌的脊背。 “呜……”祝明殊捂着被撞痛的鼻子,几乎快要掉下眼泪。 刚才即使手腕被攥得有些疼,他也不舍得稍稍挣一挣。事后莹白色的细腕上不出所料留下几道浅色红痕,瞧着颇有些触目惊心。 祝明殊循着赵京酌的视线抬头,看到了一排围栏,翻过这堵高墙,就能通向校外。 他心头一跳,忽然生出不好的预感。 “你……你不会是想……”带我一起逃课吧? 祝明殊后半句话没能说完,就被一道严厉的呼喝声打断。 老教导主任的破锣嗓子穿透力极强地扎进耳膜里,似乎是察觉到这两个学生行迹鬼祟,正企图上前批评教育一番。 “快走。” 赵京酌轻啧一声,干脆落实了教导主任的揣测。 只见他长臂一揽,俯身环住祝明殊的膝窝,祝明殊发出细微的惊呼,惊慌失措之下在赵京酌的肩头挠了一把,接着像被烫到似的缩回爪子,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直到赵京酌把人抱上高墙,祝明殊虽然不解,却很配合地踩在赵京酌的手上借力翻上护栏。他无意间往下瞥了一眼,高度逼得他两眼发黑。 赵京酌一个敏捷的翻身,跨到祝明殊身旁,看着这人呆坐在墙头发愣,忍不住用手背不轻不重地拍了下他的脸。 祝明殊又露出那副懵然的表情,赵京酌于是眯起眼,目光专注地凝着面前的人,他翘起一边唇角,显得有些坏,又有点痞。祝明殊在这种注视下生出几分被珍视的错觉。 “准备好。” “什……什么?” 话音刚落,祝明殊整个人就被赵京酌不由分说地拽着往下跳。 “!” 双脚落地的瞬间,祝明殊的惊呼声闷在赵京酌胸膛里,耳畔只剩下擂鼓般的心跳声,他浑身的血像是沸腾的死水,倏忽间滚烫起来。 赵京酌看着他两颊飘起一片薄红,匆匆地将气喘匀,倒是比方才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瞧起来顺眼多了。 “喂!你们两个哪个班的!” 教导主任是个地中海老头,以刚正不阿的铁血手腕扬名,再难搞的公子哥见他都只有灰溜溜夹着尾巴绕路的份,他没想到居然有人胆大妄为到敢在他眼皮子底下“作奸犯科”,此时老头子被气得快要七窍生烟,扯着沙哑的嗓子怒吼。 祝明殊惊得一个趔趄,从赵京酌怀里滚了出来。 赵京酌搓了搓指尖,眸色暗下来。 祝明殊一阵头皮发麻,不明所以地问:“你……你为什么把我带出来?” “真是笨得可以。” “……什么?” “……” 赵京酌捞起祝明殊的手拔足狂奔,直到身后教导主任嘶哑的嗓音被风吹散,才大言不惭地说:“当然是挟持一个乖孩子当共犯。” 傍晚的风吹散赵京酌额角的发丝,他微微偏头,侧脸线条如出鞘的寒刃般利落干净,整个人蓬勃着锋利的锐气,令人感到危险又难以接近,却不自觉地被吸引。 祝明殊脸颊红扑扑的,在喘息的间隙间从心底生出一道声音说。 不是挟持,他是自愿的。 赵京酌丢给祝明殊一个头盔,长腿跨上机车,抬了抬下巴,递给祝明殊一个暗号。 祝明殊从小到大都是循规蹈矩的三好学生,大人眼中的乖孩子,第一次逃课,还是当着教导主任的面逃课,接过头盔时连手腕都在发抖。 他分不清自己是因为违规逾矩而后怕,还是在为接下来的旅程感到兴奋颤栗。手忙脚乱地戴上头盔,一阵兵荒马乱爬上后座,紧张地手脚又不知道该往哪放。 赵京酌没有说要带他去哪,祝明殊也没有问。 目的地其实不重要,老实说,不管赵京酌要带他去哪里,他大概都是愿意跟的。 一路上,赵京酌偶尔会偏头命令祝明殊抱紧点。起初,祝明殊还只敢小心翼翼地攥着赵京酌的衣角,与赵京酌保持着不算近的社交距离,可当机车疾驰在柏油马路上,带来的是一阵风驰电掣,祝明殊不受控制地撞向赵京酌,不由自主地将头抵在赵京酌的背脊上。 祝明殊有时觉得自己总是霉运缠身倒霉透顶,有时又觉得自己是普天下最幸运的那一个。 这种时刻寥寥无几,当下就是其中之一。 赵京酌领着他往小香山深处钻,畅通无阻地穿过驻扎的警卫,赵京酌扭过头解释:“这里是我母亲送给我的一个小院子,很安静,没有人打扰,我偶尔会来这里小住。” “这里很美。” 祝明殊毫不吝啬地夸赞。他望着沿途的风景,实在称得上一句世外仙境,犹如意外闯进了上世纪的油画,生意盎然的颜色铺满眼底,连呼吸间都沾染上清新的芬芳。 直到双脚再次踏上实地,祝明殊才惊觉靠近山顶别有洞天。 祝明殊仰头看向面前恢弘的建筑,回想赵京酌那句漫不经心的“小院子”,悄悄在心底无奈地苦笑一声。 山巅别墅灯火辉煌,顶楼的落地窗能够俯瞰整座城市蜿蜒如丝绸的夜港。 进门时,一个约莫四十岁左右的妇人迎上来,和蔼地朝祝明殊笑了笑。她边往里迎,边温和道:“少爷很少邀请朋友来这里做客,今晚吩咐我准备甜品时我还有些吃惊,本以为少爷在跟哪家小姑娘拍拖,没想到来的是个可爱的男孩子呀。” 祝明殊闻言脸颊瞬间飘上两片绯红的云彩,他吭哧瘪肚地应了几句,低头望着自己脚尖差点要摔个跟头。 “叫……叫我小祝就好了。” “诶诶……” 赵京酌语气淡淡地喊了声“霖姨”,女人捂着嘴轻笑一声,勘破般止住话头。 霖姨呈上烤好的马卡龙,笑盈盈地催促祝明殊尝尝她的手艺。祝明殊道过谢,随手拿了一个送进嘴里,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好好吃……”祝明殊情不自禁发出美味地赞叹,两颊像小仓鼠一样塞得鼓鼓的,整个人都要被香晕过去了。 霖姨笑得合不拢嘴,打趣道:“还是小祝可爱,我们家少爷吃我做的东西就从来不会发表任何意见,好吃还是不好吃都一个表情,有时候真的很难猜透这孩子在想什么。” 祝明殊对此产生强烈共鸣,他猛猛点头,深有感悟。 余光感受到赵京酌正臭着一张俊脸盯着他瞧,祝明殊有点发怵,讨好地朝他笑了笑,又硬生生把吐槽的话咽了回去。 “我先去忙,你们好好玩。”霖姨看向祝明殊,笑着朝他眨了眨眼,很有分寸地将空间留给二人,默默退了出去。 祝明殊捧着一客小蛋糕一小口一小口吃得很专注,纤长的羽睫乖乖垂顺下来,小扇子似的,扑簌簌投下一小片暗影。 像是安静进食的小猫,顺着两片春樱般的唇瓣往里看,偶尔能看到洁白的贝齿,和一点殷红的舌尖。 祝明殊吃的很欢,连小腹都微微凸起一小块。赵京酌一口没动,饶有兴致地盯了他良久,祝明殊有些不好意思,问:“你不吃吗?” 赵京酌眼眸微眯,用那种如同野兽般富有侵略性的视线将祝明殊笼罩起来。语气淡淡的,没什么起伏。 “不和小猪抢。” “……” 见人吃的差不多了,赵京酌就提议带着祝明殊去后院散步消食。 祝明殊站起来后才懊恼自己吃得太撑了,他小幅度地揉着肚子,不远不近地踩着赵京酌的影子。祝明殊玩得乐此不疲,直到赵京酌忽然止步,祝明殊再次毫无防备地撞上那人的脊背。 赵京酌伸手扶了一把,令人站稳,祝明殊一抬头,发现面前停了辆小型观光车。 司机向赵京酌打了声招呼,对祝明殊颔首示意。祝明殊慢半拍反应过来赵京酌接下来要带他去的地方可能有点距离,靠着步行一时半会无法到达。 “我们这是去哪儿?”祝明殊忍不住问。 “找个地方杀猪。”赵京酌言简意赅。 祝明殊耳根红得发烫,气鼓鼓地鼓起一边腮帮,将头偏过去眺望沿途的迤逦风景。 “怕了?” “才不是!” 身旁的男人发出一点沉闷的笑声,祝明殊心头像是爬过一只小蚂蚁,酥酥麻麻的泛着痒,脸颊也越来越红。他暗暗想着这个人也太坏了点。 绕过两片湖泊,穿过三座大桥,观光车稳稳停在一排玻璃花房面前。 已经到了初冬,百花凋零的季节,花房里却春意盎然,瑶草琪花争奇斗艳,俨然丝毫不受外界气温的影响。 适宜的温度,适宜的土壤,以及拥有专人定期培育养护,花房里的一草一木都彰显着主人的用心。 “没想到,你也会喜欢养花。”纵身花海,祝明殊目不暇接,将心里话原原本本地吐露出来。 “谈不上喜欢,只是帮人收拾烂摊子。”赵京酌淡淡道。 祝明殊有些好奇,刚想开口询问,怀里就被人丢了一个巴掌大的小陶瓷盆。祝明殊疑窦地低头一瞧,里面只坚强地发了三颗小小的芽。 “想要试试吗?试着去把它养活。” 祝明殊轻轻用拇指摩挲着柔软的嫩绿小芽,小声询问:“这是什么花?” “香雪兰。” 祝明殊想了想,他还没有见过香雪兰开花的样子,于是郑重地答应了赵京酌。 或许他该给自己施加一些责任,至少手心里的这株小嫩芽需要他,他不是一个不被需要,没有意义,也没有作用的人。 祝明殊将怀里的香雪兰抱得很紧,转身时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眨了眨眼,敏锐地往里找去,看到一株开得正盛的蓝星花。他用手指轻轻拨弄两下土壤,从里面勾出一根四叶草手链,上面镶嵌着亮晶晶的钻石。祝明殊猜测,他刚才或许就是被钻石折射的光晃到了眼。 祝明殊感到疑惑,会是谁遗落在这里的? “怎么了?” 祝明殊闻言转过身,对着赵京酌摊开手,向他展示那根细链。 “刚刚在花盆里发现的。” 赵京酌随意瞥了一眼,脸上浮现出一点罕见的温柔,轻笑着摇头。 “小丫头,总是丢三落四。” “什么?” “大概是我妹妹落在这里的。” 祝明殊闻言点点头,将手链归还给赵京酌,耐不住好奇,轻声地问:“你有一个妹妹?”为什么从来没听人提过。 赵京酌眼底堆满一些柔软的物质,像是看透了祝明殊的疑惑,沉声道:“赵京雅是我的养妹,一年前就被本家认回去了。她身体一直不太好,请了老师在家里念书,也不怎么出席外界的活动,所以很多人并不知道我其实有一个妹妹,就算知道,大概也并没有见过她,不晓得她长什么样子。” 祝明殊第一次从赵京酌脸上寻找到类似珍惜的情绪,一时竟从心底生出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 “你看起来很疼你妹妹,她走了,你会不会很舍不得?” 赵京酌思考了一会,垂着眼,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手心的梵克雅宝手链,冷声说:“不会。”想了想,又补充道:“她不怎么乖,我已经不太想管她了。” 祝明殊只将这当作兄长对小妹旺盛的关切欲,毕竟结合赵京酌的家庭环境,母亲早早离开身边,常年居住在疗养院,父亲带着外面的女人和孩子登堂入室,多年来对他不闻不问,甚至父子俩有时还会大动干戈,那个家似乎只有赵京雅算得上他的亲人。 俩兄妹相依为命长大,关系亲密一些也是理所应当的。 赵京酌审视着祝明殊一副神游天外的表情,拧了把祝明殊软和的脸颊肉,眸光沉沉。 “所以你要再乖一点,小妹妹。” …… 祝明殊猛地惊醒,耳畔回荡着男人饶有兴致的嗓音,低低沉沉地唤他小妹妹。 祝明殊忽然恶心得厉害,他起身想吐,却听见哗啦啦的响声。 祝明殊低头,看见一双漆黑的镣铐。 第40章 修罗场 第40章 修罗场 睁开眼, 入目是灯光影绰昏暗的地下室,布置简单整洁,甚至算得上空旷, 除了一张床, 一张桌, 和必不可少的卫生间设备,再无其他家具。 祝明殊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四肢无一例外锁上镣铐, 锁链足有两指粗细,分别固定在床的四角, 长度不够, 祝明殊连抬手都会格外艰难。 “赵京酌!”祝明殊一开口,嗓子一片喑哑, 没有人理他。 他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 意识弥留之际, 祝明殊只依稀记得那晚他与顾承开房,赵京酌却赫然闯入,脸色阴如刚从地狱爬上来的恶鬼。 “surprise!” 高大的男人鼓着掌,缓缓从门口步入,面容苍白如纸, 双眸漆黑如嗜血鹰隼,正皮笑肉不笑地观赏着床上的活春宫。 顾承眼疾手快一把用被子将祝明殊包起来, 被打搅了好事的男人怒不可遏, 扭过头恶狠狠道:“你谁啊?怎么突然闯进来?再不走我叫人了!” 赵京酌对面前这个活生生的男人视若无睹, 仿佛渺小蝼蚁不配分出半个视线, 他只是盯着祝明殊, 语气听不出喜怒。 “祝明殊,你真是给了我一个好大的惊喜。”赵京酌露齿, 从森白的牙间硬生生挤出一个笑。 顾承这才反应过来,合着这两人认识,看这凶神恶煞的男人架势,倒像是来捉奸。 祝明殊脑中天崩地裂,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脸色有多难看,几次想开口说话都没能成功,只能伏在顾承肩窝里细细发抖。 不过数日不见,赵京酌周身笼罩的气压却愈发低沉,面无血色,西装革履,配黑皮手套,上面叠戴了几枚戒指,整个人一改往日低调内敛,夺目异常,闪耀刺眼。 祝明殊注意到赵京酌腕间挂着一块熟悉的手表,他认定自己看错了,毕竟这块表早已被他亲手丢进了垃圾桶里。很快,祝明殊证实了自己的猜测,因为赵京酌无名指处佩戴的戒指与他那日从楚冰手上见到的似乎是一对。 祝明殊垂下眼,小声对顾承说:“顾大哥,对不起,我不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 顾承揉了揉祝明殊的脸,琢磨出点不同寻常,猜测大概是眼前这男人是对祝明殊纠缠不休的死变态,都骚扰到酒店来了。 赵京酌看着祝明殊在顾承怀里撒娇,额角跳起根筋,阴阳怪气道:“祝明殊,我才几天没看住,你就这么耐不住寂寞,急不可耐地找野男人寻欢作乐,你是一天都离不了男人了是吗?” “就算要找根按/摩/棒,也不至于找这样的货色,他能满足得了你吗?”赵京酌冷浸浸地扫了眼顾承,带着目空一切的倨傲。 顾承忍无可忍,勃然大怒:“你凭什么这么跟小殊说话,嘴巴给我放干净点!我和小殊是正儿八经的情侣,这儿有你什么事?” 祝明殊怕赵京酌与顾承打起来,他深知顾承在赵京酌手里讨不着便宜,忙不迭抱住顾承阻拦。 “顾大哥,别说了,我们走吧,别理他了。” 说完,自顾自捡起床下的衣服,全程没给赵京酌一个眼神。 赵京酌快步上前,一把将祝明殊的贴身衣物夺走,团吧团吧揣进裤口袋里,风轻云淡地嘲弄道:“穿什么衣服啊?你不就巴不得让所有男人都看着你发扫的样子?光着身子走到大街上,怕是连公狗都要勾引过来。” 赵京酌越说越气,恶狠狠质问:“你就这么欠詌?” 顾承正要发作,被祝明殊拦了下来。祝明殊看向赵京酌,面色诚恳,不卑不亢道:“赵先生,我想我那天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我们已经结束了。你寻找了新的情人,如你所见,我也有了能够共度一生的伴侣,请你高抬贵手,就别再继续纠缠不清了。” “共度一生的伴侣……”赵京酌咀嚼着这句话的含义,胸膛剧烈起伏。 “小殊,别跟他废话,我们走。”顾承妥帖地将外套裹在祝明殊身上,拉着祝明殊的手打算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站住。” 祝明殊另一只手被身后的男人牢牢钳住,他夹在两个同样怒火中烧的男人中间,进退两难。 祝明殊叹了口气。饶是泥人也有三分火性,他此刻已经有些不太耐烦,他想不明白赵京酌既然已经有了楚冰,还对他不依不饶个什么劲。 赵京酌面不改色道:“谁说我们结束了?我没同意。” “敢给我戴绿帽子,你好得很啊。” 祝明殊吓得瑟瑟发抖,转念一想,就允许赵京酌三妻四妾尽享齐人之福,自己追寻后半辈子的安稳难道就是水性杨花的宕芙? 祝明殊难得顶嘴:“赵先生,分手这种事根本不需要征求您的同意,与其在我这里浪费时间,还不如多多珍惜身边的人。” 赵京酌浓眉一拧,当即道:“楚冰?他跟你说了什么?” 祝明殊淡然一笑:“我以为这些都是赵先生默许的。” “……” 赵京酌哑然。 起初,把楚冰带到身边,是赵京酌在极力向祝明殊证明,自己不是非祝明殊不可。上位者做了太久,他已经习惯了身居高位,唯我独尊,绝不允许自己被动地受任何人拿捏。 偏偏祝明殊,也只有这个人,一次次令他失控,令他难得感到有些事情逐渐脱离自己的掌控。 赵京酌看着楚冰那双与祝明殊如出一辙的双眸,看他顶着那样一张熟悉的脸对自己小意逢迎,会凭白生出几分耐心。但也仅仅只有那么点为数不多的耐心。除此之外,他再无其他想法。 赵京酌怀着利用楚冰敲打祝明殊的心思,楚冰找上祝明殊,赵京酌并不是一无所知,他不觉得有干预的必要。 祝明殊死活都不肯再回到他身边,无非是因为他与韩家的联姻。赵京酌始终认为,情情爱爱只是他人生中排在最末等的事,若是因为私人感情阻碍了事业上升,得不偿失。而祝明殊偏偏道德感高得离谱,死都不肯做二奶,赵京酌就是要让楚冰去逼祝明殊一把,让祝明殊看清楚形势。 你不愿意坐的位置,有的是人宁可做背信弃义的小人,挤破头也要去坐。 赵京酌算无遗策,却没算到祝明殊会干净利落地舍弃掉这段感情,头也不回地离开他。 事实证明,祝明殊不是非他不可,而他确确实实是非祝明殊不可。 “小殊,跟我回家。”赵京酌语气轻了些。 祝明殊偏过头,冷然道:“抱歉,我心有所属了,就算跟你回去,也只是一具空壳,有什么意思?” 赵京酌微微怔住:“心有所属?对这个男人?” “你在开玩笑吗?就算要找根按/摩/棒,也找个稍微上档次点的吧?” “就因为他长得像那个人,你就饥不择食了?” 祝明殊摁住暴动的顾承,忽然就有些不想走了。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这本就是他们的房间,凭什么让他们走? “这就不劳赵先生操心了。” “还有,这是我们的房间,请赵先生离开这里。” 赵京酌巨山般岿然不动,鞋底像是黏在地上,丝毫没有要走的架势。 “好。”祝明殊点点头,鼓足了勇气道:“那就麻烦赵先生闭上眼,我要和我男朋友在这里上床。” 话音刚落,祝明殊便将顾承推倒在床,霜蜕张开,骑在了男人身上。 “介意吗?”祝明殊第一次如此主动,方才那遭已经花费了所有的勇气,此刻正双颊红红,眼神飘忽地对顾承道。 顾承粲然一笑:“当然不,我迫不及待要让某人看到你在我身下放声尖叫的样子。” 祝明殊往下坐了坐,压住他,毫无章法地乱蹭。 分明已经是个被完全滋养透的熟芙了,却流露出宛如新嫁娘般青涩的羞赧姿态。 “想怎么对我都可以,我……很好用的,会让你舒服的……”祝明殊并拢霜蜕,跪坐在顾承腹肌上,指尖绕在男人皮肤上,垂着眼睫轻声道。 顾承血脉偾张,瞬间起立,险些将祝明殊挑起来顶翻。 “敢睡我的人,你找死?” 赵京酌雷霆震怒,一个健步冲上去与顾承缠斗。 祝明殊就算是个水性杨花的婊子,也只能他一个人睡,旁的人就连想都不能想。 “不要打了!不要再打了!” 祝明殊衣服都没来得及穿,忙不迭跑去拉架,一副纤瘦雪白的身子横在两个暴怒的男人中间,却没来由激起双方更加爆裂的怒火。 “我警告你,离小殊远点,他现在是我的人。”顾承双目嗜血般赤红,如同被彻底激怒的凶兽。 赵京酌不遑多让,拳头如雨点般纷至沓来! “你算个什么东西?” 赵京酌轻蔑地重重挥拳,连眼神都吝啬给予。 顾承吐了口血沫,呵呵一笑:“我不算什么东西,你不也照样嫉妒我?嫉妒得恨不得取而代之吧!破防的公狗!” “你们都少说两句,别再打了……”祝明殊急出一脑门的汗,可两个杀红了眼的男人至死方休,若不决出胜负怎会轻易收手? 赵京酌咬紧牙根,出招奇袭! 顾承被硬生生逼到墙角,猛地呕出一口血。 “顾承!”祝明殊连忙扑上前,对着顾承温声关切道:“哪里疼?要不要紧?” 温馨画面如一根锋利的尖刺,直直扎进赵京酌眼球。男人目眦欲裂,将祝明殊抱到一边,继续对顾承挥拳,力道恨不得将人活活打死。 赵京酌是正儿八经练过泰拳还拿过奖杯的选手,与顾承这种半吊子高下立见,很快顾承便只能被赵京酌压着打。 “别打了,求你了,会死人的!” 祝明殊触目惊心,连忙扑上去阻拦。顾承在赵京酌手底下讨不着便宜,祝明殊就差跪在赵京酌脚底下哀求。 赵京酌掐住他的脸,呵呵一笑,眼底却冷得不见底。 “一会才轮到你,急什么?” 祝明殊瘫倒在地,如坠冰窖。 那晚,赵京酌如同领地被侵占的雄狮,怒不可遏地挥拳,把顾承打吐了血,肋骨断了数根,最后只能奄奄一息地被捆在角落里,眼睁睁看着赵京酌朝祝明殊走去。 “赵……京酌,你冷静一点。”祝明殊吓得藏进被子里,眼看着赵京酌逼近,抖如糠筛。 赵京酌一把将祝明殊捞出来,淡淡道:“刚才不是还饥渴难耐?看见根寄吧就往上骑,现在有更大的来给你止痒了,怎么还不乐意?” “祝明殊,你真难伺候。” 祝明殊吓得咬住唇,呜呜咽咽地啜泣。 “我不要你……不要你……” 赵京酌脸色骤变,拇指压在祝明殊小巧的喉结上:“那你想要谁?” 祝明殊悚然一惊,透过乌漆漆的浓睫,觑向赵京酌阴鸷的脸色,胸口猛地梗了一口气,没办法吐出,憋得他快要窒息。 赵京酌叹了口气,将手指递过去,轻轻搅了绞,祝明殊猛地吐出口气,控制不住地大哭起来。 祝明殊浑身的骨头都在细细发抖,感受到神体里飙出一股清液,争先恐后地溅在男人光裸结实的腹肌上,流下几道浅色的水珠,一直延伸进幽深的肌□□壑里。 “怕成这样,怎么有胆子给我戴绿帽子的?”赵京酌饶有兴致地盯了一会,单手擒住祝明殊两只纤瘦脚踝,沉沉压了上去。 …… 不知过了多久,祝明殊缩着肩膀抽泣,纤睫黏成簇簇的黑,半边脸被泪水浸出雪一样的白,咬着唇瑟瑟发抖。 发根被不轻不重地揪起,祝明殊眼神失焦,神情恍惚,听见男人阴郁道:“你就这么耐不住寂寞?一刻都离不开男人?母狗,是不是非要逼我把你关起来才甘心?” 赵京酌喘着粗气,双目嗜血般赤红,失控地收紧掌心,冷漠而居高临下地看着祝明殊在身下疯狂痉挛,无力地挣扎,最后翻着眼球窒息。 祝明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刺激到连足尖都崩溃地绷紧,他真的快要承受不了了。 “是……是你先……”祝明殊觉得委屈,又疼得厉害,眼泪大颗地掉。 赵京酌有些暴力倾向,祝明殊一直都知道,他从来不怪他,只觉得是赵京酌压抑太久,能发泄出来也不是什么坏事。 祝明殊不怪赵京酌一次次伤害他,甚至不怪赵京酌找来楚冰一起羞辱他,把他当作用烂了的垃圾弃如敝履。 他从来只想着能和赵京酌和平分开,一别两宽,并真心实意祝愿赵京酌能有完满顺遂的婚姻。 眼看着赵京酌身边有了新人,祝明殊是真的觉得他们已经到此为止了,如果不出意外这辈子或许都不会再见面了,可他没想到赵京酌如此绝情,如此狠心,即便玩腻了、厌倦了,也不肯放手,非要将他攥死在掌心。 谁都可以翻开往事走向明天,为什么唯独他不行? “你是我的。”赵京酌拇指重重碾过祝明殊哭红的眼尾,眸色晦暗不明。 祝明殊蹙着眉摇头:“我不是……” 他不是谁的附属品,也不想做任何人的私有物。 赵京酌从鼻腔发出不屑的冷嗤,掰起祝明殊的脸,迫使他的目光落在角落。 顾承嘴上捆了圈胶布,只能从喉间发出愤怒的闷声,双目爬上根根血丝。 祝明殊用力偏开头,闭上眼,眼尾滑落一行清泪。 “不是喜欢他?为什么不看着他?”赵京酌语气很诚恳,仿佛真心实意地疑问。 祝明殊抖如糠筛。 赵京酌勾起唇,将祝明殊反绑着,肆意蹂躏。 “不要,不要这样对我……” 到后面,祝明殊哭得透不过气,赵京酌凶狠地活像是在墙碱。 赵京酌掐着祝明殊的脖子,五指一点点收紧,不含一丝玩笑意味道。 “不会再给你第二次通丨奸的机会,因为我真的会打断你的腿,把你锁在床上,让你除了被我使用什么也做不了。” …… ==========作者有话说:========== 胆子很小的鼠妹就是会被吓到湿巾啊 第41章 处心积虑 第41章 处心积虑 思绪收回, 祝明殊看着满身的粗链,心下苍凉。 