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如此多娇》 夫人如此多娇 第1节 《夫人如此多娇》 作者:望烟 文案: 远房的表哥来了家里寄住,芝兰玉树,遥遥若高山之独立,虽家族败落,但风华不损。 少女情窦,玉容花貌,冯依依一颗芳心系在人身上,含羞答答作礼:诏表哥。 宠女如命的老爹得知女儿心事,挟恩图报,逼着娄诏入赘做了冯家女婿。 婚后,娄诏一心科考,态度冷淡,即便冯依依嘘寒问暖,也是一腔热忱付东流,她才知道什么是强扭的瓜。 隔年,娄诏进京春闱,恰是那时,冯家遭难,一把大火烧了干净,无人生还。 两年后,早已隐姓埋名的冯依依被人抓住,五花大绑的扔进中书侍郎府。 男人坐于高位,五彩制绣官服,神情一如当初的淡漠。 冯依依垂首跪在地上,青瓷地砖冷硬,往事历历,冯家是娄诏身上的污点,她比谁都清楚。 女子灰布粗衣,姿容身段尽掩,嗓音涓涓如泉:大人,昔日皆是民妇家的错,但求大人一纸休书。 娄诏犀利眼神扫过去,就见小女子吓得缩了脖子。 冯依依深吸口气:民妇上有老父,下有稚儿,大人宽宏大量…… 娄诏手指轻敲桌角:夫人说错了,本官睚眦必报。 他找了她两年,而她想过千万条路,唯独没想过来找他,谁的稚儿,让他来宽宏大量? 提示:1v1双c,破镜重圆,双向救赎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豪门世家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主角:冯依依 ┃ 配角:娄诏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夫人,原谅我吧 立意:狂风?暴雨?我心中依然有阳光! 第一章 冬日清寒,夕阳余晖…… 冬日清寒,夕阳余晖冷冷的洒落,墙头染了一片橘色。 院中的小池子结了一层薄冰,隐约可见底下游弋的锦鲤。 冯依依倚在窗边,发尾轻落肩头,正看着外头光秃的梨树,枝丫上两只叽喳斗嘴的雀儿跳来跳去,闹得正欢。 冯宅大多时候都是这么的安静。 身后传来脚步声,冯依依回头,见着贴身婢子秀竹从外间进来,手里捧着一个锦囊。 “小姐,你不怕着凉?”秀竹摇头,两步上去就要收了窗扇。 “别啊,”冯依依一只手伸出去,挡住那即将关闭的窗子,“我不冷。” 秀竹犹豫一瞬,遂收了手,只留半扇窗户:“知道你不冷,看两只鸟儿都能半天功夫。” 跟在冯依依身边的日子久了,秀竹也知道这家里平时没什么事情可做。夫人走得早,老爷只有冯依依这一个孩子,因此不比旁人家里热闹,可以姐妹聚在一起拉个话儿、作伴。尤其冬日天冷,老爷更不让人出门一步,护得跟眼珠子一样。 但一想,冯依依很快就会有人陪了,因为在外求学的姑爷就要回来。这位姑爷可了不得,三年前就中了举子,真真的才貌双全。 “小姐,紧赶慢赶的,那师傅终于赶在今日给做出来了,你看看成不成?”秀竹将手里锦囊递上。 冯依依接过来,澄澈双眼弯了弯,盛着几分期待:“拿来给我瞧瞧。” 红色锦袋拿在手里,两根抽绳松开,冯依依两只手指从里面捏出一面圆形波斯玛瑙腰佩。看得出雕刻师傅技艺精湛,雕了一尾鲤鱼栩栩如生,在波浪中激进。 “好看。”冯依依举起腰佩,对着窗外的亮光,玛瑙一层层的波纹正像是江河中的水波。 冯依依准备将腰佩送给娄诏,算算,娄诏正是今日归来。当初拖人从京城弄来石料,又拖师傅加工,前后用了两三个月,这样看看完全值得。 鲤鱼,鱼跃龙门之意,娄诏志向金榜题名,一定会喜欢的。若真高中,打马游街是何等的风光? 一日赏尽长安花,风流倜傥少年郎。 冯依依仿佛能看见那风光场面,嘴角不觉翘起,对那腰佩怎么看都觉得喜欢。半年前,她和娄诏仓促成亲,因为挂记学业,没几日娄诏便去了书院,期间只是来过两三封书信。两人在一起的时候,其实很少。 那书院离着扶安城并不远,只是平时不准外人进去。也就是因为来求学,娄诏一段时间住在了冯家,郎君如玉,临风玉树,谁家女儿见了也会心动,冯依依亦是。当得知娄诏愿意入赘冯家的时候,冯依依吃惊了半晌,后来知道爹爹对娄家有大恩,娄诏对此也无意见。 那一晚,冯依依高兴得难以入睡,偷偷笑了一夜,藏在心底的梦居然成了真,世上最好的郎君被她得了来。 说是入赘,但是娄诏的名姓未改,因为他要考试,改换了名姓便会没有资格。 冯依依把腰佩收好,仔细放进锦袋里,两头抽绳一拉,攥在手心中。 “姑爷一定喜欢。”秀竹笑道,对冯依依的心思十分明了。 窗边的姑娘十五六岁,浅浅一身水色袄裙,冬装藏不住那副婀娜,仅仅过了半年,便全部长开了,跟春日盛放的桃花似的。旁人不知道,秀竹做贴身婢女最清楚,那该长的地方可以点都不含糊,就性子还是没变,仍旧一副单纯。被人仔细护着长大的姑娘,总是什么也用不着操心。 冯依依不知道秀竹心里想了什么,只提到娄诏,脸上稍稍一热。 这时,院子里进来一个婆子,走在门外:“小姐,姑爷回来了。” 冯依依应了声,随后将窗户关好,几步跑到了外间。秀竹赶忙叫住,找来斗篷为冯依依披在身上。 整理好,冯依依带着秀竹出了正房,大紫色的斗篷裹住了身子。经过院中那株梨树时,两只斗嘴的雀儿早已不知飞去了哪儿? 冯家是商户,外面看着宅子不怎么起眼,只是进到里面才会觉得有多大,修得多精致,却又不显张扬,并不比一些官家的宅院差多少,毕竟这是扶安城的首富之家。 冬日的庭院同样寂静,怪石嶙峋的假山比往日更加狰狞。 冯依依刚从石径上绕过来,就见着眼前人影跑过,脚步快得跟兔子一样。还是秀竹眼尖,喊了一声。 那人停下步子,待看清假山旁的女子,赶紧折步跑回来,弯腰喊了声:“少夫人!” 冯依依看着眼前的灰衣小厮,腰板清瘦,正是一直跟着娄诏的清顺:“你跑什么?” 大冷天,清顺额上冒出汗珠:“冯老爷让公子晚上去见什么人,说是谈买卖应酬,这就要出门。” “买卖?”冯依依不解,娄诏一心科考,为何会出去应酬?他连房都还未回。 清顺嗯了声:“少夫人,我先去了。” 说完,清顺便跑进游廊,往大门处去。 冷风穿过檐下,摇着竹帘晃悠两下。 拐角处,郎君颀长身姿立于廊中,天边最后一抹霞光落在他的半边脸颊,似美玉雕琢,清新俊逸。一身简单的圆领青袍,无法掩饰世家子弟本来的矜贵底蕴,目光中天生带着淡淡的疏离冷淡。正是刚从冯宏达书房中出来的娄诏。 时隔半年回到这儿,他记得清这里的每一条路,大的,小的,暗的,明的…… 娄诏往假山边看了一眼,一角靓丽紫色立在怪石前,天色暗沉,好像很快就会被黑暗吞噬。 收回视线,也无心看那木梁上的细致雕花,他转身往大门处走,脸色就似现在的天气,冷清淡然。 身后,清顺追了上来,眼睛盯着自家公子的两条长腿,内心感叹人家走一步他得赶两步:“公子,老夫人派人来问你何时回魏州?” 娄诏的发带卷了卷,最后落在肩头:“过几日。” “成。”清顺搓搓双手,拢进袖中,侧着脑袋瞅了瞅娄诏的脸色。 “有话就说,还有何交代?”娄诏眼帘一垂,眼尾睨了一眼清顺。 “哦,”清顺缩缩脖子,清了清嗓子,“老夫人还说,让公子带着少夫人一起回去。” 后面的话,清顺声音越来越低,不觉就脚步慢下来。 “带她?”娄诏停下脚步,好看的眉头蹙起,眼底滑走一抹燥意。 清顺咽了口口水,一张脸开始皱巴:“我去怎么回话?” 娄诏下颌微扬,目光中是早已凋零的草木:“她身体不好,不回去。” 清顺应下,心里觉得娄诏对冯依依委实冷淡了些。虽然不太熟,但是清顺觉得冯依依很好相处,尤其爱笑,没有别家小姐身上的矫情气。但转念一想,以娄诏的身份才情,入赘冯家,到底是心里头的一个疙瘩…… 还不能称呼冯老爷为岳丈,要称呼“爹”。 别说一个世家公子,就是他这个跑腿儿小厮也会觉得心里别扭。 。 天黑的快,没一会儿外面便伸手不见五指。 一直没等到娄诏回来,看来是真的去应酬。那些做好的魏州菜到底是浪费了,凉透了也就没有原来的味道。 冯依依坐在美人榻上,低头剥着手里的炒栗子,出锅没多久,正是最好吃的时候:“年底都是这么忙吧?爹爹也是,我有时一整天都见不到他。” 隔着小几,徐夫人坐在榻的另一侧,身材略显富态,脸上挂着和蔼笑意:“依依这是在挂念姑爷吧?” “婶婶不准笑我!”冯依依面颊一热,虽然害羞,但也没过多遮掩,“外面太冷,我听说年底又乱,前几日有人当街强抢民女。” 闻言,徐夫人也是正经了脸色,把一碟栗子肉推送去冯依依面前:“可不是,世道越来越乱。一会儿,让你徐叔派人去寻寻,不会有事。” 徐夫人的男人徐魁,是冯宏达的结义兄弟,也是左膀右臂,多少年来一直住在冯宅,冯依依算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心中十分疼爱。 冯依依点头,冲着徐夫人笑:“谢婶婶。” 说完,冯依依捏着竹签插上一颗栗肉,放进盛蜂蜜的小碟里蘸了一圈,随后送进嘴里。 烛光中,蜂蜜沾在红润的樱唇上,女子探出舌尖舔了一下:“真甜,真好吃!” 徐夫人噗嗤笑了一声:“你这丫头如此贪吃,怕是人家拿一串糖葫芦就能把你骗走,可长点心眼儿吧。” 冯依依眨眨眼睛,对这句话多少是认同的。她什么都爱吃,甜的、酸的、辣的,唯独不喜欢吃苦的。一开始冯宏达还管着,说女儿家如何如何,后来干脆随她去,他的女儿想吃什么没有? “婶婶,人生一世,就该吃自己喜欢的,做自己喜欢的,不要徒留遗憾。” 徐夫人闻言,又是无奈一笑:“你呀,蜜罐里长大,是不知道愁为何物。” 后面,下人来说,娄诏是跟着冯宏达在一起,并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冯依依也没再等,让秀竹备了水,去了浴间沐浴。 夫人如此多娇 第2节 氤氲水汽,洗浴过后,冯依依披着松散的中衣出来。房中炭火很足,与外面的冰天雪地对比鲜明。 墙角花架上,一盆娇兰开得正好,淡淡香气萦绕在房内,正如那翩然走过的女子,明媚娇艳。 偌大的床上,被褥松松软软的,白日里晒过,还带着太阳的味道。 冯依依在床上翻滚了两圈,已最舒服的姿势伸展着四肢,一头绸缎一样的黑发铺在锦被上,衣襟散开处露出白瓷肌肤。 她惬意轻闭着眼睛,听见脚步声进了房里,把手伸出床外:“秀竹,给我两块瓜子酥。” 没人回应,冯依依这才睁开眼睛,支着一条手臂撑起。 门边站着一男子,身材高挑,臂弯间搭着解下的斗篷。烛火打在他的脸上,冷淡面色染着一层薄绯。 娄诏只觉头晕,入腹的酒液此刻发挥威力,几欲烧透空荡的肚肠。 闻听那声清灵唤声,他抬眸看去,见着半垂床幔下,女子懒懒从被子上起来。朦胧烛火中,粉色轻薄丝绸中衣浅浅勾勒出玲珑身姿,一条纤瘦手臂支在床边,脑袋微斜,长发垂落。 一瞬,两人目光碰在一起。 第二章 冯依依没想到娄诏这个时候…… 冯依依没想到娄诏这个时候回来,懊恼着自己这幅没有规矩的样子全被他看了去。也怪她非要吃什么瓜子酥,让秀竹去了厨房取,这才没人给她报信儿。 “夫君。”冯依依轻轻唤了声,抬手整理着自己凌乱的中衣。 成亲前,冯依依便听说世家里规矩多,尤其是女子,一举一动都得注意。而她从小被老爹娇惯的不行,自然不会逼她学些劳什子规矩。娄诏出身世家,行事稳妥冷静,待人纳物及有分寸,因此她不想自己看起来像个孩子。 娄诏嗯了声,转身将斗篷搭在衣架上,视线便从冯依依身上别开。 “你用膳了吗?要不要人帮你准备?”冯依依从床上下来,踩上鞋子到了娄诏身后。 娄诏道了声不用,手指解着脖间的盘扣。 冯依依点了下头,两个脚尖翘了下,右手掌比了比自己头顶,然后平着移到娄诏后背,比划着她与他的身高差距。随即皱了下眉,半年了,还是只能到他的肩头。 墙上的影子昭示着冯依依的一举一动,腰身晃着,娄诏甚至能想象出她脸上的沮丧。半年前比过一次身高,她到现在还记着。 娄诏有些头晕,没理会身后人的小动作,走到椅子上坐下。耳边还残留那些人酒宴上话语,明是夸赞,实则谁听不出其中讥讽? 赘婿! 冯依依皱着眉嗅了嗅,一股酒气钻进鼻子:“爹爹带你去喝酒了,喝到这么晚?” 这也就想起傍晚时,清顺所说的出门办事应酬。 冯依依莲步轻移,身子一弯蹲在娄诏的腿边,仰着脸看他:“你怎么不说话?人说喝了酒话很多的,你却比之前话还少。” 她微侧着脑袋,长发披肩直垂到腰下,发尾扫在地上,天生一双笑眼弯弯。 女子沐浴后的香气染着清爽,一丝不拉的钻进娄诏的鼻息。居高临下,能看见她锁骨,以及颈下那一片如雪的肌肤。 “玉华楼,表妹想问这个?”娄诏开口,眼帘微垂,看进冯依依的眼中。 冯依依笑意一僵,嘴角缓缓放平:“玉华楼?” 她没想到,半年来相见,从娄诏口里听到的第一句话是这个地方。那是扶安城无人不知的所在,是男人的销金窟,有各色的花样,有各种的姑娘,甚至异域的女子…… “你说谎,爹爹才不会带你去那种地方。”冯依依蹲在那儿,原本垂着的双臂抱上膝盖。 “你这么信你爹?”娄诏问,腹中绞痛让他拧了双眉。 冯依依从地上站起来,心里的欢喜一点点消失:“我当然信他,我也信你,你不会去的。” “相信我?”娄诏一瞬间愣怔。 室内静默了,能听见屋外呼呼的风声。 娄诏坐了一会儿,从椅子上起来,转身往外间走。 冯依依跟在娄诏身后,两只手提着崭新的衬裙:“你别去那种地方,谁叫你也别去。” 按理说入赘的女婿只能有一个妻子,除非妻子主动开口,否则男方是不可以有妾侍的。但是去花楼这种事,又实在不好说。冯依依介意,也贪心,只想让娄诏属于自己。 娄诏停下脚步,下颌微扬起,身后的嗓音软软的,像是在劝说他,实则多少带了些孩子气。 没一会儿,冯依依从后面绕到娄诏面前,手里拖着一个白瓷茶盏:“你把热水喝了吧,肚子会舒服些。” 娄诏胃里正是翻腾的时候,酒气直往头上涌,垂下的手动了动,最终接过了茶盏:“多谢表妹!” 冯依依看娄诏喝尽杯中水,顺手接回空盏,腰身一转,放在墙边桌上。眸中盛着水波,看那杯底残留的一点水迹:“我娘说过,男人要是想了别的女子,那便是他变了心,不会再对你好。” 现在换做娄诏看着冯依依的背影,一身中衣让她看起来很是单薄,腰身一折就断似的:“你信?” “信!”冯依依坚定地颔首,很小的时候娘亲就跟她说过,她一直记得。因为爹爹就做到了,一辈子只有母亲。 娄诏不置可否,因为那盏热水,胃里恶意稍缓,抬步朝前继续走。 “要是变心,我就会走的!”冯依依道,冯宏达不可能带娄诏去玉华楼,那就是有别人想拉着他去。 现下,冯依依也想说清楚,她是喜欢娄诏,但是不代表能接受那些糟心事。 “你会走?”娄诏侧过脸来看过来。 不知道是不是灯火太过摇晃,冯依依好似看到娄诏嘴角一侧冰冷的翘了下,再看根本什么也没有,还是那副淡漠样子:“是。” 一个字说出来,就见着娄诏往她走来,他腿长,只两步就到了她跟前,高高站立着,需得仰着脸看他。 冯依依几乎感觉到娄诏的呼吸洒在她的脸颊上,微热带着酒气。离着这样近,也就看清了他被酒意染红的眼尾,眸色深沉得像酝酿了一场风暴。 “怎么走?”娄诏问,饮酒后的嗓音变得微沉,“要走也是我走?” 这样的娄诏,冯依依没有见过,有种陌生的逼迫感,如此也就确定刚才并非看错,娄诏嘴角的确有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冰冷无温。 冯依依纤瘦的身子完全笼罩在娄诏的阴影中,这种压抑感让她很不舒服。冯依依不自在的往后退着,不小心踩上了自己的衬裙,身子当即失去平衡往后仰倒,慌乱下,她下意识伸手去抓。 突然,身子一轻,腰间揽上一条手臂带着她稳住。 冯依依缓上神,见着自己双手揪着娄诏的衣襟,已经被她扯得露了里衣,又觉察着腰间手臂实在紧。再抬头,就撞进娄诏眸中。 “谢夫君!”冯依依垂下双眸,脸颊挂上羞赧的红润,而更多的是觉得丢人。 前一瞬还在理直气壮地说自己可以走,后一瞬就被自己的裙子绊倒,还是被喝醉酒的娄诏给接住,不然摔在地上可是惨了。 冯依依没等来娄诏松手,反而觉得腰间的力量更勒紧几分,几乎像要折断她一样:“你是不是醉了?” 说着,她抬起手去探娄诏的额头,才碰上一个指尖,就被对方抓住了手。 “你更像。”娄诏撂下三个字,松了自己的手臂,随后低头看看自己的衣襟。 冯依依赶紧站好,眨巴两下眼睛,就看着娄诏已经转身,往着浴间方向走去,刚才笼罩着的那一层酒气渐渐淡去,随着他的走离而消失。 觉得脸上热乎乎的,冯依依抬起双手搓揉着双颊。感情娄诏是在说她更像是醉酒的那个,都站不稳。 “没去!” 冯依依抬头,看着娄诏掀了帘子进去浴间,只听他留下淡淡的两个字:“你说什么?” 浴间里的人没有回应她,传来轻微的水声。 “吝啬,多说个字能要你的银子?”冯依依瘪嘴抱怨了声,心里却轻快了。 果然,娄诏是不会去那种地方的。冯依依笑了笑,迈步回到卧房。 想来,秀竹是知道娄诏回了正屋,便没有再进来,留着美好的夜晚给一对儿久别的小夫妻。 冯依依砸吧了下嘴,淡淡的没有滋味,口里不吃点东西还是不习惯。如此也就想着,京城会有什么好吃的? 她没有去过京城,甚至最远只去过扶安城郊。等娄诏高中,她应该就会跟去京城看看,她是他的夫人嘛,这是理所当然。 外间有下人进出走动,想来是娄诏清洗完毕。 