他知道赵京酌没那么容易消气,却也没料到赵京酌会做得这么绝, 将他囚禁起来。 这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屋子, 赵京酌没收了祝明殊的手机, 切断了他与外界联系的所有可能,因此即使天花板灯光整日不熄, 却仍显得压抑沉闷。 一日三餐会有专人来送,祝明殊不愿意碰, 就这样枯坐了两天, 滴米未进。 期间,赵京酌从未来看过他。 祝明殊荒谬地产生一种可怖的念头, 他惹怒了赵京酌, 赵京酌是想把他困死在这里。 第三天, 祝明殊已经没有力气起身,他昏昏沉沉地倒在床上,嘴唇干裂起皮,眼前黑一阵白一阵,天旋地转。 地下室入口的方向传来点窸窸窣窣的动静, 紧接着,祝明殊感受到一片浓郁的黑影, 将他笼罩起来。 下一秒, 祝明殊落入了一个冰冷的怀抱。 “闹什么?”赵京酌不解道。 祝明殊不明白为什么赵京酌总是有理, 好像什么事情都能理直气壮。他偏开头, 失去了与赵京酌沟通的欲望。 赵京酌脱下黑色皮手套, 端起床头柜上的那碗汤,执着调羹吹散了温度, 才送到祝明殊唇边。 祝明殊疲倦地半掀开眼皮,冰冷地看向赵京酌,眼神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男人。 锁链哗啦啦地响,碗摔在地上,碎了一地瓷片。 祝明殊不知从哪来的力气,硬是咬着唇掀翻了面前的碗。 “放我出去。”祝明殊气若游丝,虚弱却坚定道。 赵京酌咬牙,冷哼一声,轻描淡写:“绝无可能。” 祝明殊拒不配合进食,地下室里很快挤入一支专业医疗团队,各种仪器在他身上使用,他们往他枯瘦的小臂输入冰冷的营养液,用以维持生命体征。 祝明殊昏昏沉沉地睡过去,再次醒来,赵京酌破天荒地守在身边。 祝明殊坐直身子,决定和赵京酌好好谈谈。 “赵先生……” 赵京酌连眼皮也没抬一下,专心处理手边的公务,淡淡道:“我不想听见这三个字。” 祝明殊闭上眼,缓慢平复紊乱的呼吸。 “你打算关我多久?” 赵京酌面色不变,视线落在文件上,漫不经心道:“不要总想着逃离。跟我拧着来,你觉得自己胜算很大?” “我不敢的。”祝明殊垂着眼,赵京酌的雷霆手段他领悟很深,跟他对着干无异于螳臂当车,他毫无胜算。 赵京酌拧了把祝明殊的脸蛋,略带薄茧的指尖蹭得他有点疼,祝明殊下意识偏开头。 下一秒,却在赵京酌阴沉的注视下,祝明殊怯生生地将脸送过去,一下一下地蹭着男人的手。祝明殊垂下眼,看见了一排细小的针孔,他张了张唇,却什么也没说。 “不要再试图惹怒我。”赵京酌道。 祝明殊忽然觉得身心俱疲,他自车祸之后便留下点后遗症,具体体现在精力变得很低,嗜睡多梦,视力下降,有时眼前会一片模糊。 他鼓起勇气挣开赵京酌的桎梏,背对着男人,缩进被子深处,闭上嘴巴,彻底失去了沟通的欲望。 “……” 赵京酌变得越来越忙,只偶尔来地下室看他,祝明殊却生出荒谬的庆幸,比起赵京酌与一场场苦闷疼痛的杏爱,他更情愿忍受无尽的寂寞。 日子说不好过倒也好过,直到一个不速之客的到来,打碎了他粉饰的宁静。 祝明殊没想到还能在这见到楚冰,楚冰看到他,脸上的表情似乎也很意外。 “老师,我就知道你还活着,原来是被京酌哥关起来了。”楚冰抱着臂,居高临下地看着被锁链困在床中央的祝明殊,恍然道。 这句话刺耳得很,祝明殊迟钝生锈的大脑缓慢转动,片刻,他掀开唇:“什么意思?” 楚冰耸了耸肩,很快揭过这个话题:“没什么,对了,京酌哥月底就要订婚了,这事你知道吗?” 祝明殊平静地看着楚冰,眼神波澜不惊,却盯得楚冰没来由发怵。 “不过京酌哥答应我,就算他结婚了,我们的关系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至于你。”楚冰遗憾地摊开手,满脸无辜:“可能要在这里关上一辈子了吧。” 祝明殊看着楚冰光秃秃的双手,眼皮一跳,旋即发问:“你来这里就是想说这些?” 楚冰呵呵一笑,脸上一派纯良:“我只是随口一说,老师你可千万别放在心上啊。” 祝明殊在心底酝酿良久,叹息一声,才道:“楚冰,你一口一个老师,可要是心里还真把我看作老师,看在从前的那么一点情分上,请你帮帮我吧,好吗?” 虽然楚冰性格与祝明殊刚认识时天差地别,但事已至此,祝明殊已经别无选择,只要楚冰愿意帮他,他便有重获自由的可能,总比困在这里坐以待毙要强。 楚冰一怔,苦恼道:“老师,我能力有限,也不知道能为您做些什么。” 祝明殊见有希望,连忙膝行几步,锁链拖得哗哗响。 “不需要你做什么特别的,我的手机被没收了,请你帮我报警吧。你帮我这一次,就一次,我会记着的。” 楚冰居高临下地望着祝明殊,眼前的男人苍白憔悴,这些日子似乎又清减许多,乌漆漆的双眼落了一圈红,单眼望去,一张巴掌大小的脸上只余这对仓惶惊惧的眼。 祝明殊甚至抬起双手,试探着握住楚冰的衣摆。 楚冰从没见过这副模样的祝明殊,狼狈、可怜,不堪一击。 恍惚间,他生出彼此位置颠倒的爽快。 想必从前祝明殊居高临下地拯救他时,便是这样高高在上的心理。 风水轮流转,这下轮到他来施舍祝明殊了。 楚冰欣赏够了,才慢悠悠开口:“老师啊,不是我不想帮你,只是我也爱莫能助。” 祝明殊不解地望向他,似乎不明白为何这样一个小小的请求也会遭到毫不留情的拒绝。 “因为你已经是一个死人了,我要怎么让警察来救一个死人呢?” “祝老师,你就别为难我了。” 祝明殊双手无力地垂落,他有些听不懂似的,茫然地看着楚冰。 “什么死人?什么意思?楚冰你在说什么啊?” 楚冰从随身携带的包中翻出一份纸质报告。 “看来您还不知道吧,真是可怜呢……” 祝明殊握住那份死亡通知书,指尖剧烈颤抖。 上面白纸黑字,赫然写着他的名字。 “现在,外面所有人都觉得你已经死了,你的身份证、电话号码,一切证明你还活着的东西都被注销了,就算出去了,你还能干什么?” 楚冰吹去指尖并不存在的灰尘,掀开眼皮,凉薄地注视着祝明殊,那双出挑的水眸折射出森冷的光,如同美艳致命的毒蛇。 祝明殊脑袋一阵阵发懵。地下室配备了二十四小时恒温系统,可祝明殊却冷到连骨头缝都微微颤栗。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不可能……”祝明殊下意识摇着头,反复喃喃。 楚冰勾起唇,饶有兴致地将祝明殊惊惶失措的神情尽收眼底。楚冰忍不住抬起手,唇角噙着抹莫测的笑。 祝明殊正一点点枯萎。不知道是不是整日浸在湿漉漉的眼泪里,又动辄缠绵病榻,这人一张苍白消瘦的脸上都染了点苦相,稠艳的眉宇间凝着层淡淡的愁绪,脆弱的像是连个巴掌都承受不住。任谁看了,都会情不自禁地生出微妙的怜惜。 真可怜啊。 臭/婊/子。 楚冰盯了一会,眯起眼,眼角泪痣淬毒般秾艳,他缓缓深吸一口气,顶起一块巨大。 祝明殊一点没变,还是像从前那样会勾引人,会搔弄着男人的那点怜香惜玉之情,祝明殊是个天生的倡季,楚冰毫不怀疑,如果祝明殊去做援/交,大概早已挣得盆满钵满。 楚冰记得读书时,祝明殊常把他带到家中做客。那时候的他将祝明殊对他的这点善意当作好感,有血缘羁绊的亲生父母尚且如此薄情冷漠,就连外婆也因病遗忘他,对他弃如敝履。陷入绝境时,只有祝明殊愿意接纳他。 祝明殊为他做饭,尽管味道不尽人意,他也会捧场地吃个一干二净。祝明殊会为他织毛衣,楚冰那时因为青春期营养不良,个子还不抽条,十八岁那年才开始疯长,可他始终没将那件缩水的毛衣丢掉。 祝明殊是他青春期里完美的杏/幻想对象,温柔纤细,善良纯洁,却又不过度荏弱,像枝袅袅婷婷无需妆点的木芙蓉,自有一身风骨。 得益于这副得天独厚的善良皮囊,祝明殊对他天然不设防,熟悉以后,祝明殊穿着宽大的t恤从浴室走出来,毫无防备地弯腰为他辅导功课,楚冰轻轻掀开眼皮,就能看到两点秾熟的软……。 楚冰口干舌燥地移开视线,第二天谎称崴到脚,不方便洗澡,撒娇请求和祝明殊一起洗。 祝明殊并不起疑,担心地叮嘱他下次一定要小心,说完便搀着他进了浴室。 祝明殊很会伺候男人。 这是楚冰那天以后得出的经验。 虽然祝明殊并未脱去自己的衣服,但这种独特亲密的氛围足够令少年人感到餍足。楚冰毫无保留地坦诚相待,竟将他纯洁的老师逗得满脸羞红,别别扭扭地往他身上搓沐浴露。 视线无意识扫过格外魁硕的,祝明殊脸上一本正经,耳尖却悄悄攀上抹红晕,楚冰见状勾起唇,露出一颗小虎牙,状似无意地挺了挺腰,划过老师平坦的小腹。 “砰!” 门关得震天响,祝明殊拔腿就跑,像只落荒而逃的兔子。 “剩下的你自己来吧……” 楚冰靠在冰冷的瓷砖上,喉结上下滚动,溢出愉悦沙哑的笑,久久无法平复内心的躁动。 他的老师,真的很可爱。 …… 本以为日子能一直这样波澜不惊地安稳下去,直到楚冰撞破祝明殊与赵京酌的奸情。 没错,奸情。 他早已将祝明殊视为自己的私人所有,一旦发现祝明殊与旁人过密,便认定这是毫无疑义的背叛。 透过门缝,十七岁的楚冰眼睁睁看着记忆里纯洁无暇的老师像个天生的婊/子一样,在另一个男人身下羞云怯雨。 小/婊/子将手搭在嫖/客后颈,撒娇说:“你和我学生置什么气?你不知道,他很可怜的,我只是有些同情他而已……” “……” 楚冰一言不发地退了出去,回去后,他脸色阴沉不定地将身上那件针脚粗糙的毛衣剪了个粉碎,却依旧不丢,将它当作块破烂抹布,用来擦拭愤怒的白灼。 楚冰恨死了祝明殊。 对赵京酌,只有恶心和那点他不愿意承认的嫉妒。 为了报复祝明殊,楚冰不惜伪装成自己最厌恶的模样,处心积虑接近赵京酌。 楚冰从来都擅长伪装,本质阴鸷冷淡,除了祝明殊,他对谁都没有几分真心。其实祝明殊那天苦口婆心对他阐述的赵京酌的缺点,楚冰一样不落,甚至,他更加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楚冰表面上是赵京酌公司的后起之秀,业界冉冉升起的商业新星,背地里却钻研黑客技术,他没少窃取祝明殊手机里那些数不胜数的私密小视频,一边不干不净地骂着表子母狗,一边诚实地对着那张楚楚可怜的脸打。 通过这种方式,楚冰得到了这座老宅的密码,黑掉了这里的监控,又因充分了解赵京酌行程,成功登堂入室,获得了与祝明殊独处的时间。 他清楚地知道赵京酌对他没半点那意思,对他所做的一切无非是为了逼祝明殊一把。这也正和他意,他也不过是想让祝明殊重新注意到他,让祝明殊明白,他曾经瞧不上的穷学生能给他带来多大的伤害。 两个人在祝明殊面前演得一套又一套的,私底下多看对方一眼都嫌恶心。 可这些,楚冰并不打算让祝明殊知道。 自己表现的与赵京酌越亲密,就越能让祝明殊对赵京酌死心。甚至,楚冰不惜伪造一份死亡证明,令祝明殊彻底看清赵京酌的无情。 “别自欺欺人了,事到如今,你还觉得赵……京酌哥对你还有一星半点的感情?”楚冰嘴角噙着笑,眼底却一片冰冷。 瞬间,祝明殊仿若失去所有力气,像条被剥去骨头的蛇,软软地从床上跌了下来。 楚冰没犹豫,把人稳稳接在怀里。 他顺理成章地将这当成投怀送抱。 楚冰深吸一口气,重新嗅到那股令他疯狂迷恋的浅香,他如同无可救药的瘾君子,兴奋到连灵魂都在微微战栗。 “老师,你现在只有我了。” 第42章 谁会来救你? 第42章 谁会来救你? 制造死亡证明, 以达到令祝明殊孤立无援的目的,这种事虽骇人听闻,但祝明殊觉得赵京酌并非做不出来。 毕竟这个男人对自己不再有半分眷恋, 只不过因为这副身体还算令赵京酌满意, 又在多年的调教下无比熟艳耐玩, 所以赵京酌才愿意纡尊降贵地使用他。 祝明殊并不怀疑,若是有一天失去了使用价值, 或是玩腻了、厌倦了,赵京酌会毫不留情地将他丢弃。 祝明殊浑身无力地瘫倒在楚冰怀里, 楚冰身上的温度要比寻常人低, 祝明殊打了个寒颤,双眸涣散失焦, 藕青的唇微微抖动。 楚冰从上往下看过去, 祝明殊乌漆漆的睫羽正细细颤抖, 与脸颊是两种颜色,如同雪地里勾勒的水墨丹青,在极度的恐惧下,逼出一股子惊心动魄的秾丽。 楚冰深吸一口气,情不自禁地俯身吻下去。真正面对这个人时, 他完全无法用恨来蒙蔽自己,他已经压抑得有些难受, 身体不由自主地跟随本心, 做出了相应的反应。 嘴唇刚触碰到祝明殊香软的发丝, 兜里的警报器遽然作响, 楚冰咬紧牙, 心里低骂了一句。 他清楚这是赵京酌即将回来的信号,提醒他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偏偏在这个时候。 楚冰阴沉着脸, 现在还不是带走祝明殊的时候。他要在祝明殊忍受了无尽的痛苦、折磨、虐待,已经彻底无路可走的时候,再从天而降,做主宰他的神明。 想到这期间祝明殊会遭到怎样的亵玩,楚冰额头暴起根筋,阴晴不定地给了祝明殊一耳光。 其实力道没有多重,连道印子都没留下,只是祝明殊太过虚弱,他被打懵了,捂着半边脸摔到床底下,惊恐万状的漆眸布满点点水光。祝明殊将身体蜷缩成很小的一团,惊疑不定地望向楚冰。 楚冰抬脚踩住祝明殊的胸口,略微绵软,楚冰乌漆艳丽的双眸藏满餍足,双眼微眯,眼下一颗碎痣愈发灼人,他残忍地将那里当作烂抹布,冷硬的皮鞋尖狠狠碾了几下。 “呜……” 祝明殊发根被粗暴揪起,他头皮炸开般火辣辣的痛,忍住眼泪,楚冰阴柔的话语砸在头顶。 “接客愉快,小婊子。” “……” 大门关闭,祝明殊的世界又陷入一片冷寂。 他将指尖咬得鲜血淋漓,每一根骨头都在细细颤抖,发出咯咯的响声。 祝明殊无比清晰而绝望地意识到,赵京酌是真的打算把他一辈子困死在这里。 等到赵京酌结婚之后,他依然是赵京酌的私人所有,在赵京酌绝对独裁的统治下,只能随时随地敞开身体,像个没有人权杏奴隶一样,被迫等待男人的临幸。 他是一个“死人”,就算面对种种压迫凌虐,也没人会为他打抱不平。 太恐怖了…… 与其过这样任人鱼肉的日子,一辈子挣不开、逃不脱,那还不如…… 不如什么? 祝明殊脑子“嗡”地一声,倏忽间炸起一道惊雷。 祝明殊惊惧地爬到床尾,像一只受了伤的幼犬,喉咙里滚出难以控制的细微呜咽,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许是精神紧绷到极致,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了过去,脑袋昏昏沉沉隐隐作痛着,无意识地回顾自己的前半生,似乎一团乱麻。 最信赖的人抛弃他,最依赖的人离开他,最喜欢的人伤害他。 祝明殊于梦中迷迷糊糊地想,如果简熄还在他身边,一定不会允许任何人这样对他。 他记得他最彷徨无助的十七岁,那一年,季怀仁突发心梗住院,他方寸大乱,是简熄陪在他身边,如父如兄般帮助他,安慰他。 …… “别太担心了,老爷子吉人天相,一定会没事的。” 手术室外,简熄拍了拍祝明殊瘦削颤抖的肩,温热宽大的手掌带来令人安心的力量。 祝明殊眼眶红了一圈,衬得脸愈发的小,黑润的眼愈发的大,他仰起脸朝简熄认认真真道:“谢谢你。” “跟我还说这些……” 遽然间,一串手机铃声突兀响起,祝明殊掏出手机,看清屏幕上熟悉的备注,心头猛地一跳。 他不敢耽误,连忙接通电话。 赵京酌的声音顺着听筒低低沉沉地传出来,令祝明殊耳根没来由感到点酥麻。 赵京酌简明扼要,给了祝明殊一个地址,用不容置喙的口吻命令他尽快赶到。 祝明殊盯着屏幕上那串高级住宅区的地址,声音染上了点沙哑,疲惫地开口:“对不起……京酌哥,我今天真的没有时间。” 赵京酌那边静默半秒,敏锐地问:“你那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需要我帮忙吗?” 祝明殊哽咽了一瞬,咬住下唇,喉间涌上点酸楚。 “乖点,回话。” 祝明殊张了张唇,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察觉出他情绪不对劲的简熄打断。 “怎么了?谁打来的?” “谁在说话?祝明殊,你现在和谁在一起?”赵京酌的语气急转直下,瞬间淬了层冰霜。 祝明殊一个头两个大。他深知赵京酌对简熄的反感,此时也顾不得旁的事,走到一边跟赵京酌小声解释:“没有谁,只是……旁边的一个路人。” 祝明殊磕磕绊绊地撒着谎,今天的事已经够令他分身乏术,他现在只想先尽量安抚住赵京酌。 电话那头是令人窒息的沉默,几秒钟后,传来一声冰冷的“呵”,通话随即□□脆利落地掐断。 祝明殊这边还在絮絮地解释,那头却只剩下“嘟嘟”的忙音,祝明殊愣了半晌,才慢吞吞收回手机。 直觉以及过往的经验告诉他,赵京酌没这么好哄,多半埋着雷在前面等他。 祝明殊叹了口气,不过短短几分钟的通话,他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尽了,只能虚脱地靠着墙壁,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恰在此时,手术室上方刺目的红灯倏然熄灭,大门很快被推开,穿着手术服的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重重舒了口气。 祝明殊忙不迭迎上去。 “手术成功。” “病人突发心梗,幸亏送来得及时,不然就危险了。以后家属要格外注意,不能让病人受刺激,要按时服药,定期复查……” 祝明殊心头悬着的一块巨石重重落地,眼眶瞬间涌上热意,他朝医生弯下腰,哽咽着连声道谢。 简熄跑前跑后办妥了所有手续,又风尘仆仆地从外面提回温热的粥和小菜。他将调羹递到祝明殊手里,絮絮劝道:“知道你没心情吃东西,特意买了清淡的虾仁粥,多少吃一点,不然哪有力气照顾老爷子?等老爷子醒来看到你垮了,准要着急上火。” 祝明殊实在没胃口,可最终还是拗不过简熄,在男人堪称严肃的注视下,一点点用完了一碗粥。祝明殊乖乖将空碗递出去,示意简熄检查,简熄翘起唇角,大手揉了揉祝明殊的头发。 “很棒。” 祝明殊抿着唇,只觉得心头一暖。简熄总是这样细心妥帖,就好像一个大哥哥,总能在他无助的时候施以援手,安抚他焦躁不安的心绪。 两人一直守到暮色四合。病床上,季怀仁缓缓睁开眼,茫然地环顾四周,过了半晌,似乎是意识到了自己现在身在何处,下一秒,便挣扎着要拔掉手上的留置针,嘴里含糊地嚷嚷着要回家。 讳疾忌医是老人的通病,祝明殊和简熄一左一右,好说歹说,几乎磨破了嘴皮子,才将倔强的老人安抚下来,答应他们安心住院修养。 夜色已深,祝明殊坚持要留下陪床。简熄轻轻按住他的肩膀,温声道:“别犟,你明天不用上课了?别把自己折腾垮了。” 季怀仁与简熄统一战线,吹胡子瞪眼睛,直嚷嚷着赶祝明殊回去休息。 祝明殊挺倔,两个人轮番上阵都没能说动他。简熄叹了口气,对祝明殊道:“护工我已经请好了,专业又细心,你大可放一万个心。” 祝明殊又开始对简熄道谢,简熄不怎么爱听,比起这个,他更希望祝明殊能对他撒娇,将麻烦他当作理所应当的事。他不想祝明殊有任何负担。 “老爷子对我有救命之恩,这次能帮上忙,也算是让我心里好过一点。给我一个报答的机会,好吗?”简熄实在言辞恳切,祝明殊望着他,说不出拒绝的话,最终只能点头答应。 简熄带着祝明殊离开医院,找了间安静的餐厅解决晚餐。 暖黄灯光下,精致的菜肴散发着诱人香气,祝明殊只尝了两口就停下筷子。他有些担心季怀仁的身体,都说七十三岁是老人的一道坎,老爷子今年刚好七十三,年轻时是个火爆脾气,代价是临老心脏出了毛病。 这次可把祝明殊吓得不轻,季怀仁心梗突发,倒在家里不省人事。若不是简熄撺掇着祝明殊去老爷子家蹭饭,后果不堪设想。 想到这,祝明殊小声在心底叹了口气,对满桌子的菜皆是食不知味。 “饭菜不合胃口?” “对不起……它们很好吃,只是我没什么心情。” “……” 祝明殊起身去了趟洗手间,往自己脸上泼了几捧冷水。他对着镜子中那个苍白的少年做了套深呼吸,平复好心绪后,才推开门往外走。 男人高大的身躯山一般堵在门口,祝明殊与他迎面撞上。祝明殊抬头一看,瞳孔骤缩,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连呼吸都停滞住。 “京、京酌哥……” 赵京酌冷峻的脸上迅速凝结起一层寒霜,眼神锐利如鹰隼,牢牢地锁定着祝明殊。 “是我。 你说你今天很忙,那么现在,你忙完了吗?” 巨大的压迫感铺天盖地袭来,祝明殊喉头发紧,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像被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大脑高速运转,他压根没想到会在这撞到赵京酌,是偶遇?还是…… 这边正与赵京酌僵持着,简熄的声音由远及近地传来:“小殊?怎么这么久?” 简熄快步走来,看到门口对峙的两人,尤其是赵京酌那张欠扁的臭脸时,英挺的眉瞬间拧紧,下意识地站到了祝明殊身前,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 “又是你。还真是……阴、魂、不、散。”简熄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 “祝明殊,你什么时候又跟这个算命的混到一起去了?”赵京酌看到简熄的瞬间,脸色黑如锅底,在简熄和祝明殊之间凌厉地扫了几个来回。 “……” 祝明殊一时语塞。 简熄脸色不遑多让,目光炯炯地瞪着赵京酌。 赵京酌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股风轻云淡的嘲弄。 “哦,看来眼睛好透了。” “这就不劳你关心了。”简熄冷哼一声,淡淡道。 “小殊,我们走。” 赵京酌看到简熄整个身子挡在祝明殊面前,将人护的严严实实,防他像是防着对自家乖女儿下手的小黄毛,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赵京酌胸口积压了一整天的怒火,如同被点燃的炸药桶,顷刻间爆发。 只听赵京酌阴沉沉地问:“祝明殊,你一整天都和他待在一起?” 祝明殊心头发颤,咬着唇,艰难地点了下头。他夹在两个针锋相对的男人中间,有些不知所措。 “很好。”赵京酌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眼底愈发冰冷,铺满了尖锐的嘲意。 祝明殊见赵京酌面色不悦到极致,连忙上前拉住他的衣角,嗫嚅着:“赵京酌,你听我解释……” 下一秒,他被赵京酌用力推开。 “够了!” 简熄见状,再也按捺不住,挺身将祝明殊护进怀里,暴怒的雄狮般怒视着赵京酌,声音洪亮如钟,不假思索地斥道。 “没礼貌的臭小子!你把小殊当什么了?一件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物件?还是你心情不好时的出气筒?仗着他性子软和、心地善良,就对他颐指气使肆意妄为?你真以为没人给小殊撑腰,可以任你搓圆捏扁随意欺凌吗?” 字字句句,掷地有声。 “你又是他的谁?”赵京酌嗤笑一声,眼神轻蔑地上下打量着简熄,仿佛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跳梁小丑。 “我和他之间的事,还轮不到旁人评头论足。” 简熄脱口而出,斩钉截铁道:“我是他哥!我就是见不得有人在我面前欺负小殊,听明白了吗?” …… “哥……” 半梦半醒间,祝明殊痛苦地蹙着眉,泪浸浸的小脸上捂出病态的潮红。 下一秒,祝明殊被一只大手从被子里捞了出来。 祝明殊迷迷瞪瞪地睁开眼,对上赵京酌冰冷的面孔,祝明殊瞳孔微缩,失控地大叫了一声,如同撞见地狱里爬出的恶魔。 赵京酌松开手,祝明殊便跌下床,慌不择路地爬进了床底。 赵京酌面色微沉,牵住祝明殊脚踝上的锁链,在手上握了几圈,一寸寸地施力,将惊慌失措的祝明殊从床底拽了出来。 “救命啊……救命,谁来救救我……” 祝明殊不住地挣扎,圆钝的指甲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噪音,甚至隐隐渗出血丝。 赵京酌揪住祝明殊的发根,将他提起来,残忍地说:“谁会来救你。” 是啊,他现在已经是一个“死人”了,谁会来救他呢? 祝明殊绝望地以头抢地,恨不能闭气而亡。 赵京酌将手垫在祝明殊额头前,忍受他毫无章法的撞击,冷不丁道:“你刚才在叫谁哥?” 祝明殊闻言停下动作,他转过头,木然地看向赵京酌,眼中再也不复从前的痴迷与眷恋。 他张了张唇,最终还是没敢说出口。 赵京酌冷哼一声,参透道:“是简熄?还是那个叫顾承的家伙?” “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么多年,你一直都对他念念不忘,就连奸夫,都要找他的替身。” 祝明殊忍受不了赵京酌对简熄的编排,愤怒令他战胜了对这个男人本能的恐惧,反驳道:“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吗?” 这句话一出,无异于平地惊雷! 祝明殊意识到自己踩了赵京酌的雷池,恐怕今日不会太容易终了。 果不其然,赵京酌的脸色蓦然一片黑沉,阴恻恻地压在祝明殊身上,瞬间将他剥了个一干二净。 “看来是我给的教训还不够,都让你学会顶嘴了。” 祝明殊吓得捂住唇,凤眸湿红,泠泠洇出雾气。为了方便男人随时随地地使用,祝明殊被囚禁这些天,身上只套了件宽松简易的睡裙,里头空空如也。 一开始,祝明殊还像个死守贞元的处子,竭力反抗,慢慢的,体力透支,身体里的水全部流了出去,他死鱼一般任由赵京酌不停地变换动作,甚至隐隐有脱水的迹象。 祝明殊再也承受不了,咬着手腕痛哭出声,皎白的细腕间烙下一圈牙印,隐隐渗出点血丝。 赵京酌握住祝明殊的手腕,眸色微沉,指尖往那处伤痕间狠狠一碾。 祝明殊叫了很大一声,眼泪哗哗淌。 祝明殊知道他现在该跪在赵京酌脚底下拼命求饶,该倒贴上去舔着赵京酌的皮鞋尖讨好,以求纾解赵京酌蓬勃的怒意。 他已经到达极限了,审题像块破破烂烂的抹布似的,没有一处不在隐隐作痛。 可他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喉咙里“咕咚”一声,牙齿猛地撞在舌头上,咬出一圈血印。 赵京酌掰开祝明殊的嘴,手伸进去仔细检查了一番。 “你很想死?” 紧接着,赵京酌面色不善地拽着祝明殊的发根把人带进盥洗室,往洗手池放满水,接着把人摁了进去,从身后施加疼痛与暴力。 祝明殊猝不及防张开嘴,大股大股冷水猛地灌了进来,他呛得死去活来,玉筷般的手指扣住池壁,疯了般挣扎,却被脑后的那只大手死死摁住,像砧板上的鱼类般动弹不得。 与窒息感一同传来的,还有刺激到全身过电般的膏巣,祝明殊猛地被揪出水面,他大口大口呼吸,眼瞳微微上翻,神体止不住地痉挛战栗。 赵京酌抱着他,力度大到像是要将人摁进骨血里。 “不要再做些令我不悦的事情。”赵京酌警告道。 旋即,赵京酌吻了吻祝明殊耳尖,叹息道:“再乖一点……” 祝明殊湿淋淋地环住赵京酌的肩,小脸埋在赵京酌颈窝,唇角牵起点苦涩的笑。 他还不够乖吗? 赵京酌把他当成婊子玩具,他就放任赵京酌予取予求,时间久了,连祝明殊自己都觉得他仿佛真的成为一个纾解男人躁郁的破烂杯子。赵京酌要结婚,又找到了心仪的新欢,祝明殊不吵不闹,安静退场,给彼此留足了体面。 他到底哪里做的不够好,才会遭到毁掉他往后余生这种程度的惩罚呢? 祝明殊的唇触碰到男人颈窝,他调动全身的力气,张开嘴用力咬了下去。 祝明殊真的很想知道,这个男人的血究竟是不是冷的。 为什么自己一靠近他,就会害怕到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赵京酌肩头很快印出一圈齿痕,隐隐渗出血丝,可他却恍若无知无觉,脸上无一丝痛色,只是将两条铁钳般的手臂环得更紧。 眼看着即将擦枪走火,祝明殊寒毛直竖,惊恐地只想逃。 “京酌哥,你干脆打死我吧!”祝明殊唇间染上一抹艳色,整个人神志不清,红着眼绝望道。 打死他,起码不用再连累别人。 赵京酌沉默半晌,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个提议的可行性。 “好。”赵京酌点了下头,淡淡道。 第43章 电击治疗 第43章 电击治疗 也不是没有尝试过逃跑, 甚至有一次,祝明殊试着曲意逢迎,趁着赵京酌放松警惕, 竟真的逃了出去。 黑夜, 抬眼是望不到边际的漆黑森林, 祝明殊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上方的窸窣作响的枝叶中掉下来什么东西, 不偏不倚地趴在祝明殊肩膀上蠕动。祝明殊停下脚步伸手一摸,是条黏滑冰冷的长蛇。 他头皮发麻, 惊惧间跌下一道山坡, 崴到了脚踝,剧烈的疼痛令他一时间动弹不得。 不远处, 探照灯射下来, 祝明殊登时寒毛直竖,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爬进灌木丛里,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赵京酌把过度受惊的人抱进怀里,垂眼仔细查看他手背上的孔印。赵京酌舒了口气,旋即又拧起眉, 朝身旁的人吩咐,把这片区域里的毒虫蛇蚁都清干净。 回去后, 赵京酌把祝明殊放在蓄满水的浴缸里, 亲自帮他洗干净身体。 祝明殊灰头土脸地蜷缩成一小团, 乱糟糟的头发上还挂了几片枯叶, 原本玉白的小脸变得脏兮兮的, 整个人像只离家出走,在外流浪了一圈的宠物猫。 祝明殊睁开眼, 看向赵京酌的眼神里,只剩下胆怯与惊惧。 赵京酌心脏微微抽动,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捂住祝明殊的眼,感到有什么湿热的水渍浸润掌心。 赵京酌觉得祝明殊有病,或已经疯了。 可能是因为那场车祸,伤及到祝明殊的大脑,不然祝明殊为什么一醒来就要决绝地逃离他。 得病就要好好治疗,赵京酌说明天会给他做ect。(电休克治疗) 祝明殊吓得血都冷透了,他疯狂地摇头,双眸不断有咸湿的液体滚出。 “我没病……我没有得病……” 祝明殊挣扎求饶,从始至终,赵京酌都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高高在上地看着他在身下崩溃哭泣,眸中甚至掺杂几分悲悯,仿佛祝明殊真的是个疯子。 祝明殊实在哭得太可怜,一张脏兮兮的小脸被泪水浸湿,显得更加乱七八糟,鼻头红了一圈,湿成簇簇的浓睫垂下来,微微地颤动。 赵京酌怔了怔,似有不忍,但也只有一点点。他俯身吻了吻祝明殊柔软的唇,低低喃着什么。 骗子。 祝明殊闭上耳朵,不肯去听那些裹着糖衣的虚情假意。 赵京酌将人洗干净,把祝明殊从浴缸中抱起来,像对待一个小婴儿般为他擦拭身体。男人宽大的手掌握住祝明殊红肿的一截足踝,指尖略微摩挲几下,祝明殊便忍着剧痛惊恐地缩回了脚。 遽然间,赵京酌忽然想起,上次祝明殊求情自己干脆将他打死,赵京酌后来问,你很想死吗? 祝明殊怎么回答的? 他摇摇头,他说他想活。 赵京酌明白了。 原来在祝明殊的世界里,靠近自己竟比死亡更令他难以接受。 这一认知令赵京酌忽然有些无法接受,可一切都是他求仁得仁,怪不得旁人。 “你什么时候才会腻。”祝明殊裹上浴巾,垂着眼淡淡问。 赵京酌怔了几秒,掀开薄唇。 “很快。” 祝明殊了然,毕竟他已经不年轻了,起码不如楚冰年轻,脸也没以前好看,就连唯一的优点,乖巧,现在也不剩几分了。 赵京酌沉沉盯着他,眸色渐深。 门边倚着副纤瘦清癯的身子,面如凝脂,烟视媚行,恍若灯下观音,潮湿的发丝黏在被水汽熏出潮红的颊边,绸艳的眉眼间萦绕的是恰到好处的圣洁。 赵京酌伸出手,揉了下祝明殊脂玉般的面颊。 祝明殊快被逼死了,如果这样能让笼中鸟看到点微渺的希望,暂得喘息,他情愿口是心非。 果然,祝明殊舒出一口气,心里竟感到点如释重负。这是否意味着赵京酌很快会丢弃他,他便能重获自由? 赵京酌已经有了楚冰,想必很快就会把他抛之脑后了。 晚上,赵京酌在床上搂着他,劝他接受治疗。 祝明殊翻了个身,他觉得自己没病,赵京酌才有病,而且病得不轻,于是小声地反驳:“你自己怎么不去做?” 此话一出,身后竟是一片默然。 祝明殊懊恼地咬住指尖,忽然想起从前在赵京酌的宅子里,老管家曾对他说过的事。 当年那件事发生后,二人关系破裂分崩离析,祝明殊有好几年都没再得到赵京酌的消息,因此也就无从得知,那几年里,赵京酌尝试过每日处理完要务,就将自己关进封闭的房间,不间断地接受电击治疗。他经常白日连轴工作,夜里进行电击,一直持续到重新将祝明殊找回来。 祝明殊只以为赵京酌是在以这种方式牢牢记住他曾给他带来的伤害,好在往后的岁月里加倍报复回来。后来赵京酌找到他,便是将他带到了床上,肆意发泄□□。 “算了,你不想做就不做。也不怎么管用。”赵京酌将人搂紧了些,吻着祝明殊耳尖低低道。 “……” 祝明殊闭上眼,脑中勾勒出一个寒风刺骨的冬天。 在祝明殊已经褪色的青春中,若说赵京酌是浓墨重彩的一道深刻痕迹,简熄是雨后绚丽的彩虹,那么华卫彬,就是坨臭不可闻的狗屎。 有阵子,简熄外出执行任务,很久都没空回西林,甚至与祝明殊的联络也越来越少。考虑到简熄的职业性质,祝明殊很理解,有时候简熄并不是不想联系他,而是怕连累到他,给他带来不必要的影响和麻烦。 直到简熄传来封信,上面写得挺情真意切,祝明殊还掉了两串泪珠子。简熄分身乏术,或许很久都没办法再回来看他。他让祝明殊一定保重身体,照顾好自己…… 祝明殊叹息一声,他心里空落落的,像是缺了一块,一连几天都食不下咽,辗转难眠。 没了简熄的保驾护航,华卫彬钻了空子,不知道从哪个谁也找不到的犄角旮旯卷土重来,并找上祝明殊,故技重施,目的是向他讨要钱财。 再次见到华卫彬,祝明殊发现男人断了只胳膊,左边袖管空空荡荡的,他对华卫彬的遭遇丝毫不感兴趣,也不想与此人多作纠缠,认栽地走到桌前,从抽屉里拿出张备好的银行卡。 “这是我最近兼职攒下的所有钱,都在这儿了。你拿走,以后没事别再来找我。” 出乎意料的是,这次华卫彬竟没像从前那样见钱眼开,拿完钱拍拍屁股麻溜滚蛋,他嘿嘿笑了两声,反常地直夸祝明殊懂事能干,懂得孝敬长辈。 祝明殊有些反胃,没忍住翻了个白眼,转过身,懒得听他狗叫。 “听说你最近和赵家大少爷走得很近?”图穷匕见,华卫彬精明的眼里满是贪婪。 祝明殊登时警觉,厌恶地拧起眉:“你从哪听来的谣言?” 华卫彬也不恼,意味深长地呵呵笑了两声,用仅剩的一只手拍了拍祝明殊的肩膀,赔着笑脸,谄媚道:“以后飞黄腾达了,可别忘了我啊。” …… 赶走了华卫彬,周末上午,祝明殊难得睡了个懒觉,醒来后,他发现家里静悄悄的,祝明殊暗中舒了口气,猜测华卫彬大概已经拿钱跑路了。 打开卧室的门,祝明殊看见华卫彬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轻手轻脚地数钞票,祝明殊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以为华卫彬又去勒索傅嫣兰了。 祝明殊气冲冲上前,一把将华卫彬手中的钞票夺走,咬牙质问道:“这些钱是哪来的?你又去找傅老师了?我不是说了我会给你钱让你不要去骚扰傅老师吗?” “臭小子!你小心着点,别把钱扯破了!”华卫彬白眼翻上天,一把将钱夺回来,细心地捋平钞票翘起的卷边,没好气地解释道:“这些可不是你那个穷鬼老师给的。” 华卫彬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往旁边看。祝明殊顺着华卫彬的视线看去,发现一旁的皮包张着大口,鼓鼓囊囊赛满了钞票,甚至因为装不下还溢出来几叠。 祝明殊眉心一拧,直觉没好事发生,下意识问:“你到底做了什么?” 华卫彬笑了笑,讳莫如深道:“总而言之,这些都是老子光明正大赚来的。” 祝明殊轻蔑地剜了他一眼,没再搭话,自顾自去房里温书。 华卫彬将钞票清点好,跑进厨房捣鼓一阵子,接着端出一杯热牛奶,轻轻搁在祝明殊桌边。祝明殊表情活像是大白天见了鬼,狐疑地瞪着华卫彬,示意男人有话快说。 华卫彬讪笑两声,只说有件事要他帮忙。 祝明殊见他吞吞吐吐,直觉不是什么好事,他拧着眉,连看男人一眼也奉欠:“有话直说。” 华卫彬又换上一副笑脸,笑容满面地凑到祝明殊耳边说了几句话。 闻言,祝明殊大惊失色,手一抖,摔翻了面前的书。 “你疯了?!在胡说八道什么?!你……你让我去……” 话到嘴边,祝明殊却羞赧地说不出口,他不可置信地反复咀嚼着华卫彬方才的那番话。 华卫彬居然让他去勾引赵京酌上床。 华卫彬沾沾自喜,眉飞色舞道:“我已经查过了,赵家那么有钱,从手指头缝里漏出来的都够我们寻常人花一辈子了。他单单把你带在身边,指不定是对你有点那个意思。” “你们同性恋不就是那么回事,还要我说得更直白一点吗?” 祝明殊捡起书,下意识反驳道:“赵京酌他不是同性恋,我……也不是,就算他是,我也不会这样做。” 华卫彬脸色难看下来,恶声恶气道:“你装什么啊?那封肉麻的情书不是你写的?别以为老子看不出你是个二椅子,现在送你一个给人家大少爷暖床的机会,你还推三阻四,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你翻我东西?”祝明殊怒视着华卫彬,气得肩膀微微发抖。那封情书,他甚至还没来得及给赵京酌看…… 华卫彬咧起嘴,露出一排斑斑黄牙,轻蔑一笑:“你以为没人知道你们背后做的那些龌龊勾当?我看过你们两个男的抱在一起亲的照片。” 华卫彬顿了顿,意味深长道:“啧啧,说不定早就爬上人家的床了,在我面前演这出,是当了婊子还想立牌坊?” 祝明殊瞬间如坠冰窖,他知道华卫彬口中那张照片指的是什么。 那日,祝明殊在实验教室睡得迷迷糊糊,被赵京酌作乱戳醒后,大脑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便将现实里一切误当成梦境。面对近在咫尺的赵京酌,祝明殊遵从本心,献上自己的唇,痴痴地吻了上去。 赵京酌微微怔住,却并未躲开。 后来,祝明殊才知道那一幕被有心之人拍了下来,照片小范围传播开,所幸赵京酌及时遏制,他效率很高,此事很快得到解决。 赵京酌做事一向滴水不漏,不可能留下一个这么大的把柄送到旁人手里,祝明殊有些紧张与惊讶,于是忙不迭追问:“什么照片?你从哪看到的?谁给你看的?” 华卫彬避而不答:“问这么多做什么?总之,这是一桩两全其美的好事,你以后要是真的攀上赵家飞上枝头了,别忘了我的功劳就行。” 祝明殊琢磨出这件事背后有阴谋,多半是有人撺掇华卫彬这么干,大概就是冲着赵京酌来的,幕后主使想要利用他去坑害赵京酌,从而达成不可告人的目的。祝明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声线颤抖:“那些钱是谁给你的?跟赵京酌有什么关联?你不告诉我,我是不会帮你的。” 华卫彬大咧咧地坐在一旁的床上,祝明殊不动声色地蹙了蹙眉,只见男人神色自若地点了支烟,一边抽,一边慢悠悠道。 “老子原本是打算找那小子借点钱花,可有人先找上了我,他给我看了一些照片,又给了我一大笔钱,让我录下你跟赵京酌上床的证据,说是事成之后还有一笔钱,这笔钱一到,下半辈子就不用愁了……” “那人是谁?”祝明殊追问。 华卫彬徜徉在天降横财的幻想中,嘴角噙着贪婪的笑,闻言,他半晌才将视线落到祝明殊身上,却选择缄舌闭口。 祝明殊攥紧拳头,心中有了个模糊的答案。与赵京酌有冲突,有能力弄到这些照片并流传出去,非要通过这种卑劣的手段,让赵京酌身败名裂之人,除了秦子歧,他想不出第二个。 祝明殊不想让秦子歧得逞,他摸到桌上的手机,决心给赵京酌打电话将此事全盘托出。可华卫彬动作更快,伸手将祝明殊的手机夺走,警告道:“别想耍花招,我劝你最好乖乖听话,今晚把赵京酌约到这里来,事成之后,如果老子心情好,说不定还能赏你一笔钱。” “不可能,你别做梦了!” 祝明殊的不配合令华卫彬气急败坏,他干脆直接抢走祝明殊的手机,从通讯录中找到赵京酌的名字,单手飞快地编辑了一条短信,邀请他今晚来家里做客。 祝明殊情急之下扑上前去抢,却被急红了眼的华卫彬一脚蹬开。 “不要……”祝明殊捂着坠痛的小腹倚在墙边艰难地抽气。 “短信发过去了,这事没商量,你不做也得做。”华卫彬摇了摇手中的手机,面目狰狞。 “你休想,我一定会向赵京酌揭发你们的阴谋。”祝明殊咬紧牙关,双目一片赤红。 华卫彬“啧啧”摇了摇头,劝道:“我说你啊,就是个榆木脑袋,又犟,你仔细想想,就凭你,能拿他怎样?人家再不济也是个众星捧月的大少爷,就算桃色绯闻满天飞也有一堆人上赶着帮他摆平。你就按我说的做,难道还能出什么大事?” 这番话,华卫彬说得吐沫星子横飞,很是实在。以赵家的实力,祝明殊不是不相信,但他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否则幕后主使也不会这样大费周章。 况且,如果祝明殊真的这样干,也就意味着他和赵京酌彻底玩完了,赵京酌平生最恨人背叛,他会恨死他。 华卫彬见状,用力将祝明殊的脸摁在地上,软硬兼施,意味深长道:“可你那个穷鬼老师不一样。” “你想干什么?!你别乱来!”一提到那个女人,祝明殊周身便竖起尖锐的刺,如同被触及逆鳞的小兽。 “你敢伤害傅老师,我就跟你拼了。” “你看我敢不敢?如果你不配合,老子下半辈子什么也不干,就时时刻刻纠缠你那位好老师,你不能一天二十四小时都陪在你那位好老师身边,但我可以。不信的话我们走着瞧。”华卫彬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分明是个无赖,摆明了要跟祝明殊破罐子破摔。 “二选一,你是选你最心爱的傅老师呢,还是选那个姓赵的?” 第44章 替他止痒 第44章 替他止痒 这年春天下了场雪, 不是什么好兆头,紧跟着,祝明殊的身体急转直下。赵京酌解下了他四肢的镣铐, 将人从地下室抱上了楼。 怀里的人病骨支离, 已经没有什么重量, 像是随时会化作缥缈的烟雾,从指缝中溜走。赵京酌抱着祝明殊坐在花园的摇椅上晒太阳, 男人抱得很紧,渐渐地, 祝明殊被箍得有些喘不上气, 却连伸手推拒的力气都不再有。 祝明殊嘴唇翕动,赵京酌见状, 将耳朵凑过去, 听清了那人微弱的声音。 赵京酌怔住, 过了半晌才淡淡道:“还不清,当年的事,你这辈子都别想跟我两清。” “……” 祝明殊闭上眼,脑子里是纷乱错杂的回忆,他想起那天他被华卫彬灌下了那杯掺药的牛奶, 接着被关在密闭的小房间里,像头发情的母狗般完全失去理智, 伸出舌头渴望着暴烈的杏爱。 赵京酌如约而至, 刚听见点动静, 推开门, 祝明殊便软软地缠上来。 “你怎么了?”赵京酌拧起眉, 双手握住祝明殊的肩膀,将他推开到一个合适安全的距离。 祝明殊的状态明显不对劲, 双颊酡红,眼神失焦迷离,水红的唇一张一合,喃喃自语,赵京酌一只手箍着祝明殊的腰防止他乱动,另一只手扒开祝明殊的眼睛检查了一番,初步断定是被人下了药,所幸并不致命。 “好热……好难受……”祝明殊只觉得面前出现了一座大冰山,正丝丝地冒着冷气,他情不自禁地凑上去,毫无章法地乱蹭,纾解体内翻腾的燥意。 “别怕,很快就不难受了。” 赵京酌理智得惊人,公事公办地抱着他,大手一下下抚摸着祝明殊的后颈,另一只手掏出手机,呼叫急救电话。 祝明殊摇了摇头,半眯着眼,似乎看清了男人的样貌,怯生生地喊道:“京酌哥……” 赵京酌指尖一顿,再开口时,声音没来由多了几分喑哑:“我在。” 祝明殊抱着赵京酌的腰,脸颊抵在赵京酌胸膛前蹭了蹭,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哼哼声。 赵京酌放下了手机。 “京酌哥,你真好。”祝明殊开始傻笑,踮起脚亲吻赵京酌的下巴。赵京酌一下一下顺毛似的抚弄着祝明殊柔软的发,鬼使神差的,没有将人推开。 赵京酌冷哼一声,拧了把祝明殊的脸颊肉,刚想说些什么,祝明殊却毫无预兆地含住了他的手指。 祝明殊半眯着湿漉漉的眼,雪白的脸颊晕出团团潮红,柔软的唇微微开启,无师自通地收起牙齿,将男人粗长的手指照单全收。他吃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吐出一小截粉嫩的舌尖,唇齿间溢出情难自抑的嘤咛。 “其实,我是想把自己送给你……”祝明殊吐出手指,借着药性催出真心话,他将双手柔柔地搭在赵京酌颈侧,饱含青涩羞赧又无限蛊惑地掀开水唇。 “京酌哥,你要我吗?” 赵京酌脑中那根紧绷着的弦倏地断了。 二人距离极近,彼此呼吸交缠,灼热的气息酝酿成点点暧昧,分明祝明殊才是那个神志不清的人,赵京酌却像是被传染了一般,逐渐陷入迷乱。两个人密不可分地紧紧相拥,像是一双凭借交/媾本能靠近彼此的雄兽与雌兽,完全失去了往日的理智。 赵京酌失控地咬住祝明殊纤弱的脖颈,把人死死摁在门上,喘息声渐乱:“是你自己要送上门的……” 祝明殊倒在柔软的床上,浑身燥热无比,仅凭本能地剥去了身上的衣物,却不知下一步该做什么,无助地看向上方的赵京酌。 似乎察觉出祝明殊的紧张,赵京酌啄吻着祝明殊的脸颊,温声诱哄:“别怕……” 赵京酌牵着祝明殊的手,第一次邀请他去问候自己的老伙计。 祝明殊吓得花容失色,原因无他,赵京酌让他结识的朋友生得太过彪悍丑陋,第一次见面,就迫不及待地热情亲吻上他的脸颊,压着他的眉眼,甚至跑到唇边肆意作乱。 祝明殊强迫自己睁开眼,脸上投下很长很大一段阴影,一张巴掌大的小脸完全被笼罩,他像是趋利避害的小兽,本能地生出退缩心理。赵京酌叹了口气,慢慢退下来,揉着祝明殊的胸口替他顺气。 祝明殊“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赵京酌就在上方安安静静地等他哭完。祝明殊呜呜咽咽地咬住指尖,审题里很丢脸地泄出一大滩水,瞬间浇湿了赵京酌的腹肌。 