冯依依钻进被子里,听见娄诏进来赶紧闭了眼睛,然后感觉到屋里的灯灭了,没一会儿身旁的位置陷了下去,有人掀开被子躺进来,胸腔里一颗心怦然跳动着。 黑暗中,是两人清浅的呼吸。 冯依依歪歪脑袋,眼睛睁开一条缝,看着娄诏安静的躺着。知道他不喜饮酒,现在定是不好受。心里并没想着要闹他,只想和他多说句话。 悄悄探着小指过去,在被子里勾了下娄诏的手指。然后就发觉他身体似乎僵了下,悠的把手抽走。 “别闹,睡吧!”娄诏吐出几个字,转了个身背对着冯依依,再没出声。 冯依依的手攥起,慢慢收了回来,看着同床的人近在咫尺,既是夫妻,为何又觉得无法靠近? 。 翌日,冯依依醒来的时候,身旁空空如也,想来娄诏早已经出去。 年底了,冯家的各处铺子生意都很忙,冯宏达经常忙至深夜才回,今天却是得了些空,留在家里算账。 冯依依收拾好就去了父亲的书房,一进门就听见噼里啪啦的算盘声:“爹爹。” 书案后,冯宏达正算好一笔账,提笔将数目记在账本上。人到中年,身材没有多大变化,依稀看得出往日俊朗,一介商贾更多的倒是儒雅。 闻言抬头,冯宏达见着门边站着自己的宝贝闺女,艳丽紫色的长斗篷,直直坠至脚踝,裙下露出一双棉质绣鞋,几颗粉色珠子点缀。 “依依,你过来给爹念着,我打数。”冯宏达将一本账本递过来。 冯依依两步过去,接过账本看了两眼:“昨晚有人带夫君去玉华楼?他是读书人,为何要他去应酬?你手底下不是很多的掌柜吗?” 一听这话,冯宏达把算盘往旁边一推,知道这是冯依依过来兴师问罪:“这件事我有打算,是为你以后着想。” “为我?”冯依依走去墙边凳子坐下,一旁桌上有一碟杏仁酥,那是为她准备的。 冯宏达往后靠在椅背上:“爹想让娄诏以后经营咱的家业,至于考试,就算他有了官职也不会比咱的财富多。再说,咱底下这么多伙计都要吃饭养家,都指望冯家这些铺子。” 冯依依闻言一诧,不让娄诏科考?那他这些年的学业不就白费了?她能感觉到,娄诏在乎考试,让他放弃根本不可能。 回头一想,她又不解父亲这么做的是为了什么?要说养那些伙计,底下的掌柜都能支撑得住,就是冯宏达自己,也正值中年。 知女莫若父,冯宏达看出了冯依依眼中的疑惑。女儿脸上带着几分亡妻的影子,从小她便没经过什么风浪,更不识得人心。 多年人世浸淫,他又怎会看错,召回的那个女婿岂是等闲之人?一张云淡风轻的皮囊下,应当是追逐高权的无限野心。 这样一个人,不是冯依依能掌控得住的。 冯依依还想开口问什么,一个下人慌里慌张跑进来:“老爷,大房那边来人了,非要拉姑爷去见官!” “大房?什么见官?”冯宏达皱眉,脸上显出烦躁。 冯依依一听,当即跑了出去。 前厅外,冯家大房的夫人邹氏,正抬着微颤的手指着娄诏,嘴角发抖:“你个黑心肝的是来祸害冯家,要害死我的儿子啊!” 夫人如此多娇 第3节 娄诏身形挺直,双眼一眯,垂下的双手缓缓成拳。 第三章 邹氏的声音尖利,好像刀子…… 这处位置正是风口子,刮着两人的衣裳,连邹氏略显尖利的声音都被吹了好远。 周围站着几个下人,但是没人上前动手拉开,只是虚虚的抬着手劝说。 娄诏盯着眼前那只晃动的手指,对他这样比划的人不是他的父母,不是他的老师,而是冯家和他无关的大夫人:“娄诏不明白。” 邹氏气得吸了一口凉气,脸色难看:“娄姑爷想要明白,去衙门便成,也不必在这儿吃冷风!” 见状,冯依依快跑两步,到了娄诏身旁,转脸对上邹氏:“伯母,何事非要去衙门,家里不能说?” 趁着这空档,余光瞅了眼娄诏,见他脸色如常,单纯像一个面对长辈的晚辈。 “依依,”邹氏唤了声,伸手拉过冯依依,“快过去看看你琦弟吧,人事不省的躺在床上。” 冯依依一瞬明白,这厢邹氏大清早过来拉娄诏见官,是因为冯琦? 不着痕迹的从邹氏手中抽回手臂,说话到还留着几分客气:“琦弟怎么了?” 邹氏拿帕子拭着眼角,长叹一声:“倒不是我大清早过来晦气,也没想端着长辈架子指责娄姑爷。可是昨晚为何见死不救,任着那些歹人将你琦弟架走?” “见死不救?”冯依依回头看看娄诏,见他还是面无表情,只是眉间皱得很深。 “对,”邹氏道,“我怀疑那些人想绑你琦弟的票,得亏他反应快跳进河里才逃脱。本来这事儿,只要娄姑爷一阻止,断不会发生。” 冯依依挥挥手,先将几个下人挥退,这样闹到底难看。 她不相信娄诏会见死不救,若是掉过来,那个被惯得无法无天的冯琦倒是能去绑别人:“伯母,你也不能只听琦弟的一面之词!” 冯依依深知邹氏其人,嘴上能说会道,内里绝不吃亏,今日这事有些麻烦。 说起来,冯宏达早就分了家出来,家业也是他一手挣起来。平时两家一个城东一个城西,来往并不多。可奇怪的是,自从冯依依同娄诏成亲后,大房那边就突然对这边上心了,时时过来走动。 平日只是坐坐,今日可好,是找上门了? 邹氏帕子捂在鼻边,抽泣一下:“你当伯母是厚着脸皮过来讹他?要不是昨晚那么多人看着,我也不信呐!琦儿让他帮忙,咱娄姑爷直接甩了袖子,正眼都没给一个。” 这话说得凄惨,连着邹氏带来的婆子都忍不住啧舌两声。 “冯夫人来找我,倒不如仔细问问冯琦。”娄诏开口,声音很低,像散不去的霾雾。 邹氏本来含泪的眼睛瞬间变冷:“我也想问,关键他不醒。这不过来让你跟着去衙门一趟,帮着把那些贼人揪出来。你入赘到冯家,不该帮着做事?” 风扬着娄诏的发丝,薄唇微不可兼得动了下:“冯夫人可知,既去了衙门便是坐实我见死不救,我未做过,何以要去?” “你!”邹氏只觉面子难看,出口的话也没了遮掩,“不去,难不成心虚?还是你和那些贼人勾结?” 话毕,也不再啰嗦,邹氏上去便拉扯着娄诏。 如此一来,冯依依倒也来了气,推开邹氏那条手臂:“好,那就一道去,看看真相到底如何!知道伯母担心琦弟,但也不能随意攀咬。” 对面邹氏话语一噎,嘴角抽下,似是没想到平日只会笑的侄女儿会如此强硬:“依依?” 冯依依倒不是说说就算,她最讨厌别人瞎扣帽子冤枉人。就凭一张利嘴,人家就得受着这莫须有的罪名?还说娄诏与贼人勾结,他要科考走仕途,会做那等事? 想着,一手拉上娄诏就往大门走,刚迈步子就发觉身后人根本没动。 “你怎么不走?”冯依依回头问,见着娄诏站在原地。 冬阳耀着他的脸庞,化不开上面的冷淡,白皙的面上并没有难堪、阴霾。一双眼睛深邃如井,落在冯依依的脸上,看着那一对气得发鼓的腮帮子。 冯依依有些急,急娄诏到这时话还这么少:“走,我跟你一起。” 娄诏动动嘴唇,看着攥在自己手腕上的手,细腻白嫩,“我自己去。” “去哪儿?”冯宏达适时出现,打破了这边的僵持,随即和邹氏相互做了礼,“有什么事,进厅里谈。” 邹氏颔首:“就听二叔的。” 冯宏达走过来,皱眉瞅了娄诏一眼:“随我进去,同你大伯母赔个不是。” “爹,”冯依依拉住冯宏达的袖子,清澈眼睛带了不满,“都没清楚,就咱们赔不是?” 冯宏达无奈,抽出自己的袖子:“衙门是好地方?快过年了,去那儿沾什么晦气?” 见着冯依依不语,冯宏达又劝了句:“你先回去,爹进去把事情谈开。” 冯依依嗯了声,到底闹出去不好,娄诏要科考,一个好名誉很重要,牵扯着以后的仕途。 娄诏跟着冯宏达一同进了前厅。 冯依依本想回去,谁知走了两步便被邹氏一把拽住,拉去一旁避风处。 邹氏眼瞅着前厅方向,压低声线:“依依,大伯母劝你一句,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家好心让人入赘,别是到头来被人算计去家产!” “什么?”乍听,冯依依还以为自己听错,再看邹氏那薄嘴皮子一张一合,可不是字字清晰? 邹氏紧接着又道:“就他娄家现在那破落样,不是紧巴巴等着银子?要不,凭他世家身份也不会入赘咱家!” 这话说得直接,一字一句是十足的羞辱。 冯依依一愣,心中从未想过娄诏是因为娄家败落而入赘。父亲说他是愿意的,娄家还有别的儿子,娄夫人也喜欢她,还说让她过年去魏州的老家…… “别以为大伯母是在挑拨,我是为你好。他现在是对琦儿见死不救,以后呢?”邹氏收了话头,直直腰板儿,抬手扶了下微乱的发髻,随后就迈步进了厅去。 。 厅里。 邹氏喝了一口茶,目光扫过立在厅中的娄诏,将眼里的鄙夷藏起。再听冯宏达的每句话都是向着她这边,心里不免就舒坦些。 “二叔说的极是,凡事就得说开,都是一家人,我也不想留下矛盾。” “不是要见官吗?”娄诏淡淡开口,头一抬便能看到厅堂上挂着个牌匾,四个大字“清白持家”。 这四个字对照现在的场景,突然变得讽刺。 “嘡啷”,冯宏达手里的茶盏往桌上一扔,茶水洒了半桌:“你怎就听不进去,见官有什么好处?再怎么说,你也不该把冯琦独自撇下,他叫一声姐夫,你就该照顾他。幸好是碰上两个劫财泼皮,若真遇上恶匪当如何?” 昨晚,冯宏达是提前走了,后面发生什么并不清楚。 娄诏收回视线,不再说话。 冯宏达皱起眉,深吸了口气平稳心绪,大房小儿子到底伤了,得给个台阶下:“你可知错?” 堂中静了,银针落地可闻。 一直站在厅门外的清顺实在忍不住,走进厅堂,弯腰拱手:“冯老爷,不是我家公子的错,是冯琦公子硬要去看什么美人儿,公子劝过他,他反而讥讽于公子没资格管,说什么入赘女婿……” 闻言,邹氏手里茶碗差点儿摔了。 “清顺,休要放肆!”娄诏薄唇一动,冷冽的声音喝断那为他辩解的话语。 清顺的脸上闪过不甘,最终退回原处。 冯宏达在娄诏脸上巡视一瞬,双手往后一背:“冯琦现在还躺在床上,等备上些礼物,过去给你大伯陪罪。” 娄诏双手拱起弯腰行礼,俊脸掩于双臂之中:“是,爹!” 一个“爹”清晰落地,不卑不亢。无人看见他埋下的双眼中,里面盛着阴霾与不甘! 冯宏达给了些赔偿,多年行商,自来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出手上也大方。后面又给了承诺,年后安置大房的两个儿子跟着行商。 邹氏这边不再说话,本就不是什么好事儿,传出去得多难听?儿子丢脸不说,女儿议亲,人家对方还不打听? 二房这边的产业,可不是一般的富足。 一切结束,邹氏起身离开,冯宏达相送。 经过娄诏时,冯宏达眼神落在这个看似恭谨的女婿身上,眼中划过一抹不明情绪。 厅里安静了。 娄诏低头,整理着自己的衣裳。 清顺满心的憋屈,上前帮着整理:“公子为何不让我说?事实明明不是那样。是冯琦要去花船上找花魁,还要拉上你。是他自己心思不正,着了别人的道儿。” “你觉得说出来有用?”娄诏又瞅了眼那匾额,随后转身面朝庭院。 “那,那也不能这样被冤枉,你是冯家的女婿。”清顺气泄了一半,后面声音越来越小。 这里是冯家,冯宏达怎么可能因为一个女婿跟大房起冲突? 娄诏迈出了前厅,冷风迎面而来,细长的眼睛微眯:“清顺,以后少说话。” 。 白日里的事,冯依依还是无法释怀,不明白冯宏达为什么一直对大房那边退让? 因为冯老夫人?可是每年,冯宏达也孝敬不少东西,就连整个大房都不少好处,可他们好像还觉得这边欠他们的。 晚膳后无事,冯依依去了徐夫人处说话。两人围在小桌前,徐夫人在缝着一件男式冬袍。 “以前冯琦闯祸也是这般找个人赖上。”冯依依看着眼前那碟点心,没了吃的心思。 徐夫人笑笑:“人没事就好,大哥会处理好的。” 这件事其实不难看出,就是冯琦不知惹了什么麻烦,面子上挂不住,又怕家里人责备,这才把娄诏给推出来顶罪。徐夫人对冯家有些了解,冯家大房那边啃着所剩无几的老本,眼睛怕是早就盯着这边。 邹氏快来也说得通。 冯依依点头:“婶婶说得是。” 从小到大,父亲会办妥任何事,没让她受过委屈,定然也会向着娄诏。 差不多酉时,冯依依回了自己的院子。一进院门,就看见西厢书房的灯亮着,那是娄诏回来了。 可他为何不进正屋,而是去了书房? 冯依依走过去敲了两下门,里面应了一声。 书房平时没人进来,冷得像冰窖,娄诏站在书架前,手里握着一本书。 冯依依冻得缩缩脖子,眨下眼睛:“夫君想看书,拿回房去多好?” 一盏烛火摆在书案上,灯芯儿摇晃。 “春闱在即,我以后住在书房。”娄诏淡淡道,烛光暖不透他的脸。 “住这里?”冯依依柳眉轻皱。 夫人如此多娇 第4节 这是在说,夫妻分房? 第四章 书房一阵静默,墙壁上映着…… 书房一阵静默,墙壁上映着冯依依的影子,随着烛火跳跃而轻晃。 成亲半载,这座院子是后来收拾的,给娄诏和她做新房。这书房也是冯依依当日提议的,想用来为娄诏读书用。 “房里也可以读书的。”冯依依开口。 这里委实太冷,也就是安了一张榻,总不如正房里舒适。 娄诏往前一步,书册搁于桌面:“白日无空,夜里总不能再荒废,便不回房打搅表妹,这里正好。” 这话说的有些道理,冯依依早上得知父亲的心思,是想让娄诏接手家中生意,是以娄诏回来后,总是在外面跑,并无时间温书。 “夫君,一定要读书考试吗?”冯依依小声问,“留在扶安,家里可以打理买卖……” “自然!”娄诏截断冯依依还未说完的话,简单两个字已是心中坚定。 冯依依剩下的话咽回了肚子里,果然,娄诏怎么可能放弃科考?那么父亲的想法岂不是冲突,这两人日后因此闹成矛盾可如何是好? “表妹还有事?”娄诏问。 冯依依点头,抬起自己一直攥着的手,掌心里躺着一个小瓷盒:“我带了药膏来,帮你看看手。” 闻言,娄诏低头,看着那只落在书封上的手,手背上几条抓痕,那是早上邹氏留下的。一天过去没有处理,现在越发狰狞:“无碍,过两日会好。” 把手垂在腰下,娄诏脸上没有丝毫在意。 冯依依叹口气,两步就绕到书案后,伸手拽上娄诏小臂:“冬天伤口容易恶化,你不处理等着长冻疮吧,到时候你手又痒又疼,握不住笔,写出的字也难看。” 女儿家声音甜软,说着这样恶劣的后果,语气中却带着点点撒娇。 说完,冯依依不等娄诏开口,就拉着他到了一旁榻边,手指了指:“你坐下。” 娄诏比冯依依高不少,这样站着,能看清她每一根卷翘的眼睫,盖着的一双瞳仁儿如闪亮的黑曜石。 想着要早些读书,娄诏也没再多说,坐与榻上。 冯依依拧开药盒盖子,放在一边小几上,随后弯下腰,看着娄诏搭在膝上的右手。伤痕不浅,至今还往外渗着血,冻了一天,边上微肿。可想而知邹氏那手指甲多么厉害,下手这样毒。 “你洗过了?”冯依依双手轻握上娄诏的手,送来自己眼前,柳眉蹙起,“大伯母过了,怎能这样下手?” 她食指沾了药膏,犹豫一下还是轻轻涂上那伤处。 娄诏只觉得手背像是被羽毛轻扫一下,柔柔麻麻的,后面少许的刺疼感,是药膏刺激了伤口。 “这两日别用凉水浸手,你的手好看,千万别留疤。”冯依依嘟哝了句,看那骨节分明的手,白皙有力,不管是握笔也好,敲算盘也罢,都是极为适合。 娄诏松了下眼皮,眉尾微不可查的一挑:“好看?” 他一个男子,要什么好看?脸也好,手也好,不过一副无用的皮囊,他眼中的可不是这些。 “嗯。”冯依依点头。 娄诏抽回手,身子一斜,右臂一搭落在小几上,整个人斜靠在那儿,些许黑发垂在肩头。鼻尖问道微苦的药味儿,腿边站着乖巧的女子:“表妹看人,难道只看一张皮相?” 心中一哂,冯家真有这么简单的人? “怎么会?”冯依依道。 对上娄诏的眼睛,见他下颌微扬,正侧着脸看她,眼眸说不出的深沉,仿佛能被他看穿。 冯依依心里无故生出一份怯意,往后退了一步:“那你住这边,我回房了。” 既如此,那就留他在这边看书。 娄诏听见开门关门的吱呀声,然后房里静了,萦绕在身边的女儿香气也散了,只剩下冰冷。 冰冷?无所谓,他早已习惯。 刚要拾起书本,门又开了,两个婆子进来,一人抱着厚实被褥,一人挑着烧好的炭盆。 “姑爷,小姐问你这边还需要什么?”一个婆子问。 娄诏的视线复又落回书上,手指捻了一页:“不用,下去吧!” 。 进了腊月总是很忙,尤其是冯家。 铺子里忙着出货进货,冯宏达和徐魁两兄弟几乎忙得脚不沾地,一笔麻烦账,两人在书房里算了半天。 天气阴沉,书房的光线比往日暗些。高大的书架上摆了一层层的书册,有那竹简更是做了专门的布套子包住,保存的仔细。 终于可以松口气儿,两人说起了家里的事。 “大哥,你不让娄姑爷去京城,会否不合适?好歹他苦读十余载,不容易。”徐魁撩了衣袍坐在墙边靠椅上,面目清瘦,留着稀疏的胡须。 冯宏达端起桌角那盏半凉的茶水,放到嘴边抿了一口:“也不知道当日我做得对不对?或许就不该招这个女婿。” 想起应酬酒宴上,娄诏明明不爱饮酒,却一杯杯的接过别人递上杯盏,面不改色仰头喝下,神情没有一丝犹豫。如此做法,不是一个人实诚至急,就是城府极深。 显而易见,娄诏铁定是后者。一个对自己都这么狠的人,会对别人有心吗? 徐魁见状,自然明白冯宏达心里想什么,他既是结义兄弟,又是左膀右臂。说起来,当初徐魁对于这门亲事也劝过,娄诏到底是落魄的世家之后,学问好,起来是早晚的事,从来都不会是安于平庸之人。强招一个这样的人入赘,再富贵的日子也磨不掉他的本性。 “大哥多虑了,姑爷入赘冯家,是娄家亲口答应的,他自己也没说什么。”徐魁如今只能劝说,“咱不是也做了许多?旁家的入赘女婿都是要改姓的,他还用着自己的名讳,不就是咱们顾虑他考试?” 冯宏达抬手揉着额头:“二弟,他若中了功名,便是真的无法掌控了。依依性子简单,怎么能是他的对手?人都说咱行商的唯利是图,肚肠是黑的,却不知最黑的正是那些握着权势的官场之人。” 这也是冯宏达想阻止娄诏考试的主因,有冯家产业在,冯依依始终是家里主子,不会受什么磋磨之苦;再者,京城那是非虎狼之地,他一辈子都想避开。 