赵京酌挑起一侧的眉,往下轰了一掌,说小母猫总是漏袅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不要,会死人的……”祝明殊摇着脑袋啜泣,一张玉白的小脸哭成了花猫,他生出退意,竟迷迷糊糊抽抽搭搭道:“我不要了……我想回家……” 赵京酌好笑地伙同老朋友抽了下祝明殊的脸,一寸寸拭去他惊慌失措的泪珠。 “要也是你,不要也是你,祝明殊,你可真难伺候。” 祝明殊咬着唇哭得肝肠寸断,连瘦削的肩都在细细发抖:“不行的,我害怕……我很害怕……” 赵京酌沉沉地凝着他,像是在思考什么重大决策。 最终,祝明殊脸上一轻。 赵京酌捂住他的眼,哄道:“只是摸一摸,别怕,不让你难受。” 意乱情迷,两人俨然化作欲望的奴隶,沉溺在欲海之中,无法自拔。 …… 翌日清晨,祝明殊醒来时,屋子里已经空无一人。他环顾着凌乱的单人床,耳边似乎还萦绕着“咯吱咯吱”的散架般的响声,他理智逐渐回笼,想起这里不久前发生的事,一阵无言。 手心和霜蜕火辣辣的疼,祝明殊轻嘶一声,展开一看,已经有些红肿,还印出了一道恐怖的形状。 他懊恼地捂住脸,不敢置信自己居然真的顺着华卫彬的意思,把赵京酌勾引上了床。 在祝明殊的意识里,大概是自己太过难缠,而赵京酌又善于助人为乐,就像先前他醉酒那夜,赵京酌用手教他一样。这一次,他牛皮糖一样黏上赵京酌,赵京酌大概是无法拒绝,才被迫使用了他,帮助他纾解药性。 想到华卫彬提前放好的摄像机,祝明殊一阵胆寒,他心急如焚地推开门,发现家中空无一人,他的手机不翼而飞。 祝明殊没来得及想太多,简单收拾一番,匆忙赶往学校。 祝明殊惶惶不安了一整天。赵京酌没有来上课。 祝明殊迫切的想要见到赵京酌,那天的事,他不是不可以解释。可他用尽一切他所能想到的方法,都没办法联系上赵京酌。就连纪连枝也束手无策。 祝明殊思来想去,强行按捺住了那点躁动不安。 他不敢轻举妄动。有了上次接吻照片被传播的经验,祝明殊安慰自己,这次的事也会很快被摆平,掀不起什么风浪,但如果因为他关心则乱节外生枝,才是拖了赵京酌后腿。 回到家,华卫彬老神在在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像是等候多时。 祝明殊登时寒毛直竖,看向华卫彬的眼神像是在看着什么索命恶鬼。 华卫彬换上一副和颜悦色的表情,忙招呼祝明殊坐下,又端来杯热茶。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祝明殊这次多留了个心眼,没敢碰那杯袅袅蒸腾的茶水。 华卫彬见状讪笑一声,这次倒是开门见山,说出了此行的目的。 仅有上次的录像显然不够填饱幕后主使贪婪的胃口,他命令祝明殊出庭作证,指控赵京酌强/奸猥/亵未成年,一口咬定自己是被赵京酌强迫,他那边会拟好一纸诉讼,将人告上法庭。 “你疯了吧!”祝明殊吓坏了,听见如此骇人听闻之事,这个年纪的祝明殊完全不知所措,猛地摔翻了茶杯,一整杯茶登时泼洒在华卫彬身上,烫得男人龇牙咧嘴。 祝明殊急吼吼地维护赵京酌,几乎是脱口而出:“我绝不会答应你,赵京酌并没有强迫我,是我勾引了他上床,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的!跟赵京酌半点关系也没有。” 是他寡廉鲜耻,小小年纪就把自己送到了赵京酌床上,还无师自通地学会了伺候男人,和怎样夹紧褪让自己舒爽。 祝明殊觉得自己的身体大概有点放浪,赵京酌不过是……替他止痒。 “你还担心上他了?”华卫彬强忍着疼痛,一针见血道。 祝明殊被戳破心事似的,垂着脑袋缄默不言。 华卫彬毕竟在江湖上闯荡过几遭,俨然是个老油条,见状了然,祝明殊这是动了真心,执意要维护赵京酌到底了。 祝明殊顿了顿,道:“你要是再强迫我,我就去报警,告你给我下迷药,还多次敲诈勒索我。” 华卫彬脸上不见半分惧色:“下迷药?空口白牙,你有证据吗?你敢吗?” 短短一句话,令祝明殊如坠冰窖。他从前被逼至绝境,不是没有想过寻求外界帮助,甚至有一次真的去报了警。可他还没过几天安生日子,华卫彬就毫发无伤地卷土重来,面对他的将是更加残酷的虐待和折磨。后来祝明殊长大了一些,华卫彬不再使用暴力令他低头,而是以傅嫣兰相威胁,这招屡试不爽,此后,不管华卫彬提出怎样无理的要求,只要为了傅嫣兰,祝明殊无不低头应下。 见祝明殊有所动摇,华卫彬一鼓作气,放轻了声音,循循善诱地哄道:“就当是为了你最爱的傅老师,最后一次,这次真的是最后一次,我答应你,这次事成之后,我就离开西林,再也不踏入这里一步。” 祝明殊没有反驳,华卫彬继续道。 “你想想,赵家手眼通天,那位少爷又是老爷子认定了的继承人,就算真的一纸诉状将他告上了法庭,你觉得他家里人会放任他去坐牢?事后人家大少爷来找你、质问你,你大不了就放低身段掉几滴猫尿,吹两句枕边风,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他还能真狠得下心对你动手不成?” 这番话乍一听滴水不漏,可祝明殊心里清楚,如果他真的这样做了,他压根就没脸又当又立,再去赵京酌跟前解释什么。况且,他最担心的还是这件事会给赵京酌带来怎样的影响。 眼下木已成舟,虽说此事是他一厢情愿勾引赵京酌,但若是报了警,性质就完全变了。或许赵京酌本可以顺利解决,却因为祝明殊擅自做主,而弄巧成拙,反而给赵京酌惹来麻烦。 祝明殊掀开薄薄的眼皮,看向华卫彬的眼神里不带一丝信任:“你出尔反尔,撒谎成性,我怎么相信你说的是真的。” 华卫彬闻言当即举起仅剩下的一条手臂,指着灯发誓:“我对天发誓,对天发誓还不行?事成之后,我要是出尔反尔,再踏入西林一步,就叫我身首异处,不得好死!这样总行了吧?” 此人平日求神拜佛,从不随便许誓,因为他觉得违背誓言是真的会遭到反噬,祝明殊见此,也知道华卫彬一拿到钱,第一时间想必就是逃之夭夭,毕竟他在西林有太多的债主。 眼下,一个能够彻底摆脱这个恶魔的机会就摆在眼前,却要祝明殊牺牲掉他好不容易与赵京酌建立起的信任与感情,孰轻孰重,祝明殊难以抉择,只让华卫彬再多给他几天时间,说自己要深思熟虑一番。 华卫彬咬咬牙,转身走了。 …… 医院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季怀仁早上清醒过来,碰巧碰上周末,祝明殊来医院看望老爷子,陪着他说了会儿话。 医生告诉祝明殊,季怀仁的情况不太乐观,话虽没有说得很直白,但祝明殊听出了弦外之音,心中隐隐有了些预感,他寸步不离地守在老爷子身边,连吃饭睡觉也顾不上。 最后是季怀仁一眼侦破,吹胡子瞪眼地把祝明殊赶出病房,劝他出去吃点东西。 祝明殊拗不过他,只得先离开病房,想着去外面转两圈,随便垫垫肚子再回来照顾季怀仁。他心不在焉地盯着鞋尖,在走廊拐角处不小心撞上了堵肉墙。 “抱歉……” 祝明殊一抬头,顿时僵在原地。 祝明殊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范泽。他们曾经有过点矛盾,后来范泽转学,祝明殊以为或许这辈子都不会再遇见他。所谓冤家路窄,想必就是眼下这样。 “好巧啊,老同学,不和我叙叙旧吗?”范泽嘴角勾起戏谑的笑,眼底却冷漠至极。 祝明殊对范泽印象极差,此时更是一句话都懒得多说,下意识转身想走,却被范泽先一步拦了下来。 范泽似笑非笑地掏出手机,随意点了几下,将屏幕转向祝明殊:“看看,认识她吗?” 祝明殊这才反应过来,哪里有什么偶遇,范泽这趟是专程来找他的,若他不顺着范泽的心意来,今日恐怕很难终了。 祝明殊想了想,将视线移到屏幕上。 少女一袭雪白连衣裙,长发飘飘,眉眼精致如画,正朝着镜头眯眼微笑,笑容明媚干净,很有感染力,令人一时挪不开眼。 第一眼望过去,祝明殊微微怔住。 范泽见祝明殊神色微变,缓缓开口解释道:“赵京酌的妹妹,赵京雅。” 祝明殊看着她的脸,突然生出前所未有的不安预兆,他有些害怕听到范泽接下来说的话。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赵京酌对这个唯一的妹妹百般宠爱,可惜啊……” 范泽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诮,继续说道:“这份感情渐渐变了质。” 祝明殊睁大眼睛,耳膜如同被小针刺穿般传来阵阵嗡鸣。 范泽见状,唇角的笑意更深几分:“我想你应该早就听说过赵京酌和秦子歧的矛盾,但你大概不知道,他们的冲突不仅仅只是因为秦子歧私生子的身份。“ 望着祝明殊陡然发白的脸色,范泽满意地眯起眼,不紧不慢道:“他们俩都对赵京雅产生了超越兄妹的感情,曾经多次为了赵京雅大打出手,有一次甚至差点闹出人命。赵京雅不忍看他们兄弟相残,最后主动选择离开了赵家。” 祝明殊脑袋嗡地一声,眼前猛地发黑,他勉强稳住声音,颤着声问:“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范泽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地盯着他:“你还没发现吗?还是发现了但是不敢承认?让我猜猜,是后者吧。” “你不觉得你和她长得太像了点吗?尤其是穿上裙子的时候。之前他们逼你穿的那些裙子,其实全是赵京雅以前喜欢或穿过的款式。所以赵京酌才会动怒,为此不惜对那些人动手,毁掉了所有录像。 归根结底,他根本不是为了你,而是在维护他心中赵京雅的影子。” 遽然间,天旋地转,祝明殊踉跄着退了两步,险些栽倒在地。 范泽见目的达成,冷笑一声,语气带着点冷浸浸的讽刺,不依不饶道:“你以为秦子岐为什么总针对你?他就是看不惯与赵京雅相似的一面出现在你身上,在他看来,这是对赵京雅的玷污。而赵京酌?他也不过是把你当作一个廉价的替代品,一个无聊时拿来消遣的玩具。作为曾经的同学,好心奉劝你一句,别自作多情了,要是哪天赵京酌玩腻了,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抛弃你。” 祝明殊如坠冰窖,全身的血液都冷下来,他咬着下唇,忍不住瑟瑟发抖。 范泽说完,伸手拍了拍祝明殊的肩膀,趾高气昂地擦着祝明殊离开。 原来如此。 那些似是而非的暧昧与温柔,从天而降的维护,曾经叫过的每一句“小妹妹”,都不过是赵京酌在透过他,去看他身体里那个赵京雅的影子。 第45章 败犬 第45章 败犬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祝明殊低下头, 眼前落了场模糊不清的雨水。他呆站在天花板下等雨停,很久很久,才带着一对微微泛红的眼回到病房。 推开门, 一个佝偻矮小的背影映入眼底, 祝明殊疲惫地攥紧了手心, 冲上去将阴魂不散的男人推开。 华卫彬显然是和季怀仁说了什么话,季怀仁躺在病床上, 脸色涨红,一手捂着胸口, 一手颤颤巍巍地指着华卫彬, 却吐不出半个字。 “别激动啊,我又没恶意, 只是来看看老爷子, 瞧, 我还带了水果呢。”华卫彬将果篮放在床头柜,呵呵笑道。 祝明殊不想在季怀仁面前与华卫彬发生争执,季怀仁身体抱恙,受不得一星半点的刺激,若是因为华卫彬, 导致季怀仁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祝明殊承担不起这个后果。于是拧起眉, 叹了口气道:“有什么话我们出去说。” “别。”华卫彬摆出手, 一口回绝:“我这次专程就是来看望老爷子的, 才刚来就赶我走, 不合适吧。” 无事不登三宝殿, 祝明殊再迟钝也能看出华卫彬此行的目的,这个男人的卑鄙一直在刷新他的下限, 他怎么也没想到华卫彬会以这种方式来逼他就范。 祝明殊咬了咬牙,压低了嗓音:“我知道你想做什么,先去外面,一切都有的商量。” 华卫彬死猪不怕开水烫,耍起了无赖,一屁股坐到季怀仁的病床上,翘着二郎腿,旁若无人地哼着小曲。 季怀仁骤然暴起,僵直着手臂使出全身的力气,抄起床头柜上的果篮一股脑地往华卫彬身上砸。 “有什么就冲着我老头子来!别想打小殊的主意!”挣扎之下,季怀仁猛地呛住,引来一阵激烈咳嗽。 祝明殊来不及想太多,忙不迭上前安抚,一下下抚在季怀仁胸口替他顺气。 季怀仁现在受不得一点刺激,祝明殊不想在这最后的日子里,也让季怀仁操心。于是祝明殊叫来了医生,温声对季怀仁道:“季爷爷,别担心我,我已经长大了,可以应付得过来的。” 季怀仁拉住他的手,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平日里总显得凶巴巴的一双眼里,藏着浓浓的关切。 祝明殊不忍再看,偏开头,拂开了季怀仁的手。 他走到华卫彬身边,认命似的说道:“上次的事,我答应你。” …… 赵京酌从噩梦中惊醒,黑暗中,一双隼目浸透寒芒,愈发的凌然生威。直到确认那人还在自己怀里,才逐渐放缓粗喘。 又梦见了当年的事。 十八岁生日宴上,他被灌了几杯酒,看到祝明殊发来的短信,拨了几个电话都无人接听,赵京酌担心祝明殊的安危,所以宴会还没结束,就心急如焚地挤进了廉租房里布置好的天罗地网中。 一段疑似猥亵未成年的录像,放在往常,赵家或许能悄无声息地摆平一切。但不巧的是,那阵子赶上赵家老爷子候选,这辈子能不能再往上升一升,赵家能不能短时间内在西林更上一层楼,就指着这一次。 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多少双眼睛都盯得格外紧,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爆出亲孙子猥亵未成年的丑闻,无疑对赵家和赵京酌产生灭顶般的打击。 当着赵老爷子的面,赵京酌矢口否决有人陷害,一口咬定是自己情难自禁,与旁人无关。赵京酌深知以这些人的手段,想要捏死一个祝明殊比捏死一只蚂蚁更轻而易举,而他那时羽翼未丰,除了极力揽下一切罪责,将祝明殊撇得一干二净,别无他法。 “你为了一个狐媚子,是想把我气死吗?!” 赵京酌还嘴:“是您孙子我强/奸了人家,这事儿跟他没半点关系。” 赵老爷子气得动用家法,将他打了个半死,躺在病床上连翻身都够呛。 当年的赵京酌远没有往后那般偏执,祝明殊那天的状态明显不对劲,赵京酌猜测他多半被人下了药,想必背后有人在撺掇威胁。况且就算祝明殊真的是有心为之,布好了陷阱等着他走进去,他也没什么好怪祝明殊的。这件事归根结底,是自己不够坚定,一看到祝明殊,大脑便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才酿成了今日种种。 这是从前从未有过的事。曾经也有人动过歪心思,或是怀着巴结讨好的意图,十四岁那年就往他床上塞人。可赵京酌那时只感到恶心,又不仅仅是因为早已看透这背后的算计。 最出格的一次,赵京酌的水里被人下了药,倒在酒店套房忍受□□焚身,快要到极限时,门口出现一道娇滴滴的倩影,柔情似水地喊了他一声哥。 赵京酌甚至没看清那人容貌,就恶劣地把人扔了出去。 而那一晚,面对祝明殊,分明赵京酌并没有被下药,却头一次理智不受控制,他发现自己完全无法拒绝祝明殊。像是穷途末路的瘾君子,疯狂渴求那人骨子里透出来的甘甜。一整晚,足以令赵京酌食髓知味。 现在,他为自己不理智的行为付出代价,本来就无可厚非。 赵京酌浑身打满石膏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那阵子,他满脑子都是祝明殊。 遇到这种事,他又不在身边,祝明殊胆子那么小,得多害怕。 终于,赵京酌强迫自己睁开眼,无论如何,赵京酌都决定跟祝明殊见一面,他清楚地认识到了自己的心意,迫不及待地想要找到祝明殊把话说开。 赵京酌刚能下床,就急切地赶往祝明殊家楼下,他在祝明殊家门口,迎着冷风等了三小时,最终,他如愿见到了他。 看着祝明殊苍白消瘦的小脸,赵京酌认定祝明殊近来又没好好吃饭。 影绰路灯下,只见那人肤若冷瓷,唇色浅淡,唯有一双潋滟生波的眼眸漆黑如墨,面露憔悴可怜之色。赵京酌梗在喉间的话顷刻间烟消云散。 “赵京酌,对不起。”祝明殊神色很淡,他没去看赵京酌的眼睛,垂着脑袋,轻轻道。 赵京酌轻叹一声:“你有什么好对不起我的?别把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说完,赵京酌习惯性地伸出手,想去揉一揉祝明殊柔软的发,以示安抚。 祝明殊躲开了,水红的唇在赵京酌眼前一张一合,吐露出一连串无情的所谓的“真相”。 赵京酌听了半晌,一身的血全冷透了。 “你不是这样的人,更做不出这样的事,小傻子,干嘛把自己说得这么坏?”赵京酌笑笑。 祝明殊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很淡,看着他的眼神,就像是陌生人那样疏离冷淡。 赵京酌手指尖发抖:“我知道那晚的事都是秦子歧做的一个局,他宁可以用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式也要把我扳倒,这事和你没关系,你是被强迫的,我都知道的。” 祝明殊唇角勾起清浅的弧度,面若冰瓷,淡极生艳,反倒逼出一股子惊心动魄的秾丽。 “不,根本就没有什么强迫,秦子岐给了我很多钱,他让我去勾引你上床。而我觉得这是笔不错的买卖,所以答应了他。” “就像之前那次月考一样,是我和秦子歧联手,共同对付你。” 刺耳的话语如冰锥般扎进心脏,赵京酌身体僵冷,半晌才哑然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祝明殊偏开头,眼底闪过一丝挣扎,轻声道:“对不起,赵京酌,我只想要钱。” 赵京酌脑中划过一道惊雷,心口像是破了个大洞,疼得撕心裂肺,他想说,你傻不傻,想要钱可以直接来找我啊,何必背叛我,还把自己折磨成这副模样,是想让谁心疼? 可他张开嘴,脱口而出的却是:“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我会在乎你吗?” 他完全忘记了今日来找祝明殊的初衷,其实是想跟他表白。强烈的荒诞感笼罩着赵京酌,令他的真心像个从头到尾的笑话。他从小到大都是众星捧月的天之骄子,高高在上惯了,与生俱来的自尊心决不允许自己沦落为一头可笑的、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中的败犬。于是赵京酌周身竖起尖锐的刺,冷笑一声,诛心道。 “我只是感到恶心,因为被你这样的人给耍了,而感到耻辱和恶心,你明白吗?祝明殊,我恶心你。” 祝明殊似乎被刺痛,露出那种受伤的幼犬般湿漉漉的眼神,赵京酌心神一荡,有些不忍。 可祝明殊很快调整好神情,颤声问道:“那你呢?赵京酌,你不也是为了让秦子歧难堪才接近的我吗?你敢说你曾经没有拿我当做赵京雅的替身?” 赵京雅? 这跟赵京雅有什么关系? 赵京酌承认,他不是什么圣人,也从来不爱多管闲事,赵京酌刚开始的确是怀着与秦子歧作对的心思,才插手这场针对祝明殊的校园霸凌。可渐渐地,赵京酌发现,比起给秦子歧添堵,祝明殊的一举一动似乎要有意思的多。赵京酌的世界是枯燥乏味的黑白,只有祝明殊是唯一的、彩色的。 至于赵京雅,赵京酌拧起浓眉,听祝明殊提起赵京雅,有些不明所以。他迅速意识到或许是有人在祝明殊面前造谣生事,说了什么子虚乌有的事。 可祝明殊背叛他的事实早已化作一把烈火,将理智烧得一干二净,赵京酌嗤笑一声,刻薄道。 “替身?你也配跟她相提并论?” “……” 那一晚,他们对彼此说尽了伤人的话,不欢而散。 赵京酌没想到再见面是在法庭之上。 赵家被上面重点关注,纵有通天手段,也只能公事公办。 受害者出席作证,又有录像带加持,人证物证俱在,最终,法槌落下,一锤定音。 赵京酌被判了三年。 赵家遭此劫难沦为整个西林城的笑柄,老爷子头一倒,赵家痛失主心骨,开始逐渐走下坡路。 好在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若安安稳稳维持现状,倒也能再撑个几代,偏偏赵京酌身陷囹圄之际,秦子歧趁虚而入,谋权篡位。后来,赵家在秦子歧的统领下走向日暮西山,再没了往日风光。 赵京酌一走,秦子歧母子俩再没了掣肘,他们扔掉了赵家所有有关赵京酌母子俩的东西,抹去了一切痕迹,好像这样便能证明他们并非鸠占鹊巢的第三者。 而赵川柏,赵京酌名义上的父亲,只不过是不痛不痒地阻拦两句,接着放任秦子歧母子俩胡作非为,坐稳他最无辜、也最歹毒的旁观席。 赵川柏的放纵是最好的养料,将秦子歧母子的恶意滋生得愈发茁壮,他们甚至跑去疗养院挑衅赵京酌母亲。从那以后,赵京酌母亲身体每况愈下,连去探监都格外艰难,只能由照顾她的阿姨代话。 赵京酌得知这一切时,心中毁天灭地的恨意空前绝后,却不得已暗暗蛰伏。 出狱后,赵家已经濒临破产,任谁都觉得再无重振旗鼓的可能。天下熙熙皆为利往,眼看赵家败落,几乎所有人都对赵京酌避之不及。 可谁也没想到,赵京酌偏偏就让赵家起死回生,东山再起了,在赵京酌统领下的赵家,甚至比老爷子在世时更加辉煌。 功成名就,到了算总账的时候,赵京酌睚眦必报,选择一个一个报复回去。 当年对赵家落井下石,对母亲侮辱中伤之人他一个也没放过。 先是设计圈套令秦子歧参与赌博染上赌瘾,最终身败名裂,当着他母亲的面跳楼身亡,而那个在赵京酌母亲面前耀武扬威了半辈子的小三,因亲眼目睹儿子坠楼,从此精神失常,辗转沦落到精神病院。 要说起赵京酌最恨的人,莫过于赵川柏,这一切悲剧的始作俑者。最终,赵川柏因家庭巨变中风在床,被赵京酌活活气死。 至于祝明殊,赵京酌尝试过各种办法,甚至走极端电击治疗,目的是从大脑里将这个人的记忆彻底抹除。祝明殊已经严重侵袭他的日常生活,理智告诉赵京酌,他该戒掉他。可几年下来,效果却适得其反,不仅没能让他忘记祝明殊,还令赵京酌对那个人的渴望达到顶峰。 不知是怀揣着怎样的心思,赵京酌暗暗跟踪上了祝明殊。 他告诉自己,他不过是想要见机行事,连本带利狠狠报复回去。 再次见到祝明殊,那人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举止矜怯自持,露出的半张侧脸若玉沉秋水,腰细腿长、秀骨天然,比起少年时期,更添几分娉婷熟韵。 赵京酌嗅着一缕熟悉的浅香,魂魄飘在祝明殊身后,一路尾随。 很快,赵京酌注意到,有一个陌生男人正不远不近地跟在祝明殊斜后方,而祝明殊却无知无觉。 真是笨到不可理喻。赵京酌把那男人抓至巷尾,才见男人兜里揣着瓶迷药,几番毒打之下,男人终于承认自己刚才是想乘其不备迷/奸祝明殊。赵京酌勃然大怒,拨出去通电话,吩咐人好好“照顾”这位受伤的先生。 赵京酌再次跟上祝明殊时,发现祝明殊身旁跟着个高大的男人,二人且走且停,嬉笑玩闹,仿若佳偶天成。 赵京酌暗中目睹全程,心中升腾起翻天覆地的怒意,熊熊燃烧的妒火疯狂蹿至五脏六腑。 他身陷囹圄失去自由的这些年,祝明殊读书、工作、恋爱,按部就班地生活,似乎从没有哪一刻想起过他。 