始终不舍得让女儿吃那些苦,至于娄诏的事,还是他来做好了。 茶水用到一半,冯依依进了书房,大红色的斗篷映亮了暗沉:“爹爹,徐叔!” 冯宏达刚才皱眉发愁,见着女儿进来,脸上当即舒缓开,却又故意沉着脸责备:“姑娘家的,走路慢些!” 冯依依有个了不得的本事,那就是惯会看自己父亲的脸色,知道他根本没生气:“爹,我要去大伯那边。” “什么?”冯宏达呛了一口茶水,赶紧用帕子擦了擦,“平时不见你走动,今日勤快了?” 徐魁在旁上摇摇头,笑着:“大哥,依依这是要和姑爷一道过去。” 如此一提,冯宏达也就想起大房冯琦那档子事儿,前天说让娄诏去那边赔罪:“让他一人去罢,大冷天你别乱跑。” 冯依依走到冯宏达身后,双手往人肩上捏着:“爹爹,我是堂姐,该去探望冯琦的,这不是你教的礼数?” 冯宏达一噎,女儿用他教的话来堵他的嘴。鼻子哼着,心里却是疼爱,捏肩的力道还是那么得劲儿。 “让她跟着吧,也就是大哥你这样养闺女,整天闷在家里。”徐魁道了声,站起身来,“我正好去东城铺子,送他俩过去。” 冯宏达几乎没说什么,就答应了冯依依去城东大房家,左右就是走走。 。 城东大房家,宅子不如冯宏达那边,原先老太爷也留了些家产,奈何冯大爷实在不善经营,现在也就是吃老本。 “娘,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完,我差点丢了命。”冯琦躺在床上,一副病泱泱姿态,“以为送点东西来就行了?做梦!” 床边,邹氏叹气一声:“你还想打过去不成?虽说他的确不顺眼,可毕竟是你二叔的女婿。” 冯琦哼唧一声,捂着自己的脑袋:“女婿?这下那边的家业可有人继承咯,咱冯家的产业居然给一个外人抢了去!” 他声音不小,遗憾长叹一声。 “小点声,”邹氏上去瞪了冯琦一眼,压低声音,“这话你可别出去对别人说,早知道,你和你大哥就该跟在你二叔身边,还能便宜外人?” 冯宏达只有冯依依一个女儿,早晚嫁人。将来冯宏达老了,还不得指望大房这边的两个侄子,到时候那边的家产顺理成章的就顺过来,都姓冯,不少人家也是这么做的。 本来是这么算盘,谁知道半年前招了娄诏入赘,这下可好,家业眼看着就没了指望。 “娘,姓娄的实在碍事,凭什么咱冯家的产业要给他?”冯琦一脸不甘心,那口气像是在说仇家。 邹氏也是看娄诏不顺眼,认为是他半道里出来,抢了原本属于她俩儿子的东西。 这时,伺候的婆子进来:“夫人,依依小姐来了。” 邹氏一听,扫去脸上阴郁,下垂的嘴角瞬间翘了老高,捏着帕子就迎了出去。 刚到外间,就看见妙龄女子进门。大红的织锦斗篷,边上镶着柔软的白兔毛,露出的鞋尖上顶着血红色珊瑚珠。 人知道的是个商户之女,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士族里的嫡姑娘。 邹氏心里一阵发酸,想着她的女儿也该穿这样:“依依,大冷天儿还跑过来?你琦弟方才还念叨你,自责着病了,没法儿下床迎你。” 冯依依环视屋中一番,鼻间只有清淡的熏香气,无有半点药味儿:“琦弟不方便,躺着吧。” 里间,冯琦哼哼两声,有气无力的叫了声:“姐,你坐会儿。” 冯依依在门边看了冯琦一眼,回头对邹氏道:“年节将到,我爹让我们捎来些东西,全放在花厅,不少难得的好东西,伯母要不过去挑两件?晚了,老夫人就让人收库房了。” “花厅?”邹氏笑容一僵,不是来给冯琦赔罪,怎么就抬到老夫人那儿了? 不能收库房,她还指望给儿子女儿置办一套好行头。 “是,”冯依依应着,脸上眼儿弯弯,“我就瞧着一套珊瑚首饰很适合堂姐,还有几样玉把件……可惜琦弟不能亲自过去看,今日就是为他来的。” 邹氏亲热拉上冯依依,边出了门:“那咱们去看看。” 冯依依点头,翘下脚尖对着房里喊了声:“琦弟,你好好养着。” 她现在就要看看,冯琦能装病到什么时候? 第五章 花厅,正中地上摆了两口大…… 花厅,正中地上摆了两口大箱子,刚才抬箱子的小厮揉着肩膀出去,可见里面的分量多足。 娄诏安静站在墙边,主座上,冯老夫人正和另一位夫人聊得欢畅,根本没给这个孙女婿一个眼神。 相对于清顺的愤愤不平,娄诏倒没觉得什么。一个入赘女婿,说到底还是外人。 “我看这天怕是要变,阴沉得厉害。”冯老夫人端着茶盏,一身锦缎上绣满了大小的寿字。 边上来耍的赵夫人也会看眼色,笑笑:“下场雪倒也有趣,冯家这边孩子多,过节也热闹。老夫人有福,瞧这大箱子,都是孝心呢!” 闻言,冯老夫人瞅瞅那两只箱子,本来也算舒畅,就是见着娄诏觉得心堵。无他,也是认为冯家资产落到外人手里,心理不顺。 夫人如此多娇 第5节 “小一辈的都大了,有自己想法,老人家的话不顶用。” 赵夫人捂嘴笑笑,这次来也是想看看冯家大房是什么情况,家中有儿女,看能不能结个亲。 正说着,棉门帘子掀开,邹氏领着冯依依从外面进来。一见着赵夫人在这儿,邹氏笑得挤没了一双眼,心里也明白对方来意。 “家里好久不曾这样热闹了。”邹氏说着,忍不住就去看墙边的箱子,寻思着一会儿怎么开口。 冯依依对着老夫人福了一礼,随即乖巧站去老夫人身边。 “不是祖母说你,你瞧你琦弟这次受了大大得罪?”老夫人扫了眼冯依依,忍不住埋怨,“要是人有个三长两短,这年还有法过?” 冯琦是冯家最小的孩子,比冯依依小几个月,被这边惯得厉害,老夫人更是不在话下。 冯依依双手交握在腰间,解掉斗篷后,是一身合体的烟紫色袄裙,整个娇艳俏皮。她是个藏不住心思的,闻听老夫人的话,秀眉当即一蹙:“琦弟受苦,谁也没料到,所以爹把这些给送来,当是我家赔罪。” 这指的就是送来的箱子,可是话说的又不算清楚。送来赔罪就是给冯琦,偏又抬到老夫人这儿。 邹氏眼珠子一转,虽说平时一个屋檐下,可她这个媳妇儿实在难当。老夫人一把抓着家里,大事小事都轮不到她,更别说二房送来这些东西,指不定到最后连个指头都碰不上。 “娘,路上依依同我说,箱子里有些给琦哥儿的,眼下放在这儿碍事,先让人抬下去。” 老夫人“啪”的将茶盏搁回桌上,弄出些动静,下垂的眼角勾出一丝阴沉:“怎么放在我这儿,还能丢咯?” 毕竟赵夫人在这儿,老夫人脸上有些挂不住,这个邹氏是有多急?人还没走,就要从她这老婆子手里抢东西! 邹氏脸色一僵,讪笑着往后退了一步,暗处咬了一口牙。她儿子受罪,凭什么赔礼的东西要留在这儿?当日,还不是她豁出脸去跑到二房那边一趟,才得来这些好东西! 心里不甘,到底没敢表现出来。眼下还有和赵家的事,总不能坏了子女的姻缘。 花厅一瞬的静寂,还是赵夫人先开口缓了气氛:“依依转眼就嫁了人,我家那姑娘还说要一起约着去五梅庵赏花。” “几个姑娘结伴去,倒也有趣。”邹氏笑着应承一句,那箱子好像压在她心上,总觉得堵得要命。 冯依依点下头,接过话去:“那就说下了,改日我们一道去。” 说笑声继续,两家人说着自己孩子如何,间或抱怨声管不了。 冯依依看着几人说笑,分明的感觉到老夫人和邹氏在暗中开始较劲儿,想来谁也不愿把两箱东西松手。一个认为进来家里的东西就该归自己管;一个认为那是儿子受罪的赔礼,凭什么被别人夺走,更别说邹氏手里早已没什么入项。 可是她们不想想,这两只箱子是她们的吗?整日盯着别人家,是吃准了冯宏达行商买卖需要一个好名声,孝顺,兄友弟恭? 冯依依现在还记得邹氏羞辱娄诏,跟仇人似的。不带这么欺负人的!看去门边,盆架摆着一株红梅,开的热烈,娄诏始终静默站立,与厅中热闹格格不入。 “对了,有一副珊瑚头饰适合堂姐,忘记放在那只箱子,大伯母到时候仔细找找,那东西娇贵,别的再压断咯。”冯依依提醒一句,整个花厅是她清脆嗓音。 果然,邹氏和老夫人相视一眼,神色各异。 冯依依当做没事般笑笑。二房富足非常,她不在乎这点儿东西,只想看邹氏受憋屈,明明东西在眼前就是得不到。 欺负人,她也会! “依依真是有心。”邹氏喉咙发涩,心中不甘翻涌,看老夫人脸色阴沉,便再不敢开口相要,只能狠狠咽下。 这时,一个下人进来,手里捧着一物,后面还跟着一个青衣女子。 下人弯腰送到邹氏面前:“夫人,这姑娘送了这玉佩来,说是咱家琦公子的。” 众人目光落在那人手心,见是一枚环型双蝠翠玉牌,底下坠着青色穗子,正是冯琦平时所佩戴,当初还是冯宏达相送。 只是这几日冯琦一直在家休养,玉佩怎么就到了外面? 还不等冯家这边说话,那女子开口:“五日前,公子去找我家姑娘,把玉佩落下了。见他一直不去取,妈妈便让我给送过来。” 找姑娘?妈妈?只这两声称谓就足以道明冯琦去的是何地方。 一时间,厅中人脸上神色各异。 冯依依略一沉吟,轻扇两下眼睫:“五日前?那不是琦弟遇到歹人那日?” 这声提醒直接让邹氏变了脸,眼中闪过慌张,从下人手里取走玉佩:“来人,送送这位姑娘。” 这显然就是心虚,冯依依哪里肯,当下上去拉下那女子:“姐姐怎么称呼?你将东西送回来,应当感谢你,我家祖母最是讲道理。” 说着,冯依依看向老夫人。碍于众人。老夫人点头。 “我叫小翠,我家姑娘是玉华楼的宝扇,感谢不必,只求放过我家姑娘。”女子开口,看去主座,深深做了一礼。 原本有些尴尬的赵夫人,这下觉得新奇,道:“休要乱说,你们那地方还要别人放过?” 小翠脸一苦,胆怯道:“夫人明鉴,当晚冯公子同另外几人上了画舫,后面便和人起了争执,争抢宝扇姑娘,不慎摔下了水。昨日,还有人去找妈妈说让赔银子,不然就告官。” 话只说一半,谁还听不出?冯琦本就没遇什么劫匪,他分明是和人花船上争抢花魁,被人打下了水。 “混账!”老夫人狠力拍了桌子,那茶盏几乎震倒。然而更多的是无地自容,先前一直向着大房这边,现在直接被呼了巴掌,还是当着赵夫人的面儿。 邹氏心里一跳,想要辩解,奈何人家一枚玉佩已是证据。 冯依依也没想到,本来是冲着邹氏来的,却意外得出了真相。大房这边把事情压得很紧,即便知道是假的,她也没办法真的去查,现在到底还了娄诏清白。 看着邹氏灰败的脸,冯依依心中一阵疼快,转而对小翠道:“你且回去,我们不会告官,琦弟是醉了而已。” 邹氏赶紧接话,对身旁人使了眼色:“好生送姑娘回去。” 现在事情只能往下压,真告官,这边的名誉还要不要了?儿女的亲事呢? 赵夫人此时也歇了想结亲的念头,见笑话看完便想着回去,却听冯依依又开了口。 “既然琦弟是自己落水,那赔罪便不必了,”冯依依绷着脸,走去老夫人面前,“祖母,爹爹念及骨肉兄弟,总将事情做的好看,可是讲道理在先,这赔罪礼实该我们带回去,留下反倒失了情谊。” 老夫人脸色铁青,既不是娄诏错处,自然不能硬扣下送来的礼,没这个道理。更何况,一旁还有赵夫人看着,总得顾及个名声。 “是冯琦淘气,该你大伯母向你们赔罪!”老夫人咬着牙根子道,看着邹氏的目光跟刀子似的。 这种情况下,邹氏只能低头致歉,饶是她一张利嘴,也觉得脸上火辣得厉害。 眼看也没了意思,冯依依便离开了东城大房家,走出老远,还能听到老夫人责骂邹氏的声音。 天色渐暗。 大门前,车夫赶着马车候着,见人出来,赶忙把马凳摆好。 冯依依转头看着娄诏,刚才花厅翻了天,可他仍旧跟没事儿一样,只字片语没有:“你说冯琦会不会挨打?” “不会,”娄诏启唇,眼底藏着讥讽,“不过,冯家人不打他,不代表别人不会。” 冯依依拽拽娄诏袖角:“还你清白都不开心?不过这事有些奇怪,玉华楼不简单,真的怕报官吗?” 娄诏去到车前掀开帘子,眸色停在冯依依脸上:“上车吧,我还有几处要去跑。” “辛苦了!”冯依依踩上脚凳,双眼一弯,钻进车厢中。 回到冯宅,已近傍晚。 带去大房的两只箱子重新被带了回来,小厮吃力的抬着往库房送。 风有些硬,吹着树梢摇晃。 冯依依看着大门外等候的马车:“是爹安排你去的?” 娄诏点头:“今日要办成。” 冯依依嗯了声,手摸去自己的袖口,那里一枚圆形的硬物:“知道了。” “我去了。”说完,娄诏青色袍角一掀,人已去了门檐下。 “等一下!”冯依依对着走出去的背影喊了一声。 娄诏薄唇一抿,随后在门槛处转身,见着冯依依已经跑到跟前,两只白皙的手抬到他的眼前,上面躺着一枚圆形腰佩。 冯依依拿眼偷偷瞄了下娄诏的俊脸,然后垂下眼帘看着掌中之物:“我得了一枚腰佩,当时就觉得夫君佩戴最是合适。” 原是早就想给的,只是后面事情太多没机会。 鲤鱼腰佩,底下坠着长长的红穗子,结扣也打得精致漂亮。 娄诏垂着的手微一动,终是用细长的手指勾起了那枚腰佩,便也见到了女子眼中璀璨的光芒,耀眼的清澈。 “谢表妹。”娄诏目光从那双眼睛别开,掌心顺势收起,握住那枚圆润。 冯依依满心欢喜尽写在脸上,往后稍退了一小步:“你忙完赶紧回来,咱俩商量下带什么回魏州?” 魏州?娄诏扫了眼站在门边的清顺,后者赶紧偷着摆了手,证明不是自己告诉的冯依依。 娄诏颔首,道了声好。想去就去吧,不过多带个人而已。 走出大门,娄诏回身,见着冯依依还是站在原处,他身子一顿,叮咛了声:“回屋吧,外面冷。” “嗯。”冯依依应着,一双会笑的眼睛弯起。 第六章 风刮了两日终于停,天上压…… 风刮了两日终于停,天上压着厚重的云彩,整个扶安城笼罩在一片阴霾中。 冯宏达将算好的账本锁进抽屉里,回头看着坐在窗前冯依依,手里正捏着一块豆沙糕饼:“你这丫头,还真的把两只箱子抬回来了?” 昨日大房的事,自然到了他的耳朵里。虽说早料到这种事,但是作为长辈的他真不能去掲出来。经此一事,怕是邹氏要被老夫人拿捏一阵子。 “本来就是咱家的,他们有错,还得上赶着伺候他们?”冯依依低头,掌心中摆着紫色豆沙糕饼,一阵香气钻进鼻子。 这饼是徐夫人早上做出,过程很是繁琐,泡豆子,煮豆子,打泥,去水,加油糖一起炒,最后火候够了,才用模具印出来。 冯依依觉得现在提大房,是在破坏她的口福,尤其想起邹氏那副嘴脸,便觉喉咙堵得慌。 冯宏达收了钥匙,走到窗边,坐去冯依依对面:“爹又没说你不对,这还把饼都撂下了。” 从碟子里捻起糕饼,冯宏达送回冯依依手里。徐魁总是暗地里笑他,说他堂堂扶安首富是个女儿奴,他不反驳。自己一手拉扯大的闺女,难道还不能宠?看着女儿吃好的,穿好的,那不就是他劳碌的目的吗? 冯依依伸手接过,窗口透进的光映着脸蛋:“爹,晌午后我得出去一趟。夫君要回魏州,我们去置办些要带的东西。” “什么?”冯宏达浓眉一皱,“去魏州?”lj 冯依依倒了一盏茶,双手送去冯宏达面前:“过年,也该去看看婆婆他们。” “不用,”冯宏达坐正身子,手搭在桌沿上,“他进了咱冯家,逢年过节是跟着咱的。再说,回魏州他自己就行,你跟着大老远跑去,路上吃得消?平日你去趟城郊庄子,都不停喊累。” “昨晚我俩都说好的,信已经送去魏州。”冯依依彻底没了胃口,糕饼送回碟子里。 父女俩很少有闹矛盾的时候,不多的几次也是冯宏达先服软。可是这次他铁了心,不是他不疼闺女,而是对娄诏这个女婿,该收紧时就得收紧:“说了,不成!” 两人谁也不开口,架在炭盆上的铜壶开了水,呜呜响着。 冯依依瞅瞅坐在那儿,雕像一样的冯宏达,嘴巴一瘪:“爹,我过了年就十六了。” 夫人如此多娇 第6节 冯宏达一怔,手不禁攥起,再看去冯依依时眼光有了些变化。他印象中那个整日拽着他衣角的小丫头长大了,已成人妇,可他还把她当成孩子。就像昨日,她能把两只箱子给抬回来,大房那边还没有脾气。 女儿有自己的主意了。 “依依,这样好不好,”冯宏达软了口气,对着女儿根本没办法气,“年节将到,他是来咱家的第一年,理当留在冯家。至于魏州,过了年去,怎么样?等娄诏回来,我同他说。” 冯依依思忖一番,觉得有道理,何况她不舍得冯宏达独自一人过年,那是最疼爱她的父亲:“我知道了。” 冯宏达舒缓脸色,盯着碟子:“快吃,吃饱了上街才有力气。” “分给爹一半。”冯依依把糕饼一分为二,一半送去冯宏达手里。 冯宏达无奈摇头,这女儿惯会讨他欢心:“你也不用乱跑,咱家那些铺子里的东西就不错,看好了跟掌柜提一下,到时候一并送来家中。” 僵硬气氛过去,父女俩坐着说话。冯宏达不时抬手指两下冯依依,笑着叱一声“没大没小”。 徐魁从外面进来,手里头攥着一封信:“依依也在?” 冯依依盯着那信:“徐叔,是徐珏来信了?” 徐珏是徐魁的儿子,一年前从了军,之后再没回扶安城。 “不是,”徐魁把信送到冯宏达手里,“是大哥的信,京城里来的。” “京城?”冯宏达琢磨一声,接过信来拆开。 他在京城并无买卖,那里复杂不愿意沾染。要说来信,倒是有一个地方…… 微黄的信纸上只写了短短两行字,连个落款也没有。冯宏达捏纸的手一抖,脸色瞬间变白,连着呼吸也冻住一样。 “爹,谁的信?”冯依依问。 “哦,”冯宏达回过神,将那信纸三下两下折叠起来收进袖中,“以前做过买卖的人,现在搬去京城,来信说了声。” 话说的简单,可冯依依总觉得冯宏达刚才的反应太过异常,就像是被什么吓到。 吓到?她心里笑了声,不可能,什么事能吓到自己的父亲? “徐叔,你和爹爹聊,我去找婶婶学做点心。”冯依依起身,从衣架上取下斗篷。 徐魁也是疼爱这姑娘,道:“小丫头贪吃。” “才没有,”冯依依走在门前回身,“我是想以后开个点心铺子。” 屋里,两个长辈闻言相视一笑,只当是姑娘家的孩子话而已,谁也没往心里去。 。 冯家在城中不少铺子,经营各种买卖。