赵京酌没怎么犹豫,当晚便潜进祝明殊家中将人压在枕间墙碱了。祝明殊拼命挣扎,又哭又喘,在身下化作一滩春水,哭得呜呜咽咽,十分可怜。 却没能勾起赵京酌的半点怜悯之心,反而催生出他骨子里的嗜血劣根性。 从那以后,赵京酌强行将祝明殊绑在了身边,做他的专属杏玩具。祝明殊许是怀着几分愧疚,又或者是学生时期已经习惯了完美服从赵京酌的指令,他对这个男人称得上千依百顺。 赵京酌刚把祝明殊抓回来那阵子,一次宴会,有人认出了祝明殊是当年赵京酌事件的参与者,他没见赵京酌对谁心慈手软过,见赵京酌对祝明殊的态度别扭而恶劣,于是笃定赵京酌是在蓄意报复。为了讨好赵京酌,他自作主张地刁难祝明殊,最后被赵京酌一脚踹下楼梯…… 借着祝明殊去洗手间的间隙,也不乏有跟赵京酌关系好的,为他义愤填膺,打抱不平,偷偷问。 “这就是当年和秦子歧联手害你的那个?” 赵京酌脱口而出:“当年的事情阴差阳错,小殊也不是有意害人,这事以后别再提了。” “……” 可心里清楚是一回事,赵京酌偏偏就不愿在祝明殊面前表现出来,他要让愧疚化作一把挣不开的枷锁,将祝明殊牢牢地绑在身边。 思绪收回,赵京酌一下一下轻抚祝明殊柔软的发,动作很轻,像是怕将人吵醒。接着,他照例伸手去试探祝明殊手脚的温度。 祝明殊体质偏寒,白日里倒还好,一到晚上,即使室内温度适宜,手脚也总是冰冷一片,暖不起来。为着这一点,前几年,赵京酌想尽了点子,中医西医瞧了个遍。祝明殊泡在药罐子里,委委屈屈地朝他埋怨,赵京酌心里别扭地冒酸水,索性陪着他一块喝药。一喝就是好几年,赵京酌倒是补得健硕彪壮红光满面,对祝明殊来说,效果却不甚显著。 这病没法治,只能慢慢调养。于是赵京酌养成了半夜定时定点醒过来,试探祝明殊体温的习惯,一旦发现祝明殊手脚冰冷下来,赵京酌就夹着他的脚,把一双柔软沁凉的手塞进自己胸膛取暖。 赵京酌拭到祝明殊一只手,果不其然一片冰凉。他眼睛都没睁开,浅眠中轻车熟路地把祝明殊的小手揣进怀里,下意识去摸他另一只手。 只摸到一手的湿滑。 赵京酌大惊失色,半梦半醒中,混沌的头脑遽然清醒。 第46章 领证 第46章 领证 再次睁开眼, 面对柯盼关切的问询,祝明殊生出恍如隔世之感。 他不是已经被下了死亡证明吗?为什么柯盼见到他丝毫都不惊讶。 他真的从赵京酌恐怖的囚禁中走出来了吗? 祝明殊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眼神发直, 迟钝的大脑令他一时间无法做出正确的反应。 柯盼担忧地伸出手, 往祝明殊眼前晃了两下:“明殊, 你这是怎么了?丢了魂似的,度蜜月度傻了?” “度蜜月?”祝明殊一头雾水。 “是啊。”柯盼笑眯眯的, 揶揄道:“你们不是去新洲领证了吗?这阵子一直在外度蜜月。啧啧,手上那么大一个钻戒, 是想闪死谁?” 祝明殊茫然地抬起手, 腕间一阵刺痛。 柯盼吓得大呼小叫:“哎呦哎呦,抬错了祖宗!” 祝明殊看着手腕上缠绕的纱布一点点被血浸透, 这种细密的疼痛令他意识到, 一切并不是他想象中的一场梦。 在身份尽毁, 他再无退路的情况下,他终是无法承受赵京酌的恐怖震慑,与日复一日的囚禁折磨,潜意识替他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 祝明殊于梦中咬破了自己的手腕,那块雪白的皮肉上横亘着道歪歪扭扭的陈年旧疤, 很轻易便见了血。 他倒在赵京酌炽热的怀中,放任鲜血生出触脚, 一点点爬满赵京酌的身体。祝明殊自欺欺人地幻想着, 这个薄情的男人醒来后, 面对这具尸体, 是否会为他露出半分心痛的表情。 思及此, 祝明殊轻轻叹了口气,果然人在夜深人静的晚上最容易做傻事, 他平日分明从未有过这种消极的念头。他知道生命有多脆弱、多宝贵。 柯盼见祝明殊走神,牵起祝明殊另一只爪子,轻轻晃了两下。 祝明殊眼前一闪,下意识偏开头,又猛地将视线移到无名指上。 那里安安静静地待着一颗璀璨的钻石,在灯光的折射下迸发出耀眼的光。 祝明殊蹙起眉,认出了这正是楚冰从前专程来找他炫耀的那枚钻戒,一时间,祝明殊腹中翻江倒海,竟控制不住地干呕了两下。 柯盼打趣:“干嘛?孕吐啊,你们两口子可真够速度的。” 祝明殊一口气梗在胸口,呛得死去活来。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柯盼乐不可支,倒了杯水替祝明殊顺气。 柯盼叮嘱道:“下次切菜可得小心,你昨晚被送医院来的时候我吓得魂都快飞了。” “……” 祝明殊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心不在焉地应着柯盼。他思忖一阵,惊讶地意识到自己上了楚冰的当。可就算没有楚冰的欺骗,赵京酌在他身上施加的一切痛苦也都现实存在,他无法说服自己轻易原谅。 祝明殊没什么大碍,甚至不用留院观察,打了几瓶点滴就能出院了。临走前,祝明殊先去楼上看望了傅嫣兰,不过短短几月,女人的病况竟又加重了些许。祝明殊去找傅嫣兰的主治医师了解情况,这才得知因迟迟找不到匹配的骨髓,傅嫣兰的手术只能一拖再拖,长久下去,医生劝祝明殊最好做好最坏的心理打算。 祝明殊和柯盼早早去做了配型,结果都不理想,祝明殊只能干着急,却别无他法。 临走前,柯盼叫住祝明殊,往他手里塞了袋医用口罩。 “最近西林兴起一种叫肺隐热的病毒,出门最好戴口罩。” 见祝明殊满脸怔然,柯盼耐心科普道:“你也可以理解为冠状病毒,通过近距离接触和飞沫传播。虽然传播范围尚在可控区域之间,但也别掉以轻心,这病毒稍不留神就容易感染,因为是新病毒,疫苗尚在研制,如果真的中招了,痊愈几率很渺茫……” 祝明殊收下口罩,朝柯盼点点头:“好,我会小心的。” 二人匆匆数语,从医院分别。 祝明殊将那枚缠在无名指上的戒指取下来,妥善地放好,想着有朝一日物归原主。 这是别人的东西,不属于他,他也不稀罕。 祝明殊揣测着赵京酌的意思,他今天没在自己跟前露面就很能说明原因。或许那晚真把赵京酌吓得不轻,祝明殊翘起唇角,视线挪到受伤的手腕上,用这一道疤换往后余生的自由,实在是笔很划算的买卖。 祝明殊去了趟城郊公墓,临行前特意买了瓶酒,带去季怀仁墓碑前祭奠。 最后却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倒在冰冷的碑面上,意识陷入迷乱。昏昏沉沉间,祝明殊觉得身体变得格外轻,仿佛化作一叶小舟,顺着记忆的缝隙,一路飘到十七岁那年的雨季。 季怀仁在春季来临的第一天永远闭上了双眼,医生早已打过预防针,但祝明殊仍觉得,或许季怀仁去世,是因为自己做的孽反噬到了他身边的人身上。 老爷子把打拼了一辈子攒下的遗产全部转到祝明殊名下,可比起这些,祝明殊更想要季爷爷全须全尾地站在自己面前,听小老头翘着胡子佯装愤怒地责骂,或是翻来覆去地唠叨。 祝明殊学着大人的样子,装作独立坚强,面面俱到的,独自处理季怀仁的身后事。生前那么挺拔的小老头,死后竟也只有这么小小一盒,祝明殊抱着骨灰盒,难过到一滴眼泪也掉不出来,全都从心口淌了出去。 祝明殊忽然很想念简熄,像是失落无助的孩童寻找家长,他根本就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坚强,遇到伤心难过的事,只想找个肩膀痛快地哭一场。 可他心里也清楚简熄和他的缘分已经到头了,兜兜转转,他还是一无所有。 祝明殊抱着季怀仁的骨灰盒回到家,却在楼下撞见了个不速之客。 其实祝明殊有些意外,华卫彬的目的已然达到,竟然没第一时间拿着钱远走高飞,虽然祝明殊不清楚华卫彬此行的目的,但他现在身心俱疲到极点,根本没有心情跟华卫彬扯皮,他神色很淡地瞥了华卫彬一眼,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 “你认识简熄。”男人冷不丁道。 祝明殊背影肉眼可见一僵,扭过头,看见华卫彬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卡片。 祝明殊眯起眼,正是初遇时简熄留给他的那张名片。 祝明殊心里“咯噔”一下,华卫彬不知从哪翻了出来,他清楚华卫彬与简熄有过节,想必这次专程在楼底下等他,就是为了此事而来。 看着祝明殊的神情,华卫彬恍然大悟般仰头大笑,笑完后,男人眼神中夹杂着浓郁的怨毒。 “老子就说他为什么一定要置我于死地,要不了我的命就废了我一条胳膊,让我生不如死。”最后几个字,华卫彬几乎是从牙缝里咬出来的,他顿了顿,嗤笑道:“原来是你在背后撺掇的。” 祝明殊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这才知道华卫彬的一条手臂原来是被简熄给废了的。他忽然想起有次在季怀仁家,吃完饭后,祝明殊与简熄肩并肩挤在流理台前洗碗,简熄指着他额头上的那道经年陈疤,问他伤口是怎么来的。 祝明殊语焉不详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笔带过,他当时没怎么在意,没想到却被简熄记在了心上,一找到机会,便不遗余力地对始作俑者施加报复。 祝明殊抱紧了怀里的骨灰盒,像是忽然生出了无尽的勇气,瞪着华卫彬,道:“你自己作孽太多,才受到惩罚,跟我有什么关系?难道不是你咎由自取?” 华卫彬闻言,双眸猛地充血,猩红一片,自顾自喃喃:“我咎由自取?我咎由自取……” 他神经质地一步步朝祝明殊靠近,祝明殊一时拿不准华卫彬的用意,朝他喊道:“你别过来!” 华卫彬置若罔闻,情急之下,祝明殊只得使出杀手锏,拿捏华卫彬对简熄的忌惮,道:“再往前一步,信不信我立马给简熄打电话,到时候可就不是废你一条胳膊那么简单了。” 华卫彬停下脚步,竟莫名其妙捧腹大笑起来,形容似癫非癫,十分令人一头雾水。 “你笑什么?” 华卫彬拇指抹去眼尾笑出的水渍,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漫不经心:“看来你还不知道呢,还想打电话去告状?你尽管打啊,老子今天就坐在这等,看他会不会诈尸来接你的电话。” “老子从前怎么没发现你有这么大本事,让这些男人一个个都被你迷得团团转?一个为你坐牢,一个为你送命的。” “轰隆”一声巨响,方才万里无云的天空劈开道惊雷,乌云挤挤挨挨地笼罩住一方天光,四下顷刻间陷入墨一般浓稠的昏黑。 闪电穿云而过,映亮了祝明殊苍白无一丝血色的脸。 “你说什么?”祝明殊指尖剧烈颤抖,险些要抱不住怀里的骨灰盒,他几乎以为自己耳朵出现问题,忙不迭追问:“你胡说八道,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 华卫彬洋洋自得,继续加码:“他是很想杀老子,可惜他是个短命鬼,死在了老子前面。” 死了? 谁死了? 祝明殊眼前天旋地转,腿一软,往后趔趄两步,他扶着墙勉强支撑绵软的身体,嘴唇翕动着喃喃:“怎么可能?不可能的……” 华卫彬“啧啧”叹道:“很以难置信吗?其实我也觉得奇怪,他明明都已经跑到国外了,不知道又抽什么风回到西林,简直是自掘坟墓。” 祝明殊身体瞬间僵冷,寒意从脚底板一路蹿向五脏六腑,他上下牙打架似的乱颤,浑身竟开始不自觉地发抖。 他想起有一阵子,简熄行踪诡谲,祝明殊为季怀仁的事耗尽了心力,有一次和简熄通话时犯低血糖晕了过去,那以后,简熄便频繁来照看他,虽然每次都来去匆匆,却着实在祝明殊手足无措之际帮上了不少忙。 此外,每次相见,简熄总将自己全身上下包裹得严严实实,墨镜口罩鸭舌帽一样不落,活像个躲避私生的大明星,祝明殊那时还笑话他神神秘秘,现在想来,想必简熄在那时就已经被人盯上了,最后为了不连累到他,索性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简熄是为了他才暴露在敌人眼前的,一切都有迹可循。 祝明殊脑袋抽痛,眼前浮现模糊的重影,与简熄的往事如幻灯片般,一帧帧浮现。再次睁开眼,华卫彬不知何时闪现至跟前,祝明殊一惊,眼睛被什么东西晃了一下,他下意识躲闪,猛地反应过来,华卫彬掏出了把刀。 “你疯了?” 祝明殊吓得连连后退,华卫彬步步紧逼,情绪激动起来:“都是你害的,我这条胳膊全是拜你所赐!” 祝明殊眉头紧皱,华卫彬完全陷入了自己的固化思维之中,将他遭到的一切不幸全都算在了自己身上,想必不会在他三言两语之下便能善罢甘休。 “你想杀我?”祝明殊不愿坐以待毙,仍尝试着与华卫彬周旋,他先是不动声色地拉开距离,挑华卫彬最在意的点,轻声陈述:“杀人是要坐牢的,你现在有这么多钱,如果因为这个进去了,之前的一切努力岂不是付之一炬了?” 华卫彬眼中闪过一丝犹豫,濒临崩溃的情绪逐渐平静,祝明殊趁机扑上去,夺走华卫彬手中的凶器。 正在此时,变数陡生! 华卫彬似是被祝明殊猝不及防的举动激怒,嘶吼一声,与祝明殊来回争夺那把水果刀。 祝明殊一只手将骨灰盒护在怀里,单手与华卫彬反复拉扯,华卫彬见状猛地曲膝,将他抱着的骨灰盒顶出去,祝明殊果然顾不上与华卫彬夺刀,忙不迭要去接骨灰盒。 随着“砰”一声响,骨灰盒摔在水泥地上,盖子四分五裂。 祝明殊目眦欲裂。 “不要!不要!!!” 雪白的粉末在疾风中四散成沙,如同一场温柔的骤雪,祝明殊魂不附体地跪坐其中,玉筷般的十根手指在地上崩溃地摸索,他徒劳地将这些飘扬的粉末拢进掌心,可他抓得越牢,偏偏从指缝中溜得越多,到头来,伤痕累累的掌心却是空空如也。 一时间,西风乍起,地上的粉尘越来越少,祝明殊发梢却挂了白,像是谁慈爱的抚摸。 祝明殊被困在眼泪中央,痛苦决堤,呼啸着将他淹没。 刚接到病危通知书的那刻,祝明殊其实麻木地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年纪还小,对死亡的感知还有些后知后觉。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清晰深刻地意识到,季爷爷和简熄就像这阵风一样,拂着他而过,再也不会回来。 他的十七岁,孑然一身,再也没有了亲人。 祝明殊失魂落魄地跪坐在地,丝毫没有注意到华卫彬正提着刀一步步朝他走来。 趁祝明殊不防,华卫彬重重抬起刀,朝着祝明殊手掌刺下去。 纷乱的粉尘迷住了祝明殊的眼,他下意识抬手揉眼睛,面前寒芒一闪,祝明殊终于意识到危险逼近。 “你害老子断了一条胳膊,我要让你也尝尝这种痛苦的滋味!”华卫彬面目狰狞,癫狂道。 祝明殊连连后退,却见华卫彬抬脚踩在了骨灰盒上,一只脚反复碾磨那些粉末,无声地向祝明殊挑衅。 祝明殊被激怒,疯了般扑上去,与华卫彬缠斗起来。 华卫彬早已被愤怒烧光了理智,挥起刀胡乱地进攻,祝明殊伸手去挡,锋利的刀刃没入手腕,留下道深可见骨的痕迹。 危急关头,一名买菜路过的大婶碰巧路过,瞧见情况不对,紧急喝制。 “喂!你们在干什么?!” 这一嗓子吆喝得实在,一大早,小区楼下偶尔有人经过,见这边打架见了血,纷纷凑上来看热闹。 华卫彬瞥见祝明殊身上的血迹,猛地清醒过来,他并没打算将事情闹大,更没想过将自己赔进去,见状慌慌张张一把丢下刀,推开围观群众落荒而逃。 祝明殊浑然不觉疼似的,顾不上手腕的伤口,重新将那只骨灰盒抱回怀里。 顷刻间大雨倾盆,围观者有恻隐之心,但也不太多,纷纷四处避雨,作鸟兽散。 天地倾倒,日月混沌,恍然间,整个世界只剩下祝明殊,与他怀里的一盒雨水。 ==========作者有话说:========== 回忆章全部结束 第47章 软硬兼施 第47章 软硬兼施 阳春三月, 楝花灼灼,从树下走过,连发间都会染上细碎的紫。祝明殊仰头望着遮天蔽日的苦楝树, 心想他要趁着好时节多看两眼, 等他去了乌襄, 恐怕有五六年都不会再见到这种淡紫色的小花。 祝明殊复工还算顺利,有赵京酌提前在中间打通关窍, 他很快便走完流程,正常上班。今早, 祝明殊向学校提交了支教申请书, 陈主任表情凝重,劝道:“小祝啊, 这事可得慎重, 乌襄条件艰苦, 一去就是五年,你真的想好了吗?” 乌襄,离西林十万八千里的特困山区,因地理位置偏僻遥远,环境恶劣, 条件落后,愿意往那头扎的支教老师少之又少。显而易见, 这是个人人避之不及的苦差事。 祝明殊点点头, 坚定道:“我想好了。陈主任, 麻烦您尽快帮我安排吧。” “……” 祝明殊离开西林, 不单单是想躲避赵京酌, 逃离他的阴影,为自己换个心情。他好不容易向死而生, 回顾前半生,顿觉自己不该整日沉浸在情情爱爱之中,白费时光徒增烦恼,祝明殊决定做些对社会有贡献的事,才不算来这世上白走一遭。 这些日子,赵京酌虽不像从前那般如影随形,祝明殊却觉得这个男人的恐怖气压无时无刻不在笼罩着他。一找到几乎,祝明殊便迫不及待地将那枚戒指还给了赵京酌,堪比丢掉什么烫手的山芋。 彼时在祝明殊家,他上了一天的班,本打算随便下两根挂面糊弄一下晚饭,赵京酌却在这时打开门走了进来,神态自若,如同归家的男主人般放下从菜市场提回来的新鲜肉菜,自然而然地挂上围裙钻进了厨房。 祝明殊:“……”他没好意思赶赵京酌走,觉得今晚该跟赵京酌把话说清楚,将戒指还回去,顺便把钥匙要回来,如果赵京酌生了气,他赶明一早就去联系换锁师傅。 简简单单的三菜一汤,卖相很能拿得出手,一桌全都是祝明殊爱吃的。他没忍住,一口气吃了两碗饭,正打算再去添第三碗,被赵京酌隔空没收了碗。 祝明殊巴巴地瞧着赵京酌手里的碗,眼中闪过一丝委屈。 赵京酌轻叹:“肚子不难受?” 赵京酌这么一提,祝明殊揉了揉微微凸起的小腹,才发觉自己吃得够撑了,要是刚才再添一晚,恐怕整晚都得顶得难以入眠。 吃完饭,就该聊正事。祝明殊找了个丝绒盒,将戒指放进去,小心翼翼地还给了赵京酌。 “不喜欢吗?”赵京酌垂下眼睫,将那枚戒指拢在掌心循视。 “物归原主而已,既然是楚冰的东西,就应该让他收好。”说这话时,祝明殊心里波澜不惊。他坐在昏黄的落地灯下,瓷白姣好的脸上吸了层暖意,整个人透出点柔静如水的味道,温和无害,却又勾得人心痒难耐。 赵京酌眉头拧得死紧,薄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沉默半晌。 很快,他意识到了什么,当即掀开薄唇,迅速澄清:“这枚戒指本来就是我专门为你定制的,跟我那枚是一对,全世界有且仅有这两枚,象征着独一无二,不可替代。” 祝明殊反应很平淡,闻言点了下头,他无心去探究事实真伪,就算事实如此,祝明殊也不觉得有接受的必要。如果说刚从车祸中醒来的祝明殊对赵京酌还存着几分侥幸心,现在的他对赵京酌就只剩避之不及,不愿再有半分瓜葛。 “赵先生有心了,不过这种话,说给您的未婚妻听就好。”祝明殊偏开头,不愿再与赵京酌交流。 赵京酌上前扶住他的肩,声音沉下来,带着点不容置喙:“我会解决。” 这是赵京酌第一次在祝明殊面前,向祝明殊做出承诺,他会处理这个对他和赵家来说意义重大的婚约。祝明殊其实不觉得赵京酌会放弃这场百利而无一害的婚姻,他猜测,或许在赵京酌看来,男人只是用这种看似退步的方式安抚他无理取闹的小情人,性质与欺骗相似。 熟悉的辛辣苦香萦绕在鼻尖,若有实质地将祝明殊拢进赵京酌的包围圈里,祝明殊忽然不受控地战栗起来。 “不要……不要碰我。”祝明殊挣开赵京酌的桎梏,手臂激起一串细小的疙瘩。分明这里是自己的家,他却像是躲避什么洪水猛兽,慌不择路地朝门口跑去。 手刚触碰到门把手,祝明殊就被男人猛地攥住手腕,强制性地压在了门板上。 “怕我?”察觉到祝明殊的异样,赵京酌不解地伸手,用另一只手来回抚摸着他柔嫩的脸颊,漆黑如死水的眼眸闪过滚烫的暗芒,阴恻恻地死盯着怀里那个脆弱到不堪一击的猎物。 祝明殊咬着唇,发出幼小犬类受伤时的呜咽,在赵京酌掌下哭得惨不可闻,跟赵京酌第一次墙碱他时的反应也差不了多少。赵京酌眸光一沉,心中生出几分无可奈何。软硬兼施,他拿他没有一点办法,满盘皆输,彻头彻尾。 “别怕,不会有人再伤害你,没有人敢欺负你,我向你保证。”赵京酌庄重地亲吻着祝明殊红肿的眼皮,不自觉放轻了声音,堪称温和地安抚。 祝明殊脸上一片湿滑,触感类似水洗过的冷玉,赵京酌喉结无意识滚动,细细地吻去他脸上的泪痕。 祝明殊咬着指尖,抽噎着问:“那你呢?” “明明,你一直都在……欺负我。” 听着祝明殊压抑了良久终于爆发的控诉,赵京酌陷入短暂的沉默。 他埋入祝明殊馥郁浅香的发间,郑重道:“连我自己也不行。” 祝明殊细白的手指在门板上扣弄,在赵京酌巨大的手掌下来回挣动,却始终无法挣脱,他痛苦地闭上眼,良久,才哽咽道:“我累了,放过我吧……” “……” 拜赵京酌所赐,祝明殊对这个男人已经产生了应激反应,只要赵京酌稍稍靠近,他便会不受控制地瑟瑟发抖,有时被赵京酌抱着睡觉,甚至会整夜惊悸,难以入梦。 赵京酌察觉之后,倒也没敢再把人往死里逼,动作收敛很多,只在祝明殊不知道的地方一言不发地暗中注视,没再轻易往他跟前凑。 遽然间,二人仿佛身份地位颠倒,这次,赵京酌成了亦步亦趋跟在祝明殊身后的那个人。 从地下室出来后,祝明殊身体大不如前,心病难医,赵京酌整日眉头不展,有几个有生意往来的伙伴便给男人支了个招。 说是往香火最旺的庙里供奉一尊底座刻有他名字的神像,吃尽虔诚信徒的香火,受千万人供奉祷告,自然福泽延绵,能长命百岁。 赵京酌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竟觉得这招可行,男人思忖一阵,以他对祝明殊的了解,大概不会乐意,到时候适得其反,反而惹祝明殊生气。想到这,赵京酌没再像从前那样大包大揽擅自做主,专程跑去祝明殊家征求祝明殊的意见。 彼时话音刚落,祝明殊蹙起眉,果然不出所料,十分不赞同赵京酌这样的做法。他觉得对那些毫不知情的人们来说并不公平。心中有所求,故千里迢迢,翻山越岭求神拜佛,供奉香火,到头来却是为他人做嫁衣,替一个陌生人祈福祷告。纵然福泽深厚,他却受不起。 赵京酌见祝明殊态度坚决,毫无转圜的余地,便也只能作罢。 …… 苦楝树下,祝明殊捡起肩头那支小花,决定将它夹在书页里做成标本。 不远处忽然传出一阵骚动,祝明殊眼前一黑,一溜训练有素的黑衣人从巷口鱼贯而出,对着前方那个年轻姑娘穷追不舍。 祝明殊芒寒色正,眼里见不得一丁点恃强凌弱之事,见状想也没想就冲了上去,拉着险些绕到死胡同的姑娘拔腿就跑。虽然实力悬殊过高,面对这些高大彪悍的黑衣人,祝明殊毫无胜算,他打不过,但他是逃跑的行家,又对此地地形熟悉,七拐八拐之下,便将几个黑衣人绕得头晕眼花。 “不行了……不行了,我好累……”女人捂着小腹喘息,疲惫到小腿肚都在发颤,显然已经到了极限。 祝明殊望着巷尾的方向,猜测这些人大概换了条路线,他俩还算幸运,误打误撞,成功躲开了这些人的围追堵截。 “没事吧。”祝明殊伸出小臂,令女人搀着他,不至于腿软跌倒。 女人一时说不出话,只是朝祝明殊摆摆手,示意自己没有大碍。等女人缓过劲,二人来到江边,并肩坐在长椅上平复因剧烈运动鼓噪的心跳。 彼时夕阳余晖融化在江面,晚风推开粼粼金波,渲染出宁静安详的氛围。 祝明殊去隔壁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了几样东西,他将矿泉水和创口贴一齐递给长椅上的女人。女人微微怔住,这才发现她的高跟鞋不知道什么时候磨破了后脚跟,一小块皮肉隐隐有血丝渗出来。 “谢谢啦,你心真细。”女人接过东西,仰起脸笑盈盈地看向祝明殊。 方才只顾着拼命地逃跑,二人这才对上视线,不由得异口同声道:“是你?!” 人对美丽的事物总是印象更加深刻,哪怕只有一面之缘,短时间里也很难忘记对方的长相。 “上次还要多亏你帮我把高跟鞋从井盖里取出来,还送了我一把伞……” “举手之劳而已。”祝明殊从回忆里搜索出那位雨中的姑娘,与眼前的女人完全对上。 “没想到我们又见面了,还真是有缘。”女人一双多情的凤眸眯成月牙,远看高不可攀,笑起来却亲和甜蜜,很有感染力。 祝明殊不怎么擅长和女性打交道,闻言只是垂着脑袋笑笑,扶了扶镜框,唇角弯出好看的弧度,令人想起日剧中俊秀,又略带点颓气的社畜男主角。 念了大学之后,祝明殊身材开始抽条,比例优越,头脸精致,外表的优势更加凸显。他整个人单薄纤逸,穿着白衬衫时,习惯性将袖口卷到手肘,自然地露出一截骨感的腕骨。手腕背部的皮肤很薄,颜色白到透明,隐隐露出青色的血管,鲜红的碎痣点缀在凸起的腕骨上,有种莫名的性感。 祝明殊习惯了独来独往,身上总飘着一股子清淡的冷香,凑得很近才能闻到,举手投足全是生人勿近的清冷感,对情窦初开的女生有种很奇妙的吸引力。 那时,祝明殊身边不乏女性追求者,可他却总觉得自己这副被男人玩弄过的身体已经不再纯洁如白纸,没有哪个女人会不膈应。所以和同龄女生相处时一直有些自卑。 祝明殊正不知道这场聊天该如何进行下去,所幸女人是个话痨,滔滔不绝道。 “对了,刚才没吓到你吧?你别误会,我可不是做了什么坏事才被他们追的。他们是奉命抓我回去结婚的。” “抓你……结婚?”祝明殊有些吃惊。 女人打开话匣子,竹筒倒豆子似的向祝明殊大吐苦水。 “是啊,还是逼我嫁给一个我压根不喜欢的男人,愁得我头发都快白了。” “不可以拒婚吗?” “事情哪有你想象的这么简单,要是真能说拒就拒,我也不至于烦成这样。” 祝明殊闻言,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女人,只得手忙脚乱地撕开一块巧克力包装袋,递到女人手里。 “吃点甜的,心情会变好。”祝明殊常年低血糖,出门身上总会记得带糖果或巧克力,这下倒是派上了用场。 女人盯着祝明殊看了半晌,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咀嚼,语不惊人死不休道:“要是我的联姻对象是你就好了,我说不定真的会嫁。” 祝明殊正仰头喝水,闻言被呛得死去活来,他一时尴尬地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摆。 女人惊呼一声,突然冒出一个绝佳的点子,眉飞色舞地向祝明殊道:“不如这样,你和我去领证,假扮我老公,帮我推了这门亲事吧!我很有钱的,会支付报酬,直到你满意,怎么样?” 祝明殊吓得魂飞魄散,领证是能这样儿戏的吗?他旋即婉拒道:“女士,这不合适……” 女人许是头一次被拒绝,眉毛一竖,俏脸染上几分怒意,嗔道:“你拒绝我?” “干嘛,你有女朋友还是已经结婚了?” 祝明殊摇摇头,乖巧回复:“我没有女朋友,也没有结婚,只是……” 女人不悦地打断他:“我长得很难看吗?”说完,强势地掰起祝明殊的脸,强迫他与自己对视。 祝明殊紧张地舌头打结,话都说不利索:“姑娘……花容月貌、冰清玉洁,是我……我配不上姑娘。” 女人嫣然一笑,仿若一朵芙蓉花自眼前盛放,她似是被祝明殊逗乐,下巴扬得老高,轻哼一声:“这还差不多。” “不过,你不觉得我们长得还挺有夫妻相的吗?” 祝明殊出了一脑门子汗,哪有心情观察这些,只是耐心劝道:“我理解姑娘厌恶这种身不由己、被迫与不喜欢的人结婚的心情,但也不能病急乱投医,在大街上随便拉一个人去领证,婚姻不是儿戏,希望姑娘能擦亮眼睛,慎重选择。” “哪里随便了,加上上次,我们都是第二次见面了,你每次都在我遇到困难的时候从天而降,怎么不算我的幸运守护神呢?老实说,我对你并不反感,你如果觉得结婚太草率了,那就先从假扮我男朋友做起,只要能骗过我外公,让他死了联姻这条心,就万事大吉啦。”女人摊开双手,闭着眼沉浸在自己的美好畅想中。 祝明殊还是有些犹豫:“这……” 女人见硬的走不通,开启撒娇大法:“拜托了,你就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嘛……” 祝明殊招架不住,他思忖半晌,想着自己不久后就要离开西林奔赴乌襄,在此之前能帮这个女孩解决一桩烦心事,举手之劳,似乎也没什么不能答应的。 第48章 雨浸梨花 第48章 雨浸梨花 “那就这么说定了。”临走前, 女人与祝明殊互相交换了联系方式,对祝明殊道:“对了,我叫韩允仪, 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祝明殊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话音刚落, 韩允仪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旋即, 她眯眼一笑,爽朗道:“我们很快还会见面的。” …… 暮色四合, 祝明殊回到小区楼下, 余光扫见树根下蹲着个衣衫褴褛的老汉。他没在意,目不斜视地往家走, 却被人抢先一步挡住了去路。 昏黄路灯在头顶跳了一下, 视线里闪出个狰狞邋遢的独臂男人, 蓬头垢面,浑身散发着阵阵恶臭。正是华卫彬。 祝明殊没想到还有与华卫彬碰上的一天,眼前的这个男人难缠至极,偏偏就像坨臭狗屎,生命力顽强, 黏上了就难以甩掉,赶不跑也打不死, 令人恶心, 却没有半点办法。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祝明殊拧起眉, 语气暗藏着不耐。 “想找个人还不容易?” 华卫彬打了个酒嗝, 刚才起身时带出一串叮叮当当的响声, 祝明殊这才注意到树根底下已经堆积了好几只空酒瓶。这么多年,华卫彬死性不改, 还是像从前那样,上来就颐指气使地管祝明殊借钱。 “当年你卷走的那些钱足够你这辈子衣食无忧了。”祝明殊遇到华卫彬前,从不知道人居然能没脸没皮成这样。 华卫彬赌博成性,手里的钱越多,就玩得越大,很快便将这些钱挥霍一空。他浑然不觉自己说出口的话有多无耻,恬不知耻地回到西林,扬言让祝明殊给他养老。 “再怎么说,我也是对你有养育之恩的长辈,你能长这么大,全是老子的功劳。我养你小,你养我老,天经地义。”华卫彬浑然忽视自己从前对祝明殊动辄打骂的事实,他是真心实意地认为,祝明殊能从他手底下活着,已经是他大发慈悲了。 祝明殊气得浑身发抖,连手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乱颤,几次都要握不住手机。 华卫彬见状,嗤笑一声,无赖道:“你不答应啊?听说你现在当了老师,那我只好去你学校拉横幅,让大家都知道你是个狼心狗肺的不孝子,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祝明殊觉得跟华卫彬争执谁有恩于谁这种问题没有意义,华卫彬是个固执己见的烂人,认准了祝明殊这块血包,就不好轻易松口,只会靠着一身胡搅蛮缠、颠倒黑白的本事达成自己的目的。于是祝明殊警告道:“滚远点,你再这样我报警了。” “小畜生,翅膀硬了是吧,敢这样跟老子说话?”华卫彬啐了一口,竟还想像祝明殊小时候那样对他动手,抡起酒瓶就往祝明殊脸上招呼。 这举动瞬间勾起祝明殊无数不堪回首的童年阴影,他瞳孔骤缩,浑身如坠冰窖,愣在原地抖如糠筛,连最基本的躲避也感到举步维艰。 这一下用了狠劲,是祝明殊口中的报警二字触发了华卫彬的死穴,他一怒之下竟是想把人往死里打。 祝明殊大脑一片空白,惊恐地闭上眼。 预想中的剧痛却并没有到来。 “啊——!!” 耳畔传来杀猪般的惨叫,祝明殊猛地睁开眼,方才还在他面前耀武扬威的男人已经像个杂碎一般被赵京酌踩在了脚下,连丑陋的面庞都被挤压变形,像只泄了气的皮球,只能随着赵京酌皮鞋的力道搓圆捏扁。 祝明殊有些惊讶:“你怎么会来?” 赵京酌心里憋着口气,皮鞋用力一碾,脚下那人瞬间发出高亢的叫痛声,赵京酌仍觉得不解气似的,语气里淬着股淡淡的寒意:“我再不来,你得被人欺负死。” 祝明殊心里隐隐猜出赵京酌或许在跟踪他,但眼下这个情况,又令他没办法将指责的话脱口而出。只得嗫嚅道:“我会解决的。这事跟赵先生没关系,您还是别淌这趟浑水了。” 赵京酌听祝明殊一口一个赵先生的叫着,又不肯让自己帮他处理麻烦,显然是一副将他拒之千里的态度。他沉下脸,额角跳起根筋。 “你打算怎么解决?” 祝明殊垂着眼,抿了下唇,怯怯道:“我会把他交给警察的。” 赵京酌牙根发酸,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好。” “……” 最后,华卫彬被押送至警局,因涉险寻隙滋事,拘留了三天。 祝明殊做完了笔录,走到警局门口,面前停了辆黑色轿车,奥迪rs7,一般赵京酌有紧急的事时会选择开的一辆。 车窗下滑,黑暗里,沉金冷玉的男人朝这边扫了一眼,完美到天衣无缝的侧脸轮廓锋利,黑沉的长眸带着几分野性,如同暗中循视猎物的巨兽,闪过一缕冷浸浸的光。 “上车。” 祝明殊连忙摆手,好脾气地拒绝:“不用麻烦了……我,打车就可以……” 祝明殊略显单薄的身子在寒风中微颤,分明脆弱的仿佛雨浸梨花,摇摇欲坠,眼中却是全然的坚决,摆明了要跟赵京酌划清界限。 死倔。 赵京酌暗自平复好呼吸,下车脱下西装外套,披在祝明殊身上,叹息道:“已经这个点了,这里很难打到车,我送你回家,也只是顺路。听话。” 最后两个字一落下,祝明殊咬着下唇,眼尾晕出团薄红,正搜肠刮肚如何婉拒之际,已经被赵京酌用外套裹紧,团成一团带进了车里。赵京酌在西林所有的房产祝明殊都了如指掌,没有那一处是与自己家顺路的。 一上车,祝明殊便将头抵在车窗上,闭着眼睛佯装睡觉,显而易见地不肯与赵京酌有半分交流。 男人熟悉的气息一寸寸逼近,侵袭着祝明殊的大脑,令他短暂产生缺氧的错觉,就连与赵京酌共同待在一个空间里,这种强烈的压迫感也会让祝明殊感到呼吸不畅。 他闭着眼,只当做自己已经死了,纤长浓密的睫羽却欲盖弥彰地剧烈颤抖,赵京酌盯着瞧了一会,像两把小刷子似的轻轻扫过心窝。 男人越凑越近,祝明殊蜷缩成一团,恨不得从车窗里跳下去,连手心都盗出细密的冷汗。倏忽间,一股强烈的酸楚顺着小腹往下涌,汇聚到他窄小的膀胱处,惊恐万分地要找到口子宣泄出去。祝明殊手脚冰凉,顿时感到不知所措。 “系好安全带。”赵京酌欣赏够了祝明殊惊慌失措的神情,嘴角勾起恶劣的弧度。 祝明殊终于演不下去,睁开眼,手忙脚乱地系上安全带,顿觉尴尬丛生,他将脑袋垂得死低,恨不能就此圆寂。 开到半路,祝明殊便开始不受控制地夹褪。鼠蹊酥麻,小腹靠下的部位阵阵泛酸,水液在窄小的肉囊中不断膨胀,正随着车速变化横冲直撞,将祝明殊的小腹顶成一小块硬邦邦的水球,稍稍一摁便传来难言的痛楚。 祝明殊咬紧下唇,双手不自觉地捂住肚子,试探性地揉了揉,试图缓解这种难以忍受的酸楚,可偏偏事与愿违,小腹的痛感迅速传遍五脏六腑,不管祝明殊在座椅上如何变换姿势,死死绞紧双褪,都无法抵御来势汹汹的尿意。 他已经快到极限了,双颊因忍痛浮上薄红,眉头蹙起,漆黑的眼睫湿漉漉地垂着,不明白自己的身体怎么会这样,赵京酌不过稍稍释放出恐惧的震慑力,他便吓得完全控制不了,几次都差点失禁。 祝明殊眼眶红了一圈,小心地举起手,朝赵京酌示意:“我……我想上厕所,快坚持不住了……” 赵京酌目不斜视地开车,余光若有似无地扫了祝明殊一眼,语气遗憾,嘴角却微微翘起:“这条路上没有公厕。” “那,还有多久到家?”祝明殊痛苦地捂着小腹,已经带了点哭腔,乖乖地询问。 “半个小时左右,还能坚持住吗?” 祝明殊抿着唇逞强地点点头,心里只觉得晴天霹雳,他蔫哒哒地缩成一团,祈祷自己千万别弄脏赵京酌的车。 赵京酌仿佛能窥见祝明殊心声似的,一本正经道:“坚持不住地话就尿出来,别把自己憋坏了。” 说完,赵京酌也不知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竟真的自顾自吹起了口哨,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 气得一向斯文的祝明殊都忍不住想动粗,把赵京酌这张吃凉不管酸的嘴缝起来。 “又不是第一次这样干了,还害羞什么?”赵京酌持续加码,面不改色地逗人。 祝明殊羞愤欲死,吸了吸鼻子,咬着唇差点哭出来。他记得有次赵京酌把他压在车里玩,兴头上板起脸凶了他一句,祝明殊吓得连眼泪都不敢掉,水全从别的地方淌了出去,抽抽噎噎地喷了赵京酌一身。 事后,赵京酌状似无意地提过一次,说车里沾了点小母猫的骚味,怎么洗都洗不掉,气味骚得直冲脑门,没有和几只公猫交丨媾过的骚不成这样。彼时的祝明殊又羞又恼,埋进被子里将自己裹成圆鼓鼓的一团,屁股冲着赵京酌,任男人怎么哄都不理。 显而易见,赵京酌是故意的。 “需要帮忙吗?”赵京酌看似好心地问。 祝明殊一时没反应过来,愣愣地问:“帮什么忙?” 赵京酌忽然闭上嘴巴缄默不言,面上端得是波澜不惊,这副模样倒勾起祝明殊一些不堪回首的记忆。 从前在床上,祝明殊的身体性能完全由赵京酌支配,事后就连小解也无法自如,需要赵京酌把着才能顺畅泄出。祝明殊有次憋得难受,赵京酌又迟迟不肯发号施令,他只得伸出舌头去舔舐赵京酌的手指,哑着嗓子泪眼朦胧地求赵京酌把他cn…… 思及此,祝明殊面颊烧得滚烫,狠狠将头偏向车窗,憋着一口气,一侧腮帮微微鼓起,恶狠狠道:“才不要你帮忙!” ==========作者有话说:========== 恶毒反派有报应 第49章 品味独特 第49章 品味独特 下车时, 祝明殊腿软没踩稳,险些摔个趔趄,所幸赵京酌往他腰上托了一把, 才不至于跌倒。祝明殊掰开那只揽在他腰间的手, 疏离道:“很晚了, 路上开车慢点。” 祝明殊俨然没有要请赵京酌上楼喝杯茶的意思,赵京酌拧起眉:“你真把我当司机了?”旋即, 他叹了口气:“算了,你愿意的话也不是不行。” 祝明殊脸色难看地并着褪, 他现在只想赶紧回家解决生理需求, 于是又催促了赵京酌两句。 “你还站得稳吗?”赵京酌道。 祝明殊咬着唇,情急之下焦躁道:“不要你管, 你快走吧。” 赵京酌闻言长臂一揽, 单手将人抱起, 大步流星地朝门口走去。 “这样会更快一点。” 动作间挤压到祝明殊微微凸起的小腹,带来一阵头皮发麻的酸楚,他揪住赵京酌脑后的发梢呜咽一声,夹着褪低喘,一张柔软沁凉的小脸枕在赵京酌颈窝, 小腹一抽一抽,乌漆漆的眼瞳微微上翻, 整个人毫无预兆地痉挛起来。 赵京酌吐息间皆是祝明殊发丝浅淡的馥香, 一股无名之火汇聚到下腹, 某个亟待出笼的野兽蠢蠢欲动, 只是大手碰到祝明殊柔韧的腰肢, 他便诚实地硬痛起来。 已经有多久没有碰过这副身体了? 赵京酌回忆着这具身体曾给他带来的极致销魂,牙根咬得泛酸, 理智堪堪拉回心里那头意图侵犯的凶兽。换做从前的他,大概会把人带回去扒光了詌到失禁。可赵京酌比谁都清楚,如果他真的这样做,意味着他和祝明殊就永远没可能了。 祝明殊看起来没什么脾气,性子又软,实则比谁都倔,他认准的事不撞南墙不回头,纵使赵京酌使出惨绝人寰的暴力手段,一根根折断祝明殊的傲骨,但除了将人逼死以外,赵京酌得不到任何东西。 这不是赵京酌想要的结果。他想试着改变这一切,起码不再令祝明殊一见到他便想着逃,视他为什么洪水猛兽。 祝明殊无力挣扎,赵京酌抱着人走到门口,伸手去摸祝明殊兜里的钥匙,指尖无意识扫过祝明殊微颤的小腹。祝明殊双腿很激烈地抖了抖,惊慌失措地夹紧赵京酌的手。 “不要……不要碰,那里……”祝明殊眼泪大颗地掉,揪住赵京酌的衣领慌乱道。 滚烫的泪水浇湿了赵京酌的衣襟,与此同时,赵京酌裤面上缓缓浸透出一小团深色,空气中萦绕着几缕若有似无的熟臊味。 等到祝明殊反应过来时,几乎是嚎啕大哭。 赵京酌打开门,拍着祝明殊的背安抚。 祝明殊哭得实在有些可怜,赵京酌将他抱进浴室,换下他濡湿的裤子,仔细地替祝明殊清洗身体。随后,赵京酌将浴缸放满水,丢了只草莓味蛋糕造型的浴球,还放了几只造型迥异的小鸭子,接着把祝明殊送了进去。祝明殊面皮薄,需要一定的私人空间自我调理。 祝明殊乖乖地抱着膝,湿漉漉的羽睫簇簇低垂,另一只手去推水面上的小黄鸭,勉强分散了点注意力,没再向刚才那样哭得惊天动地。赵京酌看了一眼,关上浴室的门,接着找到祝明殊弄脏的衣服,先用手搓洗了两遍,再送进洗衣机里。 做完一切,赵京酌看着那条特意被他留出的白色平角内裤,他伸出手,却没放进水里清洗,团成一团塞进了裤兜里。 走出洗手间,赵京酌看着满屋堆积的废纸壳空瓶子,轻轻叹了口气。 赵京酌将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帮着分门别类,又熟练地顺道把家务活做了,环顾四周,确保家里一尘不染,这才勉强看得过去。 童年的经历令祝明殊一直有捡废品的习惯,从前在赵京酌那,奢华空旷的大平层堆满了祝明殊捡来的各种垃圾,和赵京酌拍卖回的古董摆件放在一起,显得十分不伦不类。 家里摆这些东西不好看是一方面,赵京酌有点轻微的洁癖,主要是觉得这上面不知道携带了多少细菌,祝明殊本来身体就不怎么好,总接触这些没好处。 扔又扔不得,有次新来的阿姨好心将这些垃圾扔了,祝明殊以为是赵京酌授意的,嘴上不说,但得生闷气,事后赵京酌要哄很久。后来,赵京酌所幸任由他往家里搬废品,只是让阿姨勤喷消毒液。赵京酌有时候会觉得,其实祝明殊在意这些垃圾更甚于他。 这事就这样过去了,赵京酌没说什么,有时会客,来求他办事的客人更不敢说什么,只当赵京酌收集品味独特,或清廉节俭…… 思及此,赵京酌摇了摇头,拿起消毒液往小山堆似的垃圾上来回喷洒。 祝明殊看起来比谁都独立,其实一直都不怎么会照顾自己。包括做家务和下厨。赵京酌近几年不怎么喜欢家里有外人打搅,他喜欢和祝明殊一起忙里忙外地做家务,这种场面会令赵京酌无端端联想起一对平凡却相爱的小夫妻,那种平淡的忙碌与幸福,赵京酌心里觉得很踏实。 祝明殊对这些其实不怎么擅长,他厨艺平平,甚至很多时候拿不准调味,一般赵京酌下厨的概率比祝明殊要大。至于家务活,祝明殊有次擦拭家里的陈列柜,不小心打碎了赵京酌高价拍回的古董花瓶,碎片飞溅,划伤了他的脚踝,那以后,赵京酌就没让他做过家务。 赵京酌算了算时间,觉得差不多了,打开浴室门捞人。祝明殊果然趴在浴缸边沿睡着了,玉白的脸颊蒸出点潮红,嘴唇随着呼吸微微嘟起,如同饱满柔软的花瓣,赵京酌没忍住伸手揉了两下,果冻似的触感。 赵京酌喘了口粗气,勉强平复鼓噪的心跳,将浴巾展开,把熟睡的人从水里捞出来,擦干身体,然后换上舒适的睡衣,最后塞进柔软的被褥里,一连套动作一气呵成,不知道曾经做过多少次。 赵京酌含着金汤匙出生,从小到大没伺候过人,也就祝明殊,他把他视为所有物,照顾起来十分得心应手。 祝明殊于梦中挣动两下,不老实地踢走了被子,赵京酌把被子塞好,将人安顿好,没忍住亲了下他薄薄的眼皮,接着离开了祝明殊家。 祝明殊醒来后不会想看见他。 祝明殊家楼下,赵京酌双手插兜,支起一条长腿,懒散地靠着车门,他抬起脸,下颌锋利如刀裁,视线死死盯着那扇飘动着白纱的窗,眼里是浓稠到看不清的欲色。 赵京酌摸了摸口袋,只摸到一手的空,才想起来他早戒烟了。 …… 三天后,华卫彬一出看守所,立马被人抓上了车。 他脸上套着黑布袋,不知道被带去了哪,一下车,便有一群人涌上来,对着他拳打脚踢。这些人都是训练有素的专业打手,拳拳到肉丝毫不含糊,华卫彬浑身没一块好皮,骨头在耳边咔咔作响,数不清断了几根。 “好了。” 男人低沉的嗓音带着点磁性,虽漫不经心,却给人一种不容置喙的震慑感,话音刚落,这些打手顿时收手,将双手背后站成一排。 华卫彬肩头一痛,有人将他踩在地上,揭开了他的头套。 男人逆着光,五官锋利立体,极具冲击性,将近一米九的身高带来的是巨山般的压迫感,阴恻恻的俊脸上无一丝表情,黑沉如死水的眸子煞气汹涌,森然似刚从地狱爬上来的恶鬼。 诚然如华卫彬这种见过无数三教九流的老油条,也被吓得提着一口气不敢呼吸。 “是你?”华卫彬紧张地咽了咽口水,一时猜不透眼前这个男人的意图。 华卫彬认出了赵京酌,十年前发生的那桩事,没人比他更清楚,至于现在两人还纠缠不清,只能说明赵京酌心里对祝明殊有感情,想替祝明殊出口恶气教训自己,于是华卫彬转了转眼珠子,撒谎道:“你,你想干什么?连小殊都不敢拿我怎么样,他是我养大的,虽然嘴上不说,但对我是有感情的,你可别胡来啊。” 赵京酌微微一笑,瘆得华卫彬两股战战,□□险些淌出黄汤。 “十年前那事,我要你原原本本地从实招来。”赵京酌眼神睥睨,像是看着臭水沟里的杂碎。 华卫彬眼珠子骨碌碌地转,还想装傻充愣。赵京酌似是早料到他会来这出,略一摆手,便有人搬上了约成年人小腿长的桶,桶身通体透明,华卫彬被人提着头颅挪到桶边一看,里头布满黏腻湿滑的蛇,大概有十来条,有些正仰着脑袋长大嘴巴亮出森森尖牙,有些只是用冰冷的瞳仁注视着他,嘶嘶吐着信子。 “你想做什么?”华卫彬呼呼喘气,极度的恐惧令他生理性头晕目眩。 赵京酌略一扬下巴:“把他摁进去清醒清醒。” 话音刚落,华卫彬还没反应过来,当即有人擒住他的后颈,猛地将他整个脑袋压进了桶里。桶底的蛇受了惊下意识进攻,有条弹起来猛地咬住华卫彬的眼珠,华卫彬失声大叫,又有一条蛇顺着大张的嘴巴探进去,试图寻找出口,不断地往里钻,结果可想而知,那条蛇非但没找到出口,还步入了另一条迷宫,烦躁地横冲直撞,咬得华卫彬满嘴是血。 华卫彬双手受缚,后颈被铁钳似的手掌压得死紧,没有一丝挣脱的可能,只能被动地任由这些兴起的蛇进攻。直到桶中的血没过桶底的蛇,赵京酌才掀开眼皮,摆了摆手。 华卫彬早已吓破了胆,赵京酌是个手段凶残的疯子,他今天算是彻底领略到了,现在就是让他跪在赵京酌脚边叫赵京酌爷爷他也不敢不从。 赵京酌笑得和善,说出口的话却令人不寒而栗:“再给你一次机会,如果有一句假话,你这条舌头就别想要了。” 华卫彬吞下满口鲜血,将头磕得哐哐响。 “我说,我说……我什么都说……” 第50章 隐隐作痛 第50章 隐隐作痛 再次得知楚冰的消息, 是在电视里。 彼时祝明殊正跪坐在地毯上百无聊赖地玩拼图,将电视机打开充当背景音。只剩最后一块,祝明殊却翻来覆去也没找到, 他循视四周, 终于在电视机柜底下瞧见那块小小的拼图。祝明殊动身, 跪在地毯上一点点朝那边爬过去,捡完东西一抬头, 便跟电视机里的楚冰面面相觑。 楚冰死了。 报道说是私吞公款,畏罪自杀。虽然照片打上了马赛克, 但熟悉他的还是能一眼瞧出来这人是他。 