其实不用费什么力,各位掌柜就会把合适的东西拿出来。 没一会儿,冯依依就定下了要带去魏州的东西,吩咐伙计们送回了冯宅。 本来约好了娄诏,见着人还没来,冯依依便带着秀竹先去了全盛楼。 全盛楼是一处茶楼,修得气派,底下一层搭了台子,一个女子画着厚重的油彩,正站在上面咿咿呀呀唱着。 冯依依选了二层的包厢,走在过道上:“听说这里新出了一种茶,甜的。” 秀竹一笑,推开包厢的门:“人家来这儿是听曲儿,小姐倒是冲着甜茶来。” 冯依依也不在意,边伸手解着斗篷的系带,进到厢里的座上坐下。过了一会儿,伙计端了茶上来。 一曲唱罢,台上上了一个老生,捋着一把长胡子,一步一踢腿。 一旁座位上无声无息坐下一人,以为是娄诏来了,冯依依笑着转头:“你看那……” 脸僵了一瞬,笑容瞬间消失。 “看什么啊?”来人对着冯依依笑笑,手里折扇一下一下敲着桌边。 冯依依冷了脸色:“你来做什么?这是我包的厢。” “说句话都不成?”孔深似笑非笑,不错的面皮上,一双眼睛带着明显的邪气,“半年前,咱俩无缘成夫妻,那作为你夫君的同窗,也可以说说他的事。” 听了这话,冯依依恨得咬牙。现在还记得孔家半是逼迫的求亲。孔深的伯父在京中为官,孔家在扶安城又有势力,也不知怎么就盯上了她。冯宏达自是不愿意,那孔家家风不正,孔深房里可是死过女子的…… 也就是那时,冯宏达说冯依依同娄诏有婚约,以此推脱,更是怕出事,仓促的为两人成了亲。 “没话说。”冯依依甩了个冷脸,便不再理会。 谁知孔深脸皮厚,不客气的为自己倒了一杯茶:“我也是怕你吃亏,被人骗。你就不想知道娄诏在书院的事儿?” 见冯依依不为所动,孔深啧啧两声,眉尾一挑:“全书院的人可都看到了,一个姑娘来找娄诏,千里迢迢的,带了一包衣物。为此,娄诏专门找老师请了一日的假。那姑娘看着和你岁数一般大,长得也好看,水乡的女子水一样温柔。” 冯依依握着帕子的手一紧,滑润的甜茶此刻在嘴里变得发涩。 “你不知道?”孔深玩着折扇,摇了下头,“我以为娄诏同那女子一直书信来往,会与你说的。好像叫什么,颜从梦?听名字就是一个美人,对不对?” 台上,老生亮了嗓子,精湛的唱功了得,引来看客一阵喝彩。 冯依依却听不下去,抬手拍了下桌子,转头看着孔深:“我们俩的事,不用你操心。你还是担心下自己,靠着门路进的书院,始终不是真才实学!” 孔深玩扇子的手一顿,身子站起前倾,双手摁下桌面上,显然被冯依依的话戳到痛处。她不就是说他不如娄诏吗? “我就看看你哪天哭!”孔深鼻子送出一声冷哼,邪气眼中滑过阴毒。随后,笑了两声出了包厢。 冯依依握上半温的茶碗,孔深的那些话到底是触动到她。半年,虽说不长,但是娄诏在书院发生了什么,她根本不知道。虽然知道孔深是故意的,但是他说的未必是假。 那个去找娄诏的女子,叫颜从梦! “小姐,你别听他胡说,他就是气你。”秀竹走过来劝着,虽然她没成亲,但是知道女子在这方面是在乎的。 冯依依端起茶,没滋没味的喝下,不小心呛了一口,咳了好几声。 “走吧,不看了。” 秀竹拿了斗篷给冯依依披好,心里把孔深骂了几百遍。还有说的那些话,可是人话? 从全盛楼出来,天色已经发暗,很快就会下黑,路上行人匆匆。 冯依依站在避风的石阶上,看着人群中走来的男子,一身风华,翩翩如玉。 所有事情办完,曲终了,好心情坏透,他才来。 “要回去?”娄诏站在台阶下,冷风掀着他的衣袖,话语总是那般清清淡淡。 冯依依看着娄诏那青色合体的袍衫,可是那叫颜从梦的女子为他所做?视线下移,她视线停留在他的腰间,那里空着,并无有一件配饰。 她送的波斯玛瑙腰佩,他并未佩戴。 第七章 耳边依稀还残存着伶人的优…… 耳边依稀还残存着伶人的优美唱腔,风一刮便荡然无存。 冯依依垂眸收回视线,迈开步子踩着楼阶下到街上,斗篷下双手拢在一起,从娄诏身旁擦过,往街尾处走,冯家的马车停在那边。 娄诏转头看了眼,眉头微一皱,随后跟上去。 两人并排走着,中间隔着正好一个人的距离,谁也不说话。 路上走过一对夫妻,男人手里捧着一个纸包,往女人面前一送,女人捂嘴一笑,从那包里抓过一把松子。 冯依依忍不住停下脚步,指着街旁的摊子:“我也想吃。” 娄诏看过去,当即走去那摊子,只字未有。 摊子处站有两个年轻娘子,娄诏人长得出色,一过去就吸引了人的目光。两女子含羞带怯的偷拿眼睛瞅他,可娄诏仿若没看见,从摊主手里接过一包松子便往回折返。 这一幕全被冯依依看在眼中,娄诏举止稳妥,怎么会有孔深说的那事?定是他故意使坏,离间她和娄诏。 出来全盛楼,冯依依也冷静了些。她会因为孔深的话而起疑,说到底是对娄诏的过往知晓不多。眼看春闱在即,娄诏就要启程去京城,两人又将分开。也许这段不长的相处时间,是她了解他的机会。 包括去魏州娄诏的家乡,他长大的地方。 “只剩下这些。”娄诏回来,把买到的小包松子放在冯依依手心。 冯依依攥住纸包,抿下唇角:“夫君,你都不问我准备了什么?” 两人是夫妻,可之间好像根本没什么话,大多时候都是她主动找他,每每他也只是简单回应。就像方才,那一对男女会彼此相视而笑。 而他们似乎没有过。 “可否回去再说?”娄诏并不想久留,“我还要去运河边等船,晚上不知到什么时候。” 冯依依原想出口的话咽了回去,看着娄诏脸上的些许疲倦,也知道这些天他很忙,夜里还要读书。这个时候,她也不好小孩子似的缠着。 都是孔深那厮的错,故意说些糟心话来恶心她,她为何要上当? “运河上风大,你小心。”冯依依叮嘱一句,便往街面上转身。 突然,有人大声喊“让开”! “依依!”“小姐!” 冯依依还未反应上来,只觉身子被人猛拽一把,眼前一阵晕眩。就被娄诏一把拉进怀中带着转了半圈,伴随着哗啦响声,身旁扬起一层灰尘,几袋子米粮正落在她方才站的位置。 架马的车夫吓了一跳,赶紧跑过来赔罪,双手供着不停作揖。 冯依依懵了一瞬,木木抬头,见到娄诏脸色极不好看,并未抓到他眼底转瞬即逝的那抹阴霾。 “夫君,你没事吧?”冯依依发现粮袋几乎埋没娄诏的小腿,可他依旧站得笔直。 娄诏松开冯依依,转身面对那闯祸车夫时,脸上已经恢复如常,只淡淡道了声无事。 可是冯依依不放心,要拉着娄诏去医馆。 “不用,回去擦些药油就好。”娄诏抽回手,转身对着冯家的马车招招手。 冯依依上了马车,刚在车内坐稳,就掀开窗帘:“办完了早些回家,我去给你买药油。” 说完,放了帘子。赶车马夫嘴里吆喝一声,轻甩一响马鞭,马车缓缓启动。 娄诏收回视线,回头看着去运河的方向。 清顺走上来,低着头看娄诏的腿:“公子,你要是不拉少夫人那一把,她肯定被埋在米堆里。” 既然心里不喜欢,为何出手救人?别人不知道,清顺很清楚,娄诏心思深,甭管心里什么情绪,脸上总是掩饰的好好地。可方才,他明明就看见娄诏发了慌。 “别多话,”娄诏攥起自己那只微抖的手,“三个月后便是春闱,期间我不想生出任何事端,管好你的嘴。” 清顺缩缩脖子,赶紧闭上嘴巴。知晓娄诏在乎这次考试,不管是谁也无法阻止。 跟了这么多年,清顺早就知道他的这位主子爷,冷心冷肺,对谁也不会有心。这样一想,倒对冯依依生出一丝怜悯,那姑娘可真是众人捧在手心里养大的,碰上娄诏这没心的。 夫人如此多娇 第7节 “事情可有办妥?”娄诏拐进一条窄巷,半边身影隐进暗处。 “是,”清顺收回飘远的思绪,紧走两步跟上去,声音压低,“公子,我看那些都是亡命徒,你还是莫要牵扯的好。” 娄诏脚步一顿,阴暗中是他的一声冷笑:“亡命徒?他们也有想要的东西,不是吗?” 清顺不敢再说什么,耷拉着头。那些夸赞过娄诏的老师们,是否看见过他们这位得意门生现在的样子? 长长的巷子看不到头,两旁是灰色的高墙,屋顶上升起炊烟,已到做晚饭的时候。 娄诏弯下腰去,手下摁了摁小腿,眉间一皱。 “公子,要不先去看看腿?”清顺蹲下去,想伸手撸娄诏的裤管查看。 “啪”的一声脆响,娄诏打掉了清顺的手,身子站直往前走去,从步伐上看不出一丝异样:“去办你的事。迟了,你也不用回来,直接跳运河。” 清顺蹲在地上一愣,娄诏已经走出很远:“哎,还有人对自己这么狠?” 天黑了,远处运河的风窜进巷子,冰冷刺骨,呜呜着鬼哭一样。 。 伙房。 徐夫人往锅里加了几把草药,用长勺搅了几下便和了锅盖。她正在煮药汤,这是徐家的方子,活血化瘀效果极好。 当初徐家人在镖局里走南闯北讨生活,体力买卖总是免不了受些跌打,再碰上那劫道的贼匪,因此身上落下淤青就用这药汤泡洗。 冯依依身子往后一仰,避开那些升腾起来的水汽。药油备好了,这些药汤也是给娄诏熬的。 “就这么担心姑爷,还得专门过来看着?”徐夫人打趣一声,又道,“再熬一会儿就好,里头的三七参很是有用。” 冯依依找了一把小凳坐下,灶膛的火映红了她的脸:“婶婶,你说我准备的那些礼物,婆母会喜欢吧?” “当然,”徐夫人放下勺子,“我觉得都是顶好的。这要是珏儿在家,让他护送你走这一趟。” 说起自己的儿子,徐夫人幽幽一叹。儿行千里母担忧,但是男儿就该放出去闯的,毕竟将来是要担负起一个家。 “阿珏都走了一年,现在在哪儿?”冯依依问,脑海里出现那个矫健身姿的少年郎,总是突然从后面冒出,追上来揉她的脑袋。 徐夫人摇摇头,嘴角浮出笑意:“从了军总也没个固定的地方,说是年节会回来一趟。说起来,当初他都还不知道你嫁人。” “不知他现在什么样子?”冯依依跟着笑。 徐珏比她大了两岁,两人一起长大,从小就说要保护她。长大了没有跟着经商,自己入了军,或许是徐家人骨子里的那份正义感,更向往挥洒热血汗水。 想起自己还买回了松子,冯依依把纸包摆在桌上,抓了一把给徐夫人:“全盛楼外买的,挺大个。” 徐夫人低头,看着手心里的半把松子:“大嫂最爱吃这个,每年秋后,大哥就会专门让人从关外寻最好的松子回来。” 这个冯依依记得,母亲爱吃松子,但是壳很硬,父亲就把果仁剥出来,往往用上半天时间,指甲断掉,也不会见到他不耐烦。 “婶婶,我爹说娘生我的时候很艰难。” “是,”徐夫人脸上浮出淡淡忧伤,“大嫂身体弱,郎中说她不适宜生养,大哥也说不想要孩子。可大嫂脾气犟,愣是把你养出来,还是这么康健的好孩子。” 冯依依嗯了声,对于母亲的事,冯宏达很少同她说,人走了之后更是甚少提起。只知道当初两人在一起费了很大力气。 这便是夫妻同心罢!母亲生命短暂,但是她遇到了对她最好的夫君。 冯依依不免就想起娄诏,同样是夫妻,可她不论怎么做,总觉得无法靠近他。 。 过了子夜,娄诏才回书房。 外面冰天冻地,房中炭火十足,混着一股子草药香味儿。 看过去,是塌边放了一只木桶,小几上压着一张纸条。 娄诏走过去,看了纸条上那两行娟秀的小楷,一笔一划写着桶里的药汤如何,活血化瘀。 收回视线,娄诏走去书案后,捡起那本看了一半的书。 清顺挎着肩膀走过来,也不明白这人到底在犟什么?读书比一条腿还重要? 无奈摇摇头,只能认命的端着盆兑水,把栽在炉架子上的铜壶提了下来:“公子,清顺也跟你沾个光,用着药汤泡泡脚。跑了一宿,鞋底都磨破了。” 娄诏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你沾的可是我的光?” 清顺闭了嘴,平时娄诏说话少,可方才这一句分明带着不甘。冯家到底是给了不少限制,连清顺都看出来,冯宏达这是故意给娄诏安排事做。可更狠的是,娄诏照盘全收,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无一句怨言。 “公子,水好了,不冷不热。咱这腿好咯,回魏州也方便。” “回魏州?”娄诏捏书的手指一紧,一侧嘴角勾了下。 清顺帮着把被褥铺好,说着白日里的事:“公子,你没来全盛楼的时候,我看着孔深去找过少夫人。你说他是不是还不死心,想打少夫人的主意?就他也不照照镜子……” “孔深,他也在全盛楼?”娄诏抬起眼眸,瞳仁儿正转在眼尾处,莫名添了一分凌厉。 第八章 清顺手一顿,觉得自己这话…… 清顺手一顿,觉得自己这话实在不该说,恨不得抽自己的嘴巴子。本来娄诏同冯依依之间就有些微妙,如此不是给人夫妻添堵? “咳咳,公子早些歇息,小的先下去了。”清顺说完,兔子一样呲溜就没了影儿。 娄诏听见关门的声音,视线落在榻旁的铜盆,里面药汤已经兑好,丝丝热气冒着。 不知是不是在运河边上冻得厉害,腿一动就疼,若不处理,明日怕是走路不会对劲儿。 他放下书,坐去榻上,撸起裤管,腿上印着一片淤青。 。 翌日,天落下小雪,飘飘悠悠撒着。 冯依依从床上跳下来,赤着脚跑到窗边,伸手去试冰凉的窗纸:“地上盖满了没?” “没,才将开始下。”秀竹把冯依依从窗边拉走,“天还没亮,冯大爷就过来了,说昨夜冯琦公子被人打。” 外间,婆子们正在准备洗漱的用具,弄出些轻响。 冯依依懒懒坐在妆台前,对着台上菱花镜眨眼睛:“又被打?上次的笑话还不嫌丢人?” “这回倒是真的,”秀竹从桌上拿起竹篦,梳着青丝发尾,“他偷着出去,也不知惹了谁,被打断一只手。 冯依依闻言一惊,收拾好就紧忙的去前厅。 刚走到门外,就听见里面怒拍桌子的声音,那是冯家大爷冯宏德气愤的咒骂。 家里来了长辈,总要上前问个安,冯依依走进前厅。里面,冯家兄弟暂时停了话语,冯宏德更是黑的一张脸,连着冯依依的问安也是随意摆摆手。 冯宏达摇头叹气,看着冯依依:“琦哥儿被人伤了,有空过去看看他。” 冯依依应了声,便安静的站去冯宏达身后。看着冯宏德的样子,想必冯琦是伤的厉害。 “老二,你平日认识人多,官府那边赶紧打点一下,咱不能吃这个亏。”冯宏德道,嘴角抖着,“你是没看见那小子的手,整个的骨头都碎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好起来?” 冯宏达沉吟片刻:“如今还是先给他治手,至于那做恶之人自然要查。话说回来,琦哥儿怎么又跑出去?” 冯宏德不自在的别开脸,嗓子眼儿嘟哝一声:“被他娘惯得,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他!晚上偷着出去,碰上几个亡命徒……” 冯依依一旁听着,这冯琦闯祸出事,为何大房总来这边,让自己父亲出去打点?上次被打,还非赖上娄诏,吃了亏总也不记苦。 听着冯宏德一声声的控诉,要把那贼人如何如何,意思再明显不过,是让冯宏达出钱出力。 冯依依站了会儿,说了声告退便出了前厅。 雪大了些,一团团的雪絮像是轻羽,柔柔落着。 “小姐,听大爷的说法,琦公子的手怕是会留残疾。”秀竹啧啧两声。 才十五岁的少年不学好,整日紧跟着一班纨绔混,这手真残了,那就是一辈子。 冯依依抬手接了一片雪花,看着溶在手心:“年底本就乱,但是坏事总往他身上找,也是奇怪。按理说他这几日很收敛,管得也严,大晚上为何往外跑?” “许是有人叫他吧?”秀竹道了声。 回到院子,冯依依看见西厢书房紧闭门扇,过去敲了两下门,里面没有回应,于是伸手推了门。 书房中,炭盆早已燃尽,剩下一堆冰凉的黑灰,榻上并没有人。 冯依依绕过垂帘,一眼看见趴在书案上的娄诏。他还是昨日的衣裳,手里紧攥着一本书,像是看累睡着。 冯依依心中微微触动,娄诏一心科考,可是冯宏达却有意出手阻止,让他留在扶安城经营冯家产业。堵掉一个人本要走的路,那他是不是会觉得恨? 轻手轻脚走到娄诏身边,冯依依想抽走他攥着的书。眼神落在娄诏脸上,发现他脸色红的不正常,于是伸手一探,试到了那滚烫的体温。 “秀竹,快去找郎中,夫君像是得了风寒。” 秀竹闻言,赶紧跑出书房。 很快,书房中生了炭火,门上也挂了棉帘,郎中捋着胡子为躺在榻上的男人把脉。 冯依依站在窗边:“昨晚没看出吗?病得这么厉害。” “少夫人,公子他也没说,”清顺一脸懊悔,“想必是在运河那儿太久,吹了凉风。早知道我就该跟着他一块儿。” “昨晚你没跟着?”冯依依问,下人说娄诏和清顺昨夜是一同回来的。 “呃,”清顺嘴里磕绊一下,赶紧道,“我,我肚子疼。” 那边郎中已经诊断完毕,正收拾药箱。冯依依没注意到清顺的不自在,走过去询问娄诏情况。 所幸,只是染了风寒,吃几服药,过上两日就会好。冯依依放下心来,又问了娄诏腿上的伤。 郎中仔细看了看,娄诏的腿也没什么大碍,泡了药之后,里面的淤青表了出来,养养也就好了,并不耽误走路。 清顺长舒了一口气,撑着伞送郎中出去。 书房静了,上好的银炭烧着,没产生一丝烟尘,烘得屋里暖融融的。 冯依依没了看雪的心情,拿着娄诏的那本书坐在窗边看。字是识得,可是具体讲些什么,她似懂非懂。 正看得昏昏欲睡时,榻上的人发出微弱声音。 冯依依扔掉书册,赶紧到了塌边,看到娄诏干燥的嘴唇微微张合,眉间紧紧蹙起。 “夫君?” 唤了一声,没有回应。 冯依依摁着娄诏的枕边,轻轻弯下腰去,想听请他嘴里在说什么:“你说什么?” 夫人如此多娇 第8节 “别,别砍了……快,快跑……”破碎的声线混着不稳的呼吸,从娄诏的唇边游丝而出。 “什么快跑?”冯依依听不真切,再看娄诏的脸,猜想可能是梦里魇着了,她有时候也会这样。 想着,她坐在他身边,抓上那只紧攥的手,想帮着擦一擦,却不想刚握上,反被他紧紧攥住。 “嗯。”冯依依差点儿以为自己的手会被捏碎,疼得皱了眉。 