祝明殊听完只觉得荒谬, 他不认为楚冰有胆子做这样的事,多半有赵京酌在背后推波助澜。 祝明殊对楚冰的感情其实很复杂, 楚冰的确害过他, 几次三番出言不逊羞辱过他, 但从前那些相伴的温情也不作假。扪心自问,祝明殊从没有想过要楚冰死。 恰在此时,有人敲门,祝明殊正发着愣,同手同脚上去开门。赵京酌站在门外, 手里提了几样新鲜肉菜,和一盒simplelife的丹麦酥。 祝明殊眼睛一亮, 不动声色地咽了咽口水。旋即, 他猛地想起刚才的事, 便没给赵京酌好脸色看, 赵京酌见状, 面色微沉。 电视机里的新闻仍在持续报道,祝明殊背过身, 淡淡道:“你真残忍。” 赵京酌关上门,并未反驳。 “有些人该死,可法律又无法制裁,这时候,对他们的处罚只能由我这种人执行。” 就好比华卫彬,赵京酌从他口中得知了当年的所有真相,他回想起那封被祝明殊深藏了十年的情书,这才恍然,原来祝明殊的一颗真心竟就这样被自己糟践了。 悔恨与愤恨侵蚀着赵京酌的心,那天,他如暴跳如雷的独裁暴君,把华卫彬折磨得半死不活,事后,又觉得就这样死了有点太便宜他了,华卫彬从前是怎样虐待祝明殊的,祝明殊不计较,赵京酌却是个睚眦必报的主,他恨不得把他扒皮抽筋,想了想,干脆将华卫彬打包送去了缅国做猪猡。 最近传来消息,说是华卫彬承受不了虐待逃跑,结果可想而知,被抓回来后砍去了三肢,整个人塞进一个逼仄的罐子里,从外面看便只剩下一个脑袋,撑死只有月余寿命。趁着华卫彬苟延残喘之际,那边便决定榨干他最后一丝价值,辗转送去畸形秀,华卫彬不愿意配合,他们便往罐子里塞些蛇虫鼠蚁之类的毒物,华卫彬伤口遭到咬嗜,剧烈的疼痛令他反应无比激烈,倒也供那些寻求猎奇刺激的观众瞧了个热闹。 赵京酌对华卫彬的结局勉强满意,心中并无半分恻隐,有的只是报复的快意。他没将此事告知祝明殊,一是担心这种暴虐至极的手段会把人吓坏,二是以赵京酌对祝明殊的了解,他多半会于心不忍,责怪自己残酷无情,从而与自己生出嫌隙。 果不其然,祝明殊闻言不赞许道:“什么叫该死?什么叫不该死?是不是在你看来,所有惹你不高兴的人都该死,那你怎么不干脆把我也逼死。”祝明殊压抑了良久的情绪顷刻间爆发,他思忖片刻,捂住手腕的疤痕,点头道:“我差点忘了,这种事,你又不是没做过。” 赵京酌胸口如遭锤击:“楚冰害得你与我离心,就算是跳一万次楼也死不足惜。” “全是他害的吗?”祝明殊眼睫低垂着,神色柔静,淡淡开口:“如果没有你的默许,他的手能伸这么长?” 赵京酌上前扶住祝明殊的肩:“小殊,你听我说,是,我承认,我刚开始是想利用他来刺激你,逼你一把,让你产生危机感重新回到我身边,但我从没有让他伪造死亡证明来欺骗你,也从没想过让任何人来替代你,你在我这里从来都是独一无二的。” 赵京酌清楚,如果没有那张死亡证明,祝明殊不会绝望到去走绝路。 楚冰差点害死祝明殊,这口气,赵京酌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 “小殊,我是真的后悔了,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向你证明这一切。” 一直以来,赵京酌其实很不擅长表达感情,他像是尊威严沉稳的神像,令人找不出一丝破绽的裂痕。这种近乎直白的情感流露,是从前的祝明殊闻所未闻的。 若是换做从前的祝明殊,怕是会受宠若惊,接着主动对赵京酌投怀送抱,感动地泪眼朦胧,倒贴上去向男人敞开他柔软的身体。 但如今的祝明殊听完却波澜不惊,这样程度的忏悔远远不足以消解他内心对赵京酌的怨恨,更不足以泯灭赵京酌曾给他带来的痛苦。 祝明殊深吸一口气,尽量平静地对赵京酌道:“他是犯了错,但罪不至死……” 赵京酌脸色不太好看,他并不想跟祝明殊揪着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大动干戈,可祝明殊显然不这么认为。赵京酌叹了口气,沉声道:“你是打定主意要为了一个外人跟我争执不休?” 祝明殊垂下头,纤长浓密的羽睫掩住眼底的情绪,怅然若失道:“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你走吧。” 赵京酌气得手指尖都在抖,肺叶一炸一炸的疼,如果换做以前的他,恐怕不等祝明殊说完这句话,就上去掐着他的脖子把他摁在地板上墙碱了。赵京酌已经很久没有碰过这副身体,他压抑得有些难受,那条□□斑斑的平角内裤就很能证明。 祝明殊对他的吸引力甚至远远超乎他自己的认知,在赵京酌并不知情的情况下,他就已经泥足深陷,难以自拔了。 赵京酌硬生生咽下胸膛升腾的那口浊气,强迫自己若无其事地转身离开。 祝明殊做好了受惊的准备,男人却只是轻手轻脚地关上了大门。 …… 赵京酌站在祝明殊家楼下,迟迟徘徊不肯离开,他后悔了,他该面无表情地给祝明殊做完饭再冷酷离开的,这个笨蛋想必又要用没营养的清汤挂面糊弄自己,浑然不顾自己的身体健康。可眼下这种情况,赵京酌死都拉不下脸去而复返,只能干站在楼下,祈祷一场天降暴雨,以此摄取那人的恻隐之心。 暴雨没等来,赵京酌一扭头,赫然被人迎面重重扇了一耳光。 换做平时,以赵京酌的敏锐度,根本没人能神不知鬼不觉轻易近他的身,就算能靠近赵京酌,赵京酌也早就迅速做出反应,躲开这道攻击再反擒住对方的手。但今日不同以往,他脑子里乱糟糟地想着祝明殊,一时掉以轻心,被人钻了空子。 接着便是一连串地攻击,赵京酌下意识还手,一低头见是个陌生中年女人,觉得莫名其妙的同时默默将手撤了回去。 “死变态!臭小子!”女人嘴里一边辱骂,一边抄起手提包往赵京酌脑袋上猛砸。 赵京酌脾气不算好,但仰仗于从小到大的那点良好的教养,加上自己的原则底线,令他不至于恃强凌弱跟女人动起手来。 “您是不是认错人了?我跟您认识吗?”赵京酌压抑着火气,狐疑不已,心说这女人多半精神有点问题,跑到大街上无差别攻击。 女人气势汹汹,闻言收起包,甩了甩飒爽的刘海朝赵京酌道:“你还敢问?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偷偷跟踪我们家阿殊有一阵子了,鬼鬼祟祟的,不是死变态是什么?” 赵京酌懵了一瞬,气笑了:“阿殊?”他猜测此人或许与祝明殊关系匪浅,但他又从未听过祝明殊有什么远房亲戚,于是试探问:“阿姨,我想您对我可能有些误会,冒昧问一句,您是祝明殊的?” 女人扬起下巴,骄傲道:“我是阿殊的妈,亲妈!” “砰”一声异响,正在对峙的二人被吸引注意,双双扭头望去。 不远处,祝明殊面无血色地愣在原地,两包垃圾从指尖脱落,重重砸在地上。 二人顿时乱了阵脚,却见祝明殊淡定地重新捡起两袋垃圾,将它们利落地扔进垃圾桶,接着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开,全程没在他们身上浪费一个眼神。 阮萍没想到她和祝明殊的相认居然如此草率,心里不由得对赵京酌多出几分埋怨,她忙不迭追上祝明殊,方才还无坚不摧对着赵京酌喊打喊杀的女人陡然柔软下来,语气里已经染上了几分哭腔。 “阿殊,是妈妈啊……妈妈回来了……”阮萍亦步亦趋地跟在祝明殊身后,那个从前只齐她大腿高的小豆丁已经长成了男子汉,她需要仰起头才能看清他的模样。 阮萍试探着想去握祝明殊的手,指尖相触的刹那,祝明殊像是被烫到似的,猛地甩开她的手。 “二十年了,我早就接受自己已经被你抛弃了的事实,你还回来做什么呢?”祝明殊走得飞快,巨大的荒谬感裹挟着他,令他眼前竟有些天旋地转。 阮萍受伤地摇着头,哽咽道:“阿殊,你听妈妈解释,妈妈当初不是不要你了,妈妈怎么可能舍得不要阿殊?妈妈是有苦衷的,阿殊,阿殊!” 祝明殊强忍着眼泪走进电梯,心口一抽一抽的疼,他摁下楼层按钮,别开脸冷淡地朝着电梯外的阮萍道:“你别过来,我不想看到你。” 电梯门在眼前缓缓闭合,祝明殊捂住脸,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靠在轿厢上,指缝缓慢渗出咸湿的水。 曾几何时,他无数次幻想过母亲能回来找他,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也好,愧疚地向他忏悔也罢,他总会照单全收,无条件相信这个女人一定是爱自己的,以此来消减母亲将他抛弃的痛苦。 可渐渐的,祝明殊遇到了许多人,也经历了许多的事,他不再执着于当年的真相,他告诉自己他该放下往事,向前看,朝前走。 祝明殊试着疗愈自己,装作心口的那道陈年旧疤不复存在似的,久而久之,连他自己也被骗了过去。可现在偏偏始作俑者要揭开那道伤疤,露出里头恶心的脓水与腐败的血肉。 原来这么多年,那道伤口从未愈合,无时无刻不再隐隐作痛。 第51章 立遗嘱 第51章 立遗嘱 一大清早, 柯盼给祝明殊打了个电话,祝明殊“腾”地从床上爬起来,心脏发病似的狂跳。 “明殊, 是好消息!有人匿名给傅老师捐赠了适配骨髓, 一切准备就绪, 主刀医生是业内权威,手术成功概率很大, 傅老师有救了!” “太好了,太好了……” 祝明殊喜极而泣, 这么多天以来唯一一件值得庆祝的事, 柯盼说这大概就是否极泰来。柯盼那边出了点乱子,近来肺隐热传播率大增, 医院忙得不可开交。二人聊了两句便结束了通话, 就在这时, 祝明殊手机里收到一条简讯。 【小殊,救我。】 短短四个字,触目惊心,祝明殊后背登时渗出冷汗,抬眼一看, 是个陌生号码。他当即拨了个电话过去,对面却显示是空号。空灵甜美的女声在耳畔回荡, 祝明殊如坠冰窖。 也有一瞬间, 祝明殊想过这会不会是哪个学生的恶作剧, 但他不敢赌。 祝明殊想也没想就给纪连枝拨了个电话, 那边无人接听, 祝明殊留下讯息,让纪连枝看到后给他回复。他惴惴不安地等了一整天, 消息石沉大海。 祝明殊的朋友不多,能直呼他“小殊”的朋友就更少,这样排除下来,答案已经昭然若揭,多半是纪连枝那边遇到了什么状况,在给他发求救信号。如果自己掉以轻心,后果不堪设想。 祝明殊很快动身去警局报案。这些天,许是祝明殊决绝的态度令赵京酌受挫,又或许是赵京酌对这种追逐游戏不厌其烦,他已经逐渐消失在了祝明殊的生活中。其实想来也属正常,他本就是众星捧月的天之骄子,从不肯稍稍向谁低下高傲的头颅,那种程度的退让已经是赵京酌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祝明殊将这默认为二人桥归桥路归路的讯号,祝明殊没打算再拿这事麻烦赵京酌。一边把人往外推,一边又要享受那人带来的阶级特权,最后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人起码不能没脸没皮到这种地步。 其实祝明殊隐隐能猜出来他车祸住院时,那个藏头去尾来探视他的女人便是阮萍。阮萍大概是没有做好与祝明殊相认的准备,上次匆匆一面后,她总是独自一人徘徊在祝明殊家楼下,祝明殊每每视而不见。他上网搜过,阮萍如今已经成为了海外著名的音乐家,名利双收,风光无两。祝明殊更加无法理解,阮萍回来找他做什么? 这种情况持续了小半个月,有次暴雨倾盆,祝明殊外出约见纪连枝从前的同事,不遗余力地打探纪连枝的下落,回来时已经淋成了落汤鸡。小区楼下,阮萍下车,撑开伞冲上去,保养得宜的漂亮脸蛋上带着清晰的担忧:“你这孩子,怎么淋成这样了?怎么这么大人了还不会照顾自己,让妈妈怎么放心得下?” 祝明殊闻言拨弄衣摆水渍的指尖一僵,他轻轻掀开唇,半晌才道:“再不擅长照顾自己,也比小时候熟练很多。” 阮萍心口一痛,她离开时祝明殊只有七岁,七岁大的孩子没了庇护,一路的颠沛流离阮萍根本不敢细想。 那天的最后,祝明殊还是松口让阮萍进屋避雨。 阮萍进屋环顾四周,挑剔地打量着祝明殊的住所,忍不住问:“阿殊,你怎么住在这种地方?”太小太旧,东西没摆几件就显得很挤。阮萍在心里狠狠给赵京酌记上了一笔。 祝明殊不知想到什么,神色有一瞬间的凝固,旋即风轻云淡道:“这里挺好的。” 阮萍噎了一下,想起多年前那个逼仄潮湿的廉租屋,心里泛着苦涩的酸水。比起那里,这里的确算得上温馨宽敞了。 阮萍不知不觉走到纪连枝房外,小心翼翼地跟祝明殊搭话:“阿殊,你是在跟人合租吗?” 祝明殊给阮萍倒了杯水,态度礼貌却显得很疏离,像是对待一位没见过几次面的客人。 “是,那是我室友的房间。” 祝明殊不知道是不是淋了雨的缘故,脑子晕乎乎的,想起下落不明的纪连枝,心里阵阵烦闷,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许是母子连心,阮萍走到祝明殊身边,似乎看出了祝明殊兴致不高,于是问:“阿殊,是出什么事了吗?可以跟妈妈说说吗?” 祝明殊犹豫半晌,轻声道:“我的室友……最近似乎出了点麻烦。” “有什么是妈妈可以帮上忙的吗?”阮萍扶着祝明殊的肩,温柔询问。 祝明殊在这种无比熟悉的气息的包围下,很轻易地将此事的来龙去脉交代出来。 阮萍见祝明殊脸上浮出异样的潮红,连眼皮都快睁不开,吓得伸手去探祝明殊的额头,果不其然一片滚烫。 “阿殊,你有点发烧,别再想这些事了,妈妈会解决的,去睡一觉,听话。” 都说病来如山倒,生了病的人行为举止会显得有些幼稚,阮萍好说歹说喂祝明殊吃了药,又将祝明殊劝去睡觉,她人正在厨房煲汤,背后忽然传来点异动。 阮萍狐疑地扭头,见祝明殊倚在门口,头发乱糟糟地翘起一缕呆毛,努力睁开眼皮,拖鞋还穿反了。阮萍忍俊不禁,下一秒,祝明殊迷迷糊糊地问:“你不走吗?” 阮萍心口一酸,吸了吸鼻子,哽咽道:“不走了,妈妈这辈子都不会再离开阿殊。” 祝明殊听完,点了点头,梦游似的回到了床上。 这一觉睡得十分安稳,中途再没惊醒过。 再次睁开眼,祝明殊摸到床头柜上嗡嗡作响的手机,眼睛还没睁开,便听那头的柯盼兴冲冲道:“手术成功了!” 祝明殊猛地从床上弹起:“真的?”祝明殊掐了自己一把,他差点以为是做梦。 在得到柯盼的确认后,祝明殊这才放下心,本想着告诉柯盼自己动身去看看傅老师,一开口,声音哑得不成调。 “明殊,你嗓子怎么了?” 祝明殊尝试着开口,反而引来一连串咳嗽,那边的柯盼登时警惕起来。 “明殊,你该不会是中招了吧?” 祝明殊摸着自己仍无比滚烫的额头,想起柯盼对他科普过的肺隐热的症状,自己倒是全对上了。大约八九不离十。 祝明殊虽有所防备,也架不住病毒威力太大。他试着走出房门,在确定屋外空无一人时,才迈出脚步。 祝明殊眼前天旋地转,连走路都打飘,他想补充点体力,支撑他动身前往医院,于是先去厨房盛了碗粥。祝明殊坐在餐桌前,勉强吃了两口。不过短短一夜,肺隐热以难以想象的速度疯狂席卷整个西林,外面已是满城风雨,祝明殊尝试过,救护车的电话根本打不出去。这事就连柯盼也束手无策。 祝明殊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很危险,他烧得十分厉害,浑身酸痛乏力,时不时眼前发黑,刚入腹的食物转眼间便通通吐了出来,咳嗽时甚至能咳出血丝。肺隐热不比寻常感冒发烧,是会出人命的病毒,再这样拖下去,恐怕性命堪忧。 很快,祝明殊隐隐约约听见有人敲门,似乎是阮萍买菜回来,祝明殊闷闷地咳嗽几声,没有去开门。他知道这病传染能力有多强,他不能连累其他人。 祝明殊浑身一阵冷一阵热,连重新回到床上休息都无法做到,刚迈出一步,便毫无预兆地倒了下去。 他昏昏沉沉地躺在地板上,恍惚间,耳边传来很大一道响声,有人破门而入,紧接着,他跌入一个炙热的怀抱。 “小殊,别睡,醒醒……” 祝明殊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赵京酌一脸凝重地拧着眉,眼眸布满蛛网似的血丝,面色苍白如纸,形容狼狈,隐隐带着几分疯劲,哪里有半分昔日桀骜不驯贵公子的影子,瞧着倒比他更像病人。 祝明殊不知什么时候被抱上救护车,耳边是阮萍压抑的抽泣。他觉得好疲惫,只想闭上眼好好睡一觉。 赵京酌握住他的手,反复在他耳边喃喃道:“小殊,不能睡,睁开眼看着我,听话……” 祝明殊知道赵京酌在怕什么,其实他自己也清楚,闭上眼,他或许就再也醒不过来了。可他已经精疲力尽,无法抵御来势汹汹的倦意,眼皮打架似的乱颤,挣了挣,还是阖上了。 下一秒,祝明殊毫无预兆,铺天盖地的吻落了下来。 赵京酌用力撞向祝明殊的唇。 一吻毕,祝明殊被吓得清醒了不少,抬手软绵绵地给了赵京酌一巴掌。 “你知不知道我……你疯了……” 赵京酌抓住祝明殊的手腕,不住地亲吻,布满血丝的双眸隐隐透出一股子疯劲:“是,我就是疯了,你要是离开我,我只会疯得更厉害。” “……” 那一天的经历在祝明殊脑中变得十分迷幻,这段记忆却无论如何也无法轻易剔去。再次从医院醒来后,祝明殊听说赵京酌进了隔离室,症状比他要严重得多。赵京酌是怎么传染上的,祝明殊心里门清。疫苗稀缺,高价难求,在他昏迷不醒时,赵京酌把唯一一只让给了祝明殊。 赵京酌身体素质强悍,平时不怎么生病,这次倒是病来如山倒,个头挺大一个男人,蜷在病床上像一座嶙峋高耸的白骨,眼看着人就要不行了。赵京酌自己似乎也有了某种预感,清醒时传来了秘书,连遗嘱都立好了。 他死后,全部遗产归祝明殊所有。 祝明殊收到十几页遗产转赠协议,直到现在,他也没能完全接受赵京酌轰然倒下的事实。就像一座高不可攀的巍峨巨山,在他面前粉碎成齑粉,带来的是惊心动魄的冲击力,令他不可置信。 好像从祝明殊认识赵京酌起,赵京酌就强大到无坚不摧,一直以来都将他庇护在羽翼之下,在祝明殊眼中天大的事,不过是赵京酌动一动手指。祝明殊潜意识里觉得这样的人是不会有虚弱的一面的,可事实摆在面前。 赵京酌就是快死了。 一直到西林这场肺隐热风波逐渐平息后,赵京酌也没好起来。 这天,祝明殊手机上收到一条的讯息,对方开门见山直言自己是赵京酌未婚妻,有些事想跟祝明殊聊聊,并附上时间地点。 祝明殊按时来到咖啡馆,去见了赵京酌神秘的未婚妻。 韩允仪坐在卡座里,一看到祝明殊,便扬起手笑眯眯地朝他打招呼:“这儿!” 祝明殊瞪大了眼,震惊不已。 搞了半天,赵京酌传闻中的未婚妻居然是韩允仪。 等祝明殊入座,韩允仪又不紧不慢地爆出一个惊雷。 “重新认识一下,你也可以叫我十六岁以前的名字,赵京雅。” 祝明殊嘴巴张成“o”型,这下彻底呆愣在原地。 “原来……你就是赵京雅。” 祝明殊心里五味杂陈,或许这就是正缘的羁绊,兜兜转转这么多年,赵京酌注定还是要跟她走到一起。 韩允仪令祝明殊放轻松,浅笑道:“今天约你出来,只是因为你几次三番出手相助,专程来感谢你,我对你很感兴趣,想和你交个朋友,仅此而已。” 祝明殊牵动嘴角,僵硬地笑了笑,轻声道:“之前的事不过是举手之劳,不用放在心上。” 韩允仪一拍脑袋:“对了,那条讯息是我在糊弄玄虚,想着等你见到我时给你一个惊喜。不过这一点我要说清楚,我压根没打算跟赵京酌结婚,赵京酌也不想跟我结婚,都是外公在乱点鸳鸯谱。” “什么?”祝明殊有些吃惊。 “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赵京酌心里的人一直是你,怎么会不想和你结婚呢?” 韩允仪闻言脸上的表情比生吞一只苍蝇还难看,像是听到什么天方夜谭。 “开什么国际玩笑,你对赵京酌究竟有什么误解?” 祝明殊回忆起当年的事,说:“我当年从别人口中得知了一些你们的往事。” 韩允仪摆摆手:“都是道听途说罢了,他们怎么传的?传我跟我养兄的桃色绯闻?还是传赵京酌和秦子歧为了我大打出手?” 祝明殊张了张嘴,没能出声。 “哼,他们也就会造谣了……” 赵京雅由赵京酌母亲抚育长大,秦子歧身份未曝光前,曾满怀恶意地蓄意接近她,并取得了大小姐信任。许是少年人不经事,又或者是秦子歧处心积虑,处处引诱,赵京雅竟真的对秦子歧动了几分真心,甚至不惜为了秦子歧忤逆对她有养育之恩的母亲。赵京酌洞若观火,看穿了秦子歧的阴谋诡计,找到秦子歧,与他大打出手。 再后来,赵京雅得知秦子歧的真实身份其实是赵川柏在外找的小三生下的私生子,她羞愧不已,顿时无颜继续留在赵家,恰逢此时本家来寻人,便回到了韩家,改回韩允仪这个名字。 “要说我跟秦子歧有一段不堪回首的黑历史,我咬咬牙也就认了,可没想到居然有人造谣我跟赵京酌,简直太过分了。养母视我如己出,赵京酌也一直把我当作亲妹妹,传出这种事简直离谱到家。总之,我和赵京酌意见一致,绝对不会和彼此结婚,而且,这些年,赵京酌心里一直惦记着你,就连在监狱里那段时间也没放下过你。” 祝明殊闻言一阵怔然。 “当年发生了那样的事,赵京酌担心会有人对你实施报复,他在监狱里鞭长莫及,便托人暗中保护你,替你解决一些麻烦。” 怪不得,祝明殊那阵子总觉得干什么事都格外顺利,原来早已有人在背后为他铺好了路。 韩允仪继续道:“请原谅我偷偷调查你,你真的是个很有吸引力的人,我对你实在是太好奇了。没想到居然让赵京酌捷足先登了……”旋即,韩允仪自知失言,连忙补充道:“我是说……赵京酌身边的秘密情人居然是你,哼,赵京酌还真是好大的福气!” 祝明殊脑中仍咀嚼着赵京酌曾在背地里为他做过的种种,耳畔短暂地嗡鸣一阵,隐隐约约传来女生的絮语。 “还有还有,我本来都要被家里人摁头嫁给赵京酌了,没想到赵京酌专程飞回明湾外祖父家出柜,被外祖父打了个半死,回到西林又不知道发什么神经,跑去捐骨髓,还神神秘秘搞个匿名捐赠,我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这么大爱无疆了。年纪轻轻的小伙子,硬生生把自己折腾到医院去了,不过现在好了,家里怕我一嫁过去就守寡,外祖父也觉得挺对不住我的,所以我们的婚约解除的还算顺利。” 祝明殊精准捕捉到关键信息,猛地回过神:“你说什么?捐赠骨髓?” 祝明殊想起负担傅嫣兰医药费的神秘人,突然匹配成功的匿名捐赠者,倏忽间,一切拨云见雾。 怪不得赵京酌的肺隐热至今仍没有好转的趋势,想来是身体一下子亏空的太厉害,就算是神仙也招架不住。 第52章 对不起 第52章 对不起 傅嫣兰出院那天, 祝明殊很有仪式感地买了一大捧鲜花去看望她,手术大获成功,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那天, 祝明殊回到家, 看到一个中年男子站在他家门口徘徊, 男人衣着不俗,瘦得令人心惊, 就好像是一副骨架子撑着衣服在路上游走,面色苍白, 隐隐透出灰败之色, 能看出点病态。 男人回头,看见祝明殊, 似乎仔细辨认了一番, 问道:“请问, 这里是祝明殊家吗?” 祝明殊怔然,他似乎并不认识这个男人,点点头:“没错,我就是祝明殊,请问您是?” 男人忽然自惭形秽般垂下脑袋, 分明只有四十余岁,稀疏的头顶已经不剩几根毛发。 “是有关阮萍女士的事, 可以和你聊聊吗?” 祝明殊将男人带进家门, 男人拘谨地坐在沙发上, 捧着茶杯的手背上布满针眼。 祝明殊仔细一看, 又觉得男人有种说不上来的面熟, 只是不记得在哪里见过。 “您好,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祝明殊问。 