现在是想抽也抽不回来,只能就坐在这儿守着。 屋里太暖,雪天太静。坐着坐着,冯依依双眼就没了力气。 娄诏睁开眼的时候,口里干涩的要命。忘记是什么时候睡过去,只知道这一觉并不安稳。那一幕幕刀光剑影,被血染红的山谷…… 嘴角一平,再一眨眼之后,布着血丝的眸中恢复了淡漠。 他动了动手,僵麻的手里似乎攥着什么。侧过脸,就看到有人趴在自己身边,睡的正香,细瓷般的脸上恬静淡然,长睫卷翘,柔软的唇角似乎带着笑。而他手里抓着的正是她的手。 娄诏收回手,从榻上坐起,墨发落在肩头。这么多年过去,那场梦还是如此清晰。 看着安睡的冯依依,娄诏有一瞬心中居然生了羡慕,这样的安稳当真奢侈,连睡梦中都会笑。让他忍不住想去碰触,指尖碰上那柔软发丝的时候,又像烫到一般缩了回来。 。 这两天,冯宏达在帮着大房那边忙活。要说找人、打点,那也都做过,可是贼人就是没有一点儿踪迹,蒸发了一样。 年节将到,大房那边是过不好了。 天冷,冯依依也去城东探望过。只是冯宏达并未让她见着冯琦,毕竟实在血腥。 因此,冯依依知道冯琦那只手怕是不会好起来。整个大房一片愁云惨淡,个个无精打采。老夫人疼小孙子,晕厥过一回,现在也躺在床上。 人都说祸不单行,真真是印证在大房。 大房的姑娘冯寄翠,心情更是差到极点。她比冯依依大一岁,本来议亲的年纪,现在家里生了这事儿,哪里在顾得上?再者说出去,也不好听。 冯依依和冯寄翠能说上几句话,平时出门也会结伴。看着人无精打采的,便提议改日一起出去走走。 回去路上,冯依依同冯宏达坐在一俩车上。 本以为见了冯琦惨状,冯宏达会开口叮嘱以后不要乱跑,世道太乱之类话语。然而冯依依却见着冯宏达安静坐着,闭唇一语不发,眉间更是锁成了一个川字。 冯依依轻唤了一声“爹”,冯宏达没有反应,又唤一声,还是没有,直到冯依依伸手过去拽了冯宏达的袖口,后者才抬起头来。 “依依,何事?”冯宏达问。 冯依依往前凑凑,盯着冯宏达的脸:“爹,你这两天很累?” “没有,”冯宏达摇头否定,大掌拍拍女儿肩头,“我是在想你娘,找一日去给她上坟。” 冯依依坐正身子,不知为何觉得冯宏达似乎有心事,方才锁着眉的样子好像遇到解决不了的事:“爹,娘的样子我忘了。” “你娘啊,”冯宏达脸上有了笑容,一双目中发亮,“她是最好的女子,温柔,勇敢,美丽……” “她怎样勇敢?”冯依依看到了冯宏达眼里的光。 冯宏达轻抬下颌,回想起过往:“她为我放弃了许多,我该一辈子对她好。在乎她是否吃好,睡好,让她一生安好。” 冯依依抿下唇,喃喃一声:“在乎?” “是。因为在乎,所有会甘心付出。”冯宏达一脸疼爱,这一辈子他只为这两个女子,妻子,女儿。即便是拼命。 回到冯宅,冯依依径直去了书房。 娄诏修养两日,身子好起来,没什么事,就留在书房读书。 一开始,他并不习惯冯依依总出现在身边,后来也不觉得有什么。她不会多话,就是安静的吃零嘴儿,然后弯起眼睛一脸满足,好像吃到的是绝世美味。 “你要不要吃?”冯依依见娄诏看她,举起自己手里的松子酥。 娄诏收回视线,道了声:“不用。” 冯依依拍拍双手站起来,几步走到书案前蹲下,双臂抱起搭在案沿上,眼睛澄亮:“夫君,过两日我们去五梅庵好不好?” “有事?”娄诏垂着眼皮,翻了一页书。 冯依依眨下眼睛,难道要她说是想和他出行相处吗?别人家夫妻都会结伴出行的,她也想。上次的置办东西,他也是结尾才去。之前总很忙,现在抽出一日也不算问题吧? 姑娘家总会有些这样的小心思,被心爱之人在乎,捧在手心。 “年节到了,每年这个时候我都会去五梅庵祈福,”冯依依伸出手指戳了戳娄诏的书,以此吸引他的注意,“这回去给婆母还有魏州家里人求个平安符,让师傅放到神像前供着。五梅庵后面还有一片梅园,开得正盛。” 冯依依说的绘声绘色。五梅庵是冯宏达当初捐银子大修了一番,里头的尼姑对她很好。 娄诏放下书,隔着一张桌面,看着只露着一个小脑袋的冯依依,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清晰的期待:“好。” 得到回应,冯依依点点头:“说定了。” 如此她也没再打搅娄诏温书,走去墙边的书架,想要找一本易懂的书来看。 书架有一格专门放着娄诏的书,看得出他相当刻苦,不少书角折了起来。 冯依依见着,把书抽出来,将折卷的书角展平,然后再放回去,如此反复。直到她看见其中一本书,中间夹了一张信纸。 想来是娄诏看完信直接夹在书中,后面忘记了。 有心提醒一下,见娄诏看书正认真,冯依依便想着放在一旁,他过后会发现。 书一晃,那信纸飘然落地,然后平展开来,清晰娟秀的字迹也就彻底呈现出来。 冯依依蹲下去,无意去看那信上所写,可是落款那儿的两个字刺进了眼中:从梦! 从梦,颜从梦? 冯依依头脑翁的一声,像被人敲了一记,愣在那儿。 “怎么了?”娄诏回过身,问道。 第九章 离着过年还剩没几日,家家…… 离着过年还剩没几日,家家户户开始忙着准备,远行的游子归家,一起团圆。 冯宅也在忙碌,里里外外得打扫,旧家什换下,新的替上。 冯依依发现冯宏达这几日很忙,总是急匆匆的出去。大房那边冯琦的事已经放下,根本查不着,所以冯宏达不是为了大房在跑。 也问过几次,冯宏达总说年底,要和一起买卖的人见见。 至于回魏州,娄诏听从了安排,年节后回去,所有人眼中,这个女婿恭谨安分,对冯宏达的话从未忤逆。 冯依依心情不错,尽管天气阴沉,可是丝毫没影响她。 今天是一身翠色,在阴霾冬日显得那样有活力。翠,是春日的颜色,鲜亮、生机。 院中,娄诏站在小池边上,身姿挺拔如松。听见声响,回过身来。 冯依依跳下台阶,朝人走去:“夫君。” 娄诏应着,单手负在身后。虽然饱读诗书,但是书卷气很淡,更多的是那种世家子弟独有的矜贵气质。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游廊。 书房中无意中看的那封信,冯依依从娄诏那里知道,颜从梦是娄诏在魏州老师的女儿,算是师妹。信里除了问候,大多是说那老先生的身体。 尊师重道是应该的,虽然心里还是有点点小疙瘩,但是人正常的交际她总不能阻止吧?何况,真要有什么,那信早就藏起,还明晃晃夹在书里? “我先同堂姐她们去五梅庵,你办完事过去找我。”冯依依再次叮嘱一声,今日就是她同他约好的出行。 娄诏轻颔首,迈步出了廊下。 几个小厮正在搬搬抬抬的往大门送,这些是冯宏达送给别人年节礼。每到这个时候,他都会上下一番打点,做买卖到时候也方便。这几日没空,也就交给娄诏去办。 冯依依站在娄诏身旁,踮起脚尖,嘴角笑意甜美:“你说我明年会不会长高些?” 娄诏垂首,看着努力想超过他肩头的女子,脸上如此明媚:“这样挺好,长太高做什么?” “好吗?”冯依依跳到娄诏正面,双手扣在一起转了个圈,“那我不长,就这样高。” 清顺从大门外跑进来,正看到他家公子盯着冯依依看,那一张寒冰脸上眼神好像溶化开了。 溶化?他用力揉揉眼睛,再仔细看的时候,根本还是以前的样子。 “都妥了?”娄诏问。 “是。”清顺赶紧应道,顺着对冯依依做了一礼。 娄诏走之后,冯依依也带着秀竹上了马车,今日去五梅庵的还有别的姑娘,都是平日处的不错的。 马车径直往城门走。年底乱,冯宏达特意安排了几个家丁跟着。 五梅庵在城郊的五梅山,是一座修在半山腰的庵堂。初一、十五有庙会,年底年初的也是忙碌时候,很多人会来祈福。 因为当初冯宏达对五梅庵的贡献,院中的尼姑们对冯依依很是照顾,平时都特意留着一间客房。这次几位姑娘一起来,庵院也是早早准备,留了梅园的清净。 庵院清幽,大大的青铜香鼎摆在正中,上头刻着佛语,插在里面的线香承载人们虔诚地希望。 几个姑娘在大殿里参拜完,就到了后院去品茶说话,各自带的婢子也凑成一块拉家常。 冬天冷,她们都不常出来,这会见着有说不完的话。一旁,冯寄翠就话少许多,弟弟冯琦手伤未好,她要是说说笑笑,人家怎么看她?就是现在,也觉得别的姑娘看她的眼神不一样。 “我没想到,咱们中依依是最先成亲的,听说郎君的才学了得。”有姑娘开口。 话头一开,姑娘们叽叽喳喳的打趣,说是没见过娄诏,不晓得是怎样的人物。 冯依依脸上一热,指甲抠着茶碗:“还能怎样?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 闻言,笑声一片,有一个姑娘站起来到了冯依依身后,伸手搭上她的肩膀:“要不,咱们就在这儿等着看看,到底什么样的两只眼睛一张嘴?” “不怕冷你们就等。”冯依依仰脸,眼睛清亮。 她的夫君顶好的人物,还怕看? 。 城中,茶楼。 清顺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看看天色,回头对正坐在桌前喝茶的人道:“公子,再不出城,天就黑了。” 娄诏转着手中茶盏,清澈的茶汤透出躺在杯底的茶叶,舒展翠绿:“不急。” “还不急?”清顺走回来,一脸哭相,“不怕少夫人自己回来?” 娄诏眼尾一扫,脸上透出一股凉薄:“那也没什么。” 夫人如此多娇 第9节 清顺剩下的话被噎在喉咙里,即便他一直跟着娄诏,也觉得这话说的让人心凉。清早上走得时候,说得好好的,冯依依甚至叮嘱了两回。 而娄诏明明记得,偏要留在这里。人家可以等他一回、两回,人家能一直等他?要说是世家身份没错,可人家姑娘哪里差了?模样、人品,要哪样没有? 清顺摇摇头,干脆不再说话。他甚至想,娄诏这么作,迟早把人给作没。 这时,外面有了动静,有人进了隔壁包间。 娄诏看了清顺,后者竖着耳朵听了听,随后压低声音道:“对,就是他。打冯琦的时候,我听的清楚。” 随后,隔壁间想起了谈话声,在这边听得清楚,正是墙上有个开口,只是对面不知道。 一字一句娄诏听进耳中,手中不时转着茶盏。 而清顺则是越听越心惊,后面干脆捂住自己的嘴,看去自家公子,还是一副面无表情。 终于,那厢说完。 清顺松开手,大口喘着气:“公,公子,你怎么把朝廷官员的行踪告诉那悍匪?这就是你当初的交易?” “管好你的嘴,”娄诏松了茶盏,扫下衣袍站起,淡淡道,“悍匪?难道悍匪就不能找仇人报仇?” 清顺只觉脚软,魂儿差点吓飞:“成,那公子现在要去五梅庵吗?” 娄诏往窗户看去,窗纸透着蒙蒙沉沉:“已经下黑了。” 。 五梅庵并不是只有五棵梅树,相反,有一大片梅园,被庵中出家人打理得很好。严冬时分,腊梅吐蕊,芬芳馥郁。 尤其是现在这种即将落黑的时候,整座梅园静谧,俏丽的枝丫伸展,显示着每一朵娇嫩。 冯依依站在一株梅树下,想着或许是娄诏不知道来五梅庵的路,耽搁了? 可是一整天过去,他还找不到吗?其实不难找,五梅山就在官道旁,偌大的山门立在那儿,着实显眼。 原本特意准备的斋饭都凉透,多可惜,费了庵中人的一片好意。 姑娘们也结伴离开,再留下来回城天就晚了,说怕路上不太平。劝冯依依一道离开,可是她没走,想再等。 冯依依现在还记得她们脸上奇怪的表情,有同情,有好笑…… 她记得孔深说过,娄诏为了颜从梦,特意跟书院先生告假,一整天。 脸上落下什么东西,软软的,凉凉的。冯依依以为是飘落的梅花瓣,抬手一摸,原是一片雪絮。 她仰起脸,迎着点点冰凉:“下雪了,真好。” “小姐,咱回去吧?姑爷他许是有什么事。”秀竹小声劝了句,心里同样不好受,她没见过冯依依这样悲伤。 良久,冯依依嗯了声,但仍旧站着不动,像是脚底生了根。 秀竹生出担忧,看着周围已经黑下,心中焦急:“小姐……” “你去收拾,咱们下山,雪大了路不好走。”冯依依回过头来,脸上带着笑,“但是也不能白来一趟,我折两枝梅花带回去给我爹,一会儿在庵门会和。” 秀竹应下,客房也不远,很快就会回来,快步跑着去了。 看着秀竹跑走的背影,冯依依叹口气。爹爹口里的那种在乎,她没有得到。 鼻尖一酸,心里更是堵得厉害,她突然觉得拿不准娄诏。 回家吧,爹爹还等着她回去。 冯依依抬起双手搓搓脸,走去园中开的最盛的梅树。选了两枝折下,便转身往回走。 雪无声无息下着,黑暗的五梅山莫名多了一份诡异的安静。 突然,一声细微响声,冯依依停步,那是人踩在干透的树枝所发出的。 心瞬间跳到嗓子眼儿,冯依依手里紧攥梅枝,雪花沾上她的眼睫,她能听见自己发抖的呼吸。顺着那声音看过去,果然见到一个黑影躲闪。 再留下来必遭不测,冯依依提起步子就跑,下雪夜辨不清方向,慌乱在梅园中穿梭。 身后的黑影干脆也不再躲,直接迈步追着,强健的身体对付一个小姑娘,绰绰有余。 冯依依怕极,恐惧的呜咽声从唇边溢出。不顾一切的跑,梅枝缠住了她的头发,拽散了发髻,在雪中漫无目的,绝望冰冷。有一刻她在想,如果娄诏在…… 只是她等的人并没有来,身后贼人却是先一步扯住了她的斗篷。 惊慌之下,冯依依脚底一滑,直接滚下了坡去。 力气用光,鞋子跑掉,冯依依趴在凌乱的干草堆上,再也爬不起来。 她想到冯琦的手,或许她会比他还惨,她好怕:“来人啊!” 最后,冯依依模糊看着雪中而来的一盏灯火,那人身子挺拔,被风雪笼罩,朝她奔过来。 她用力伸手去够那似乎近在眼前的袍角。 第十章 冬日的风刮着,利刀子一…… 冬日的风刮着,利刀子一样穿过屋檐,摇晃着那盏本就不明亮的灯笼,飞舞的雪花被卷着打旋儿。 冯依依醒来的时候,身上难忍的热燥,厚厚的被子严严实实搭在身上,捂出一身黏腻的汗,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虚脱无力。 像在蒸锅里一样的感觉,她想掀掉被子,寻一片清凉。 一直守在床头的秀竹发觉,赶紧弯下腰,摁下冯依依想掀被子的手:“小姐,你可醒了。” 冯依依掀掀酸涩的眼皮,看见了秀竹发红的眼圈:“我怎么……” 才张口,发现嗓子哑的厉害,连着头也晕沉沉的。冯依依记得,自己应该是在五梅庵的,这怎么回到卧房里? 秀竹揩揩眼角的湿润,稍松了口气:“吓死婢子了,谁能想到那庵堂里还会藏着歹人?小姐你先别动,郎中说你受了凉,得发发汗。你放心,老爷一定饶不了那贼子,姑爷他……不说这些,小姐你没事就好。” 说完,秀竹拿了绢帕轻拭去冯依依额上的细汗,瞧着那张面颊泛红的脸蛋儿,谁见了也会心疼。再回想那五梅庵,更是后怕得要命。 冯依依缓缓闭上眼睛,耳边是秀竹一句句的后怕,于是也就想起庵中之事。 与几个相好的姑娘一道去五梅庵,赏花烹茶。她们说要等着看看她的夫君。 可是直到夜幕降临,饭菜凉透,仍是不见娄诏来,甚至不曾给一个信儿过来,明明他答应了的。后面她迎着雪走进梅林,碰上了一个歹人…… 冯依依咬下嘴唇,身上开始发抖,那份恐怖的无助至今萦绕在她心头:“他呢?” 秀竹嘴角动了动,从一旁桌上端了药碗:“小姐,咱先把药喝了,温热的刚好。还有,徐夫人在厨房给你熬粥呢,待汗消,你起来喝几口。” 别人或许不知道,可秀竹再明白不过,冯依依满心满眼的是娄诏。一个从小被老爷捧在手心里的明珠,没吃过苦,顺风顺水的,要什么有什么,为了娄诏变了多少?亲自下厨,第一次拿针,费上许多事,只为给人送一枚腰佩。 冯依依眉头微微一簇,软唇微启:“他,还没回来吗?” 这句话问的简单,伴随着外面呼啸的寒风,更像是轻微的叹息。 见此,秀竹无奈摇头,药碗暂且又搁了回去:“姑爷回来了,现在应该在老爷那边,商议那贼人的事儿。小姐你别多想,好好休息就好。” 冯依依转了个身,脸朝着里躺着,一双水润润的眼睛睁开,纤长眼睫微颤几下。身上是有些疼,亏着有那堆干草,摔得倒没那么厉害,相较于她现在的心情,这点伤痛显得无足轻重。 那贼人如何,自然是交给官府去办,她更想知道娄诏为何不去五梅庵? “好好睡一觉,明早起来就好了。以后可别乱走,临近年关,总是乱些。”秀竹轻声道。 冯依依低低的嗯了声,一头长发铺洒在枕上,小巧的耳边,几缕发丝被汗液黏住,贴在脸颊上。 秀竹轻手轻脚把香炉挪到了床头几案上,里面燃着助眠香。香炉顶盖冒出细细烟丝,舒缓的香味蔓延开来,充斥了整个幔帐。 冯依依闻着好闻的香,眼睛盯着床里,干燥嘴唇动动:“不来,是因为不在乎吗?” 。 祠堂,冷风源源不断从开着的门往里灌着,供台上的烛火几番差点熄灭。 “啪”,冯宏达一掌拍在供案上,震得杯盏一阵响。 “你就是这么照顾她的?把她自己一个丢在山上。”冯宏达脸色铁青,一双眼睛满是怒火,“依依从小胆子小,又怕冷,你不知道她在等你?今日她这是没事,出了事你当如何?” 冯宏达很少发这么大的火,他是个商人,讲究和气生财,平时对着谁也是一副笑脸,加上相貌不错,在城里很有人缘儿。可是,冯依依是他唯一的逆鳞,那是他的命,谁都别想碰一手指头。 “怎么,觉得我冯家是商贾,不似你们娄家书香之家是吗?” 冯宏达的脚边,娄诏一身青色衣袍跪在那儿,脊背笔直,双拳握起垂在腰的两侧。半垂着脸,灯光阴影中看不清他的情绪,只露着半截如玉一般的下颌。 “请爹责罚!”娄诏语气清淡,所有情绪藏在眸中。 “你!”冯宏达抬手指着娄诏,嘴唇气得发抖,“好!” 只觉得越说越气,冯宏达几步走到墙边,伸手取下挂在墙上的藤条,转身到娄诏身后,想也没想便狠狠抽下。 “啪啪”,藤条刺耳的声音比寒风更利,抽打在人身上像是要拆了人的骨头。 娄诏发出一声闷哼,脊背不由紧绷起来,但很快又挺直。 