男人如梦初醒般抬起头, 又颓败地将头垂下,惭愧道:“是见过,没想到你还记得我。” “那个时候你还很小,和阮萍坐在车后座,乖得不像话,有个人却借着买饮料的由头把你撇下,让你和母亲分开这么多年。那个人就是我。” 祝明殊深吸一口气,童年的记忆不仅没有随着时间冲淡,反而越记越牢,现在想来,那夜发生的一切,都恍若历历在目。 “您这次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祝明殊已经不太有继续和男人沟通的欲望,但还是尽量保持礼貌。 男人慢慢道:“我是一个快死了的懦弱男人,不想带着愧疚走罢了。” 男人身患绝症,命不久矣,祝明殊看着他手背上青紫的针眼,有些震动。 祝明殊叹了口气,终是于心不忍,宽慰道:“如果只是因为当年那件事,请别放在心上,都过去了,我没有怪过任何人。”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男人似乎有所触动,眼眶霎时间一片猩红,干瘪的嘴唇一张一合翕动着,气若游丝地喃喃道:“好孩子……好孩子,我对不住你,我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就是你……” “当年,我看中你母亲身上的潜质,骗她签下一份等同于卖身契的合同,对于身处绝境中的她来说,她别无选择,唯一的要求就是把你接去她身边和她一起生活。可以说,她那时如此卖命工作,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为了你。我没有押错宝,她果然取得了成功,为公司带来了巨大的利益,可是我……我面对她的诉求,却因为嫌麻烦没有再回来找你,想着几年过去了,男孩长得快变化大,一年一个样,就从福利院随便挑了个模样清秀的男孩,骗阮萍说那个男孩是你,因为小时候发烧意外失去了记忆,以前的事都想不起来了。阮萍性子和善,那次是她第一次朝我发火,责怪我没有遵守承诺照顾好她的孩子,大概她当时关心则乱,并没有对孩子的身份起疑,只是加倍将曾经亏欠你的东西补偿在那个孩子身上……” 祝明殊听完心里五味杂陈,他脑中突然闪回一段记忆,当年简熄给他看过一段视频,令他一度以为阮萍改嫁了,今日仔细端详着面前的男人,依稀能看出他从前的影子。这男人便是视频里的男主人公,而视频中的那个男孩,想必就是这个男人找来欺骗阮萍的替身。 原来真相是这样嘛?祝明殊静静地想,原来母亲只是被骗了,不是不要他了。 男人顿了顿,接着道:“人在做天在看,我知道,自己迟早会有报应的……”他撸起袖管,展示干瘪手臂上密密麻麻的针眼。 “我不想带着遗憾和对你们母子的愧疚死去,于是向阮萍坦白了这一切。她……她当时就崩溃了,疯了一样用尽各种方法找你……我对不起阮萍,也对不起你,对不起,我真的很抱歉,让你们母子错过了这么多年……” 男人佝偻着瘦削的脊背,朝祝明殊鞠躬,枯败的发丝微微颤抖,像是一瞬间苍老了很多岁。 祝明殊眼底早已湿红一片,他咬咬牙,偏过头不愿再看面前的男人一眼。 他受不起他的那句道歉。 男人无言以对,叹了口气,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合同,将它递给祝明殊,说:“我不奢望你们能够原谅我,只希望能给我一个向你们忏悔赎罪的机会,我自愿将名下大半积蓄全都转赠给你们母子作为补偿,请你务必收下,就当是可怜可怜我这个命不久矣的病人。” 祝明殊蹙了蹙眉,没有伸手去接,他平复着呼吸,冷淡道:“不必了,这位先生,如果没有其他事,请你离开。” 说完,祝明殊起身,背对着男人,俨然一副不愿意继续交流的姿态。 祝明殊看起来温柔又容易心软,却不代表他是个圣父,即使知道面前的男人时日不多,他不该再跟他一般计较,但他没办法替过去的自己和解,对罪魁祸首轻言原谅。 这个男人如此,赵京酌也是如此。 如果赵京酌这次挺不过去,祝明殊会为他料理后事,如果赵京酌挺过来了,他们也就这样了。 祝明殊对这段感情疲惫到极致,即使赵京酌做出再多挽回忏悔和补偿,祝明殊也已经没有继续下去的欲望。 他爱的时候不顾一切,轰轰烈烈,敢把整颗心捧出去任人拿捏践踏,同样的,他决定过的事,决定不再去爱的人,死都不会回头。 男人见祝明殊如此决绝,失魂落魄地丢下句道歉,起身离开了。 …… 阮萍给祝明殊带来一个好消息,她找到了纪连枝。是用一些非常手段从一个深不可测的男人手底下救出来的,纪连枝消失这段时间,其实是被那个男人囚禁了。 祝明殊叹了口气,很快猜出了男人的身份,他连忙追问纪连枝状况,阮萍如实相告,纪连枝的状态很不好,许是受了什么刺激…… 祝明殊闻言当即动身前往阮萍的别墅。 事实正如阮萍所说,纪连枝状态很差,不过短短几月未见,竟瘦得形销骨立,一张巴掌大的小脸只剩下乌漆漆的眼,对任何人的靠近都表现出应激反应,似乎很是抵触。 祝明殊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将纪连枝抱在怀里,像哄着一个小婴儿一般,在纪连枝耳畔轻声安抚。 “没事了……没事了,小枝,都过去了,你现在安全了,我答应你,绝不让任何人再欺负你……” 纪连枝如同受伤的幼犬般伏在祝明殊肩头,失声大哭。祝明殊的心口痛如刀绞,陪着他一起掉眼泪。 “对不起,是我不好,我该早点发现的……对不起,小枝……” 纪连枝摇摇头,扬起布满泪痕的小脸,伸手去替祝明殊擦眼泪。 祝明殊把人慢慢哄睡了,才轻手轻脚地离开房间。 阮萍将方才那一幕看在眼里,提出干脆就让纪连枝在她这里住下来,这里安保设施好,又有专业的医生,有助于纪连枝的康复。祝明殊自然没有不同意的理由。 接着,阮萍扬起小心翼翼的笑,试探着问:“阿殊,你能留下来吗?”阮萍似乎怕祝明殊抵触似的,忙不迭补充:“这样能更好地陪着你朋友,他现在只信赖你,有你在他身边,或许对他的状态有帮助。” 祝明殊想了想,纪连枝对他依赖到了寸步不离的地步,如果醒来后见不到他,恐怕会产生畏惧,蜷在被子里掉眼泪。思及此,祝明殊点了点头,答应下来。阮萍立即喜笑颜开。 祝明殊现在对阮萍的感情很复杂,他刚从男人口中得知当年的真相,他知道这一切并不是阮萍的错,她是个可怜的女人,这一辈子遇人不淑,从来都身不由己,他不能也不忍心去埋怨或责怪她什么。 祝明殊觉得自己该试着接纳阮萍,努力修补他们疏离的母子关系,可毕竟分离了二十余年,祝明殊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该怎么和阮萍相处。 纪连枝不愿意开口说话,总是闷闷不乐地坐在露台的吊椅上发呆,一躺就是一整天。祝明殊担心这样下去,长久以往会把纪连枝闷坏,可这是心病,没法医,就连最专业的名医也束手无策。 祝明殊只能将更多的时间和精力用在纪连枝身上,纪连枝喜欢发呆,他就在一旁沉默地陪着他。 祝明殊大概能猜到事情的原委,闻人理本质上跟赵京酌是同一种类型的人,只会永无止境地侵略、占有,很难反省悔过和放手。 祝明殊叹了口气,他心里想着事,一个不小心打翻了杯子,纪连枝如应激的小兽般捂着脑袋崩溃地大叫,整个人蜷缩成很小的一团,慌不择路地爬进床底下,不停地发着抖。 祝明殊又内疚又心疼,好说歹说将纪连枝从床底哄出来,连声道歉:“对不起小枝,是我不好……” 纪连枝如同嗅到熟悉而安全的气味的幼犬,哼哼唧唧地爬进祝明殊怀里,将脸贴在祝明殊馥香的颈侧乱蹭,甚至伸出舌头毫无章法地舔舐,像是寻求安全感,又像是……走投无路下的卑微讨好。 纪连枝魔怔般念念有词,祝明殊将耳朵凑近了,才听清他颠三倒四地絮语:“对不起……对不起,不要罚我,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再也不逃了……” 祝明殊心下大骇,见纪连枝掉了一串泪珠子,哭着说:“我不敢了,放过我……我知道错了,谁来救救我……” 祝明殊轻轻抚摸着纪连枝嶙峋的脊背,像是安抚只惊慌失措的猫儿,他用额头抵着纪连枝轻蹭,温声道:“小枝,你没有做错任何事,这些不是你的错,有我在,我不会再让你有事的。” 纪连枝失焦的瞳孔闪过一丝光彩,他盯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美目,竟听懂般点了点头,用柔嫩的脸蛋去蹭祝明殊的脸。 夕阳余晖顺着落地窗倾泻,两个人抱成一团蜷在地毯上,像铺上一层鎏金的瓷娃娃,不知不觉沉沉睡去,黏在一处难舍难分。 再次醒来,二人都被抱到了柔软的大床上,纪连枝将脑袋埋在祝明殊胸口,不安地乱蹭,祝明殊知道他醒了,温柔地抚摸着纪连枝柔软的发,安抚着他的情绪。 纪连枝安静下来,祝明殊几乎以为他睡着了,直到纪连枝的声音隔着布料传过来,显得有些闷。 “我被他关起来的日子,好几次承受不了痛苦选择自我了解,有一次是打碎玻璃杯割腕,我流了好多血,几乎以为自己终于解脱了,但他……他不允许我用这种方式离开他,我醒来后,又是变本加厉的折磨。我真的好痛苦,我知道他在报复我,报复我当年对他的羞辱和背叛,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祝明殊听得眉头紧皱,心里生出一股无名火。他太能与纪连枝共情了,因为纪连枝经历过的这些几乎与他重叠。 “我去找他,跟他说清楚,当年的事根本就不能全怪你,他凭什么这么对你!” 纪连枝抱着祝明殊的腰拦住祝明殊。 “不要,小殊,没用的,他就是个疯子……” 见纪连枝情绪又激动起来,祝明殊连忙将人抱回怀里安抚:“不提他了,不提他了,你安心住在这里,以后不会有人再来伤害你,我会保护好你。” 纪连枝点头如捣蒜,吸了吸鼻子,破涕为笑:“小殊,我这次能顺利从他手底下逃走,还多亏了阮阿姨,我能感觉到,阮阿姨她很惦记你,很爱你。” 祝明殊垂下眼睫,道:“前阵子我得知了当年的一些真相,原来妈妈从来没想过丢下我,她只是被人骗了,当年的事,她有她的难处,我觉得我该学着释怀,给她也给自己一个机会,我们以后还有很长的时间慢慢相处,把错过的那些年全都补回来。” 纪连枝握住祝明殊的手,真心实意为祝明殊感到高兴。 第53章 穷追不舍(完) 第53章 穷追不舍(完) 西林的疫情风波潮水般褪去, 社会如同滞涩的齿轮短暂怠工,最终又咯吱咯吱地重新运转。空荡了月余的学校恢复了繁忙喧嚣,在动身前往乌襄前, 祝明殊专程去见了赵京酌。 他对赵京酌并非能够做到全然漠视, 祝明殊不是忘恩负义之人, 再怎么说,他心底终究是感激赵京酌为傅嫣兰捐赠骨髓的。 许是赵京酌命大, 几次从鬼门关前过,甚至连病危通知书都下来了, 赵京酌又奇迹般苏醒过来。最终熬过这场肺隐热, 虽落下后遗症,却也算是大难不死。 “坐吧。” 祝明殊屈膝坐在榻榻米上, 四叠半的天地, 水汽袅袅, 茶香氤氲。祝明殊抬眼,桌对面的赵京酌专心沏茶,黑睫低垂,掩住眼底暗涌的狂潮,显出点云淡风轻来。 祝明殊捧着茶盏, 犹豫半晌,只是在杯沿浅浅一抿。毕竟有前车之鉴, 祝明殊不得不防。赵京酌见状自嘲一笑, 仰头利落地饮尽, 锋利的喉结上下滚动。 “傅老师的事, 多亏了你, 我和傅老师都很感谢你。”祝明殊说。 赵京酌脸上闪过一丝错愕,旋即, 他正色道:“你见过韩允仪了?” 祝明殊点了点头,没打算隐瞒。 赵京酌叹了口气:“那丫头话太多了,你……如果是因为愧疚才来见我,我现在告诉你,完全没有这个必要。” “傅老师是个好人,或许连老天都看不下去,所以让我和她配型成功。你就当我在行善积德,没想过挟恩图报。”赵京酌不想祝明殊有心理负担,如果不是韩允仪在祝明殊面前说漏了嘴,他本就这辈子都不打算将这事告诉祝明殊。 祝明殊鼻头一酸,险些掉下泪来。如果赵京酌早点醒悟,那些施加在祝明殊身上的伤害不曾发生,祝明殊大抵会对他死心塌地。可有些事情横在他们之间,是无数眼泪冲刷出的深刻伤疤,并非说愈合便能愈合的。 祝明殊陷入两难的困境,想起他身患肺隐热昏倒在家,是赵京酌破门而入,不知道从哪调来了辆救护车,将他送进医院及时得到诊治,祝明殊叹了口气:“京酌哥,不管怎么说,这么多年,你帮了我很多,我真的很感激你。” 赵京酌道:“我不想你的感谢,更不想要你的报答,你从不欠我什么。从前是我混蛋,做了很多伤害你的事,我只想用往后余生去弥补,证明你本就值得这世界上最好的,我什么都情愿为你双手奉上。” “只希望你以后不再怨我、恨我,我就什么都心满意足了。” 这番话说得情至真意至切,祝明殊睁大眼,眼底闪过一丝讶然。他原以为赵京酌对他穷追不舍,无非是上位者那点占有欲和不服输在作祟,金丝雀飞出掌心,不再为他予取予求,这是赵京酌这个阶级的人从没遇到过的稀罕事,自然将这当作挑战,值得全力以赴夺得胜利果实,以此证明自己的不可一世。 事到如今,祝明殊终于从满地回忆的废墟里,窥见了赵京酌隐秘的真心。 那天的最后,祝明殊一如既往地向赵京酌告别,就好像他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样。 赵京酌看着祝明殊的背影,悔恨掀起惊涛骇浪,将他卷进旋涡中,浸泡在无尽的苦海里。 …… 祝明殊回了趟出租屋整理自己的行李。纪连枝在阮萍那安顿下来,每日谨遵医嘱,按时吃药,努力康复,祝明殊慢慢学着放手,给纪连枝一个自我疗愈的空间。 一进屋,祝明殊闻到点古怪的气味,他只当是这间屋子太久无人问津产生的异味,并没有放在心上。祝明殊行李不多,很快便清点完毕,只是将家里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找到那只封闭的铁盒,祝明殊近来记忆力下降,觉得或许是自己收拾东西时不小心扔了。他早该把它扔了。 阮萍还在楼下等他,祝明殊放下那点异样,将行李堆在玄关,最后去厨房接杯水,打算喝完就离开。 开灯的刹那,耳畔一阵巨响,像是要把耳膜震碎,祝明殊被巨大的冲击力掀翻在地,脑中天旋地转,瞬间眩晕。 不知过了几分钟,祝明殊吃力地睁开眼,惊骇地看见整个房间已被火海吞噬。祝明殊脑中闪过一道惊雷,想必一进屋闻到的那点异味,是煤气泄漏。 黑沉到化不开的浓烟挤挤挨挨地充斥在逼仄的出租屋里,祝明殊死鱼般瘫软在地,尝试着起身,却发现双腿使不上一丝力气,脚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肿胀起来,黑烟乌压压逼近,他被呛出眼泪,很快感到呼吸不畅。 祝明殊拼尽全力捡起地上震动的手机,耳畔传来阮萍急切的呼喊。 “阿殊,这栋楼好像有户人家家里爆炸起火了,你有没有事?我刚打了消防电话,你赶紧下楼,记得别搭电梯啊……” 祝明殊喉头一梗,心里充盈着无尽的恐惧。 “我可能……走不了了……” “什么?” “是我屋子里发生的爆炸。” 阮萍两眼一黑,差点当场晕过去。 “阿殊,别怕,妈妈这就来救你出来,等着妈妈。” 祝明殊被浓烟呛出满脸的泪,忽然拔高了声音喊道:“不要!别上来!我被困住了,四面都是火,我双腿动不了,没办法开门,你别管我了。” 阮萍那边已经没了声音,祝明殊掀起衣摆捂住口鼻,望着汹涌火海,眼底针扎似的灼痛,他忽然生出几分不甘心。 他的生活才刚刚开始变好,好不容易与失散二十年的母亲相认,与二十年前的自己和解,难道上天如此残忍,只给他尝一丝甜头,便迫不及待全部收回吗? 祝明殊将晕不晕之际,门边传来巨响,他听见母亲声嘶力竭的呼喊,濒临疯狂地撞击着防盗门。 “阿殊,你别怕,妈妈这就来救你。” 祝明殊心头一紧,用尽全力大喊:“没用的,你快走!快走啊!别管我了,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 砸门的声音停了几秒,祝明殊刚舒一口气,门外便隐隐传来哭声。 “小殊,妈妈再也不会丢下你了,这么多年,我没有一天不再后悔,我真的好后悔,我后悔当年把你扔下车,让你像个孤儿一样长大,吃尽了苦头。我是一个不称职的母亲,把你带到这个世上,却没有给过你一天好日子,和你相认的这些天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初没有丢下你,我的孩子是不是就不用吃这么多苦,不用这么懂事,能够留在我身边,无忧无虑的长大……” 祝明殊心脏传来钝痛,泪水模糊了视线,他捂着胸口,艰难地喘息,嘴唇一张一合,却说不出半句话。 一声巨响,大门被纤瘦的女人硬生生撞开,滚滚浓烟如洪水猛兽般将她弱小的身躯吞噬,她却丝毫不感到畏惧,疯了般往里冲。 屋内已是火光滔天,阮萍紧紧地抱着祝明殊,不住地安抚:“阿殊别怕,妈妈在这,妈妈再也不会丢下你了……” 祝明殊眼底一片湿红,悲恸地喊了声:“妈……” 女人一声声应着,将祝明殊的手臂挂在肩头,扶着他往外冲。 赫然,天花板砸下来只吊灯,连着玄关的鞋柜蹿出几米的火光,彻底将出口堵死。 剧烈的灼热铺天盖地袭来,煎熬着人的身体与意志。阮萍体力不支,逐渐喘不上气,视线一片漆黑,倒在祝明殊肩头。 正当祝明殊陷入绝望之际,火光中冲进一个高大的男人。 他披着件淋湿的外套,抬脚踢开吊灯,仗着身高优势跨进屋里,鹰隼般的视线在捕捉到祝明殊的时,飓风般冲了过来。 祝明殊看清男人的脸,鼻头一酸,滚下一串泪珠。 “京酌哥……” “是我。” 赵京酌一丝不苟的背头狼狈地落下几缕碎发,遮住半边深邃的眼,俊脸上不知从哪蹭了点黑灰,再无往日精英雅绅的风范,裸露的一双魁硕臂膀烫满燎泡,密密麻麻,他却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 “是我不好,我来晚了。” 祝明殊生出稳稳的心安,他让赵京酌背起昏迷的母亲,说:“京酌哥,先带我妈出去。” “不行,要走一起走。”赵京酌毫不犹豫地拒绝。 “我的脚受伤了,只会拖累你们……你快走!没时间了!”祝明殊火急火燎。 赵京酌眼里像是要喷出火光,他咬着牙说:“祝明殊,我要救你,我只要你活着。” 祝明殊推了赵京酌一把,大声说:“赵京酌!如果我妈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就算活下来也没办法生活!我求你了,先救我妈,快点啊!” 时间紧迫,赵京酌深深看了祝明殊一眼,像是在下定决心。 “等着我。” 赵京酌把湿衣服留给祝明殊,接着背起背上的女人,大步迈出火光。 祝明殊心头的石头落了地,他忍不住将脸埋进赵京酌的衣服里,细细地嗅着男人惯有的苦香。曾一度令他感到畏惧的气息,在这种时刻竟令他无比心安。 祝明殊昏昏沉沉地倒在地上,恍惚间听见道熟悉的声音。 “祝明殊,醒醒……” 他吃力地睁开眼,一张冷峻的面孔浮现在眼前。祝明殊对赵京酌挤出点笑,又忍不住想哭,这男人平时多城府深沉啊,怎么今天犯了傻,明明都已经走掉了,还回来做什么? “你怎么……” “我说过了,要走一起走。” 祝明殊靠在赵京酌肩头,嗅到浓郁的血腥味。他恍惚间想起,方才头顶的吊灯砸下来,是赵京酌把他抱在怀里挡了一下,滚烫碎裂的玻璃碴扎进肉里,男人整个后背想必已是皮开肉绽惨不忍睹。而他却被赵京酌护得紧紧的,毫发无损。 意识弥留之际,祝明殊耳畔恍惚传来源自赵京酌心底的呢喃。 “祝明殊,我爱你,我真的……好爱你……” 祝明殊闭上眼,平静得只当做自己已经死了。 …… 祝明殊从病床上睁开眼,已经不知今夕何夕,他被保护得很好,身上仅有几处软组织挫伤。 阮萍被赵京酌及时救了出去,倒也没有什么大碍,也只受了点皮外伤,此时正和纪连枝守在一旁,见祝明殊苏醒,忙不迭叫来医生,又对着祝明殊一阵关切询问。 祝明殊笑了笑,说:“好了,医生都说了我没事,要不要这么夸张?” 纪连枝将祝明殊扶起来,阮萍一边调试着靠枕,一边嗔道:“魂都被你吓飞了,还好我们家阿殊吉人自有天相,这次多亏了上天保佑。” 祝明殊笑容淡了点,终于问:“对了,赵京酌呢?他怎么样了?” 纪连枝不太乐意道:“他?小殊,你怎么还想着那个扫把星,我看他身上多半沾点晦气,谁跟了他都要倒霉,小殊你可千万别犯傻了。” 阮萍赞许地看了纪连枝一眼,站在他身侧,与他统一战线。 祝明殊见二人一唱一和,忍俊不禁。 “好了好了我不问了,以后都不提他了,行不行?” “……” 病房内欢声笑语,一派其乐融融。 病房外噤若寒蝉,男人透过可视门窗阴暗窥伺着那人天使般的笑颜,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赵总,我扶您回去吧。”下属规矩地垂首道。 赵京酌闻言转过身,越过下属径直往回走,不知不觉间,背后的纱布渗出鲜红的湿痕。 那么高大的一个男人,背影竟显出几分孤独。 下属叹了口气,却生不出半分同情。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感情经不起践踏磋磨,如同一支脆弱的花,需要用爱细心呵护,若是灌溉谎言与暴力,得到的只有覆水难收的苦果。 自作自受,怨不了任何人。 下属想起自己前些日子惹了老婆生气,当即决定晚上下班买老婆最爱吃的小蛋糕回去道歉…… —— 后记: 后记: 祝明殊正式步入五十岁那年,迈入了第四次婚姻的殿堂。 前三段婚姻都以老公猝然离世留他继承万贯家财告终。连祝明殊自己都禁不住怀疑,他是不是天生带了点克夫的命格? 新婚对象是个精力充沛的男大学生,对着祝明殊穷追不舍了一年半。祝明殊烦不胜烦,把这事说给男孩听,语重心长地劝他珍惜生命,最好考虑清楚。 男孩露齿一笑,侧边露出个狡黠的虎牙,高大健气的身躯笼罩下来,透出点年轻人独有的压迫感与生命力。 “我耐克。”男孩一本正经道。 就这样,祝明殊稀里糊涂地和男孩飞去国外扯证了。男人哪里都好,为人正直善良,家境优渥,待他体贴又不失分寸,就是太黏人,精力比大型犬还充沛,晚上哄着他并起褪一次又一次。祝明殊完全招架不住,第二天下床时双腿都直打颤。 这些年,赵京酌从没有放弃过追求他,锲而不舍地跟在祝明殊身后,将誓言贯彻到底,用往后余生去忏悔赎罪。他心里清楚祝明殊看见他便会回想起痛苦不堪的曾经,于是学会了沉默守候。 这段婚姻持续了二十余年,四十多岁的男人依旧龙精虎猛,祝明殊实在受不了丈夫不知节制的索取,提出了离婚。 这一年,赵京酌依然在等。 能够俯瞰整个港湾夜色的大露台,彼时晚风徐徐,送来几分凉意,脚下灯火如丝绸般蜿蜒不休。星火、虫鸣,不远处杉树林沙沙作响,是个安宁又祥和的夜。 一张摇椅,祝明殊将头倚在赵京酌肩上,原本乌漆漆的发被岁月浸成纯粹的霜白,那张脸不再年轻鲜妍,却透出一股子美人迟暮的哀丽,依然令赵京酌魂牵梦萦,挪不开眼。 隔着几十年时光洪流,兜兜转转,祝明殊还是回到了他身边,落在他怀里。 赵京酌亲昵地吻着祝明殊霜白的鬓发,怀里的人冰塑般宁静,不再挣扎,胸膛平稳如一潭死水。 赵京酌将冰冷的人拥得很紧,就好像他们从未有过嫌隙,从未分开过那样,从十七岁那年开始,携手走向白头。 赵京酌浑浊猩红的眼珠透出股濒临疯癫的痴迷,嘴唇翕动,念念有词。 “等着我,我来找你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