冯宏达怒火中烧,冯依依是他唯一的孩子,妻子早年走得早,都是他一把带大的,何曾受过什么委屈?想到这儿,手里藤条更是紧了几分,高高扬起来。 “大哥!”徐魁冲上来,一把拦住冯宏达,劝了句,“这种事谁也想不到,明日姑爷还得去衙门,怎好让他带着伤去?” 冯宏达叹了一声,眉头越发紧皱,手里藤鞭吧嗒一声掉落在地上。 徐魁低头看了眼娄诏,赶紧把冯宏达拉到一旁,小声道:“你现在倒是打舒坦了,回头传出去可好?说到底,他有功名在身,怎能随意动手?不为别的,大哥也得为依依的以后着想。” 话是这么个道理,可是冯宏达就是心疼,冯依依是他的心头肉,要是换做别人他早就给打残咯。 徐魁见是应该劝下,便又走回到娄诏面前,弓下腰去:“姑爷,今日这事也不怪大哥发火,你想依依一个女儿家,从小就没遇过什么事,到现在还没醒,当爹的不心疼?” “她,”娄诏低着头,目光落在青色地砖上,眼中有一瞬的涣散,“她现下如何了?” 徐魁直起腰身,面对眼前这人,心里感叹了一番,说一句谪仙之姿也不为过,只是终究内里太冷,无法化开。 “也罢,你以后且好好待她。”徐魁没再说什么,人是冯家的入赘女婿,他也不好指责太多。 冯宏达气得拂袖而去,临走留下冷冷一句:“你在这跪着,一直到依依醒过来!” 见冯宏达出了祠堂,徐魁也赶紧跟上。 娄诏面无表情的垂首,双膝落在冰凉的地砖上,冬日的寒气直直的往骨头缝里钻,可他一动不动,如同一尊雕像。 游廊下,冷风吹去身上怒火,冯宏达重重呼出一口浊气。 “二弟,是我错了!”冯宏达语气中掺杂着后悔,眼望着院中厚雪,一拳头砸在廊柱上。 世上万千种药,独独没有后悔药。想起半年前孔家逼婚,不愿将冯依依送进火坑,才招了娄诏。其实冯宏达知道,冯依依中意娄诏,她的心思向来简单,不难看出。 如今走到这步,怨谁好呢? 夫人如此多娇 第10节 徐魁摇摇头,回看了眼祠堂方向,只轻声劝了句:“去看看依依吧?” 头顶的灯笼晃了两晃,冯宏达脸色稍霁:“我不会让依依受苦的,我的女儿,谁都不能欺负!” 说完,便低头整理了衣裳,抬步往东苑走去。 。 再次醒来已是翌日头晌,昨日一场雪,今儿天亮堂了,一轮大大的日头挂着。 冯依依从床上坐起来,精神好了许多,正低着头,手指描着被子上的芍药花。长发垂下,擦过白玉一样的脸颊。 难掩一脸心事。 秀竹收走空药碗,交给身后的婆子,后者利索的退了出去。 “小姐,可要我给你拿话本来看?” “不看,”冯依依摇头,抬手扫开肩上落发,尤带朦胧的眼睛看去窗扇处,外面好像有只雀儿停在那儿,叽喳叫了两声,“我想出去走走。” 闻言,秀竹一惊,忙开口劝阻:“外面全是雪,冷得很,小姐还是等着身子好了再出去吧?” 冯依依掀了被子,两条腿抽出来落上脚踏,动作并不快,可依旧眼前一晕:“秀竹,是不是家里有事?” 对这个一直跟在身边的婢子,冯依依是了解的,面上藏不住心事,再看秀竹躲避的眼神,很容易就猜得出。 秀竹双手攥上袄边,往外间瞅了一眼,小声道:“姑爷在祠堂跪了一夜。” 冯依依仿佛被人揪了一下心口,涌起一股陌生的酸涩。跪祠堂,是因为昨日之事吧? “帮我收拾一下,我过去看看。” 下雪不冷化雪冷,走道上溶出一滩滩的水洼,几个家仆正往上洒干土。 冯依依裹着厚厚的斗篷,从小路偷着来了祠堂。站在门外犹豫一瞬,终是轻推门。 吱呀一声,便看清了祠堂内里,这里供着的只有母亲牌位,弥漫着淡淡的烟火气。 冯依依看着跪在地上的人,背影清瘦,一身不算厚实的衣裳。 那边,娄诏听见动静,半垂的眼帘轻揭,回过头往门边看了看。 入目一片大红色的斗篷,女子一手扶着门边,正好半只脚跨进门来。 第十一章 祠堂里光线昏暗,…… 祠堂里光线昏暗,又带着那么点儿阴森之感,冯依依紧了紧手心。 一路上她都在想,等见了娄诏,就把自己心里的疑惑问出来。她本就是不爱把话语憋在肚子里的人,任何事都想知道个明白。 可真的见了面,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娄诏跪在地上一整夜,脸色不太好,毕竟也是风寒初愈:“表妹?” 冯依依没应,视线一别,瞧见了躺在地砖上的那根藤条。心里不免一跳,再看娄诏的后背,果然两条鞭痕赫然留在衣裳上,隐隐渗出血迹。 “爹打你了?”冯依依开口,往昔清脆的嗓音染着微哑,蹲去地上,伸手抓起那藤条。 藤条上有无数的尖刺,抽在人身上便会扎进皮肉中,厉害的都能将皮揭下来。 冯依依娇细的手指碰了下藤条,冯宏达一般不会用家法,这藤条放在祠堂平日就是个摆设。依稀记得,上次用藤条还是很久之前,那时候她两三岁,带她的乳母偷着醉酒便松了心,她掉进水池里。 冯宏达当初发了好大的火,将乳母抽了个半死,后面扔出了宅子发卖掉。如今再次用了家法,可见是真的动怒。 “无碍,”娄诏开口,面前那大红色的一片斗篷晃得他眼睛眯了眯,带着倦意的眼角上下打量冯依依,“你怎么样?” 娄诏的询问,冯依依原以为自己会开心、在意,但真听到,心中好似没有波澜。就像所有热情,被昨夜的冰冷消磨干净。 她看着手中藤条,嘴角抿了下,声音极小:“进冯家,你是否心中不愿?” 发生这事,她想了一夜。原来被喜欢给蒙蔽,待真的去细想,才发现娄诏的冷淡、不上心其实很明显。他不会在意她在冷风中站多久,他会借口读书来避开她……明明该是最亲密的夫妻,为什么会有永远触及不到的无力? 冯依依没等来娄诏的回应,抬眼去看他。见他那张冷淡的脸上滑过微诧,转瞬便消失。 “是吗?”冯依依又问,声音带着连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微颤。 她等他开口解释昨日为何失约?以前也是,她等他,不管多久都会等到他来,是不是让他觉得是应该的?他不知道她等的时候会冷、会怕吗? 冯依依疑惑着,与娄诏在一起到底对不对?她一直倾慕的表哥,真的能同她白头偕老吗? 她不知道! 娄诏依旧跪在那儿,双膝早已僵硬麻木,带着脸色越发难看。 “表妹!”他喉咙发涩,仰脸对上面前的女子,她一双澄澈的盈满水汽,比往日暗淡,“我要去一趟衙门,昨日五梅庵的事要查一查。” 说着,娄诏试着动了动僵硬的双膝,左掌摁在地上支撑着起身。昨日粒米未进,又跪了一宿,让他看起来身形微晃。 像是在躲避什么,他大步到了门前。外面阳光好,白雪亮得刺眼,想必也是寒冷无比。 冯依依站在原地,眼睫半垂,淡淡问:“你身上有伤,不用上药吗?” 她看不到娄诏身上的伤,可看得出他脸色的苍白。她一直都觉得他长得好看,就算染着病态,也无损他半点风华。 娄诏捡起一旁的半青色斗篷,指间一紧:“无碍。有些事尽快弄清楚,明年春闱,我不想多出些事端。” “春闱?”冯依依齿间琢磨着这俩字,眼波微漾。 果然这才是他最在意的吧?春闱。 娄诏披上斗篷,背上的伤让动作迟缓了几分,隐隐觉得背上有什么在流淌,只是蹙下眉,便迈开步子出了祠堂。 地上积雪未除,祠堂这处平时没人过来,因此踩上一脚,就会陷进雪中,伴随着咯吱吱的声响。 走出老远,娄诏回头去看,见着祠堂外檐下立着大红色的身影,朝他这边望着。女子太瘦,好像一眨眼就会被风刮走。 娄诏嘴边若有若无叹了一口气,天冷形成了一团白气,转瞬消逝。脚步也就此停下,折身往回走。 檐下,冯依依拢了拢斗篷,即便十分厚实,身上仍旧觉得冷。因为逆光,她眯着眼睛弯成了一双月牙儿。 然后就见到娄诏回来,高高身影遮住光芒。 他一双手从她的两肩穿过,一节冰凉的手指刮着她的脸颊轻擦过,去抓她斗篷兜帽。 冯依依呼吸一滞,往后退了一步避开,自己伸手口上兜帽。 娄诏停在半空的双手僵在那儿,随后慢慢垂下,薄唇张了张:“回去吧,别在这里挨冻。” 冯依依没说话,一张脸比地上的雪还白。 她直接转身离开,再没回头,徒留雪地里的一道颀长身影。 屋顶上的瓦片吸了日光,积雪开始融化,雪水顺着屋檐滴滴答答落下,慢慢地就成了一根根晶莹的冰凌柱。 冯依依回到东苑,虽只是走了几步路,身子还是虚了下来,头重脚轻。还未进院门,便被人一把拉上往屋里走。 “婶婶?”冯依依有心虚,但更多的是被人关怀的温暖。 徐夫人姿态丰盈,冬日衣厚,走起来多了一份臃肿,只是那脸看着怎么的都觉得和善:“我不来,你还打算跑去哪里?” 徐夫人把冯依依拉回屋里,直接摁在软榻上,转身将炭盆挑到了榻前。 冯依依垂首,手指勾勾胸前的系带,细声喃喃:“屋里闷得慌。” 徐夫人手里铁钩挑了挑炭火,一团火星子升腾起来:“瞧,现在对着婶婶也不说实话。” 看着长大的姑娘,徐夫人哪里不明白冯依依是去了哪儿?到底是女儿家,心肠软。只是这次怕是被伤到了吧? “婶婶辛苦。”冯依依把斗篷搁在一旁,看见几上的一碗软糯的山楂粥,上面飘着几颗枸杞。方才还冷清的心底,慢慢暖了起来。 看,有很多人在乎她的。 徐夫人拍拍双手,隔着小几坐在软塌另一端:“可得全喝了,熬了一早呢。” 冯依依点头,捏着调羹去搅碗里的粥,一阵酸甜的香气钻进鼻息间:“我去过祠堂。” “应该的,”徐夫人接话,“夫妻本就是这样,难免会有些磕碰,总得说开不是?” 冯依依摇头,嘴角浅浅勾起:“没有,我觉得可能他并不愿意留在……冯家。” 后面的话很是小声,几乎听不出,连着嘴角那浅笑都是逞强。 徐夫人心里一沉,面上起了心疼。看着冯依依长大,就跟她的半个女儿一样,眼看着这样的话都能说出来,可见心里也是起了无力。 也是,从一开始,就是冯依依在等,娄诏不过偶尔顾看两眼:“别瞎寻思,你是在埋怨姑爷?” 冯依依想说话,可是胸口堵着,什么也说不出,连着眼里也涨涨的。 徐夫人绕过去,坐在冯依依身旁:“昨儿你晕着,又下大雪,是姑爷把你从五梅庵上背下山。” 女人嫁人就是一辈子,若是中途和离,那余生如何过?男人没什么,照样迎娶说媒;女人的名声则毁了,多少闲言碎语。 说到底,女子打生下来就背上了一份不公平。 徐夫人觉得那娄诏心中也未必就真没有冯依依。不然,那样一个傲性子的人,会答应亲事?如今的隔阂大抵也是因为入赘这件事儿。 “他背我?”冯依依并不知道这件事,醒来时就在自己的卧房。 这么说,最后见到的那盏灯火并不是幻觉,他去了? 徐夫人拍拍冯依依的肩膀,安抚道:“快把粥喝了,去床上躺会儿,这个家里何时用着你来操心?” 冯依依垂下眼帘:“我知道。” 徐夫人走了之后,冯依依躺去了床上,虽然知道后面娄诏去了五梅庵,可是心里的那个想法却没有就此消失,依旧觉得娄诏其实并不愿意入赘冯家。 。 晌午后,冯依依这里来了一个人探望,大房的堂姐冯寄翠。 婆子们端上茶点就退了下去,留着两个姑娘在屋里说话。 冯依依没想到冯寄翠会过来,刚下过雪,路上并不好走,从东城来一趟不容易。 “要是知道,昨日我就陪着你。”冯寄翠道。 冯依依摇头,淡勾嘴角:“我没事。” 冯寄翠点头,手里握着茶盏:“也不知怎么了,咱冯家今年这么多事。扶安城何时如此不安定,你也别全怪妹夫。” “姐,你觉得他没错?”冯依依问。 冯寄翠未出阁,也不好妄议人家夫妻事:“事情解开就罢,你还想怎样?当初也是你看好他一表人物,家世好。” 夫人如此多娇 第11节 “人物?”冯依依念着。 别人眼中恐怕都是这么认为吧?觉得她是喜欢娄诏的俊美模样,恋他的世家身份。可只有自己知道不是那样,她不是因为这些喜欢娄诏。 屋檐滴答着雪水,思绪飘回了两年前。 冯依依跟着冯宏达去城郊庄子。庄后有座荒山,冯依依便去攀爬。结果碰上落雨,她脚又崴了,又冷又怕,只能等在一个石洞中。 如此狼狈的时候,遇到了娄诏。 冯依依不知道娄诏为何会出现在那儿,撑着一把油纸伞立在雨中,眼望着前方一片荒草,听见动静,他看见了她。后来,他把她背下山,放在大路上,便离去了。 大抵娄诏是不记得这回事,因为当日冯依依为了方便扮成了一个小郎君。 冯寄翠见冯依依低着头不说话,以为是在生娄诏的气。 作为堂姐,也就又劝了两句:“你可别想什么和离断亲之类,冲动过了再后悔。瞧吴家的姐姐和离后,家里人看她跟仇人一样。” “若他心中没有我呢?”冯依依问。 冯寄翠话语一噎,只能笑笑:“又瞎想,什么心里没有?祖母说,人在一起就是磕磕碰碰,女子嫁人就是一辈子。过日子罢了,你看我爹娘,整日里拌嘴,谁心里有谁?咬咬牙过去罢。” 到这时,冯寄翠莫名有点感同身受,她议亲不顺,冯依依嫁人了同样有麻烦。尽管受邹氏教导,心里偶尔刻薄,可说到底还是自家姐妹,连着血脉。 冯依依揉着袄边,指尖泛白,恰似她现在的心情,拧巴着无法顺开。她明白冯寄翠的一番话是好意,像大多数人一样,劝和不劝分。 也的确,很多女人都是这样,命好嫁个会心疼人的;命差的,就是咽下苦水,闭眼过一生。 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她不想。 母亲教过,夫妻是同心的,彼此连着彼此。 耳旁,冯寄翠有一句没一句的继续开解,冯依依却没听进去,她有自己的想法。 也许会很痛,但是娄诏心中无她的话,她会放手。不会因为一时的喜欢,造成一生的痛苦。 第十二章 一天过去,天才刚开始下…… 一天过去,天才刚开始下黑,化到一半的雪重新上了冻,比昨日更硬。 临近亥时,娄诏回到院子。习惯的往西厢书房迈步,却往正屋瞅了眼。 往常,正屋会有灯亮着,今日黑漆漆的没有一点儿动静,只能门上灯笼晃悠两下。 收回视线,娄诏推开了书房门。 没有炭火的房间实在比外面暖不了多少,即便是点了灯烛,也只是得了些暖光而已,无甚用处。 没想太多,娄诏卸了斗篷就坐去书桌后,捡起案上的书翻开就看。 看了一会儿,总是无法静心。天寒地冻,后背的鞭伤疼得厉害。 娄诏脸上闪过烦躁,眼睛强行盯上书页,想要看下去。 “吱呀”,是房门被推开的轻响。 娄诏攥紧的书放下,抬眸瞅去门边。 “公子,我把热水提进来。你跑了一整天,赶紧泡泡脚。”进来的是清顺,手里一只木桶。 娄诏微启的薄唇重新抿上,没有回应,视线再次落回书上。 清顺先把炭盆点上,再兑好水。随后走到书案旁,从身上掏着什么:“公子把衣服脱了,我给你抹药。” 娄诏看去清顺手里握的药盒,黑乎乎一股子怪味儿,当即皱了眉:“这什么东西?” “药膏。”清顺挠挠头,刚才娄诏那眼神,就好像他手里的是毒。 转念一想,立马明白了。之前娄诏的药膏是冯依依给的,药味清香淡雅,连那小瓷盒都带着精致的描画。对比自己的,可不是相当难看。 清顺偷着撇撇嘴,这能怪谁?经历昨日,还指望人家少夫人再跑过来? “好歹能用,对伤口好。” 闻言,娄诏站起,一边解了身上扣子。外衫褪下,里面的中衣上沾着血迹,已经干固成深褐色,印着长长的两条痕迹。 清顺倒吸一口气,看见两道狰狞伤疤,就能猜到冯宏达当时下手多狠? “还不动手,觉得很好看?”娄诏转头,给了清顺两道冰凉视线。 “是,”清顺先用温布巾清理伤处,脸皱成了苦瓜,“公子,我听秀竹说,少夫人昨晚发热了一宿,今儿也晕着。” 娄诏俊眉蹙起,薄唇抿成一条线。 清顺开始涂药,手指肚挖出好大一块药膏:“冯老爷心疼少夫人,难免下手重,公子心里别记着这事。” 娄诏眼帘微垂,背上的那只手动作实在不算轻,像要把他的伤口再抠一遍:“你是帮他说话,还是说我会记仇?” 清顺张开的嘴赶紧闭上,手上动作不免就快些。 “行了,手指跟棍子一样!”娄诏身子往前一顷,离开清顺的那只手,“你下去吧。” 清顺应了声,收拾好忙不迭出了书房。 娄诏坐回椅子,只觉得后背火辣辣疼,也不知是不是血渗了出来。脑海中想起冯依依帮他上药,仔细又认真,软软的手指像轻柔的羽毛。 摇摇头,他晃掉那些影子。 可能觉得太累,娄诏歇了读书的心思,收拾好去了榻上。 背上不好受,他只能趴着,要说疼,似乎麻木之后也就没了感觉,左右是忍过去罢。 迷迷糊糊睡着,再醒来已是次日清晨。 娄诏有早起的习惯,加上还要去衙门,便开始收拾。 早膳还是清顺送来,院中也无其他动静,就好像又回到之前,只有主仆两人的时候。 出了书房,娄诏看去正房,还是紧闭房门。 “公子,回头我去药堂重买一盒伤药膏?”清顺问,便将斗篷交给娄诏。 娄诏接过,双手一甩,斗篷在空中展开,随后落下盖上他的身躯:“不用,昨天的挺好。” 说完,迈步出了院门。 清顺搓搓手,嘟哝了句:“昨晚那嫌弃样子,还说挺好?” 房里,冯依依听见了院中动静,两只眼睛盯着烟黄色帐顶。 柔软的被窝里暖融融,擦在她娇娇的脸颊。她可以睡到自己想起,不用像之前那样早早爬起来,跑出门去,只为亲眼目送娄诏出门。 天那样冷,谁都想赖在被窝里,起床太折磨。为了让人多看一眼,实在不值。 冯依依翻了个身,鼻子酸了下,重新闭上眼睛。 。 五梅庵的事情并不好查,那里本就是谁都可以去的地方。就算是提前清了庵院,也总有些人可以翻过墙去。 娄诏跑了衙门两天,那衙官知道他是举子,待着倒也客气,查到什么都会告知一声。虽然大多都是些无用的信息。 书房,冯宏达心不在焉的翻着账本,耳边听着娄诏带回的信息:“就这些?眼下看来都没用,是不是和打冯琦的那伙贼匪是同一批?” 娄诏身子笔直站立,闻言面色不改:“应当不是。依依在五梅庵碰到的是一个人。” “真后怕,”冯宏达抬手揉额,“你的意思是,那人只是单纯想欺负依依?” 说到这儿,冯宏达实在看不下账本。宝贝闺女真被那些腌臜抓住,完全不敢想。 娄诏沉吟一瞬,开口:“还有一事,我觉得那人未必就是想真的对依依怎样。” “你,”冯宏达账本一摔,眼珠气得瞪圆,“这种话你都说得出!” 娄诏倒也不急,一如既往冷静:“我去过五梅庵,在那梅园周边也走了几趟,发现地势并不复杂,尤其园里,除了梅树也无别的。” 冯宏达气息不顺,冷言问:“你想说什么?” “爹,我是说家里是不是有什么仇家?”娄诏问,视线落去冯宏达脸上,“照依依说,那人身高马大,梅园障碍又多,要抓住她其实不难。这样说,那人只是在警告。” 冯宏达手一攥,转而起身往窗边走:“冯家讲究和气生财,怎会有仇家?” 娄诏也未反驳,点头应下:“那我再去衙门看看。” 说完,娄诏对窗边的人弯下腰,随后转身离开。 “等等,”冯宏达叫住,脸还是朝着窗,并未回转,“你有伤,不必去了。” “不去?”娄诏眼神微一闪烁。 冯宏达一只手搭在窗沿上:“过年,就让这事儿过去。总这样折腾,外面也会议论依依,左右不过和冯琦一样,是个无头案子,罢了。” 娄诏看着冯宏达的背影,轻声回了句“是”便离了书房。 书房静下来,炭盆里的火苗渐渐虚弱,散发着仅剩不多的余热。 良久,冯宏达深深叹了一声:“都过去这么多年,为何还不放过?” 这时,下人敲门进来,手里攥着一封信:“老爷,刚才有人将这个送到门房。” 冯宏达转身看了眼那信封,平平无奇,便伸手接过:“那人在哪儿?” “留下这个就走了。”下人回。 冯宏达皱起眉,手里的信封沉甸甸的,里面根本不是信纸:“你下去吧。” 下人走后,冯宏达守着桌案上的信封坐了很久。直到房里渐冷,他终于拿起来将那信封拆开。 “哗啦”,信封里倒出几粒黑色小石头,在桌面滚了两下。 冯宏达一下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 桌上摆了两碟零嘴儿,有徐夫人刚做出的梅花酥,有婆子刚买回来的甜豆干,泡着梅花茶倒是正好。 冯依依从卧房出来,两天了,天天睡到半晌才起,现在只穿了简单的里衣,长发披着,盖住了纤弱双肩。 “小姐,你憋在房里两日,今儿天好,出去走走?”秀竹试探问,“前天受了凉,你往外跑,这两日好起来,反倒赖在屋里不出去。” 冯依依懒懒坐去榻上,腰肢软软,看着小几上的零嘴,嘴边浮出笑意:“婶婶送来的?” “可不?”秀竹递了帕子过来,“徐夫人来时,你还睡着。” 夫人如此多娇 第12节 “两日没出去了吗?”冯依依盯着房门的棉帘,原来不见娄诏是可以的。 秀竹往边上一站:“咱宅子的梅花也开了,去折两枝?” 冯依依想了想,点头道:“好,折两枝给爹爹,把这两碟吃食也带上。” 冯依依知道,她睡着的时候,冯宏达会不时过来看她,然后在外间坐一会儿守着,好像怕她再出什么事。 在家里,怎么可能出事? 冬阳高照,冯依依踏出房门,被晃得眯了眼睛。 她看着光秃的梨树枝丫,那两只活泼的雀儿又在那斗嘴。 这个时候娄诏不在,应该又去了衙门,冯依依并不会碰上他。想着,就领着秀竹出了院子。 秀竹端着托盘先送去冯宏达的书房,冯依依则走上岔道,去侧门边的那株老梅树。 离着还有点儿距离,已经嗅到清雅梅花香。走下回廊,就看到那一树繁花,嫩黄花朵不惧严寒,枝头俏丽绽放。 冯依依走到树下,双手拢在袖中,抬头选着梅枝。长颈瓶,配两枝足够。 想着,她搓搓双手,踮起脚尖去折花枝。 一手扶着粗枝,一手想去攥上开得最好那枝。 突然,一只手从头顶穿过,握上冯依依原本要折的花枝,“咔嚓”一声脆响,便被折了下来。 “我帮你。”头顶的声音熟悉,是深入骨子里的淡漠。 冯依依整个人一僵,随后下意识躲开,不想太急,碰落了一树繁花。 花瓣飘扬似雪,团团飞舞萦绕在两人周身。 娄诏手里攥着花枝,似是没想到冯依依会如此激烈躲闪:“是我吓到你了?” 冯依依掐着手心,面对眼前人,已不知还能说什么?至今他都不曾回答她的问题。 “给。”娄诏将梅枝送去给那被花包裹住的女子。 “这不是我要的。”冯依依开口,回神过来,从树下走出,“算了,不折了。” 娄诏低头看着花枝,只是想帮她,还帮错了? 冯依依没想再留下来,既然他心中无她,又何必徒增烦恼的纠缠?还是尽早同父亲说清,人若不愿,便放了罢! 想着,便转身朝游廊走去。 娄诏站在原地,转眼看,冯依依已经消失在廊下,只是鼻间好像还留着她身上的梅香。 这厢冯依依空手而回,走了一路也理好了情绪,同一屋檐总要面对的。 不知不觉就到了书房,冯宏达正站在门外等着。 “爹,秀竹送来的,你是不是全吃了?”冯依依笑着跑过去。 很想像小时候一样黏在冯宏达身上,可是冯依依知道现在大了,已经改变。 冯宏达伸手摸着女儿头顶,疼爱的眼神中染上一分忧愁:“爹敢吃吗?” 天气难得好,父女俩干脆晒着太阳说话。 “依依,爹有件事要同你讲,”冯宏达身着灰色棉袍,自带一份儒雅,“我要去京城一趟,年前就走。” “年前?”冯依依一愣,这样年节是铁定回不来。 冯宏达双手背后,盯着前方的冻湖:“我不放心你,正好娄诏原本要回魏州,你且跟着他去那边。路上顺畅,年节前就会到。” “魏州?可我不打算去了。”冯依依道,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冯宏达为何突然去京城?他在京城并无买卖。 冯宏达笑笑:“孩子气,前几日说去的也是你。我已经给你婆母寄了信,明日你们就走。” 冯依依抓上冯宏达的手臂,脸上生出不安:“爹,你是不是有事?” 正说着,娄诏也走了来。 第十三章 “没有事,”冯宏达道,…… “没有事,”冯宏达道,又接着解释,“是一个友人约爹过去,商议一起在京城做买卖。” 冯依依不信:“那你以前为何不去?” “那位叔伯有些门路,不怕吃亏,我很快就回来。”冯宏达看着越来越近的娄诏,“你徐叔他们也要回老家。你就去魏州过些日子,等爹去接你。” 冯依依还想说什么,娄诏已经到了跟前,对着冯宏达叫了声“爹”,肩上还残留两片嫩黄花瓣。 “来了?”冯宏达应了声,转而对冯依依说,“爹和娄诏说几句话,你去屋里把那两碟零嘴儿吃了。” 冯依依紧抓的手松开,在冯宏达衣袖上留下几条褶皱:“好。” 女儿家嗓音乖巧甜软,冯宏达内心一阵发酸,要不是不得已,他怎么会把女儿送去魏州? 现在他也明白,当日娄诏所说是真的。五梅庵,的确是人的警告,只是下一次恐怕就会来真的。 眼看着冯依依走进书房,两个男人收回视线。 冯宏达指着前路:“边走边说。仓促准备,回到魏州,带我像你母亲问好。” “是。”娄诏颔首,身子落后冯宏达一个身位。 “船,我找好了,带的东西,你今日费心送上船。剩下的,你一定把她给我照顾好。”冯宏达能试到自己在咬牙根,心中某处抽疼。 “我明白。”娄诏回。 。 翌日,冯依依被冯宏达送上船,几番叮咛后才转身离开。 不到十日便是年节,这个时候运河上几乎没有往来货船,冯家的船倒算行驶顺利。 大船舒适,冯宏达早就让人安排好,什么也无需操心。走水路相较安全,也更省路。 如此,一条船启程往魏州走。 冯依依没想到是这样,还没来得及同冯宏达说放娄诏走,反倒让冯宏达把她交到了娄诏手里。 后面为了安父亲的心,她也就同意下,左右早早答应过娄母会去探望,或许可以从娄诏那里得到答案。 船上,两人交集不多。河上风大,冯依依总是躲在仓房中,同一班婢子婆子玩牌,说话;娄诏则利用时间,抓紧温书。 只有晚膳时,两人才会碰头。 船身吱嘎想,冯依依吃了几口便放了筷子,起身离开。 “表妹。”娄诏唤了一声,这几日如何看不出冯依依表现不对? 她向来性子简单,什么事情都挂在脸上。如今不想同他说话,定还是因为五梅庵之事。 冯依依走出两步回头,看着娄诏也不说话。 “那日我有事,误了去五梅庵找你。”娄诏开口。 不知是不是快要到魏州,他说的话少了之前的那种淡漠。 冯依依一怔,眼睫轻扇两下。他这是算解释?许多天后的解释? “知道了。”冯依依点头,声音想船底流淌的水声,“我有些晕,回房了。” 冯依依走了,娄诏也放了筷子。 清顺正好走进来,听到两人的说话,摇摇头走到娄诏身后:“公子,少夫人还生气呢?那这果酒怎么办?” “放下。”娄诏连看不看。 清顺手里拎着一个小酒瓶,这是在前一个码头停靠时,下船买的。船上冷,可以喝了暖身,适合女子。 “公子,小的斗胆说一句,你有时候也稍微放放你的架子……” 话未说完,一个冷冷的眼刀过来,清顺立马抽了自己一嘴巴:“瞧我,真该抽,怎就不记苦?” 说完,离了船厅。 娄诏盯着桌上的小酒壶,里面的酒液估计也就三四两。 他觉得或许清顺说得有些道理,两人回娄家时,总不能跟一对生人似的。 行了几日,船停在魏州城外的渡头,娄家派来接的马车早已等候。 一阵忙活后,冯依依上了马车,与娄诏同乘。 魏州在扶安的东南方向,气候湿润,水泊河流也多,一方富庶之地。 冯依依蔫蔫儿的,摇晃的马车让她晕得厉害,就连一旁的酸梅也没了兴趣。即将进魏州见到娄家人,她只能强撑坐着,不想别人觉得她冯家没规矩。 另边,娄诏拿着一册书卷坐在那儿看着。不知是不是看的时候太长,书上的字有些看不进去,余光中是无精打采的冯依依。 他看见冯依依两根葱白手指,正捏着她自己的袖角玩儿,脸色略显苍白,完全没有往日的活力。 毕竟没出过远门,这一趟下来也不容易。 “头晕?”娄诏问。 “没有。”冯依依开口,软软的声音如暖风,掺杂着微许的倦意。 娄诏视线重新落回书页,淡淡开口:“半个时辰就会到。” 冯依依没做声,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车轱辘的轻微吱呀声。一路上,娄诏没给过她祠堂那日的答复,就好像没发生过一样。 想着,冯依依的视线落在娄诏身侧。 娄诏感受到目光,手垂下试到一处松软,那是软枕。不知怎么,他就抓了起来给去冯依依面前。 “给我?”冯依依问。 “躺一会儿吧。”娄诏一如既往言简意赅。 冯依依接过:“谢谢。” 说完,冯依依抱着软枕靠着车壁躺下,松缓着劳累的身子,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娄诏看着车壁边纤瘦的人,总是能从她的眼睛里看出想要什么,那样简单。可方才,她客气的跟他道谢,总有那么一股疏离感。 “咚”一声响,打回娄诏思绪,他看见冯依依的脚踢在车壁上。 夫人如此多娇 第13节 “公子,你有什么吩咐?”外面,清顺听见动静,跑到车边问。 娄诏收回视线,那页书挡住他半边脸,嘴角抽了下:“没事。” 外面,清顺好像是愣了愣,随后就走开了。 。 娄家祖上是士族,只是后来开始凋零,回到了祖地魏州,现在娄家人基本靠着所剩不多的家底过活。 虽然这样,但是娄家的祖宅还是很有气魄,一踏进去就能感觉到深沉的底蕴,每一株古树都显示出一份深沉。 冯依依第一次来娄家,相比于扶安,这里并不那么严寒。 也知道,当年娄家差点失去这祖宅,是冯宏达出手相帮。所谓后来娄诏同意入赘,她觉得大抵是因为这个。 正堂中,娄夫人坐于正座,一身枣红色袄裙,梳了利索的发髻,岁月在这位美人的脸上留下点点痕迹:“走了许多天,路上很辛苦吧?” 在场的不少人,眼睛都落在冯依依身上,让她不由手心中出了一层汗:“不辛苦,船上挺有趣。” 算起来,娄夫人是冯宏达的一个远房亲戚,冯依依该叫一声表姑。娄诏同她成亲时,也曾去过扶安城,对她是很好的。 娄夫人笑笑,身上一股油然的端庄:“都是自家人,莫要拘束。知道你要来,明湘天天的跟着念叨。” “娘!”娄夫人身旁的少女娇嗔一声,眼睛羞涩的看着冯依依,叫了声,”嫂嫂好。” 少女豆蔻十三四,冯依依便知道这是娄诏的小妹娄明湘。再往边上看,是个清瘦男子,她识得,上次陪娄夫人去扶安城,娄诏的二弟娄泉。 冯依依看着这俩兄妹,觉得与娄诏并不相像。不过三兄妹之间,关系应当不错,从在场的气氛就能感受。 “这次来,多住些日子,你爹一切还好?”娄夫人客气问,脸上始终得体的笑。 “爹他很好。这次回来匆忙,依依不知道您喜欢什么,就自作主张带了一些。”冯依依看了娄明湘一眼,笑笑,“给妹妹带了一箱那边的小玩意儿,就当弥补上次没去扶安的遗憾。” 娄夫人笑着,指指旁上:“人回来就好,快坐下喝茶,尝尝家里的点心。” 边上的婆子婢子赶紧忙活,端茶倒水。 娄泉往前一步,俯首在娄夫人耳边:“娘,你听大嫂她客气,我去接的,带了十数口箱子呢!” 娄夫人脸上一诧,看去冯依依:“瞧你这孩子。” 堂中一静,冯依依试着手里的茶盏有点儿烫。十数口箱子,想来定是冯宏达后面又添了不少。 在娄家人眼中或许会觉得扎眼,像是将他们的儿子卖了。 “不多,”冯依依冲着娄夫人笑,“成亲仓促,当时都不曾给母亲准备什么,这回正赶上年节,索性一起置办。” 娄夫人听了,舒心一笑:“瞧瞧,还是养女儿省心不是?” 一旁娄泉不乐意了,双手对着娄夫人一摊:“娘,您的儿子说实话也不错的。” 堂中笑成一片,连着害羞的娄明湘也抬手捂住嘴巴,双颊红红的。 冯依依心中搅拌着复杂,娄夫人待她实在不错。可是她和娄诏之间也确实出了问题,将来该如何面对? 还是把儿子还给娄家,他们会更欢喜? 不知是不是憋了一路的话,冯依依没了刚进门时拘束,开始同娄夫人母子三人聊天儿,说着一路从扶安过来遇到了什么,自己在甲板上钓鱼,用了虾子做饵。 她本就是个容易开心的性子,人对她好,她也乐意同人说话。 反倒是娄诏这儿自成了一片隔离区域,与那片其乐融融无法融入,好似是冰封住了。 清顺不着痕迹往一旁挪了挪,在娄诏身边,他迟早被冻死。 “那,”娄明湘小声开口,眼中带着一丝向往,“嫂嫂钓上鱼了吗?” 闻言,冯依依勾起手指扣扣自己的手心,犹豫道了声:“算是吧。” “算是?”娄明湘疑惑。 “钓上了,”娄诏放下茶盏,从座上站起,终于开口,“钓上了一只江鳖。” 堂中又静了,不知是谁偷着噗嗤笑了一声。 冯依依脸一红,虽然觉得有些难为情,但更多的是自己也觉得好笑。 “好好说话!”娄夫人瞪了一眼娄诏,转而慈爱的看去冯依依,“想来是很有趣的。” 娄诏走到娄夫人面前,腰身一弯:“母亲,我先回房了。” “对,你带依依去休息,一路上累了,”娄夫人颔首,“明天家里有几个长辈要来,你们准备下。” 娄诏称了声是,便出了正堂。 冯依依将杯盏中的茶饮下,也跟着走了出去。 庭院幽静,处处透着古朴。 娄诏的住处在宅子深处,那里安静,适合读书。 因为他与冯依依成亲,下人自然早就将屋里收拾好,换了不少新家什,包括一张大大的新床。 以前,冯依依无数次想娄诏长大的地方什么样,能造成他这样出色的人物? 现在看到了,似乎也没什么特别。 眼见娄诏往卧房走,冯依依跟到他身后:“你,是不是知道我爹去京城做什么?” 想起冯宏达后面加了那许多箱子,冯依依总觉得自己来魏州更像是长住,心生了疑惑。 娄诏回过身来,对上冯依依双眸。 第十四章 屋里只有他们二人,院子…… 屋里只有他们二人,院子中是下人们忙活的动静。 “为何这么问?”娄诏在冯依依眼中看见清晰地担忧。 冯依依垂下头,两只手指绞着:“他从来没这样,就觉得他急匆匆把我送出来。” 女儿家声音好听,一字一句清晰。有些无助,有些可爱。 “怕他不要你了?”娄诏嘴角微不可觉得翘了下,声线软了分:“爹没同我说什么,再等两日,他说会给你来信。” “知道了。”冯依依应着,别开身子走去墙边,那里盆架上水仙开得正好。 不知为何,心里总不踏实,又要几时才能等到冯宏达回来? 娄诏看着冯依依的背影,觉得她与冯宏达并不像,她心思过于简单。有些事是冯宏达做的,她又不知晓。 正在两人无话的时候,娄泉从外面进来。娄诏看了眼冯依依,随后到了院子。 娄家兄弟说了两句便一起出了院子。 冯依依看着陌生的环境,心中起了淡淡寂寞。想已经启程去京城的父亲,想回老家过年的徐家夫妻,也想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徐珏。 娄夫人对她很好,可这里毕竟不是家,而她同娄诏之间,也想彻底解开,是去是留,做个干净。 “小姐,你看!”秀竹急火火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个托盘。 冯依依收回思绪,转身走来:“什么?” 秀竹把托盘放在桌上,指着上面的各种点心:“是明湘小姐让人送来的,每个都不一样,说从前日就给你留着。” “明湘!”冯依依站去桌旁,入目各种精致糕点,“做这些可得花心思,与扶安城的有些差别。” “对,”秀竹点头,指着其中一块,“这个里面加了榛子仁,这个上面嵌了葡萄干,只是个头比咱那儿小些。” 冯依依爱吃,自然喜欢这些,尤其还做得漂亮,跟一朵朵花儿似的:“等咱们回扶安,带上一些回去。” 秀竹在一旁笑道:“那得问姑爷,这些点心去何处买。” “我得过去谢谢明湘。”冯依依喜欢那个害羞的姑娘,说话轻声细语,一问就脸红。 再说,买个东西何须问娄诏,自己有嘴可以打听,再不济还有娄明湘。 晚上,娄家布置了一桌子洗尘宴,迎接娄诏和冯依依归家。 冯依依期间也能看出家中规矩,但凡筷子在手,小辈儿是不能开口。就连长辈给夹菜,也只是笑着点头回谢。 饭后,娄夫人拉着冯依依说话。 娄父走了多年,之后一直是娄夫人带着三个孩子,也是不易。 娄夫人房里布置简单,加深有些年岁,看着像是丈夫在的时候一个样子。 婆子上了茶水进来,茶具摆在桌上,旁上搁了一碟甜梨脯,表面一层诱人蜜色。 “你们要是一直留在魏州多好?”娄夫人双手叠着放于大腿上,一身浅茶色袄裙,袖口绣着缠藤,“可诏儿不听劝,非要进京科考。” 闻言,冯依依生了疑惑,娄夫人着话里的意思,是不想娄诏考试? “读书为金榜题名,本就是他们的理想。”冯依依道。 娄夫人摇头,嘴角笑意淡些:“你当京城是什么好地方?踏上仕途就会遇到各种险恶,我这个母亲没有那种想要飞黄腾达的野心,只想他余生安稳。” 冯依依越发不解,人人都说京城好,是这世上最伟大的城市,繁华无比。可在冯宏达和娄夫人嘴中,那里好像是是非之地,可怕得很。 两人在房里说话,冯依依母亲早逝,喜欢和女长辈一起说话。不知为何,通常这类人会很疼她,待她特别好,像徐夫人,像眼前的娄夫人。 娄夫人在冯依依面前,也同对自己的子女一样,并没有刻意一副嘴脸:“诏儿小时候身子很弱,都说他活不过十岁。六岁那年,你公爷带他去外地找了名医相看。回来后,才好起来。” 说起儿子幼年之事,娄夫人脸上闪过忧伤,手下意识紧攥起。 “孩子小时候都容易生病。”冯依依道,对于娄诏她知道的始终太少。 “是,”娄夫人点头,拍拍冯依依的手,“看你这身子倒是康健,脸色红扑扑的。” 冯依依脸一热,不好意思的微垂下头:“我爹说,我从小甚少生病,顶多会发热,好的也快。” 娄夫人一笑:“你这丫头心眼儿实诚。多好,吃好喝好,开开心心。” 外面响了几声梆子,提醒着现在的时辰。 冯依依从娄夫人处离开,回到了“安临院”。 娄家宅子每一座院子都有一个好听的名字,不像冯宅,平时都喊着东苑的几院子,西苑的几院子。 回房后,娄诏还未回来。 冯依依在正房看了看,东间是卧房,西间是书房,看来娄诏原先睡觉、读书都在正房。 夫人如此多娇 第14节 冯依依回了东间卧房,她刚看了,西间有一张床,想来娄诏会睡在那儿。 娄家派了俩婆子过来伺候,烧热水,生炭火,没一会儿,屋里便暖了。 洗漱结束后,冯依依去了床上躺下,长发铺满软枕:“我认床,会睡不着。” 秀竹放下幔帐,闻言噗嗤笑了声:“睡不着,让姑爷给你讲故事听。” “话多,”冯依依听得出,这是秀竹希望她和娄诏和好,“婆母说这院子有个后门,直接通着后街,等得一日,咱们出去看看。” “使不得,咱不认路。”秀竹摆手,“老爷可再三叮嘱,不让你乱跑。” 冯依依身子像虫子一样慢慢蠕动,直到被子外只剩一个脑袋,咧着嘴冲秀竹笑:“不认路就去认,总是不去,你就什么也不知道。我也看看魏州是什么样?” “成,小姐去哪儿,秀竹就去哪儿。”秀竹应着。 冯依依笑得眯弯双眼:“有你们真好。” 如冯依依所料,娄诏没来卧房,确切地说是没回娄家。 她睡得很好,根本没有不认床一说,娄夫人给的香品质极好,据说是为了她特意准备。 娄家的每个人都对冯依依很好,有时一屋子人那叫热闹。 冯家大房人也多,但是相比就不太一样,大约是邹氏对待人的方式上不同。 娄明湘话少,但是很喜欢跟着冯依依,不管冯依依说什么,小姑娘都爱听。大抵是家里无姐妹,喜欢同她亲近。 娄夫人也不拘着,放任两姑娘一起玩儿。 今日就是腊月二十九,天气阴沉。 半晌天,娄泉送冯依依和娄明湘去了茶楼听戏,提前租了二层正中的包厢。 两个姑娘在厢里坐下,婢子婆子站去后面。 娄明湘声音细柔,双颊尤带着婴儿肥:“大哥昨晚是去城南庄子,年底事情多,没来得及赶回来。” 冯依依捏起一颗花生糖酥,嗯了声。 “嫂嫂,”娄明湘嘴唇抿了抿,眼神总是有那么一分犹豫,“我家的事情有些乱,大哥忙,你别介意。” 冯依依突然想笑,原来搞半天,娄明湘是在帮娄诏说话:“我知道,听戏吧。” 昨夜从娄夫人那大概知道了些,娄家家况不似以前,有些时候更是需要家里两位公子亲自去乡下。 娄明湘见冯依依笑,也跟着笑:“嫂嫂,魏州听戏有个乐趣。” “乐趣?”冯依依来了兴趣,张望了下戏台,“怎么说?” 与扶安城的茶楼不同,这里听戏,客人可以选戏。班主提前准备几首曲目,写在木牌上挂起,客人选好哪个,便取下哪个牌子,当然是要出银子,碰上竞价那就看谁加的多。 听了娄明湘的解释,冯依依觉得这种方式有趣,若是在扶安城做,定也是不错。 “那我就入乡随俗,也去选一个。”冯依依擦擦手,起身走出包厢。 下了楼往右一拐,果然见那柜台之上悬着几方木牌,上头红漆描着曲目名。 冯依依抬头看着,有些是她听过的,便想着选新鲜的来:“掌柜,第三个。” 掌柜取下第三个牌子,交到冯依依手里。 “慢,第五个。”一道声音从身后响起。 冯依依樱唇一抿,这应当就是娄明湘所说的竞价:“第三个!” “姑娘,你不是本地人吧?”身后人走上来,是个年轻公子,见着冯依依时目光一愣。 冯依依往旁边一站:“第三个不好?” 男子抬手指着牌子:“第三个讲寡妇,尽是些日常琐事;第五个有武生,场面好看。” 冯依依点头,心道眼前这人应当是这里常客:“哪一个最好?” “最好?”男子摸上下巴琢磨,“姑娘若想看……” “她不看!”一声冷冷的音量传来。 紧接着一道身影挡在冯依依面前,替她遮住后面男子的目光。 冯依依一怔,没想到娄诏会出现在这儿:“你不是……” “我不是谁?”娄诏盯着冯依依的脸,从她手里抽出木牌。 “啪”,木牌扔回到柜台桌面上,直滑到掌柜的手边。 冯依依还未反应上来,手就被人抓上,直拉着走开,离了茶楼。 大街上,两人一前一后。 “等等,你做什么?”冯依依两只脚小跑着,才能跟上前面人的脚步。 娄诏也不说话,脚步不停。 冯依依来了气,明明好好在茶楼听戏,现在被莫名拉到大街上,对方还一个字不说。他真的吃定她会一直好脾气吗? “很疼,放手!”冯依依用力抽着,脸皱了起来。 娄诏步子一顿,手稍松一下就试到那小小的手像鱼儿般滑脱。 回头,看见冯依依钻进了一旁巷子。 街上行人不多,明日是年节,此时大多人都在家中准备。 北风吹来,掀着青色斗篷,娄诏眉间展开,缓缓抬步走进巷子。 这是一条死巷,前头根本没路。墙角下,一个小小的身子蜷着蹲在地上,脸埋在双臂间。 娄诏走过去,才发现拽着冯依依出来的时候,她身上没披斗篷。于是解下自己的,为她披在身上。 “我带你回家。”娄诏弯下腰,手轻握上冯依依手臂,拉着她站起来。 “别管我!”冯依依抽回手臂,往后躲着,后背碰上冷硬的高墙。 娄诏手中一空,脑海中顿时想起方才在茶楼的一幕。她站在那儿,而那不怀好意的男人就盯着她…… 冯依依鼻尖发红,一把拽下披在身上的斗篷,甩回到娄诏身上:“我不要再被你欺负!” 说着,两行清泪从眼眶流出,沿着腮颊下落。 娄诏抓住斗篷,往墙边的人靠近,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发现惊慌:“我欺负你?” 冯依依无处可退,人逼在眼前,眼眸中是看不透的墨黑。她不知道是不是欺负,她只是觉得委屈,他到底要做什么? 娄诏的手落在冯依依脸上,指肚为她揩去泪珠:“跟我回去。” 他再次把自己的斗篷为她披上,细长手指一勾,那系带也就打了结。 第十五章 高墙斑驳,是岁月冲刷留…… 高墙斑驳,是岁月冲刷留下的痕迹,冬日的青苔灰扑扑的贴在墙面上。 两人相对而站,冯依依始终是再长不高,只能到娄诏的肩头。 她仰脸看他,眼睫被泪水沾湿,黏在一起,脸颊上是娄诏方才为她拭泪,留下的淡淡触感。 娄诏没有见过冯依依哭,大多时候她都是笑眯眯的,毕竟是个没吃过苦的小丫头。印象中只是成亲那日的洞房,她没忍住轻声啜泣。 “你想站在这儿哭?”娄诏垂下双手,看到自己斗篷将人裹得严严实实。 她甚至拖不起那斗篷,一双脚全部遮住。 冯依依用力吸吸鼻子,憋回眼泪。她并不想哭,尤其是对着娄诏,更不该表现出软弱。 “走!”娄诏拉上冯依依手腕,带着她往巷子口走。 冯依依被动的迈步,方才的娄诏是她从来没见过的。朦胧泪眼看着那□□的男子后背,也许是她从来就不知道真正的他。 在她心里,或许一直住着的,是那个把她从山顶背下来的少年。 外头,马车等候在哪儿。 清顺正揣着双手倚在避风处,见了两人出来,赶紧跑过去掀车帘,也就瞅见了冯依依发红的双眼。 “去茶楼把小姐接回家。”上车前,娄诏睨了一眼清顺。 清顺瞬间低下头去,清亮的应了声。 马车上,两人无话。 娄诏还要去别的地方,族里也有事情要办,送了冯依依回娄家,就步伐不停地出了门。 冯依依不是个喜欢伤春悲秋的人,但是被坏了心情,始终会觉得失望。只是想做去做一件喜欢的事,都不成? 在屋里有憋得慌,她干脆带着秀竹在宅子里转悠。 娄家宅院不小,但是家仆不多,大部分的地方都空着,有的甚至荒了。能看出当年娄家也是了得。 前厅,娄夫人在招待族里的长辈,说着年节祭祀的事宜。 冯依依站在游廊中,看着下人们挂上红灯笼。冯家,也是每年腊月二十九,挂上新灯笼,各处贴春联。 “想家了?”娄夫人走过来,顺着冯依依视线看去。 今日的事娄夫人听说了,娄诏把娄明湘丢在茶楼,又把冯依依给拉回府里。孩子是她养大的,可是心思,她摸不透。 冯依依对娄夫人作礼,纤腰一弯:“婆母。” 娄夫人托起冯依依双手,拉上她示意一起走走:“你第一次出远门,肯定想家。有什么就跟我说,谁欺负你,我去帮你收拾。” 冯依依心里一暖:“知道了。” 娄夫人笑笑,把话题引去了年节上。到底娄诏和冯依依的事,是需要他们自己解决,她这个母亲希望是好结果,但是无法插手。 。 一天过去,冯依依懒懒的泡在浴桶里,脑袋斜靠在桶沿上,两只手在水里上下噗通,像两条在水里游弋的小鱼。 泡了热燥,身心舒爽起来。 冯依依双臂抬起,两手拢起后脑上的青丝,指间一扭,拿了一枚青玉簪固定住,显得瓷白玉颈修长。 秀竹拿了浴巾过来,把人从水里接出来。目光偷偷往人身上瞅了眼,心里啧啧两声。 夫人如此多娇 第15节 “再看,抠你眼珠!”冯依依伸出两根手指,故作恶狠狠的模样。 秀竹帮冯依依裹住身子,笑了声:“小姐抠了我的眼珠,那以后谁服侍你沐浴更衣?打小跟着你,小姐忍心?” “那,”冯依依食指轻敲自己的下巴,“就留一只吧!” “小姐的心好狠呐!”秀竹捂住自己胸口,退后一步,用戏腔唱着。 两人一齐笑起来,清脆声音充满整个浴间。 头发干透,冯依依吃了两颗蜜桔,才上了床。 这张床大,她可以随意翻滚,闻着清淡的熏香,很快就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冯依依翻身时,额头撞上什么。嘴里嘟哝着,抬手揉了揉。 意识到什么,她瞬间清醒过来,身子咕噜一下到了床里:“你,你怎么……” 娄诏躺在一旁,没想到才上床就惊醒了人,还一副躲贼的模样:“怎么了?” 冯依依抱着自己的被子,黑暗中眨眨眼睛,意识到这本就娄诏的床,而他俩是夫妻:“你不读书?” “太累。”娄诏撂出两个字。 冯依依见人安静躺着,呼吸清浅,好像闭了眼睛。自己也就放松神经,伸手拉过自己的枕头,躺好。 同床异梦,大抵说的就是她跟娄诏。 想着,冯依依转身背对娄诏,面朝床里,身子缩进被子,轻轻闭上眼。 “家里初二会请戏班。”娄诏开口。 冯依依闭着眼,嗯了声。 娄诏脸微侧,看着缩在里头的人:“到时候想看什么,你也可以点。” 冯依依这才明白,娄诏是在说白日在茶楼的事。可家里看戏,和茶楼点戏其实并不一样,她想要的只是那份心情,他不会懂。 “你想去哪儿提前告诉我,我来安排。魏州你不熟,别乱跑。”娄诏道,见人不回应,又补充了句,“五梅庵碰到的坏人,魏州也有。” 冯依依手指抠着被单,听着娄诏的每一个字:“你怕我出事,连累你?” “我答应你爹,照顾好你。”娄诏道。 一瞬静默,许久不曾同床的夫妻,如今在一起说的话都没什么热乎感。 冯依依本想出口相问,当日祠堂的问题。 现在都觉得问与不问其实无所谓了,因为娄诏刚才自己说,他照顾她,是因为答应过冯宏达。 夫妻是这样的吗?夫妻不是彼此真心付出、坦诚相待? 还是她错了?父母的感情,世间才是少数? “睡了?”娄诏问,想探过去的手动了动,最终松了下来。 冯依依没回应,扯了扯嘴角。做什么不好,偏要把自己去硬绑在一个不在意她的人身上? 等过去年节,等冯宏达回来,冯家和娄家一起说清楚。 人,便放他走吧! 。 年节到,春风入魏州。 这里比扶安先感受到春意,湖边的杨柳纸条泛出油绿,有迫不及待抽芽的意思。 鞭炮声声,人人脸上带着喜气,见面便拱手作礼,道一声“新春大吉”! 娄家过节热闹,娄泉是个爱说话的,出口就会让人大笑,开朗性子的人,总是会让气氛融洽。 时值初一,新年新气象。 头晌,娄家人聚在前厅说话。 娄夫人为家里的每个人都发了压祟包,其中以冯依依的最大。 娄泉专门跑过去,对比了两人的,举着自己那份对着娄夫人抗议:“娘尽疼嫂子。” “那成,”娄夫人也不在意,端着茶盏笑笑,“你给娘领会个媳妇儿来,我也给一封大的。” 娄泉垮了肩膀,耷拉着脑袋站去娄诏身边,求救的眼神:“大哥,要不你让大嫂帮我在扶安城打听一个?” 此言一出,娄诏往冯依依看看,见她只是低头饮茶,嘴角淡淡笑着。 “魏州的不够你挑?”娄诏瞪了一眼娄泉。 娄泉摸摸自己鼻子,嘟哝一句:“明湘说得对,还是大嫂好说话。” 说着,便就厚着脸皮到了冯依依那边,弯下腰去同人说着什么。冯依依刚喝下一口茶,闻言笑了声,好容易咽下嘴里茶水。 “好,等到时候帮你留意。”冯依依道。 娄夫人在一旁瞧了,好奇着开口:“他同你说了什么?” 没等冯依依开口,娄泉接话道:“我问大嫂,是不是扶安城的姑娘都像她?” “胡闹!”娄夫人皱眉拍下桌子,嘴里轻叱一声,“没大没小,这种话拿出来乱说?” 冯依依放下茶盏,回了声:“他只是说笑罢了。” 一直不说话的娄明湘羞答答的走到冯依依身边,双手递上一个绣包:“嫂嫂,我给你绣的。” 冯依依双手接过,嫩紫色的缎子,上头绣了一只锦雀,拖了两条长长地尾羽,栩栩如生。比起她的绣功来,可是强出太多。 “真好看,明湘手真巧。”冯依依心里由衷喜欢,交给身后秀竹。 后面,娄泉也有礼,送了一套精致檀木妆盒。 收到礼物总是开心,不管大小,那承载的都是心意。 “大哥的呢?”娄泉生怕事不大,亮了嗓子道。 厅里的人俱是看去娄诏,身后的清顺脸上泛起古怪,眼中分明夹着几分同情。 他的主子他会不知道?能好好说句话就不错,还想着礼物? “有,放在你的枕头下。”娄诏看去冯依依,在她眼中抓到一抹诧异。 话落,厅里的气氛就变得奇怪,好像刚才是听了人家的闺房中事? 娄诏无事一般,抬手扫扫袍绣,站起身来:“不早了,还得去族里。” “对,你俩快过去,让人抬上东西。”娄夫人道,又叮嘱一声,“你今年春闱,事关重大,有些事情稳妥着来。” 娄诏对娄夫人弯腰一拜:“是。” 初一这日,娄家的男人会在一起开席,商讨新年的计划,多少年成了传统。虽然大多时候,总是会不欢而散。 娄家兄弟刚走出前厅门,就碰上了来拜年的。 来人是个女子,十六七岁,一身素色雅致,头发梳的简简单单。 隔着几步远,就笑着对娄诏行福礼:“诏哥哥回来了?新春大吉。” 娄家两兄弟回礼后,一起往大门处走出。 女子回头看了眼,转而往前厅过来。 秀竹探着脑袋看了眼,小声道:“小姐,这姑娘真好看。” 坐在冯依依身边的娄明湘笑着接话:“那是颜家的姐姐,每年初一都会过来拜年。” 说完,娄明湘起身往门边迎过去。 冯依依呼吸一滞,颜家?无法不想到那个名字。 看过去,那女子正好进门,盈盈莲步,如水娇柔。“是个水一样的女子……”孔深说过。 “从梦来了?”娄夫人唤了声。 颜从梦走到厅中,对对娄夫人盈盈一礼:“娄夫人,新春大吉。” 娄夫人道声好,指着一旁椅子:“坐下说话。” 颜从梦谢过,转头看着坐在椅子上的冯依依,笑着问:“这位就是诏哥哥的娘子?” “对,是我嫂嫂,年前从扶安城来。”娄明湘帮着介绍。 冯依依同颜从梦的目光撞在一起,两人脸上俱是带着浅浅笑意。 颜从梦最先收回视线,到了冯依依对面坐下,两人间隔着尽一丈:“我去年在扶安城,听说过冯家,可是当地有名人家。” 去年?冯依依一猜便知,就是孔深说的那次。 可是孔深只提到在书院,难道后来娄诏带着颜从梦进了城? 想她与他夫妻半年未见,难不成回一趟城,都不愿想见? “颜姑娘过奖,”冯依依一笑回应,“夫君也同我说起过你。” 颜从梦脸上一丝不自在转瞬即逝:“是吗?” 冯依依点头,有些事莫要先等别人出手,自己先行掌握主动更好。 第十六章 “我知道颜姑娘,还是因…… “我知道颜姑娘,还是因为你的信,”冯依依脸上带笑,说话带着几分纯真,“夫君说你是老师家女儿。” 几个女人坐着,手里端着自己的茶水。 娄夫人看去冯依依,脸上笑意淡了些:“信?” “是,颜姑娘信上说颜先生身体不好,夫君很是担忧。”冯依依道,话语得体,“对了,我爹认识些药材商人,若是颜姑娘需要,尽管同我讲。” 颜从梦往娄夫人看看:“我爹那几日身子不爽,我怕诏哥哥久等信不到,就写了一封。” 娄夫人听了没说什么,毕竟过年,儿媳妇又在。 但是心中对颜从梦的这种行为不赞同。娄诏成亲有了家室,你一个姑娘家写信过去,是想表明什么分人心? 本以为书香之家的姑娘都懂事稳当,可这事实在不好看。